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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婦人面色蒼白,黑髮濃密,辮子在頭上盤了三圈。她離孩子們只有三步遠,略微駝背,好像因趕路累了的樣子,身後跟著一位黑衣女人。
「他是你的朋友?」父親問。
他們生活在一種有著數百年實踐經驗的軍校制度里。每天早晨,他倆纏著繃帶,戴著頭盔,光著脊樑,在學校的體操房裡練一小時擊劍。然後練習馬術。亨利克是一個騎馬好手,康拉德則需要手忙腳亂地拚命掙扎,才能在馬鞍上保持住平衡不跌下來,在他身上缺少先天繼承的嫻熟技藝。亨利克學習非常輕鬆,康拉德學習則很吃力,但是只要他學過的東西,就會不遺餘力地吝嗇珍藏,彷彿他知道那是自己在世界上的全部財富。亨利克在集體中如魚得水、隨心所欲、不拘小節,似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吃驚;康拉德則顯得刻板、固執。有一年夏天,他倆一起到加利西亞旅遊,去探望康拉德的父母。當時他們已經是青年軍官。男爵是一位年邁、禿頂、謙卑的人,在加利西亞服役的四十年,已經磨掉了他心性中的稜角;一位波蘭女貴族懷著從來未能實現的社交願望,以惶惑不安的殷勤急匆匆地跑出來迎接兩位年輕紳士。城中悶熱難耐,到處可見古老的鐘樓、四方的廣場和廣場中央的噴泉池,以及光線昏暗的拱券式老屋。城裡的居民中有烏克蘭人、德國人、猶太人和俄羅斯人,他們全都生活在當權者製造的令人窒息、麻木的喧囂中,彷彿在這座城中,在光線昏暗、密不通風的家宅里,時刻不斷地在醞釀著革命或某種無聊無稽的不滿,或許連不滿都算不上;一種小客棧窒悶的欣狂和祈盼的情緒,滲透到城中的房子、廣場和生活之中。只有主教座堂在顫抖、尖利、嘁喳、嘈雜的背景下顯得從容鎮定,堅固的鐘樓,高大的拱券,彷彿有什麼人曾在城裡宣布過一項法律,一項絕對權威、不容變更的法律。男孩們住在旅店裡,因為男爵家很小,只有三個小房間。第一天晚上,他們共進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油膩的肉食,香醇的葡萄酒—年邁的官員(康拉德的父親)和憔悴、憂鬱、奼紫嫣紅的脂粉塗得有如鸚鵡一般的波蘭婦人(他的母親)懷著一種令人感動並傷感的興奮在清貧的公寓里擺了一桌如此豐盛的宴席,似乎極少回家的兒子幸福與否,就取決於菜肴的質量—睡覺之前,兩位青年軍官在加利西亞旅店一個棕櫚樹下光影朦朧的角落裡坐了很久。他們喝著濃醇的匈牙利葡萄酒,抽著煙,沉默不語。
軍校設在維也納城邊的一座山丘上。那是一幢黃色建築,從二樓窗戶可以眺望街道筆直的老城、皇帝的夏宮、美泉宮的房頂和大花園內修剪整齊的樹冠之間的林蔭道。在拱券式的白色迴廊上,在教室里,在食堂里,在寢室里,一切全都有條不紊,好像這裡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終於將生活中的混亂與怠惰調整得秩序井然的地方。教員都是些老軍官,每個人身上都有股硝石味兒。寢室里睡了三十名學員,每間屋裡住著三十個同齡的孩子,他們像皇帝一樣睡在窄小的鐵床上。門楣上方懸挂著十字架和供奉的方舟。夜裡,燈盞亮著藍光。清晨,他們聽到軍號起床;冬天時,洗漱用的水有時在鐵盆里凍成了冰坨。這種時候,勤務兵會用鐵壺從廚房裡打來熱水。他們學習希臘語、彈道學、歷史,以及短兵相接時的作戰方式。男孩面色蒼白,經常咳嗽。秋天,牧師每天下午都領著他們去美泉宮散步。他們沿著放射路慢慢行進。從一個石頭上布滿青苔和黴菌的噴泉眼裡汩汩流出金色的水柱,因為陽光正好投射到那裡。孩子們在修剪整齊的樹牆之間散步,不時挺身立正,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向在園中散步的老軍人鄭重敬禮;老軍人們披掛整齊,彷彿每天都是皇帝的生日。一位戴著帽子的婦人走過,肩上打著一把綉著白色花邊的太陽傘;她快步從孩子們的身邊走過,牧師深深地鞠了個躬。https://read.99csw.com
康拉德睡在他旁邊的床上。他們相識的時候全都十幾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妮妮對女主人說,「那孩子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他。那時候他會非常痛苦。」
「我們一起去城堡劇院看戲時要戴的所有手套,」康拉德說,「都是從這裏寄去的。如果我需要一副新的馬具,他們就得三個月不吃肉。如果我在一頓晚餐上給侍者小費,我父親就得一星期不抽雪茄。這二十二年就是這樣過的。我總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在很遠的地方,在與俄羅斯接壤的波蘭邊境,有過一座農莊。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那曾是我母親的。我的所有開銷都從那裡寄來:制服,學費,買戲票的錢,當你母親途經維也納時我送給她的糖果,考試費,我不得不跟巴伐利亞人較量時所需的決鬥費用。二十二年,所有的一切。他們先是賣掉傢具,然後賣掉院子、土地和房子。之後付出的是他們的健康、享受、安寧、老年和我母親的社交願望,他們不再奢望能在這座該死的小城裡多擁有一個房間,不再奢望房間里能有一件像樣的傢具,他們極少能在家中宴客。你明不明白?」
從一同寄宿的第一刻起,他倆就像母親子宮裡的一對單卵雙胞胎。這個並不需要像過去年輕人習慣的那樣,當第一次想從世界手中奪過並且佔有另一個人的身體與心靈且僅歸自己所有時,出於以自發而扭曲的形式而萌生的人與人之間的慾望,或以深思熟慮的激|情在滑稽而鄭重的儀式上「結拜兄弟」。這就是愛情和友誼的全部意義。他們之間的友誼是那麼嚴肅而沉默。就像所有觸及生命本質的偉大情感那樣,它也包括了羞慚和負罪感。一個人不可能毫無負罪感地將另一個人從他人的手中奪過來。
「是啊。」近衛官的兒子歉疚地回答。
「是國王。」父親用嚴肅的語調糾正道。
九九藏書您去見皇帝嗎?」有一天在父親出門之前,孩子問。
之後,他又說:
「我不怕,爸爸。」男孩說,「但是,讓康拉德跟我們在一起。他家不富裕,我希望夏天他能來我們家。」
「皇后。」他小聲告訴孩子們。
男孩穿著燕尾服和帶褶襇的襯衫,最後那些天,他已經不再穿制服了。父親的話讓他如釋重負,變得柔和平靜。父親的話是可以相信的。在維也納,不管父子倆走到哪兒,人們都能認出他們,在手套店、襯衫店或裁縫鋪,在盛裝的侍者駕馭餐桌的飯店裡,即使在街上,也時有結伴而行的女士或男士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
他們在城裡住了四天。離開的時候,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在他倆之間發生了什麼,好像彼此都欠了對方什麼。這個不可能用言語道清。
「這是人類應該面對的挑戰,」女主人應道,她正坐在鏡子前,端詳著自己日漸衰敗的美麗,「人們總有一天要失去他們自己的所愛。不能忍受這點的人,不值得可憐,因為他不是完整的人。」
學校里對他倆友誼的嘲諷並沒有持續太久;大家很快就習慣了,感覺像是個自然現象。甚至人們在提到他倆時,已經像提到一對夫妻那樣將兩人的名字合二為一,稱為「亨利克兩口子」,但是大家並不再嘲諷這種關係。在他倆的關係里,有著某種柔情、嚴肅、無條件和悲劇性,這種友誼的光芒讓嘲諷者繳械。在任何人群里,都會有人嫉妒這樣的關係。人們最大的渴望,莫過於無私的友誼。人們絕望地渴望得到它。在學校里,男孩們不是逃避于出身的傲慢或學業之中,就是沉溺於過早的放蕩、身體的蠻勇與早熟、迷茫或痛苦的愛情。康拉德和亨利克的友誼在人類的混沌中泛出薄明,有如在中世紀聖禮儀式上閃爍的微光。在年輕人中間,沒有什麼能比友誼更加彌足珍貴,這種友誼,既不期待對方進行幫助,也不要求對方做出犧牲。年輕人通常希望能為自己寄予厚望之人做出犧牲。兩個男孩感覺自己生活在一個不可名狀、美妙神奇、寬厚仁慈的境界里。
這樣的記憶,人們很晚才回想起來。時間過去了幾十年,直到搬進死過人的昏暗房間,才突然聽到大海的濤聲和昔日的話語。那幾句話彷彿闡釋了生命的真諦。可惜的是,後來他們總是要講其他的話題。秋天,他們從布列塔尼回家,近衛官在維也納等候家人。孩子被送進了一所軍事訓練學校,得到小寶劍、長褲和高頂皮軍帽。星期天,學員們腰佩儀仗劍,身穿深藍色短褲,被帶到格拉本大街散步。看上去就像一群裝扮成軍人的孩子們在遊戲。他們戴著白手套優雅地敬禮。
在他的血脈里所負載的教養,那些來自家鄉、來自森林、來自巴黎、來自母親性情的教養要求他,不能談論心痛之事,而是默默地承受它。最明智的選擇是徹底閉口不談,這就是他接受的家教。但是,沒有愛他無法生存,這也是他繼承到的。可能是法國女人將這個慾望帶進了這個家九_九_藏_書族,要向人們展示自己的感情。在父親的家族裡,從來不談論這類話題。他需要一個可以愛的人:妮妮或康拉德,這樣他就不會再發燒,不會再咳嗽,蒼白羸弱的體內就會充滿粉紅色的激|情和自信。那個年齡段的男孩,還沒有明確的性別意識:好像性別還沒有確定一樣。他憎恨自己柔軟的金髮,因為感覺自己像一個女孩,所以他每兩個星期就讓理髮師用剃頭剪給他推一次頭。康拉德看上去更陽剛、更沉靜。現在他們迎來了自己的孩提時代,不再懼怕那個年齡,因為他們不再孤獨。
「皇后。」牧師又說了一遍,懷著深深的虔誠。
「這種話不能亂講。」牧師嚴肅地回答。
他們從早到晚所學的都是:哪些話不能亂講。在軍校里讀書的有四百名孩子,但是寂靜得像一個馬上就要爆炸的炸彈的內核。軍校里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的來自捷克莊園,長著草黃的頭髮和上翹的鼻子,兩手蒼白無力;有的來自摩拉維亞的大貴族官邸、蒂羅爾城堡和斯塔耶爾獵宮;有的來自格拉本街區百葉窗緊閉的宮殿和匈牙利鄉村,許多人的名字非常長,帶著許多長短音和家姓、封號與頭銜,在軍校里,它們如同放進存衣處的柔軟精緻、在維也納和倫敦縫製的中產階級服裝和荷蘭內衣。在這一切里,只留下一個名字和一個屬於這個名字的孩子,正在學習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還有額頭窄長的斯拉夫男孩,在他們的血液里混雜了帝國各族人種的特徵,藍眼睛、格外柔弱的十歲貴族,有著虛無的目光,彷彿他們的祖先替他們看到了一切;一位來自蒂羅爾的王子在十二歲那年開槍自殺,原因是他愛上了一個表妹。
康拉德身材矮壯,但還是挺瘦,就像某種非常古老的人種的後裔,在他們的體內,骨骼統治著肌肉。他反應較慢,但一點不懶,只是有意識地控制住節奏。他的父親是被冊封了男爵的加利西亞官員,他的母親是波蘭人。他笑的時候嘴咧得很大,孩子氣十足,斯拉夫人的特徵。他很少笑。平時少言寡語,周密細心。
「那麼,」康拉德用平靜而嚴肅的口吻說,「你現在能夠想象得出,我在這裏的二十二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但是妮妮並沒有笑。每年夏天,兩個男孩都結伴回家,後來連聖誕節也一起在莊園里度過。他倆的一切都是共有的,衣服,內衣,在莊園里共同享用一間卧室,一起閱讀同一本書,他倆一起發現維也納和森林的秘密,一起看書,一起打獵,一起騎馬,一起培養軍人的品德,一起體驗社交生活以及愛情。妮妮為此感到擔心,也許其中摻雜著一些嫉妒。這份友誼已經進入了第四個年頭,他倆開始迴避世界,開始有了自己的秘密。男孩的九九藏書關係越陷越深,變得越來越複雜。將軍總是誇獎康拉德,想把他介紹給所有的人,就像介紹一件作品,一件傑作,同時又擔心有人會從自己的手裡奪走所愛。
「我並沒有怪你。」朋友非常認真地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讓你親眼看到。當那個巴伐利亞小子拔出佩劍朝我走來,併發瘋似的向我亂刺亂砍時,我們看上去是那麼快活,像是開一個很棒的玩笑,似乎出於虛榮要將彼此剁成肉醬,實際上我眼前浮現出母親的面孔,看到她每天清晨去集市上採購的身影,她這樣做是為了不讓女廚師騙兩個菲列,這樣到年底可以在信封里給我寄五個福林……那個時候,我簡直想殺了他,殺掉那個出於虛榮想要傷害我的巴伐利亞混蛋。他並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每道划痕,都是對兩個人犯下死罪,那兩個人為了我,在加利西亞默默犧牲掉自己的生活。當我在你家裡付給僕人小費時,我是在從他們的性命中支出什麼。他們的生活非常艱難。」康拉德說,他的臉已經漲紅了。
孩子們望著那位孤單婦人的背影,她在高大的花園樹牆之間疾步行走,彷彿是在逃離什麼。
「她很像我奶奶。」他說,因為他突然想起掛在父親工作室內寫字檯上方的那張照片。
從那天開始,孩子很少咳嗽了。他不再孤獨。他不能忍受在人群中的孤獨存在。
「對他們來說,也許是這樣。」男孩沉默了。他以前從來沒有談過這個話題。現在他說了出來,聲音哽塞,不敢直視朋友的眼睛。「當時對我來說,這樣活著非常難。好像我並不屬於我自己。如果我病了,我會驚慌失措,好像要喪失某種陌生的財產,要丟掉某種不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失掉健康。我是個軍人,他們把我培養成軍人,是為了讓我能夠殺人或被殺。我為此而宣誓。但是,假如我被殺掉,他們忍受這一切苦難的意義何在?你懂了嗎?……我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二十二年,這裏到處都是窒悶的氣味,就像一間腌臢的破屋,裏面住著流浪的吉卜賽人……飯菜的味道,廉價的香水,從不晾曬的床鋪。他們默默無聞地住在這兒。我父親已經有二十二年沒去維也納了,而那裡是他生長的故鄉。二十二年裡,他從不旅遊,從不買一件多餘的衣裳,從不外出避暑,因為他們想把我打造成一件傑作,將我塑造成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未能成為的那種人。有時我想做些什麼,但是我的手卻停在空中。我總是想到這份責任。我甚至希望他們死去。」他說這話時的嗓音非常微弱。
「我不會再見他。」
「你為什麼這麼想?」將軍平靜地問,「你不覺得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欣慰?」
沒有什麼能比這種關係更柔情。後來他們在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無論是溫柔或粗暴的慾望,還是強烈的情感或激|情的綁縛,一切都更野蠻殘酷。康拉德跟所有真正的男人一樣拘謹羞澀,哪怕當時他只有十歲。男孩們進入青春期后,開始頑皮嬉鬧,帶著傷感的情緒探究成年人生活的九_九_藏_書秘密。康拉德讓亨利克發誓,他們要純潔地活著。然而,若真想恪守這個誓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每隔一周做一次懺悔,一起寫悔罪日記。慾望在他們的血液里和神經里悄然滋生,每逢季節更迭,男孩們就會臉色蒼白,頭暈目眩,但他們依舊純潔地活著,友誼就像一頂具有魔法的斗篷罩住了他們年輕的生活,像是做出補償,讓其他人備受折磨,將所有好奇和不安驅逐到暗淡無光的幽冥世界。
「他們說,很危險。」晚飯後,父親自言自語地說,點燃一支又粗又黑的雪茄煙,「如果你想回家,你可以回。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夠不怕任何的危險。」
「現在你見到他們了。」康拉德說。
在那一年的夏末,當男孩們坐上馬車回維也納時,法國外婆站在城堡的大門口目送他們遠行。隨後,外婆微笑著對妮妮說:
「對不起。」將軍說,他感到激動,臉色蒼白。
但是他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次相識將持續他們整個一生。匈牙利男孩瘦長羸弱,那段時間,他每周都接受醫生檢查:醫生們擔心他有肺病。校長是一位來自摩拉維亞的上校,他約近衛隊隊長到維也納會面,跟醫生們談了很長時間。醫生們啰啰嗦嗦地解釋了許多,他只聽懂了一個詞:「危險」。他們說,男孩其實並沒有病,只是有患病傾向。他們普遍認為,這很危險。近衛官在一家名為「覲見匈牙利國王」的旅館下榻,孩子的爺爺也曾在那裡投宿。旅館開在一條光線昏暗的小巷裡,籠罩在聖斯蒂芬大教堂的陰影里。它的過道里懸挂著麋鹿角。服務生對近衛官畢恭畢敬:「吻您的手。」他住了兩間客房,在光線昏暗的拱頂式房間里,擠滿了用黃綢包面的傢具。那些日子里,他把孩子帶在自己身邊,一起住在旅館里。旅館每間客房的門楣上可以看到常客和貴客們的名字。對這位孤獨的奧匈帝國大貴族來說,這座建築好似一座聞名遐邇的修道院。上午他們乘坐馬車去普拉特。11月初,天氣已經轉涼。晚上他們去劇院,劇中的角色們在舞台上慷慨陳詞,大聲喘息,並且倒在劍鋒之下。之後,他們在一家飯店用餐,在一個有許多侍者服務的單間里。男孩少言寡語,以某種老派的禮儀和父親同住,彷彿忍受著什麼,原諒著什麼。
男孩明白,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就在動身之日,他把康拉德介紹給父親。之前的那夜,他睡覺的時候心在怦怦狂跳:感覺就像訂婚一樣。「在他面前不能提國王。」他叮囑朋友。父親非常慈善、熱情、紳士氣十足。一次握手,他就將康拉德當作了自己家人。
「我懂。」將軍回答。
「那他也是我的朋友。」父親鄭重地說。
「總算有了個好婚姻。」
「對。」
「我知道。」將軍應道,他感到喉嚨發緊,像是被人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