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是的。」將軍說,「她就安息在院子里,離暖房不遠。按照她的願望。」
「情況是這樣,開始時你以為自己適應了。」康拉德吃完鱒魚后,又談起了熱帶,「我去那裡的時候還很年輕,這你應該記得。三十二歲。我當時去了沼澤地。當地人住在鐵皮屋頂的房子里。我沒有錢。一切都由殖民團體支付。半夜睡覺,你感覺像躺在熱霧裡。清晨時分,霧變得更濃、更燙。你會感到渾身酸痛。所有人都酗酒,眼睛猩紅。第一年你以為你會死掉。第三年你覺得,你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你,好像你的生命節奏改變了。你活得匆促,有什麼東西在你體內燃燒,你的心以另一種方式跳動,整個人變得沒精打采。一連幾個月都沒精打采。之後有那麼一刻,你不再知道自己和周圍發生了什麼。有時這隻發生在五年之後,有時就發生在頭幾個月。這會讓人暴躁不安。在這種時候,不少人殺人,或者自殺。」
「那麼,」將軍邊說邊朝燈光的方向舉起斟滿白葡萄酒的酒杯,「請你告訴我,他們心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很久了,」他回答說,「四十年前,我是在……」他困惑不安地說,並且出於尷尬而被迫沉默。
「難道你此行就為了這個?」將軍追問,「就為了看看維也納和那幢房子?你是不是有什麼生意?」
「英國人也這樣嗎?」將軍問。
「四十一年後,你找到了什麼?」將軍再次詢問。
「更何況,」主人停頓片刻,招呼男僕斟上紅葡萄酒,接著又說,「當時服役已不再給我帶來任何的快樂。革命已經爆發。正處於一個劇變期。」
「我們為之宣誓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客人十分沉重地說,也舉起了酒杯,「所有人都死了,走了,放棄了我們許下的誓言。曾經有過一個我們值得為之生、為之死的世界。這個世界滅亡了。新的世界與我無關。這就是我所能說的一切。」
「你知道,對我來說,」康拉德說,「維也納曾是這個世界上的一隻音叉。說出『維也納』這個詞,就像敲響音叉,然後注意那個正在與我說話的人從這個聲音里聽到了什麼。我這樣對人進行揀選。誰不符合標準,誰就不是我的人。因為維也納不僅是座城市,還是一個聲音,這個聲音一個人要麼能永遠在靈魂中聽到,要麼永遠聽不到。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我那時很窮,但並不孤獨,因為我有一位朋友。維也納就像一位朋友。我總能聽到他的聲音。即使在熱帶的雨中。在任何時候。有時我會在雨林里想起希辛格區房子門洞里潮腐的霉味。維也納有我喜愛的音樂和一切,在磚石里,在人們的眼神和氣質里,音樂使人變得無怨無艾,心平氣和。你知道,在這種時候,人不會再受情緒的煎熬。冬季和春季的維也納。美泉宮的林蔭大道。九_九_藏_書在軍校宿舍里,暗藍的光線和高大、雪白、飾有巴洛克雕塑的樓道。清晨在普拉特騎馬。西班牙學校的白色駿馬。我記得所有的一切,我很想能夠再次看到。」 他平靜地說,神情之中帶著羞澀。
「並不那麼少見,」康拉德用很內行的語氣回答,「在熱帶很常見。人的生活條件發生改變,血象會發生相應變化。」
「是啊,她會是個老太太,跟我們一樣衰老。」
「這裏,」將軍說,「至少不會讓你失望。我們這裏沒發生什麼變化。」
「我聽說,在俄羅斯爆發了革命。有一個人,當時大家只知道他叫列寧,搭乘密封的火車回到祖國,將布爾什維克裝在手提行李裡帶回國。我的勞工們在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的熱帶雨林里,居然跟倫敦人在同一天獲知這一新聞。簡直不可思議!我後來理解了:對於人們來說,重要的消息,即使沒有廣播、沒有電話,他們也會知道。」
「是不可能。」將軍表示同意,「我認為,人根本就不可能更換家園。只能更換證件。你不這麼認為嗎?」
「八年之後。」客人說,他的嘴唇蒼白,無聲地嚅動,雪白的假牙像在咀嚼什麼,或是在默默心算。「她二十八歲那年。」他又開始默默心算,並悄聲自語,「她要是活著,今天也該六十一歲了。」
他動作優雅地狼吞虎咽,帶著一股老年人的貪婪。現在,他將餐叉放到盤子邊沿,上身微微前傾,提高嗓門,衝著遠遠坐在對面的主人大聲說:
「醫生說,她死於嚴重貧血。那種病非常少見。」
看到對方不語,他又說:
「什麼生意也沒有。」客人回答,「我跟你一樣,已經七十三歲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死掉。所以我決定上路,並來這裏看看你。」
客人面帶狐疑地望了一眼長桌的盡頭。兩位老人略帶茫然地坐在那裡,相距甚遠地坐在高大的廳堂里。
「她死了很久嗎?」
「俗話說,」將軍用彬彬有禮的鼓勵語調回應說,「人到了這個年齡,將一直活到自己感到厭煩。你不這樣覺得嗎?」
「原來是這樣,」將軍又問,「這次你去維也納有什麼感想?」
「更遠的地方?去哪兒?」將軍冷冷地問。
「到時間中避難。」
「你只是聽說?我們是親身經歷的。」他嚴肅地說。
「當然應該。」將軍禮貌地回答,「這麼說,你去了維也納。想來收穫肯定不小,尤其對你這樣了解熱帶和隱僻的人來說。你最後一次去維也納是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兩人遠遠地相互舉杯,然後默默無語地喝乾紅葡萄酒。
陶瓷燭台在桌子上一字排開,上面插著很粗的、教堂用的藍色蠟燭。房間里只有四個角落亮著隱蔽的燈光。燭火燃得很高,搖曳顫抖,可房間內還是半明半暗。灰色大理石的壁爐里,木柴熊熊燃燒,https://read•99csw.com冒著黃色、黑紅色的火苗。不過,落地窗的窗扇虛掩著,灰色的紗簾沒有完全拉上。夏日的晚風不時從窗口吹進屋內,透過薄薄的紗簾可以看到月光下的風景和遠處小城裡閃爍的燈火。搖曳的燭光映照著鮮花點綴的長桌中央,背靠壁爐還擺放了一把罩著繡毯的椅子。以前,那曾是將軍的妻子克麗絲蒂娜的座位。在缺席者面前擺放的瓷雕是《南》:獅子、大象和一個披著阿拉伯連帽斗篷的黑人一起默默地鎮守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大管家穿著黑色雙排扣禮服,跟侍者一起紋絲不動地站在背後隨時聽命,隨時用眼神糾正男僕們的舉止。今天晚上,男僕們全都一副法國侍者的裝扮,馬褲與黑色燕尾服。這個習慣還是將軍的母親帶到這裏的,只要是在這個廳用餐—這個廳的所有傢具、盤子、鍍金餐具、水晶瓶、杯子和牆圍,都是這位來自異邦的女主人從她的家鄉帶來的—她都要求男僕們穿上這套禮服端盤倒酒。廳里如此寂靜,就連木柴噝噝的燃燒聲都能聽見。他們交談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彼此仍能聽見:就連耳語般的詞句,都會在包著古色古香、感覺溫暖的木牆圍的牆壁上產生回聲,猶如弓弦在琴板上發出的錚錚樂音。
「變化很大,」康拉德說,「不管誰在我這樣的年齡和處境里,去哪兒都會感覺到變化。是啊,我已經四十年沒在歐洲大陸旅行了。我只在從新加坡去倫敦的途中,曾在法國的港口逗留過幾個小時。但我還是想看看維也納。看看那幢房子。」
「我知道是這樣。」客人平靜地回答,「克麗絲蒂娜是什麼時候死的?」他毫無鋪墊地問。
「你在那裡聽說了什麼?」將軍問,並向前欠了欠身。
「這種想法,」將軍用平緩、禮貌而果斷的語氣說,「在軍團有不少人都曾有過,並且付諸了行動,可你最終並沒有回來。我估計你還有別的原因。」他用勸誘的語調說。
「我是英國籍公民,」康拉德再次不安地解釋,「人不可能每隔十年換一次家園。」
「我感覺到的?」客人反問,「也許吧。可她沒有跟我們坐在一起。她會在哪裡?只可能在墳墓里。」
「我也不太懂。不過我在熱帶經常生病,慢慢變成了土郎中。馬來人都是土郎中,而且代代相傳。這麼說,她是在1908年去世的。」過了好一會兒,客人用平和的語調說,彷彿一個人沉思了許久,終於說出自己的想法,「當時你還在服役嗎?」
「一座城市。」康拉德回答,並聳了下肩膀。
「我是在去新加坡的途中,去的維也納。」過了一會兒,客人又說。
他溫和地問,語調里絲毫不含譏諷的話外音。
「你離開之後的第八年。」
這句話他說得漫不經心,語調平淡。
「我明白了,」將軍問,「你也染上了https://read•99csw.com,對吧?」
「她得了什麼病?」
「在英國人中,這種情況少見一些。但是他們也會染上高燒、躁狂的瘟疫,那種瘟疫並沒有什麼致病菌。我真認為這是一種疾病,只是我們不知道病因而已。可能是水。可能是植物。可能是馬來情人。那些女人你肯定無法習慣。她們中有的非常漂亮,笑意迷人,在她們的皮膚、舉止、微笑和習慣里都蘊含著某種極致的柔潤;無論在床上還是在餐桌上,她們都會把你服侍得體貼入微……即使這樣,還是無法習慣。英國人,是的,他們保護自己。他們把整個英國裝進手提行李,隨身帶來。比如彬彬有禮的傲慢、自我封閉、良好的教育、高爾夫球場和網球場,還有陪伴他們在沼澤地中央的鐵皮頂房子里度過長夜的威士忌和煙草。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這些人只是傳說而已。大多數人在四五年後,都跟其他那些比利時人、法國人、荷蘭人一樣變成野獸。熱帶啄掉他們身上的劍橋風度,就像麻風病啄爛人身上的皮膚。熱帶燒掉了他們身上的劍橋和牛津。你要知道,在那個島嶼上,所有在熱帶長期居住過的英國人都很可疑。受人尊敬,被人讚許,但很可疑。我敢肯定,他們在秘密檔案里被人註上:『熱帶』。像是說:『性病』。或者:『從事間諜活動』。所有在熱帶長期居住過的人都很可疑,無論他們打高爾夫還是打網球,無論他們在新加坡的朋友圈裡喝威士忌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穿著燕尾服或軍服、胸前佩戴獎章參加政府晚宴,這都無濟於事:他們仍然會很可疑。因為他們在熱帶生活過。因為他們染上了這種不可能適應的可怕瘟疫,如同所有的癮癖,瘟疫也具有某種魅力。熱帶是一種疾病。熱帶性疾病可以痊癒,但熱帶永遠不可能痊癒。」
「我以為,今晚你之所以來這裏,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你這樣認為?」將軍問。
「我已經感到厭煩了。」客人說。
「這個葡萄酒的年份,」將軍舉起盛著絳紅色葡萄酒的酒杯說,「或許你還記得。是在1880年我們宣誓那年採摘的葡萄。在對面翼樓的地下室里,我父親儲藏了滿滿一窖,用那一年的葡萄酒紀念那一天。年份已經很久,幾乎是我們的整個一生。現在已經是陳年老酒。」
他倆坐在一張長桌旁,坐在一間高大的宴會廳里。自從克麗絲蒂娜去世后,這裏再沒有招待過客人。幾十年來,沒有人在這個大廳里吃過飯,這裏就像博物館的一間展廳,保存著舊傢具和用過的物品,陳列著一個逝去了的年代所具有代表性的藝術珍品。牆上包有法蘭西式的木雕牆圍,傢具像是從凡爾賽宮運來的。他倆分別坐在長餐桌的兩端,在兩人之間鋪著白綾桌布的桌子中央,擺著一個插滿蘭花的水晶花瓶。花瓶周圍擺了四件陶瓷雕塑,均是產自塞夫勒的極品,纖巧優雅的工藝品分別象徵著東南西北。正對將軍的是《西》,對著康拉德的是《東》:瓷器上微笑的黑人騎著駱駝,還有闊葉的棕櫚樹。九九藏書
「不,」一邊吃飯一邊沉思的康拉德說,「我來這裏,是因為從維也納回來正好路過。」
「是的。我一直服役到戰爭結束。」
「是的,你始終是位軍人。」客人回答。
「我不止是聽說。」客人解釋道,「1917年,是的。就在那年,我第二次回到熱帶。我在沼澤里和中國人以及馬來勞工一起工作。中國人最棒。儘管他們賭掉了一切,還屬他們最棒。我們生活在沼澤地,在熱帶雨林深處。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世界大戰爆發時,我已經加入了英國國籍,他們理解我,不可能讓我跟自己的祖國作戰。這樣的事情他們理解。所以我可以回到熱帶。在那裡,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勞工的消息最為閉塞。但是有一天,在既沒有報紙也沒有收音機、一連幾周與世隔絕、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的沼澤地里,勞工們突然停止了工作。那是中午十二點鐘。沒有任何起因。他們的周圍環境、工作條件、監督體制和生活待遇都跟以前一模一樣,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既說不上好,也不能算壞。在那種情況下也只能那樣。然而有一天,十二點鐘,正午十二點整,他們說不願再繼續工作。他們來了許多人,有四千多名勞工,兩腿泥污,上身赤|裸,他們放下鎬頭、鐵杴等勞動工具,說他們不再繼續忍受。他們提出各種要求:要求僱主取消紀律處罰規定,要求提高工酬,增加休息時間。我們不知所措,不明白他們到底怎麼了。四千名勞工變成了四千個黃皮膚和棕皮膚的勇士。下午,我騎馬趕到新加坡。我是在那裡聽說的。在半島上,我是最先聽說的幾個人之一。」
「是的,」客人回答,「這個我聽說了。」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依舊還在,即使在現實中已經消亡。它還在,因為我向它許下過誓言。這就是我所能說的一切。」
「情況如何?」
「我的家園,」客九*九*藏*書人說,「已經滅亡了,解體了。我的家園曾是波蘭和維也納,是那幢房子和那座城市裡的軍營,是加利西亞和肖邦。它們中哪個現在還存在?把我跟它們聯繫到一起的那條秘密紐帶已經不復存在了。所有的一切都分崩離析,變成碎片。我的家園,曾是一種情感。這種情感被傷害了。人在這種時候會毅然出走。去熱帶,或更遠的地方。」
「也許是吧。」將軍說,「如果那種病跟人的生活條件發生變化有關,在歐洲也許會很常見。我不懂這個。」
「你是問戰爭嗎?」將軍瞅了客人一眼,簡短而生硬地回答說,「跟熱帶一樣令人憎惡。特別是在最後一個冬季,在北方。即使在這裏,在歐洲,生活也一樣充滿冒險。」將軍說完微微一笑。
「這些年你沒有出門旅行嗎?」
「很少。」將軍望著燭光說,「除非因為工作不得不去。有段時間,我真想跟你一樣退役。有過那麼一刻,我真這麼想。我該遠走天涯,去看看世界,去尋找什麼,去找某樣東西或某個人。」他們沒有互相對視:客人盯著盛有黃色飲料的水晶杯,將軍望著搖曳的燭光。「但是最終我還是留了下來。你知道,我是指軍役。人變得刻板,淡漠。我曾向我父親承諾,我將終身服役。所以我才留了下來。沒錯,我是提前退休了。五十歲那年,他們要任命我統領整個軍團。我認為自己要承擔這樣大的重任還太年輕。於是我申請退役。他們表示理解,同意了我的請求。」
「你怎麼知道克麗絲斯蒂娜死了?」將軍用和悅的語調問,「你遠在熱帶,已經四十一年沒來歐洲大陸。難道你是感覺到的?就跟勞工感覺到革命爆發一樣?」
「每個人都會染上的。」客人喝了一口夏布利,頭往後仰,用過來人的語調說,「喝酒的人是廉價逃亡。癮癖會潛伏在人的生活中,就像颱風潛伏在沼澤地后,山林之間。那裡有各種癮癖。因此對島上的英國人來說,所有來自熱帶的人都很可疑。因為無法知道在他的血液、心臟和神經里都有什麼。不再是簡單的歐洲人,這是肯定的。不再純粹。歐洲的雜誌起不了什麼作用,你在沼澤地里所讀的所有關於理想的文字,無論是在近些年的新書,還是在上個世紀寫的或想的,都無濟於事。你白白保持與眾不同、尷尬而審慎的風度,就像熱帶居民在這類白人中間或像醉酒者在聚會場合那樣小心注意自己的風度:言行舉止過分造作,不想讓人意識到他們內心的激|情,極力表現得平和鎮靜、一本正經、有良好的修養……但在他們心裏卻是另一回事。」
「冒險?……對,有可能。」客人會意地點了點頭,「你知道嗎,有的時候我想到你們在前線作戰,我卻遠離家鄉,心裏感到十分痛苦。我甚至想過回國報名參軍。」
「我來這裏,是想再見你一面。難道這樣不應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