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爾的提琴
就算是死了,也並不可惜。然而,到家以後,看到自己的提琴,雅科夫忽然不甘心就這樣死了,他覺得非常心痛。自己若是死了,提琴就會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下場跟那些松樹與樺樹沒什麼兩樣,可恨自己不能帶上提琴一塊兒死掉。世間所有的東西一直在被虛耗,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雅科夫走出小木屋,抱著提琴坐在門外。他拉著琴,回想著自己虛耗的人生,被損失充斥得滿滿當當的人生。他並不清楚自己現在拉的曲子叫什麼名字,但這並不妨礙他的琴聲凄涼,撼動人心。他的淚水從臉上滾落下來。他不停地深入思考著,琴聲越來越凄涼婉轉。
現在,小鎮上的居民紛紛質疑起來:這樣好的一把琴,羅西爾是從什麼地方搞來的?是他買的,是他偷的,還是別人抵押給他的?他一門心思拉著提琴,早就把長笛丟到了一旁。如他先前演奏長笛時一樣,他的提琴聲同樣蘊含著無限哀戚。當他拼盡全力想要拉出當日雅科夫在大門口演奏的那支曲子時,他的琴聲便會哀戚到一種極限,聞者無不掉下淚來。拉到後來,他的眼珠子便會滴溜溜地轉動起來,口中「啊啊」大叫著。這支曲子飽受人們的歡迎,他自己也成了搶手的樂師。文官和生意人競相邀請他到自己家演奏,每一回他都得將這支曲子演奏十遍。
這個猶太人的面孔上布滿了斑點,呈現出一片暗紅色。這會兒,他一面喘著粗氣,一面不停地眨著眼睛。雅科夫一見到他這副模樣,便忍不住滿心厭惡。另外,對於他那纖瘦的身材和補了黑布丁的綠外套,雅科夫也非常看不慣。
雅科夫也非常憤怒,臉都氣紅了,但是他卻一聲不吭地將瑪爾法扶起來,帶著她從診療室離開了。上車以後,他冷眼瞧了瞧醫院,語帶譏諷道:「這裏面全都是這樣的傢伙!只有遇上有錢的病人才肯給人放血,要是病人沒錢,連螞蟥都沒一隻。」
黎明到來之際,透過窗戶即可望見紅得像火一般的霞光。雅科夫看著自己的妻子,無端端地想到,自己好像從來都沒和她親熱過,從來都沒給過她寵愛,連一條紗巾都沒給她買過,甚至也從來沒有從婚宴中帶什麼好吃的回來給她。他總是朝著她大吼大叫,自己受了損失便對她揮拳相向。儘管他揮出的拳頭沒有一次真的落到了她身上,但始終都是一種威脅,每每嚇得她傻愣愣的。因為日常開支太大,所以他從來不買茶葉,她也就無茶可喝,只能喝水。她現在的表情,因何會如此興奮,如此詭異,他心知肚明,不由得感到惶恐。
瑪爾法在去年的五月六日突然病倒了。老太太一向呼吸急促,每天喝下大量的水,走起路來身體不斷地擺動。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生火,抬水。黃昏時分,她忽然一病不起。白天的時候,雅科夫一直在拉提琴。天黑下來以後,他便將記錄每日損失的賬本拿了出來,想總結一下這一年以來總共損失了多少錢,反正這會兒也沒其他事可做。算到最後,損失居然超過了一千盧布。他大吃一驚,將算盤扔在地上,並跺了幾腳。跟著,他又將算盤拾起來,一面飛快地撥弄算珠,一面唉聲嘆氣,這樣折騰了很長時間。他滿頭大汗,面色通紅。他心想,將損失的一千盧布存進銀行,每年光是利息,少說也有四十盧布。所以,這四十盧布也要計入損失之中。總之,損失隨處可見,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羅西爾嚇得慌忙蹲到地上,將雙手舉過頭頂,不斷地搖擺起來,彷彿要用這樣的方式為自己https://read.99csw.com建立一道屏障,將對方的拳頭擋在外頭。跟著,他忽然又縱身躍起,拼盡所有氣力逃走了。他在逃跑的過程中,不斷跳躍著,並用雙手在自己狹長乾瘦的後背上輕拍著——他的後背很明顯地在抖個不停。見他如此,男孩子們都非常興奮,在他身後一面追一面叫:「猶太佬!」狗也狂吠著追上去。有人大笑起來,吹起了口哨,一群狗於是叫得更加狂烈……忽然之間,一聲慘叫聲傳來,可能是羅西爾被其中一隻狗給咬傷了。
忽然,有響聲從大門的門栓那邊傳過來,隨後羅西爾便出現在了他家大門口。羅西爾鼓足勇氣穿過了院落的二分之一,見到了雅科夫。他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可能是因為心中畏怯,連脖子都縮了起來。他伸出手來做著各種手勢,看起來彷彿在比劃此刻的鐘點。
天總算大亮了,為了送瑪爾法去醫院,他從鄰居家裡借了一匹馬。醫院里並沒有多少病人,只等了大概三個小時就輪到他們了。醫師生病了,所以給他們看病的是一個名叫馬克辛·尼古拉伊奇的醫士。對此,雅科夫感到非常滿意。這名醫士已經是個老頭子了,時常酗酒,還跟人吵架。但是,小鎮上的居民普遍認為他比醫師的醫術要高。
「明年就七十歲了,馬克辛·尼古拉伊奇。」
他搞不清楚這裏為什麼變得這樣糟糕:他已經有四五十年沒到過這邊了,就算偶爾經過,也沒有對這條河格外留意。這不是一條無足輕重的小河,這條河非常大。他能在這條河裡捉魚,賣給那些文官、生意人或是車站小飯館的老闆,賣得的錢便送到銀行存起來;他能划著一艘小船到各個莊園中拉琴,從那些尊貴的人那裡賺取賞錢;他還能搞搞船運,這種生意可要遠遠好過棺材生意;當然,他也能養鵝,每年光是賣鵝毛便能賺十盧布之多,等到冬天的時候就殺掉那些鵝,然後送去莫斯科。這麼好的機會,他居然任其溜走了,這損失簡直太大了!哎呀,簡直太大了!要是能將所有事都付諸行動,捉魚、拉琴、船運、養鵝,一項不落,收入該多麼驚人啊!可他竟然從未考慮過這些,就這樣白白地度過了這麼多年,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全都成了一場空。過去已經無可挽回,未來也是一片荒蕪,只除了各種各樣的損失,慘痛得讓人絕望。人為何不能拼盡全力,將所有損失消滅掉?為何要砍掉那些松樹和樺樹?為何要荒廢掉牧地?為何要去做那些不恰當的事?為何雅科夫總是不停地發火罵人,甚至跟人暴力相向,對自己的老婆百般欺侮,幾十年如一日,不知悔改?為何他剛剛要恐嚇並欺辱那名猶太人?為何人一定要給彼此製造麻煩?這種行為帶來的損失簡直不可估量!不可估量啊!如果能消除彼此之間的怨懟,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有益的。
「您要是沒空給她放血,那給她用螞蟥螞蟥:一種吸血蟲,可用來為病人清除膿血。吸血行不行?請您看在上帝的面子上發發慈悲吧!」
羅西爾急忙跑上去,擋在他前面,說道:「這可不成!莫伊塞·伊利奇吩咐您趕緊過去見他,要不然他會發火的!」
由於時常遭遇嚴重的經濟損失,所以雅科夫的心情一直很糟糕。例如,周一是個不祥的日子,而在周日或是節日工作又是一種罪惡。如此一來,他每年便有兩百個日子,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呆坐著。這給他造成的損失是多麼嚴重啊!如果小鎮上有誰家的婚禮不需要樂隊,或是他沒有九九藏書收到沙河凱斯的邀請,同樣會給他造成損失。有個警察從兩年前就得了癆病,病情一直沒什麼起色,雅科夫巴不得他能早點兒死。後來,這名警察跑到省城去看大夫,結果就在那裡死掉了。雅科夫再度遭遇嚴重的損失。為警察做的棺材肯定便宜不了,並且在棺材表面還要覆上緞子,沒有十盧布是拿不下來的。雅科夫每回念及這些損失,都會感覺心煩意亂。夜裡的時候,這種情況尤為嚴重。他總是將自己的提琴擺放在床上觸手可及的地方,一旦開始胡思亂想,便伸手撥動琴弦。在暗夜之中聽到琴聲,會使他微微感到放鬆。
「您說的沒錯,馬克辛·尼古拉伊奇,」雅科夫恭恭敬敬地賠笑道,「謝謝您說的這些好話,但我還是要多一句嘴,每條蟲子都想求生。」
「雅科夫,你還有印象嗎?」她的表情非常愉快,「五十年前,上帝曾經把一個金髮寶寶送到我們家來,這件事你還有印象嗎?那段時間我們經常在河邊坐著……在柳樹的樹陰里……唱著歌兒。」說到這裏,她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又說:「我們的女兒還很小的時候就死掉了。」
到家以後,瑪爾法怔怔地扶住爐子,接連十幾分鐘靜立不動。在她看來,自己若是躺到床上去,雅科夫便會提及他那名目繁多的損失,然後嫌她懶惰,就喜歡躺在床上。雅科夫看著她,心裏很是煩惱。他暗暗思索著,明天便是聖約翰節,而後天是聖尼古拉節,到了大後天,周日又來了,跟著便是不祥的周一。接下來的這四天都不宜工作,但瑪爾法的死期卻一定是其中的一天,因此,要為她做棺材就只能選擇在今天了。他於是拿著自己的鐵尺來到瑪爾法身邊,為她丈量尺寸。之後,瑪爾法便躺了下來。他在自己的胸口上畫了個十字,然後便開始做棺材。
雅科夫到牧地里逛了一會兒,接下來便在郊區漫步。一群男孩高叫道:「青銅過來啦!青銅過來啦!」他來到河邊,只見一群鷸正在一邊鳴叫一邊飛舞,鴨子們同樣在叫個不停。暖烘烘的日光照耀在河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金光,叫人根本不敢直視。雅科夫走在河畔的小道上,忽見一名紅臉的胖婦人從澡堂里走出來。他暗想:「呀,這女人真像一隻水狗!」一群男孩正在澡堂附近拿肉餌釣蝦,見到雅科夫走過來,便不懷好意地大叫道:「青銅!青銅!」一顆老柳樹頂著巨大的樹冠,坐落在那裡,在它的主幹上有個大樹洞,而在它的枝頭上有烏鴉鑄造的巢穴……瑪爾法提及的那個金髮寶寶和那棵柳樹,忽然在雅科夫的記憶中復活了。呀,這便是她提及的那株柳樹啊,這樣蔥綠,這樣幽靜……比起以前,它真的老了很多!
他衝著雅科夫蹙眉說道:「別再糾纏了,快回去吧,回去……」
雅科夫高聲喝道:「你這個蒜頭,幹嗎老是跟我糾纏!真是無賴!」
雅科夫使勁兒回憶起來,但他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有關那個寶寶的一切。他只好說:「是你自己瞎想出來的。」
醫士氣沖沖地嚷道:「你這蠢豬,哪來這麼多廢話!」
他扭頭望著她,只見她滿臉漲紅,情緒異常興奮。「青銅」早已習慣了她面色慘白,神色怯懦、悲傷,這會兒見到這樣的情景,不由得滿心慌亂。看來她應該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她為此而感到竊喜,她總算要跟這間小木屋,跟這一口口棺材,跟雅科夫告別了……她的嘴巴不停地張合,視線停留在屋頂上,並露出了滿臉欣喜的表情,像是見到了自己的救世主——死神,正與他九九藏書喁喁私語。
他一面下蹲一面說道:「請您發發善心,不要再揍我了!這回又是莫伊塞·伊利奇吩咐我過來的。他跟我說,別害怕,去找雅科夫,告訴他這回他一定要過來。周三的時候有一場婚禮……沒錯!沙伯瓦羅夫老爺的女兒要出嫁了,他那女婿很不錯。婚禮當然很隆重了,嘻嘻!」說話間,猶太人將一隻眼睛眯了起來。
神父答道:「好的。」
雅科夫喘著粗氣說道:「我去不了……小兄弟,我生病啦。」
這時候,雅科夫卻只想放聲大哭,完全沒心情理會這些。他說:「滾一邊兒去!」說完便繼續前行。
話雖如此,他的神情卻告訴雅科夫大事不好,現在無論吃什麼藥粉都沒用了。雅科夫終於醒悟到,過不了多長時間,瑪爾法就要離開人世了,今天或是明天便是她的死期。他在醫士的手肘上輕輕碰了一下,眨著眼睛說道:「馬克辛·尼古拉伊奇,是不是應該給她放血?」
這時候,醫士已經出聲叫等在後面的病人——一名農婦和一個孩子進來了。
神父過來為瑪爾法派了聖餐,並施以塗油禮。過了一段時間,瑪爾法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死在天快亮的時候。
雅科夫製作的棺材質量非常好。他在幫農夫和普通市民製作棺材的時候,連一次差錯都沒有出過。因為他所有的棺材都是依照自己的身材打造的,儘管他已年過七旬,身材卻十分強壯威猛,就算是監獄里的犯人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在為女士和貴族製造棺材的時候,他都會先用一把鐵尺將尺寸量好。他不喜歡幫小孩子做棺材,每次有這樣的顧客找上門時,他都答應得很勉強。在做的過程中,他的工作態度也很差勁,連尺寸都不量,直接便開始做了。收錢時,他還要抱怨一句:「這種零散的活計,我真是不願意接。」
羅西爾畏怯地望著雅科夫,滿心疑惑。不過,他還是順從地走了過去,最終停留在距離雅科夫一俄丈處。
「滾開!」雅科夫大叫著朝他揮出了拳頭,「你們這幫無賴,還讓不讓人活了!」
雅科夫沖他招手,用一種親切的口吻說道:「別怕,過來吧,過來!」
做完棺材以後,他便將眼鏡戴上,將這筆賬記到了自己的賬簿上:「給瑪爾法·伊凡諾夫娜製作一口棺材,價值兩盧布四十戈比。」
雅科夫乞求道:「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救救她。藥水和藥粉只適用於肚子疼,或是內臟有了什麼毛病,但是她現在得的是傷寒!馬克辛·尼古拉伊奇,對傷寒病人首先要做的不就是放血嗎?」
雅科夫帶著自己的妻子進入診療室,說道:「您好!馬克辛·尼古拉伊奇,真是不好意思,我們一有什麼頭疼腦熱就要過來給您添麻煩。這不,我們家那位生病了。請不要介意我這個稱呼,我的意思就是我們常說的老伴……」
第二天早上,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去醫院看大夫。這一回當值的還是馬克辛?尼古拉伊奇,他為雅科夫開了藥粉,並要求雅科夫用冷水浸泡一塊布,再擱到自己的額頭上。看醫士的面色與口吻,情況顯然不理想。雅科夫明白,自己不管再吃哪一種藥粉都是徒勞。他一面往回走一面想道:一死百了,往後再也不用吃飯喝水,再也不用擔心會惹怒什麼人,也再也不用交稅了。更何況到了墓地里,一睡就是成百上千年,算起來實在大有收益。人在活著的時候總是遭遇損失,死後反而獲益良多。這樣想雖然沒什麼錯誤,但卻叫人不由得悲憤交加: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但這唯一的一次卻不會給人任何收read.99csw•com益,人們只能無奈地虛度一生,天下怎麼會有如此不合情理的規矩呢?
「朋友,我沒時間啊。你還是去向上帝求助吧。好了,帶上你老婆回家去吧。咱們回頭見。」
猶太人也氣憤地高叫起來:「您最好不要這麼大聲,否則我就將您扔到牆那面去!」
這時,瑪爾法忽然叫道:「雅科夫!我快死啦!」
然而,離開墓地之後,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覺得很難過。他口渴難耐,呼吸急促,且雙腿無力,身體狀況顯然不大好。不止如此,他還開始胡思亂想。他再度想到自己從來都沒和瑪爾法親熱過,從來都沒給過她寵愛。他們共同在小房子里生活了漫長的五十二年,最終卻得到了這樣莫名其妙的結果:在他心目中,她跟一隻狗或是貓的地位差不多,他從未顧及過她,從未給過她關懷;但她卻一直與他同床共枕,天天生火、烤麵包、煮飯、擔水、劈柴。不論哪一回,他醉醺醺地赴宴歸來,她都會將他的提琴小心地在牆上掛好,然後扶他到床上休息。她默默地做著這一切,在對他關懷備至的同時,又對他充滿畏懼。
「哎,應該心滿意足了,好歹也活到這種歲數了。」
鄰居家有位老太太幫她擦身,換上衣服。然後,她便被安置進了棺材。讚美詩是雅科夫自己為她唱的,因為他不想花錢去請教堂里的誦經士代勞。由於墓地的看守跟他有親戚關係,所以連墳墓都是免費的。要把棺材抬到墓地的時候,有四名農夫免費過來幫忙,他們這樣做純粹是出於對雅科夫一家的敬重。有兩名修道士和一些老太太,以及流浪漢,在棺材後頭一路跟過去。路人們在見到這支送葬隊伍時,都謙恭地在胸口畫起了十字……喪事完全是按照規矩辦的,既沒花多少錢,又辦得妥妥噹噹,所有牽涉其中的人都沒什麼不滿,雅科夫對此感到心滿意足。當最後告別瑪爾法時,他伸手觸碰一下那口棺材,暗想:「這棺材做得還蠻好!」
他繼續拉琴,淚珠滴到了琴身上。羅西爾以側面沖向他,凝神細聽,並交疊著雙臂抱在胸前。漸漸地,羅西爾臉上那種疑惑而膽怯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凄苦。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歡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著,並叫道:「啊呀!……」淚水緩慢地爬過他的面龐,落到他的綠外套上。
雅科夫神志不清,那個金髮寶寶,那片柳樹林,那些魚,那群鵝,瑪爾法那彷彿饑渴難耐的鳥一般的側面,以及面色慘白的羅西爾,不斷地在他眼前浮現。從黃昏開始就是如此,直到天黑下來。四下里有無數張臉圍攏到他身邊,用低沉的聲音將那些損失一一列舉出來。一整夜雅科夫都輾轉難眠,總共起床四五次,每次都會拉琴。
羅西爾說:「大叔,我一直在找您呢!莫伊塞·伊利奇叫我問候您一聲,讓您立即去見他。」
醫士將花白的眉毛皺起來,一面摸著自己的鬍鬚,一面觀察起了老太太。她正佝僂著乾瘦的身子,在凳子上坐著。她的鼻子很尖,嘴巴還大張著,側面看起來就如同渴極了的鳥。
雅科夫坐到樹下,回憶從前。當年河對面是一座樹林,裏面長滿了樺樹,眼下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沼澤;當年那座生長著很多青松的山頭,眼下已是光禿禿的一片。到處都是平地,僅有一株挺拔秀麗的小樺樹,亭亭玉立在河對面。當年,還有帆船從這條河上經過,眼下卻已找不到半分舊時行船的痕迹,河面上只剩了鵝和鴨,連鵝的數目似乎也不可與當年同日而語。雅科夫合起眼來,想象著有一大群白九_九_藏_書鵝接連不斷地從河面上游過的情景。
「哦……不錯……」醫士的語調十分緩慢,併發出了一聲嘆息,「是流感,或者是傷寒。眼下,鎮上的傷寒流傳得很厲害。幸好老太太的年紀也不輕了……今年多大歲數了?」
一名棺材匠與自己的妻子共同生活了五十二年,妻子因病去世之後,棺材匠開始反思自己,他發現自己竟然從來沒有好好疼愛過妻子。不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他的工作不只包括做棺材,也包括拉提琴,後者讓他賺了不少錢。小鎮上每當舉辦婚禮的時候,總要邀請一支猶太樂隊來演奏音樂。樂隊的老闆是一個名叫莫伊塞·伊利奇·沙河凱斯的鍍錫匠,樂隊收入的二分之一都進了他的口袋。雅科夫的琴技非常不錯,對俄羅斯樂曲尤其擅長。所以,沙河凱斯偶爾也會邀請他加入樂隊一起演奏,除了客人給的小費以外,每天支付給他五十戈比的酬勞。每回坐到樂隊中間時,「青銅」都會滿臉冒汗,面色緋紅。周圍的空氣燠熱無比,濃烈的蒜味兒嗆得人簡直喘不動氣。提琴扯著嗓子叫起來,右側的大提琴聲音沙啞低沉,左側的長笛好似在嗚嗚痛哭。吹奏長笛的猶太人長了一頭棕發,身材瘦削,面孔上密布的血管和青筋組成了一張網。他姓羅西爾,跟那位遠近聞名的猶太富豪的姓氏一模一樣。不管多麼歡快的樂曲,一旦被這個可惡的猶太人演奏出來,都會變得無限哀戚。對於猶太人,尤其是羅西爾,雅科夫非常仇恨,也非常蔑視,但是他這樣做的緣由卻並不明朗。雅科夫對羅西爾吹毛求疵,惡言相向,甚至直接動手動腳。羅西爾終於被激怒了,怒視著雅科夫說:「我一早就想把您從窗戶里扔出去了,只是因為敬重您的才華,才沒有這樣做。」
小鎮很小,還比不上一個村子大。小鎮的居民差不多全是老頭兒,但是這些老頭兒卻非常長壽,這真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兒。就算是監獄和醫院,也很少有用得著棺材的時候。簡而言之,棺材鋪的生意簡直糟糕極了。棺材匠雅科夫·伊凡諾夫若是在省城中開鋪子,現在肯定已經買了房子。人人見到他,恐怕都要尊稱一聲雅科夫·馬特威伊奇。只可惜,他待在這個小鎮上,人人都直呼他雅科夫。更過分的是,大家還無端端地給他起了個「青銅」的綽號。他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住所就是一幢又小又舊的木屋,和一般的農夫沒什麼區別。木屋裡只有一間房,他與瑪爾法,以及所有的家當——雙人床、火爐、全部日用品、工作台、幾口棺材,將這間房擠得滿滿當當。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雅科夫都苦悶地在床上躺著。黃昏時分,神父過來聽他向自己懺悔。神父詢問他是否記得自己曾犯下哪種特殊罪行。雖然雅科夫的記性很糟糕,但他還是努力回想起了瑪爾法那張悲苦的臉,以及那個猶太人被狗咬了之後發出的慘叫聲。於是,他小聲說道:「請代我將這把琴送給羅西爾。」
羅西爾微笑著走向雅科夫,並向他點頭示意。
他嘆息了一聲。瑪爾法合著雙眼躺著,一直沒有說話。等到黃昏時分,天色暗下來,她終於沖雅科夫喊了一聲。
說完這話,羅西爾便哭起來。「青銅」因此很少收到樂隊的邀請,只有一些特殊的時刻除外,比如樂隊中的某個成員因故不能到場。
醫士說:「這是當然啦!」聽他說話的口吻,簡直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老太太的命運之神。「這樣,朋友,把一塊布浸了冷水,放到她的額頭上冷敷,帶上這些藥粉,每天喂她兩回。就這樣吧,咱們回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