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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小狗的女人

帶小狗的女人

女人望著他,隨即垂下眼瞼,羞紅著臉頰對他說:
「反正,她讓人有種想保護她的衝動。」想到這兒,他開始進入夢鄉。
「很高興見到您。」
「我不會忘記您……」她對他說,「我會向主禱告,請他眷顧您、保佑您。另外,我帶給您的麻煩和困擾請您忘記吧。以後我們再也見不著了,其實這也是件好事,我們的相遇根本就是個錯誤。就這樣吧,再見。」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像貴婦人一樣靜靜地坐著,給人一種單純、嫵媚的感覺,房裡的燭光有些暗淡,無法照亮她整個臉,但是他能察覺到她的惡劣情緒。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輕聲說道:「快走,我們都得走……德米特雷·德米特雷奇·古洛夫,我對您發誓,我會去莫斯科找您。和您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從來沒有那麼快樂過,請讓我帶著愉快的回憶生活吧。我的痛苦已經夠多了,現在,我們該走了,親愛的古洛夫,我最愛的人,再見!」
回到住處后,古洛夫躺在床上回想之前的談話,他決定明天再和那個女人見上一面。女人的笑容和害羞的神情一直在他的腦海里翻騰,想起她之前也在貴族女子中學讀書,就跟現在他自己的女兒一樣。想到她和陌生人交談時露出的忐忑表情,他認定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在不熟悉的地方生活,對這個地方的居民來說,她也是一個陌生人,當地居民會施展他們的好奇心,想著法兒打探她的情況。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楚楚可憐,還有她纖細的脖頸,讓他不由得對她升起一股憐愛。
文官的話並沒有錯,但古洛夫卻非常氣憤,他的心裏有一團火在燃燒,他在心裏咒罵著:真是一群愚蠢的、不開化的人!如此粗魯,如此無趣。白天不是吃飯喝酒,就是千篇一律的會議。旺盛的精力和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毫無價值的事情上,生活被掐頭去尾,只剩下中間的糟粕,但人們無法抗爭,唯有服從安排,這種帶有逼迫性質的生活把人們統統變成牢籠里的病人和囚犯。
這天晚上古洛夫失眠了,他懷著怒氣在床上翻來覆去,次日便開始頭疼,一整天都沒緩和,晚上他再次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會醒過來,他煩躁地坐在床上想心事,不時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開始厭惡一切,包括家庭和工作,他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興趣,也打消了想找人傾訴的念頭。
她握著他的手,隨即又鬆開,轉身奔下樓梯,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她的眼神楚楚可憐,他心想:她不快樂,這是真的……待她的身影消失后,古洛夫又等了一會兒,四周變得靜悄悄的,然後他下樓拿走掛在更衣室的外套,離開了劇院。
「我沒有這個意思,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克制自己,以至於做出了連自己都覺得羞愧的事情。我該如何面對自己?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有了一些不好的想法,當然是瞞著我的丈夫。他雖然忠厚老實,可說到底也只是個替別人打工的下人!這是我對他唯一清楚的一件事,除此之外,他在哪兒工作、工作內容是什麼我一概不知。二十歲時,我便和他結了婚,和同齡人一樣,我渴望有錢,渴望生活在紙醉金迷中,年輕人的無畏勇氣和信心讓我對未來有著太美好的幻想,於是我不停地告訴自己:『會幸福起來的,會富裕起來的。』我盼望著那一刻早點到來。那種生活……充滿激|情……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您能明白我的想法嗎?每個人的本質並不壞,但環境會改變他們,我也被影響了。不瞞您說,我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說謊了,這次來雅爾塔就是如此,我假裝身體不舒服,告訴丈夫說醫生建議我休養一段時間,他相信了……可我在這兒過得並不舒服,每天無所事事,簡直要發瘋了……我已經完全淪陷,變得低賤,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伸出手挑逗那隻白色的獅子狗,小狗果真向他走來,接著他又做出恐嚇的動作,小狗定在原地大聲吠叫。他繼續對小狗做著恐嚇的動作。

「你看,露珠。」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打破沉默。
很快他們便來到奧列安達,教堂旁邊恰好有張長凳,他們坐了下來,彼此默不作聲,在他們腳下,是望不到邊的大海。黎明即將來臨,薄薄的霧氣籠罩著天地,遠處的雅爾塔看起來有些模糊。四下無風,雲朵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像一頂頂帽子扣在山峰上,樹葉也停滯不動,只有夏蟬發出尖銳的叫聲,和著單一的海浪聲傳出很遠。大海早在遠古時代就已存在,那時周圍的一切都未成形,它猶如一位孤單的老人,日復一日唱著不知名的歌謠。多少國家滅亡,多少人類死去,它卻從未消亡。它冷眼看著世間滄桑,用自己的存在告訴世人:不要懼怕暫時的消失,那只是為了下一次的出現,世界會在持續發展中逐漸走向成熟。天色越來越亮,古洛夫看著因沉浸在曙光中而更加漂亮的安娜,看著仙境一般的世界,看著廣闊的天地、無垠的大海,他的內心變得安寧,並且深深為之陶醉,他突然明白一個道理:人們之所以抱怨是因為雜念太多,快樂與否取決於你對生活的態度,當你迷失了自己,丟掉了生活的真諦,最該怪罪的人是你自己。
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上來了。
「我很困惑,你究竟想說些什麼?」古洛夫問道。

他們開始討論,思考該如何結束這種偷偷摸摸的日子,他們已經受夠了長時間的分離。到底該怎麼做、如何做才能徹底擺脫束縛呢?
「它很乖,不隨便咬人。」
「五天。」
安娜的房間散發出一陣陣香水味,香水是日本出產的,古洛夫有些燥熱,他聞著外國香水味,心裏想著:「生活真是奇妙,總能遇見各種各樣的人。」他遇見過不計其數的女人,他至今還記得一些女人的模樣和性格,有些溫柔善良、開朗活潑的女人曾無怨無悔地愛著他,珍惜他帶給她們的快樂時光,即使這些時光並不長久,她們也不計較;而另一些女人雖然表面上對他大獻殷勤,其實心裏是冷冰冰的,他的妻子就是如此,她們擅長見風使舵,並且精明狡猾,在她們眼裡,愛情和慾望統統靠邊站,她們所理解的男女關係和平常人理解的完全不同,特別是九九藏書有幾個女人給古洛夫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們屬於冷美人類型,外表漂亮,性格孤傲,年齡稍大,她們會對某些難以得到的東西產生強烈的慾望,不管自己或別人能否辦到,總之一定要擁有,這些足以證明她們的貪心、愚蠢和蠻橫,如果對她們尚有好感的話,這些缺點也可以視而不見,一旦他喪失了興趣,哪怕是作為優點存在的美麗外表也會引起他的反感,甚至她們衣服上的精美花邊都會讓他一陣反胃。
安娜終於停下了,這裡是一個狹小的樓梯間,牆上寫著「由此到梯形看台」。
他陪她坐了一天馬車趕到火車站,把她安頓好。她坐在特快列車裡,聽著發車鈴聲第二次響起,她說話了:
他開始向女兒解釋為什麼下雪時不會打雷,同時他還想著另一件事:送完女兒后,他將要和秘密情人約會,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現在他過著雙重生活,一邊和家人、朋友、同事在世俗的環境中相處,大家假惺惺地說話做事,身邊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如此;但他背地裡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生活。他在第二種生活里過得十分愜意,沒有虛情假意,不用矯揉造作,一切事物都按原貌發展、生活著;第一種生活則讓他不得不戴上面具,銀行里的鉤心鬥角,俱樂部里的嘈雜混亂,還有和妻子的貌合神離,這一切都讓他頭疼。因為自身緣故,他開始對每個人光鮮外表下隱藏的黑暗產生了興趣,他認為每個人都有秘密,顯露在外的表象並不可靠。現在他明白了那些提倡保護個人隱私的人們的意圖,他們在呼籲尊重別人隱私的同時,也在為自己的隱私尋找保護。
今天早上,他在火車站看到一張海報,內容是《蓋伊霞》將開始第一場演出。想到這兒他決定去歌劇院碰碰運氣。
他又說:「呵,你來這兒不就是想見她嗎?那位『帶小狗的女人』……現在你有大把的時間,快去找她啊……然而你只能呆坐在旅店裡。」
鏡中的自己比以前憔悴很多,頭髮斑白一片。他驚奇地想著:時間過去很久了嗎?我竟有如此大的變化,老了,也變醜了。而他擁著的身體還是那麼鮮活,還在微微發顫。他不由得生出一股憐憫之心,這個年輕的生命也快要衰老了吧?誰都逃不開死神的追趕。為什麼她會如此深愛他呢?古洛夫有些不解,在他看來,每一個和他交往的女人,她們心中關於他的印象總是不同於他的真實面目,直白地說,女人往往一廂情願把對方想得太過美好,她們對任何人和事都充滿幻想,即使某一天發現事情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依舊會為對方牽腸掛肚。想想那些和他交往過的女人,沒有得到多少快樂,而他主動交往的女人也從未被他真心愛過。你可以用其他話語來形容這種關係,唯獨不能用「愛情」來形容。
於是,兩個人匆匆離開海堤。
古洛夫在心裏暗暗想著:「不知她是一個人,還是有丈夫或者其他認識的人陪伴,要是她孤身一人的話,去和她說說話也不錯。」
「德米特雷,想做一個風流的人,你還達不到要求。」
十二月,他有一次休假的機會,他打算外出一趟,告訴妻子自己得幫一個年輕人辦事,要去彼得堡,但他卻提著行李坐上了開往斯城的火車。他渾渾噩噩不知自己這麼做的原因究竟在哪兒,也許他能找到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看看她的近況,要是有機會的話,還能有點時間和她聊天。
「最近過得還好嗎?有什麼新鮮事發生?」他問她。
「在這裏覺得無聊,只能說你還沒有完全熟悉這個城市。假如一個人始終生活在內陸城市,例如別列夫和日茲德拉,他已經習慣了那裡的生活,因此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當他來到雅爾塔后,首先就哀嘆這裏的生活又寂寞又無聊,還有漫天塵土,這種表現只會讓人們覺得他來自格瑞那達之類的海濱城市。」
「它吃骨頭嗎?我想我可以給它一塊骨頭。」女人點了點頭,他的神情和語氣變得熱切起來:「您住在這裏多長時間了?」
「他不是德國人,他信東正教,不過我聽說他的祖父是德國人。」
「您肯定想象不到,我在雅爾塔度假時遇見了一位美麗的女士!」
樓梯最上端坐著兩個孩子,大概還在讀中學,他們手裡夾著香煙,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對男女。他們的存在並沒讓古洛夫覺得緊張,他一把抱住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熱烈地親吻她,先是臉頰,然後是她的手背。
他遲疑地說:「不如……我們去您的住處吧?」
但是此刻坐在面前的安娜卻和他見過的女人完全不同,她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臉上掛著忐忑和迷茫的神情,和不熟悉的人相處一室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她惶惶不安,生怕下一秒有人破門而入抓住她。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對之前那一吻耿耿於懷,她認為自己做錯了事,並且錯得離譜,「帶小狗的女人」露出傷心的表情,彷彿在哀嘆著她的過失,但古洛夫不覺得那有什麼錯。她的長發垂在臉頰旁,怔怔的眼神和一動不動的姿態活像油畫中的「抹大拉的瑪利亞」,那個因為受到耶穌教化而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妓|女。
他暴躁地在圍牆邊走動,心情越來越糟,圍牆在他眼裡也變得十分可惡,他惡狠狠地想著: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說不定早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有了新的交往對象,自己還像個傻瓜一樣為她牽腸掛肚,也難怪她會情緒消極,任何一個女人住在這堵圍牆裡邊都會瘋掉的。他索性回到旅店,把自己窩在沙發里,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吃完中飯後,他睡了一覺,又花掉很長一段時間。
「我剛想起你說的那句話果然沒錯:今晚的鱘魚確實有點發臭!」
古洛夫並不回應她,他走到桌邊,把桌上的西瓜切下一塊,緩慢地吃著。就這樣,沉悶的三十分鐘過去了。

於是他們返回雅爾塔。
安娜一言不發。
她的神情仍有些不自然,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神采。他再次親吻她,在她耳邊低語,慢慢地,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一切又變得美好起來,兩個人歡快地笑著。
「好啦,不要再哭了!」他說道。
「別,求您不要這樣!」她連忙抽出手,掙脫他的懷抱。她帶九*九*藏*書著請求的語氣說,「別這樣,請您走吧,離開這兒……我真愚蠢。您就聽我一次吧……有人來了!」
「我每天都在想您,一刻也不停,我一直靠回憶支撐著。」她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顧把自己的話說出來。「您知道我過得有多辛苦嗎?我曾試圖忘記您,但我做不到。這已經夠讓我痛苦了,現在您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您究竟想做什麼?」
「行了,我再看您最後一眼……就一眼。以後再也見不著了。」
古洛夫回到了莫斯科,那天陽光明媚,但溫度依然很低,他穿著毛皮外套,戴著厚實的手套,每個星期六他都要沿著彼得羅夫走上一圈。教堂的鐘聲徐徐傳來,一切都是那麼祥和,他不再留戀外面的世界,作為一個莫斯科人,他對莫斯科的生活有著與生俱來的適應力。每天他定量瀏覽三份不同的報紙,不過他說自己並不是抱著嚴肅的心態去看。他開始頻繁出入公眾場合,派對、俱樂部、歌劇院和餐館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一些身份高貴和有權有勢的人也逐漸與他熟識,或者他們去他家聊天,或者他去俱樂部和醫師教授們玩紙牌,在他看來,悠閑、愜意的生活恰好能體現出他的優越。另外,他的食量也有所增加,用煎鍋裝著的一整份酸白菜燜肉他可以眼睛不眨地全部吃完……
他們已經認識了一個星期。一個節日悄悄來臨,天氣卻不利於出行遊玩,人們整日覺得悶熱、口乾,偏偏還刮著大風,稍不注意帽子就會被風吹走。古洛夫往返商店亭好幾次,買一些果汁和冰淇淋給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吃。走到哪兒都是炎熱的天氣,人們對此毫無辦法。
說完兩人都不作聲,不一會兒,女人開口了:
他們決定坐馬車去奧列安達。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還在哭,他搖響鈴鐺請人送來一杯茶,他一邊喝茶一邊等待著。她站在窗戶邊,仍沒有止住眼淚……她在為他們的關係哭泣,偷偷摸摸的見面讓她喪失了對未來生活的希望,他們過得真辛苦,小心翼翼維持這份感情,生怕被其他人發現,連正常生活都受到影響。
「這會兒天氣總算變好一些了,」古洛夫開口說道,「待會兒我們去做些什麼呢?你喜歡坐在馬車上觀賞風景嗎?要不我們去雇輛馬車吧?」
「低劣的人!」
別看古洛夫已經有了孩子,兩個正在讀中學的兒子和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其實他還很年輕,四十歲都不到。他結婚時還是一個大二的學生,妻子比他大幾歲,現在看來妻子的年齡簡直可以當他的媽媽。她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有著男人的粗眉和直白的個性,在她看來,自己是一個嚴肅、正統、有學識的女人。她確實讀過不少書,因此她的信中從不會出現「b」,那是一種硬音符號,丈夫的名字德米特雷也被她改為吉米特力。但在古洛夫眼中,妻子只是一個不解風情、一知半解、對任何事情都斤斤計較的愚蠢女人,他一方面鄙夷她,一方面又害怕她,因而古洛夫時常待在外面不回家。他在外面和不少女人廝混,這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也許是妻子給他的印象太壞,或者是他把女人都看得太壞,每當談論女人的話題時,他出口便是髒話,叫罵聲不斷。只要有人和他說起女人,他就毫不猶豫地罵出聲:
又一次,他看到這個女人出現在城裡的街心公園裡,確切地說是一天有很多次都能看到她,她照例是那一身打扮,戴著帽子,身後跟著小白狗。沒有人知道她從哪兒來,到這裏做什麼,人們只是簡單地稱呼她為「帶小狗的女人」。
她的眼睛朝上一瞄,臉上立即慘白一片,這簡直是在做夢,她流露出驚恐的神情,再次確定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眼前;她的身體抖個不停,兩隻手抓著眼鏡柄和扇子,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他本想坐在她身邊,可她緊張的樣子讓他不敢貿然行動。舞台上傳來演奏前的調音聲,他突然感覺到周圍人投來的異樣眼光,大家都在看他,該怎麼辦?正在這時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大門奔去;他隨即跟在後面,就這樣,他們慌亂又茫然地在人群中穿梭,法官、老師、皇家部門的人依次在他們眼前閃過,這些人無一例外都佩戴徽章。走到長廊的盡頭后,他們開始上樓梯,然後又下樓,走過掛滿女式大衣的更衣間,走過吸煙室。古洛夫的心怦怦直跳,他暗自思忖:「仁慈的主啊!我究竟在想什麼!要是所有人都消失了,難聽的音樂也消失了,該多好……」
直到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后,輪船才姍姍來遲,礙於之前兇猛的風浪,它不得不降低速度航行,等到它準備靠近岸邊停下來時,又因為方位原因耽誤了好長一段時間。輪船總算靠岸了,船上的人魚貫而出,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手舉著帶柄眼鏡,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些從船上下來的人,彷彿他們之中有她熟悉的人;看了一會兒,她神情興奮地轉過身來和古洛夫說話,可是她說的話讓人摸不著頭腦,前後不連貫,而且還總問同樣的問題,但她自己渾然不覺。人群逐漸散開,忙亂中她的眼鏡也丟失了。
火車在早上到達目的地。他找了一家旅店,定下一間鋪著灰色軍毯的房間,這可是旅店裡最豪華的房間,桌上還擺著一瓶墨水,不過落滿了灰塵,瓶身上雕的是一個騎馬的人,一隻手正抓著帽子揮舞,但是這個人的腦袋脫落了。他向門房打聽安娜家的情況,那人告訴他:馮·季傑利茲知名度很高,家境富裕,對人也很隨和,有私人馬車,住在不遠處的老岡察爾納亞街。門房還把「季傑利茲」念成「德雷迪利茲」。
「那麼,爸爸,下雪時怎麼沒有雷聲呢?」
「親愛的,不要再哭了,停一停吧……我們到了該想想如何改變現狀,這樣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時候啦……」
此時的莫斯科,每戶人家都在準備物資迎接冬季來臨,早茶時,天往往還沒亮,女傭點起一盞微弱的燈,孩子們已經做好去學校的準備了,每家每戶的火爐都燒得旺旺的。寒冷的冬天終於來到。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積起厚厚一層,人們開門就能看到銀裝素裹的城市,大家爭先恐後地坐上雪橇玩耍,純凈的空氣和愉快的笑聲讓人瞬間變得年輕、充滿活力。菩提樹和樺樹的枝丫上掛滿白雪,好九*九*藏*書像一列列神情肅穆的士兵,柏樹和棕櫚樹怎麼能和它們相比?有了它們的陪伴,人們不再留念起伏的山脈和壯闊的大海。
他想:「也許我該等她哭完再說。」他找了一把椅子,打算坐著等她哭完。
等女兒走進學校后,古洛夫便來到斯拉維揚斯基大廈和安娜見面。他把外套掛在樓下,上樓敲門。門應聲而開,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站在面前,身穿灰色連衣裙,那是古洛夫最喜歡的衣服。她的神情有些疲憊和期待,要知道她從昨晚就一直等著他的到來。她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臉像紙一樣白,他才一跨過房門,她便直撲進他的懷裡。兩人忘情地深吻著,像闊別好幾年的夫妻。
自此後,他們開始頻繁約會,中午準時在海堤碰面,一起吃飯,一同在海邊漫步。她經常對同一件事向他提問,或者覺得妒忌,或者認為他只把自己看成一個低賤的女人;她還不時向他訴苦,今天說心臟不舒服,明天又說睡得不安穩。他們也會在街心小公園和大型公園裡散步,如果恰好走到四周沒人的地方,他就會猛地抱住她,深情地吻她。他從未有過如此感覺,明媚的陽光、潮濕的海風、穿梭在身邊的人群,以及害怕被撞見的忐忑心理,讓他玩世不恭的心發生轉變,他開始對這段艷遇產生一些期待;他時常稱讚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的美貌,向她述說自己的愛慕之心,他完全深陷在愛情之中,恨不得時刻和她待在一起,而她總是百般挑剔,不斷詢問他有沒有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低賤的女人,有沒有欺騙她的感情。他們熱衷於在夜幕降臨時坐馬車出遊,目的地通常是奧列安達,要不就是瀑布。夜晚出遊的感覺實在美妙,他們擁有太多甜蜜的回憶。
「我竟睡了這麼久,不過好歹把下午的時間打發了,可晚上我該怎麼度過呢?」
「真是太突然了!您怎麼會來這兒?」她氣喘吁吁地問道,臉上仍然毫無血色,神情驚懼。「嚇死我了。您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您為什麼要來這兒?您來做什麼?」
今天不是上班時間,她的丈夫應該會在家休息;說不定我的突然出現會把她嚇壞,這樣的結果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寫信也不妥,難不保會被她的丈夫看到,還是等等看吧,也許有機會讓我見她一面。古洛夫一邊想著一邊在牆腳下隨意走動,他在等待時機成熟。過了一會兒,一個乞討者試圖走進安娜家,一群狗呼嘯而來,立刻把他包圍,又過了一個小時,從屋裡傳來模糊不清的鋼琴聲,他猜測彈奏者正是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正在此時,一個老婦人自前門露面,朝外面走去,身後跟著一隻白色的獅子狗,古洛夫一眼認出了它。他想喚住它,卻怎麼也叫不出口,快速的心跳和激動的心情讓他一時記不起那隻狗的名字。
女人已經給他帶來太多麻煩,他覺得自己有資格謾罵她們。可笑的是,一個對女人如此憎恨的人,身旁如果沒有女人陪伴的話,又會覺得不自在,甚至連日常生活都無法繼續。古洛夫討厭和男人打交道,在他看來,男人之間的相處是無聊、枯燥的,面對他們,他滔滔不絕的話語被噎住了,熱情的態度也冷漠下來。但是只要他鑽進女人堆里,他便如魚得水,如何挑起女人的興趣,如何讓她們覺得快活,這些對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哪怕是一言不發和女人們待在一起,他也不會覺得不自在。他的容貌和個性,還有待人接物的態度,散發出一種迷惑女人的氣息,讓她們不由自主地迎上前。他對自己的這種魅力十分了解,也清楚女人對自己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恍惚間他又想起兩人在火車站分別時的情景,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悲切的神情,還有他對自己說的話:一切都結束了,永遠也不會再見。但現在看來,他們之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文官自顧自地跨上雪橇,準備出發,但他猛地叫起來:
「時間總是飛快地流逝過去,偏偏這裏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人感到快樂!」說這話時她並沒有注視著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又一次,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來到莫斯科,派人去通知他,但送信人沒有找到他。第二天早上,他得知消息準備前往她的住處,正好順路陪女兒去學校。天氣十分寒冷,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又是一天,他坐在公園裡吃晚飯,那個陌生的女人牽著小狗出現了。她緩緩朝他的方向走來,看樣子她想坐在男人旁邊的那張椅子上休息。古洛夫定定地看著她,她的走路姿態、臉上的表情,以及穿著打扮都顯示出她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高貴女士,並且已經有了丈夫,他猜測她是第一次來這兒,一個人來的,那麼她在這兒一定過得非常無聊……雅爾塔有不少關於男女之間的流言蜚語,但他並不相信,說不定這些流言都是人們故意編排出來的。他們渴望風流一回,但礙於各種原因無法嘗試,只好用語言來慰藉自己。可是眼前這個女人讓他不可抑制地產生幻想,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身影,再想想那些流言飛語,於是他妥協了,決定和這個不知姓名、不知來歷的女人來一次浪漫的邂逅。
「我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我只希望您能相信我,我懇求您……我嚮往單純美好的生活,罪惡的事情要是能統統消失該多好!現在想想,自己怎麼會做出那些事情呢?人們常說某個人迷了心智,我就是這樣,被迷了心智。」
他的話讓女人露出了笑容,之後兩人繼續吃飯,各不說話,彷彿前一秒的談話都是虛無的,不過他們在結束晚飯後又變得熟絡起來,像認識多年的朋友那樣並肩而走,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他們隨意聊著各種話題,散漫地走在海堤上,不管前方的路通向那裡,也不管自己的言行是否會引起周圍人的誤解。他們談論著海水的奇怪色彩,月亮的光輝讓海水呈現出神秘的紫色,讓人一看便覺得心裏暖洋洋的,還有幾條金色的波紋隨著海水上下起伏。酷熱的天氣也成為他們的聊天內容。他們開始自我介紹,古洛夫是莫斯科人,在銀行上班,但是他卻是學語文出身的;他告訴她,原本自己打算在一個私人開辦的歌劇團里當歌手,不過最後放棄了這個念頭,另外,他還在莫斯科買了兩套房子……女人是彼得堡人,兩年前結了婚,便和丈夫住在斯城,這次準備在雅爾塔休憩一https://read.99csw.com個月,丈夫還在上班,但她不知道丈夫任職的具體單位,是省政府,是地方自治局,還是其他機關單位,她為自己的糊塗報以一笑。她說丈夫也提到過想休息一段日子,也許不久便會趕來雅爾塔。她還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古洛夫,安娜·謝爾蓋耶夫娜。
「您不該那麼做,」她說話了,「那是輕薄的表現。」
雅爾塔的居民正在相互傳遞一個消息:最近有陌生人出現在海堤上,是一位牽著小狗的女士。德米特雷·德米特雷奇·古洛夫來到這兒已經有兩周時間,他對城裡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已非常熟悉,和本地居民一樣,他對那位陌生的女士產生了好奇心。一次,他正待在韋爾奈的商店亭里,正巧看到那位女士出現在海堤上,她看上去很年輕,身材不算高挑,有一頭美麗的金髮,頭上戴著質地柔軟的圓帽。在她身後,一隻白色的獅子狗正在奔跑。
「嗯,我們也回吧。」
古洛夫用熱烈的眼神看著她,冷不丁,他把她擁入懷裡,潮濕的海風裹著鮮花的香氣撲鼻而來,他狂熱地親吻著她,隨即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慌忙停下來,不安地朝四周望了望:但願沒有人看到我的舉動。
他自我感覺良好,最多一個月,自己就能把和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有關的全部回憶都裝進密封的盒子里,若是可以的話,說不定還能在夢境中與她見上一面,這也僅僅是可能而已。一個月後,冬季正式降臨,令古洛夫感到煩躁的是,他仍然沒能完全忘記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一切事情都歷歷在目,車站裡的告別如此清晰,簡直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情。安娜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越發深刻,安靜的黃昏、朗朗的讀書聲、一首舒緩的樂曲,甚至狂風的呼嘯聲,任何情景都能讓他想起她,想起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海堤上的漫步;夜晚去奧列安達遊玩,看著黎明時的薄霧在山間繚繞;早上準時從費奧多西亞駛來的輪船;還有那些熱烈的擁吻。排山倒海的回憶淹沒了他,他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邊笑邊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回憶的觸角漸漸延伸到現實中來,恍惚之間他覺得安娜並沒有離開他,她一直跟在自己身邊,不管他去到哪裡,她都陪伴著他,就像自己以前對她的感情,時刻都不想分開。雖然很久沒見,她依然鮮活地存在於他的腦海中,甚至比她原來的形象還要漂亮;而他也幻想著自己比現在更年輕,更有活力。她的身影無處不在,書櫃旁、壁爐旁、牆角邊,那雙清澈的眼睛每時每刻都在凝視著他,空氣里還有她的香味,耳邊還回想著她的衣裙在走動時發出的摩擦聲。每當他走在街道上,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女人身上來回掃動,期望能發現一個和她相似的人……
第一次中間休息時,安娜的丈夫去外面吸煙,她則一直坐著。古洛夫看著她的背影,慢慢站起身,來到她面前站定,臉上擠出笑容,顫顫抖抖地開口說道:
一位花|花|公|子愛上了前來度假的女人,最初他不過是想隨便玩玩而已,但最後他發現自己不能自拔。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聲音嗚咽著。她別過頭去,拿著手絹擦眼淚。
一天,他在俱樂部打牌打到深夜,當他和一位文官一同走出大門后,他終於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她渾身抖得厲害,臉上是濃濃的悲傷,但她沒有哭泣。

斑白頭髮的古洛夫此刻終於明白,自己對這個女人投入了全部情感,她是他第一個為之動情的女人。
換作以前,他根本不會如此悲傷,他能毫不費力找到許多理由來寬慰自己,但如今他已詞窮,剩下的是無盡的憂傷,他不想欺騙自己,他希望自己變得誠實一點兒……
古洛夫蹙著眉頭聽完她的哭訴,他十分討厭女人這種矯情的表現,不過她的眼淚讓他改變了看法,一個人只有在真情流露時才會出現眼淚,所以她並不是故意如此。
他們就像一對真正的夫妻,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人,像生死之交的朋友,他們深愛著對方。如果自己是一個殘缺的圓的話,對方無疑是他們缺失的那一塊,但是為什麼原本合二為一的兩個人會各奔東西?一個嫁人了,一個娶妻了。這簡直不可思議,原本應該在一起的兩人被硬生生拆散,分隔兩地。索性他們找到了對方,忽略對方已經嫁娶,拋開不幸福的生活,無視社會倫理帶來的壓力,他們快樂地相處,同時又對暗無天日的未來表示擔憂。
不遠處走來一個人,也許是看護員,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們,但沒有上前詢問。他的出現讓他們看起來就像離家出走的戀人,千方百計躲避家人的追蹤。費奧多西亞的早班船已經駛來,船燈暗下去了,溫暖的陽光給輪船穿上一件金色外衣。
「德米特雷·德米特雷奇·古洛夫!」
「我比你時間長,我來了兩周。」
安娜的丈夫也準備來雅爾塔,他們正等待著那一天。安娜突然收到一封信,丈夫在信中說自己患了眼疾,十分嚴重,要安娜立刻回家。於是安娜·謝爾蓋耶芙娜開始緊張地收拾東西。
等他睡醒后,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看著蓋在身上的灰色被子,簡陋得就像是從醫院里拿出來的,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無可奈何,嘀咕道: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走過來緊緊抱著他,把自己的臉貼上他的胸膛。
安娜的家並不難尋找,來到老岡察爾納亞街后,古洛夫看見路邊有一堵灰色圍牆,頂上插滿鐵釘,向前延伸出很長的距離,那棟房屋就在圍牆的對面。
他的手在頭上摩挲,嘴裏不住地問著:「要怎麼做?該怎麼做?有什麼辦法呢?」
劇院里人頭攢動。似乎每個劇院都是如此:燈具規矩地擺在燈架上,四下散開的光線遠看顯得有些朦朧;二樓觀眾席上傳來嘈雜的聲音;有權有勢的公子哥們背著雙手立在最前排,似乎在向觀眾顯示他們的身份;包房裡,省長的女兒脖子上戴著動物毛皮做的圍巾,坐在原本屬於省長的位置上,而省長則害羞似的坐在後面,帘子擋住了他的大部分身體,只看到兩隻胳膊露在外面。樂隊已經花了很長時間來調整樂器,台上的幕布不停地抖動著。古洛夫早早就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盯著不斷湧進來的人群。
「噢,上天,請寬恕我的罪過!我本不想這樣。」安娜的https://read.99csw.com眼裡噙滿了淚。
突然,他心臟猛地一收縮,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出現了。她輕飄飄地走到第三排座位。古洛夫盯著這個身材嬌小、普普通通的女人,他知道自己徹底愛上她了,這個女人沒有驚艷的容貌,走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只有她才能給他帶來初戀般的感覺。安娜舉著一副長柄眼鏡興緻勃勃地看著舞台,古洛夫則定定地看著她,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痛苦、快樂都來源於這個女人,沒有人能和她相比;在嘈雜的人聲中,在粗劣的音樂聲中,他默默地在心裏念叨,她可真美,就像天使一樣。
古洛夫清楚知道自己和安娜的戀情還將持續很久,至少現在兩人沒打算分開,以後什麼時候會分開也是個未知數。況且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對他的感情已經無法自拔,她深深地眷戀著他。若是別人告訴她,他們的感情最終逃不過分開的命運,她仍然會義無反顧地愛著古洛夫,甚至還會對勸慰她的人做出激烈的反駁。
汽笛聲響起,火車開動了,不一會兒便跑出了他的視線,只聽見遠處傳來的轟鳴聲,再過一會兒,連聲音都消失了,彷彿一切從未發生。古洛夫站在月台上,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黑暗漸漸將他包圍,蟲鳴和電流聲在耳邊圍繞,他恍惚覺得自己是穿越時空來到這兒的。他默默想著:這一次艷遇結束了,自己的經歷也增多了,就把它塵封在記憶中吧……突然之間,他有一點感傷,對這個女人產生了愧疚。她和他在一起時遠沒有得到十足的樂趣,然而今後也沒有機會向她彌補,雖然他真心實意地讚美她,熱烈地與她擁吻,但他潛意識裡始終對她有點嘲諷,那是年齡的差距帶來的優越感,他的年齡幾乎比她多了一倍呢。她沒有發覺這些,反而總是感激他對自己的好,認為他是一個善良、正派的人。想到這兒,他的愧疚感更深了,他的真實面貌並不像女人想的那麼好,毫無疑問自己有愧於她……
「怎麼了?」
「早點離開也好,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遲早會分開。」她和古洛夫說。
晚風吹得他有些涼意,他準備離開車站。
多年的經歷在給他帶來痛苦的同時,也讓他摸索出一套和女人相處的經驗:莫斯科的女人,尤其是那種一絲不苟,但性格軟弱的女人,她們確實能在相處最初給對方帶來不小的歡樂,即使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也會很快被幸福取代,但時間長了之後,矛盾就像一隻氣球,被人不斷地朝裏面吹氣,最終變得越來越大,往日的歡樂統統拋棄,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逃離。可是,當他碰見下一個令他興趣盎然的女人時,之前的教訓被忘得乾乾淨淨。他便一直周而復始地生活著,並以此為樂,十分享受。
黃昏時分,風力終於轉小了,古洛夫和安娜照例在海堤上散步,遠處有輪船緩緩開來。很多人手捧鮮花站在碼頭上,似乎有重要的賓客即將來到。這些雅爾塔居民穿著正式的服裝,一部分是花枝招展、上了年紀的貴婦人,另一部分則是嚴肅正統的軍官。
她用熱烈的眼神看著他,夾雜著緊張和害怕,她痴痴地看著他,彷彿要把他的模樣烙在自己的心裏。
「難道一切都是我的錯?」
「行啦,別再說了……」他說。
古洛夫向女兒解釋道:「今天的溫度是3℃,依舊下雪了,因為天空中的大氣層要比地面上的溫度低很多,即使地面溫度沒到零下也會下雪。」
「我從未對你有非分之想,你怎麼能這麼污衊我呢?」古洛夫說。
一番親熱后,他們出了門,海堤上空蕩蕩的,四周只有海水沖刷堤岸發出的聲音,樹葉一動不動,整座城市都陷入沉默之中,遊艇在海面上隨波搖蕩,一盞昏暗的燈掛在上面。
隔兩三個月的時間,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就會到莫斯科和古洛夫見面。她謊稱去莫斯科請教一位醫術高超的教授治療自己的婦科病,雖然丈夫有些疑慮,但也只能任她前去。她總是住在莫斯科的斯拉維揚斯基大廈,然後請人去通知古洛夫,這個人通常戴著一頂紅色帽子。他們的行動十分隱蔽,沒有人察覺到他們的關係。
馬車上,古洛夫問道:「請恕我冒昧,我在你住所的接待大廳里看到你的姓氏,馮·季傑利茲,我猜你的丈夫應該是德國人。」
他想發泄,想把自己的苦惱全部傾瀉出來。但是他沒有合意的傾訴對象,家人不行,外人更加不行。家裡的房客甚少交流,銀行里的同事也不算知心。再說了,就算有合適的傾訴對象,自己又該怎麼開口呢?古洛夫不確定自己當時是否投入了真情,雖然對她表現得十分熱情,但總覺得自己和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之間沒有太多的心靈交流,也沒有幾件實實在在值得回味的事情。可是憋在心裏又很難受,他只好語焉不詳地和別人談起愛情與女人,並且小心翼翼不讓別人察覺出他的意圖,但女人天生比較敏感,妻子似乎從他的話中嗅到了一絲氣味,對他說:
風徹底停了下來,碼頭上聚集的人群也已經全部走掉,只剩古洛夫和安娜·謝爾蓋耶芙娜還留在那裡,也許他們打算看看輪船上是否仍有人逗留。兩人默不作聲,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低垂著眼睛,捧著鮮花使勁地嗅著。
「第一次演出,也許她會去看。」
「這種圍牆讓人一看就充滿壓抑感,我想沒人會喜歡住在這裏。」古洛夫在心裏默念著,眼睛在房屋和圍牆之間轉動。
下了月台後,他思索著:「乾脆我也回家去吧,時間差不多了!」
他想親吻她,對她說些愛戀的話,於是他朝窗邊走去,用雙手摟著她,抬頭時不經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待會兒再和你說,我現在……我現在沒法兒說話。」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身邊跟著一個高個子男人,他們是一塊兒來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她的丈夫,那個給她帶來痛苦和折磨的人。他還很年輕,但頭髮已經顯得稀稀落落,露出小塊空地,嘴唇周圍蓄著一小塊絡腮鬍子,上身微微弓著;他的頭隨著步伐輕輕點動,看上去是在不停地和別人打招呼。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沒有說錯,他看起來確實像整天對著別人卑躬屈膝的下人,他的笑彷彿摻了蜜糖,衣服上的徽章閃閃發亮,半是炫耀半是卑微。
他慌張起來,斷斷續續地說:「安娜,冷靜點,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你知道的……請你安靜一會……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