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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內奇

姚內奇

花園裡有個地方是他們倆都喜歡的,那就是那棵茂盛的老楓樹底下,那裡擺放著一條長凳。這時,他們坐到了長凳上。
「那我就不留您了,」伊凡·彼得洛維奇說,「您請慢走!還有,麻煩您順便把格琪可送到俱樂部去。」
「不錯不錯……」伊凡·彼得洛維奇輕聲地讚賞起來。
「《一千個農奴》,皮謝姆斯基的名字竟然叫阿列克謝·斐奧斐勒科特齊,真好笑!」
您為什麼不來看我們了呢?您是不是已經變心了?我好擔心啊,每次一想到有可能是這樣,我就感到害怕。我需要您親口說您並沒有變心,這樣我才能安心。來吧!
四周肅穆至極。星星俯視著大地,彷彿要參透這深奧的溫順之中所含的玄機。斯達爾采夫的腳步聲很響,破壞了周圍的氣氛。就在他正想象著自己已經死去,被埋在了這裏之時,遠處傳來了教堂的鐘聲,他這才意識到身邊好像有人在盯著他。就在那一剎間,他才醒悟這裏並不安寧,也不恬靜,只有無聲的愁悶,以及因為沒有出路而產生的絕望……

「您好!」伊凡·彼得洛維奇皮笑肉不笑地迎接著他,「彭茹傑!」
「不錯不錯。」伊凡·彼得洛維奇說。
「您別鬧了。」她冷冰冰地說。
大家用過茶點之後,薇拉·約瑟夫芙娜開始朗誦她寫的一部小說。斯達爾采夫聽她念著生活中絕對不會發生的事,瞧著她美麗的白髮,希望她可以早點兒念完。
三天之後,巴瓦來到加利士,他親自送來了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寫的信。信是這樣寫的:
他的喉嚨一帶堆了好幾層肥油,所以他說起話來聲音變得又細又尖。他的性情也變得凶暴起來。每次給病人看病,他都會發脾氣。他一邊用手杖敲打地板,一邊用不堪入耳的聲音大叫:「請您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不想聽那麼多廢話!」
「多少個秋冬都過去了!」她一邊說一邊向斯達爾采夫伸出了手,好奇地凝視著他,心跳因興奮而加快,「您變得胖多了,也晒黑了,看起來更像男子漢。不過,總體上說,您的變化還不算大。」
他去酒店裡喝了一點兒啤酒,然後向加利士走去,一邊走一邊唱:「你的聲音聽起來那麼親切、慵懶……」
她看著他,顯然是在等他邀請她到花園裡去,可是他卻沉默不語。
「太有趣了。」斯達爾采夫心裏說,這時他已經走到了大街上。
「已經整整一個禮拜過去了,我都沒有見到您一面,也聽不到您的聲音,我想您想得好苦啊。我一心希望能夠聽到您的聲音,請您開口說話吧。」
這時,斯達爾采夫想起了他每天晚上必做的事:興緻勃勃地從衣兜里掏出鈔票清點。想到這裏,他心頭的那團火就熄滅了。
「唉,這有什麼呀?我根本不介意。」他想。
他在吃晚飯時,偶爾也會轉身打斷鄰桌人的話:「你們在說誰呀?」
巴瓦舉起一隻手,聲音凄慘地說:「去死吧,不幸的女人!」
斯達爾采夫不再感到不安。他走出俱樂部,剛走到街上就扯掉了領結,然後鬆了一口氣。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拒絕,所以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有的夢想和希望,現在竟然變得像小戲劇的結局一樣糟。一想到他的感情,他就覺得非常難過,恨不得立刻放聲大哭,或者舉起雨傘就敲潘捷列伊蒙那寬闊的背,把他狠狠地揍一頓。
「格琪可,現在輪到你了,你給大家彈一首曲子吧。」伊凡·彼得洛維奇說。

客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您有沒有把您的作品送到雜誌社去?」斯達爾采夫問薇拉·約瑟夫芙娜。
「您真的去赴約了?」
您的葉·圖
這裏空無一人。也是啊,深更半夜的,誰會上這裏來?可是,斯達爾采夫依然沒有離開,還在繼續等待。好像月光點燃了他的熱情似的,他越等下去越興奮,還暗自想象出了親吻和擁抱的場景。他在墓碑旁邊坐了下來,半個鐘頭之後又起身走上側面的林蔭路,拿著帽子一邊踱步一邊猜想這些墳墓里到底埋了些什麼人。他想,墳墓里應該埋了很多婦女和姑娘吧,而且在她們活著的時候,她們的美麗、嫵媚和熱情每個深夜都會燃燒起來,讓他們享受著溫存和撫愛。唉,大自然太歹毒、太會捉弄人了!想到這裏,斯達爾采夫內心充滿了委屈,於是他決定吶喊一聲,說他需要愛情並願意為之付出任何代價。這時,被月光照得發白的一方方大理石,在他眼中都變成了女人美麗的胴體。在樹陰里晃動的什麼東西,在他眼裡也變成了害羞的女人,令他感到一陣溫暖。這種感覺簡直是一種折磨,令他難受極了……
「您叫我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問,她的語氣很生硬,就像是在辦公似的。
「就那樣吧。」斯達爾采夫回答。
從外形上看,潔梅吉墓碑就像一座頂上立著一個天使的小教堂。裏面埋葬的,是義大利某個歌劇團的一位女歌手。很久以前,這個歌劇團路過這座城,碰巧其中一位女歌手在這時死去,於是他們就把她埋在了這兒,並立了這個墓碑。至於她是誰,本城的人已經不記得了。在月光的照射下,墓門上邊的油燈就像著了火一樣。
我要好好跟您談談。
「真好……」他一邊想一邊笑,然後昏睡過去。
至於塗爾金家,則沒有什麼變化。伊凡·彼得洛維奇還是像以前一樣年輕,也還是像以前一樣愛說俏皮話、愛講故事。薇拉·約瑟夫芙娜也沒有變,依然像以前一樣興趣盎然地在客人面前朗誦她那樸實而又動人的小說。格琪可也依舊每天至少彈四個小時的鋼琴,她明顯地變老了,而且體弱多病,每年秋天都會跟她母親一起去克里米亞療養一陣子。伊凡·彼得洛維奇送她們上了火車。火車開動時,他一邊擦眼淚一邊大喊:「再見啦!」
他雖然事務繁忙,但是他仍然沒有辭掉地方自治局的醫師這一職務。為了錢,他可以跑遍任何地方。無論是加利士還是城裡的人,都已經不再叫他斯達爾采夫了,而是簡稱他為「姚內奇俄羅斯人名由名、父稱和姓構成,直呼姚內奇,就是直呼父稱,有不尊重的意味。」。「姚內奇這是要去哪兒呀?」「請姚內奇九_九_藏_書來會診,您說行嗎?」
他沒有結婚,一個人過著枯燥乏味的生活。沒有什麼事能提起他的興趣。
忽然之間,一塊雲彩像幕布一樣遮住了月亮,四周頓時一片漆黑。秋天的夜晚原本就很黑,所以斯達爾采夫好不容易才退到門口,走出了墓園。大約過了一個半鐘頭,他才找到停車的巷子。
他住在加利士的那些年,只遇到了一件快樂的事,那就是對格琪可的愛情。每天傍晚,他都會趕到俱樂部,先玩一會兒文特牌,再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桌子跟前吃晚飯。年紀較大且很懂規矩的服務員伊凡,會給他送上「第十七號菲特」酒。在這個俱樂部里,無論是主任、廚師還是服務員,都知道他的好惡,並且想方設法地迎合他。如果他們不這麼做的話,就說不准他什麼時候會憤怒地用手杖敲打地板。
「我們談談吧,」她走到他面前,有些神經質地對他說,「您怎麼樣了?在做些什麼呢?過得好不好?在過去的這些日子里,我從未忘記過您。我原本打算給您寫信的,還想親自去加利士看您。可是,就在我決定動身時,我又改變了主意。現在,只有上帝才知道您是怎麼看我的。我知道您今天要來,不知道有多興奮,一直在等著您呢。請您看在上帝的份上,陪我到花園裡走走吧。」
可是,三天之後他並沒有去,一個禮拜之後他還是沒有去。有一次,他碰巧從塗爾金家路過,就覺得應該進去坐一坐,可是想了想還是沒有進去。
塗爾金家距離省長的官邸不遠,塗爾金本人的全名叫伊凡·彼得洛維奇·塗爾金,他是一個英俊的胖子,留著一頭黑髮和絡腮鬍子,熱心於慈善事業,經常為募捐活動舉行業餘公演。他在公演中一般都扮演老將軍,這位老將軍咳嗽的樣子,常常引人發笑。他肚子里裝了很多趣事、謎語和諺語,他喜歡開玩笑和說俏皮話,但是他的表情卻很難捉摸,如果只看他的表情,人們根本無法得知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話。他的妻子名叫薇拉·約瑟夫芙娜,她雖然身體瘦弱,但是模樣兒卻很俊俏,還架著一副夾鼻眼鏡。她經常寫小說,長篇和短篇的都寫,還喜歡當著客人的面朗誦她寫的小說。塗爾金家的女兒名叫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她是一個會彈鋼琴的年輕姑娘。總之,塗爾金一家都是有才華的人。在熱情好客方面,塗爾金一家也值得稱道。他們給客人以真誠、淳樸的感覺,在客人面前顯露才華時一臉的高興。他們的房子是磚砌的,既高大又寬敞,夏天非常涼爽,因為有一半的窗子都面向一個老花園。這個老花園裡長著鬱鬱蔥蔥的樹木,春天一到,夜鶯就會站在樹上歌唱。家裡來客人時,叮叮噹噹的切菜聲就會從廚房裡傳出來。當煎洋蔥的氣味兒飄進院子時,就意味著豐盛可口的晚餐要開始了。
他當初在墓園裡踱步的情景,以及他坐著馬車全城跑,最後終於借到一套晚禮服的經過,他有時候也會再想起來,每當這時,他都會伸伸懶腰說:「真是的,惹了多少麻煩事!」
「唉!」他嘆了一口氣說,「您剛才不是問我過得好不好嗎?在這個地方,我們的生活能好到哪裡去?哼,我們過得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們變得又老又胖,也沒有了鬥志。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沒有一絲光彩,也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迹,更沒有任何意義可言……我白天賺錢,傍晚就去俱樂部消遣。俱樂部里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是賭鬼、酒鬼,還有嗓音嘶啞的傢伙,他們都讓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能好到哪裡去?」
沒過多久,她就下了車。俱樂部一片燈火輝煌的景象,大門附近還有一個警察,他態度惡劣地沖潘捷列伊蒙大叫:「你這呆鳥,為什麼在這兒停車?快走!」
「我很興奮,」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雙手蒙住臉說,「希望您不要在意。我回到家之後就非常快樂。我看見任何人都會感到高興,這讓我有些不習慣。過去發生了那麼多事,如果再提起來,恐怕到天亮都說不完。」
「我當初沒有娶她,的確是一件幸事。」斯達爾采夫心想。
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知道他愛上了她,但她只想捉弄他。沒想到他竟然真相信了,可見他有多麼愛她。一想到他這麼愛她,她就滿意地笑了起來。忽然,她驚叫了一聲。原來,馬車這時猛然轉了一個彎,然後進了俱樂部的大門,車身不由得歪了一下,所以嚇到了想心事想得出神的她。斯達爾采夫見狀,立即摟住了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她被嚇壞了,就順勢依偎著他。這令他不由自主地在她的嘴唇和下巴上一陣熱吻,抱她的胳膊也收得更緊了。
他心頭的那團火越燒越旺,令他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抱怨起生活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才走進了飯廳。她穿著出席舞會的禮服,這件禮服袒胸露背,使她看上去既美麗又乾淨利落。斯達爾采夫一看見她,內心就對她充滿了愛慕之情。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看得出了神,只顧得上傻笑。
格琪可變瘦了,也變白了,變得比以前更加漂亮、苗條。不過,她現在只是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而不再是以往那個渾身充滿朝氣、一臉天真表情的格琪可。她的目光和神態里透著羞愧和膽怯,好像她並不是塗爾金家的一分子,只是一位客人似的。
她莫名其妙地聳聳肩,顯然不清楚他想幹什麼,但她還是站了起來,向花園走去。
「也許他們會給她準備一筆豐厚的嫁妝。」斯達爾采夫心想,根本沒有用心聽伊凡·彼得諾維奇在說什麼。
「您過得好嗎?」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問。
接著輪到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了,她坐在鋼琴前彈了好久,可是彈的一點兒都不悅耳。她彈完之後,大家都一個勁兒地向她表示感謝和讚賞。
「可是,您畢竟有工作和崇高的生活目標啊。那時候,您總是很喜歡談論您的醫院,而我這個怪女孩兒卻不知道天高地厚,自認為是個了不起的鋼琴家。事實上,現在只要是年輕的小姐,都會彈鋼琴,我只是其中一員而已,並沒有特殊之處。我彈鋼琴的水平,就像我母親寫小說的水平一樣。那時候,我還不了解您,等到去了莫斯科,我才開始經常想念您,而且除了您以外別無他想。身為地方自治局的一位醫師,為受苦的民眾服務,一定非常幸福吧!」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熱情地重複說,「我在莫斯科的時候,每次一想到您,就覺得您是那麼完美、高大……」
這一切都讓斯達爾采夫感到厭惡。他坐上馬車,發現從前那烏黑的房子和花園,覺得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珍貴。接著,他又回想起了薇拉·約瑟夫芙娜的小說、格琪可的美妙琴聲、伊凡·彼得洛維奇的風趣話以及巴瓦的悲劇動作,這一切令他產生了這樣的疑問:塗爾金家可是全城相當有才華的人,如果連他們都read•99csw•com這麼淺薄無知,那麼這座城市的其他人又會怎麼樣呢?
「哦,你這隻小母雞,你簡直被我寵壞了……」伊凡·彼得洛維奇溫柔地說,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轉身對客人說,「您來得正好,我的賢妻正準備大聲朗誦她剛剛完成的一部傑作呢。」
「已經整整一個禮拜過去了,我都沒有見到您一面,」斯達爾采夫說,「這一個禮拜我簡直度日如年!要是您能體會這種苦就好了!請您坐下來聽我慢慢說。」

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掀開鋼琴的蓋子,翻開樂譜,坐到椅子上,兩隻手用力地按著琴鍵,她的肩膀和胸脯都隨之顫抖起來。她一個勁兒地按其中幾個琴鍵,好像要把它們都按進琴鍵裏面似的。客廳里充滿了鏗鏘之聲,好像地板、天花板和傢具都在轟鳴一樣。葉卡捷琳娜正在彈的曲子,既長又單調,而且很難彈,但也正是這些才使它聽起來很有味道。斯達爾采夫一邊聽一邊想象出有很多石塊從高山上滾落下來的畫面,他希望那些石塊能夠立刻停下來。可是,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還在繼續彈,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的臉變得緋紅,可她依舊精力旺盛。斯達爾采夫看著額頭剛好被一綹捲髮蓋住的她,心裏非常高興。去年的整個冬天,斯達爾采夫都是在加利士跟病人和農民一起過的。現在,他則與這些既年輕又儒雅,而且其中有多數都很純潔的人一起坐在這客廳里,耳邊迴響的是既冗長又高雅的鋼琴聲,所以不由得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有趣而又新奇……
「請您到這邊來坐吧,」薇拉·約瑟夫芙娜一邊說一邊招呼客人坐到她身邊去,「您大可以向我獻殷勤。我丈夫雖然像奧賽羅莎士比亞名作《奧賽羅》中的男主人公,他因為懷疑妻子不守貞潔而殺死了她。一樣愛吃醋,可是我們可以做得不著痕迹,這樣就不用擔心他了。」
秋天的花園一片寂靜,給人一種憂鬱的感覺。黑色的樹葉把人行道都遮住了,於是天提前變黑了。
格琪可明擺著是在開玩笑。因為,城裡明明有方便約會的地方,比如大街和公園等。可是,格琪可卻把約會地點定在了離城很遠的墓園,而且把時間定得那麼晚,這明顯說明她動的是歪腦筋。再說了,他好歹也是地方自治局的醫師,而且知書達理、為人穩重,可是現在卻要垂頭喪氣地接下她給的字條,接著還要去墓園裡到處徘徊……這樣的傻事,連中學生都會覺得可笑,如果他照做了,那麼他的臉不是要丟盡了?這場戀愛又該如此收場?萬一這件事被他的同事知道了,又會招來怎樣的議論呢?……上述這些都是斯達爾采夫在俱樂部里的桌子旁邊徘徊時想到的。可是,晚上十點半的時候,他卻忽然出門了,準備去墓園赴約。
「沒錯,我按時去了,然後一直等您來,大約兩點鐘才離開。我等您等得好苦啊……」
經過塗爾金夫婦介紹,斯達爾采夫認識了十八歲的姑娘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這位姑娘長得跟她母親很像,也是既瘦弱又俊俏,但是她身材苗條,身體柔軟,一臉的孩子氣。她的胸脯發育得健康而又美麗,讓人聯想到了美好的春天。他們面前擺放著茶水、果醬和蜂蜜,還有糖果和餅乾。那餅乾很好吃,入口即化。黃昏時,又陸續來了一些客人。伊凡·彼得洛維奇眼裡充滿笑意地對著每一位客人說:「您好!」
他們回到了正房。在傍晚的燈光下,斯達爾采夫看見了她的臉。她正用一對充滿了悲哀和感激的眼睛凝視著他。這令他感到不安,心裏暗想:「幸虧我當初沒有娶她。」
客人們都神情嚴肅地到客廳里坐下了。接著,薇拉·約瑟夫芙娜就開始朗誦她的長篇小說:「寒氣漸重……」客廳的窗戶大開著,客廳里傳來菜刀的丁聲,瀰漫著煎洋蔥的氣味……客廳的燈光有些昏暗,客人們平心靜氣地坐在又深又軟的圈椅里,隨和地眨著眼。此時正值夏日的黃昏,街頭傳來一陣陣談笑聲,院子里的紫丁香散發出一陣陣香氣。所以,當薇拉·約瑟夫芙娜讀到「寒氣漸重,冷冷的夕陽照射著積雪的平原,行人獨自前行」這些語句時,客人們很難想象出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面。接著,薇拉·約瑟夫芙娜讀到了一位年輕貌美的伯爵小姐在村子里開辦學校、醫院、圖書館的經過,以及這位小姐愛上一位流浪畫家的故事。這些事情在現實中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但是聽一聽還是不錯的,可以令人產生美好、寧靜的感覺,讓人舒服得不想站起來……
「無論如何我都要進音樂學院。」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說。
到了這裏,展示才華的活動還沒有結束。客人們酒足飯飽之後,都滿意地走到前廳去拿自己的大衣和手杖。就在這時,塗爾金家的聽差巴夫魯沙來到了客人們身邊。這個聽差被塗爾金一家稱為巴瓦,他是一個短頭髮、胖臉蛋的男孩,今年十四歲。
「您一彈起鋼琴來,不彈上三四個鐘頭是不會停下來的。」他跟在她身後說,「接下來,您又得陪您母親,所以我幾乎沒機會和您說上一句話。我求您至少給我一刻鐘的時間,讓我說出我的心裡話。」
客人們聽了,都不禁嘆了一口氣。
他一邊走一邊說,同時氣喘吁吁地擦掉了額頭上的汗珠。
「沒有,」薇拉·約瑟夫芙娜回答,然後解釋起來,「我的作品全都沒有發表,我把它們都藏進了柜子。為什麼要發表呢?我們又不需要靠發表作品來維持生計。」
那一天正好是節日。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彈完了冗長而又乏味的練習曲之後,就來到了飯廳里,坐下來和家人以及斯達爾采夫一起喝茶、聊天。伊凡·彼得洛維奇自然又是高談闊論,還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之後,門鈴就響了。伊凡·彼得洛維奇站起身來,準備去前廳迎接客人。趁著這個機會,斯達爾采夫壓低聲音,激動地對葉卡捷琳娜說:「我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再折磨我,跟我去花園吧!」
「您已經中學畢業了?」
「太好了!好極了!」
「昨天我去墓園赴約了,」斯達爾采夫說,「您呢?您的心好狠、好毒啊……」
他向主人道別。
省城裡的生活,有時會顯得枯燥而又單調,所以到省城來的人難免會抱怨一兩句。每到這時,本地居民就會為這個省城辯護,他們說,正好相反,這個城市好得不能再好了,因為這裡有圖書館、劇院、俱樂部,經常舉行舞會,還有一些既聰明又有趣的人,跟這些人交往是令人愉快的。接著,他們就提到了既有教養又有才華的塗爾金一家。
火車開走了,他揮動手絹。
這時,他也覺得她變得更加漂亮了,只是在這份漂亮之外,她還少了或是多了一點兒東西。至於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換句話說,他對她無法再產生以前那種感覺了九-九-藏-書,他也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東西在作怪。他看著她蒼白的臉、淡淡的笑容以及她臉上的新表情,聽著她的聲音,心裏有些討厭。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討厭起她的衣服,還有她坐的那張安樂椅。接著,他又想起了他當初想要娶她時所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心裏更加討厭了。四年前,他還因為她而充滿了夢想和希望,現在再回想起這些來,他只覺得很不舒服。
他們走進花園,坐在那棵老楓樹底下的長凳上。天色跟四年前一樣黑。
斯達爾采夫坐車回到了家裡。可是沒過多久,他又回到了俱樂部。他跟別人借了一件晚禮服,還戴了一個領結。這個領結是白色的,不過它老是翹起來,好像根本不願意待在領口上似的。午夜時,他和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一起坐在俱樂部的休息室里,他一往情深地看著她說:「嗯,從未愛過的人怎能知道什麼是愛!我認為,時至今日都沒有人真實地描述過愛情帶給人的溫柔、歡樂和痛苦,也沒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只要是愛過的人,哪怕他只愛過一次,那他也絕對不會想要用言語把這種愛表達出來……這些都是開場白。我又何必說這些來渲染氣氛呢?何必要在說了那麼多花言巧語之後再向您傾訴我無盡的愛呢?……我懇請您,」斯達爾采夫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他真正想說的話,「嫁給我吧!!」
上述這些就是有關姚內奇的一切事迹。
她跟他道了別。他自然也沒理由繼續待下去了,就站起來說他也該回家了,免得病人等急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去過塗爾金家。
「不嘛,我就要去!非去不可!」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耍起小姐脾氣來,開玩笑似的跺了一下腳。
他從來不參加戲劇或音樂會這類娛樂活動,但是他喜歡玩文特牌,而且每天傍晚都會玩上三個小時。除了文特牌以外,他還有一種娛樂,這就是他逐漸養成的一個習慣。每天傍晚,他都會從衣兜里掏出他給人看病賺來的錢,然後把它們仔細地清點一遍。這些錢都是鈔票,有黃色的,也有綠色的;有帶香水味兒的,也有帶香醋味兒的;有帶熏香味兒的,也有帶魚油味兒的。有時候,他的衣兜還能夠被這些錢塞滿,這就意味著他又有了七十個盧布的進賬。等攢夠幾百個盧布,他就會把它們一起拿到信用合作社去,存活期。
「為什麼挑中墓園作為約會地點呢?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哼,她這麼做很不明智。」
直到吃晚飯時,伊凡·彼得洛維奇才有展示才華的機會。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是眼睛里卻充滿了笑意。他說了一些趣事和俏皮話,提出一些荒謬的問題可是馬上又親自做了解答。他在高談闊論的時候,從頭到尾用的都是一種他獨有的奇特語言。這種奇特的語言經過他長期的訓練和賣弄,早已形成風格。像是「偉乎其大」、「不錯不錯」、「向您表達我一百二十萬分的感謝」等用語,都成了他的口頭禪。
九俄里路總算走完了。他一回到家就上了床,卻怎麼也睡不著,反而覺得他渾身都是勁兒,即使再走二十俄里也沒有問題。
「德米特里·姚內奇,」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表情嚴肅地開了口,「德米特里·姚內奇,您對我的厚愛,令我既感激又尊敬您,但是……」
「我只看了皮謝姆斯基的書。」
「而且,如果你和她結了婚,」那個既冰冷又沉重的聲音反駁他說,「那麼她的娘家人肯定會讓你住進城裡,這樣的話,你連地方自治局的醫師都做不成了。」
斯達爾采夫經常去各地走動,也認識了很多人,可是他跟誰都不親近。他不喜歡城裡人的談話方式和外表,也不喜歡他們對生活的態度。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得出了一個經驗:一個能夠跟他一起打牌或吃飯的城裡人,一般都是溫順的好人,甚至還有些聰明,可是就連他們也只知道談論飲食,而對政治或科學一無所知,每當他提到政治或科學時,他們甚至會講出一大堆惡毒的蠢話來,弄得他只好擺手作罷,然後一走了之。有時候,斯達爾采夫也會遇到一些思想開明的城裡人。可是,當他跟這些思想開通的人談起人類,說感謝上帝,人類多多少少還在進步,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取消公民證和死刑時,他們也同樣會用狐疑的目光盯著他問:「照你這麼說,到那時人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在大街上殺人?」在交際場合,每當斯達爾采夫在喝茶或吃晚飯時說到人必須工作,不然就沒法生活時,大家也都會認為他在訓斥他們,並因此而生氣或爭論不休。即便如此,那些城裡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無所事事,也沒有什麼事能夠引起他們的興趣。因此,斯達爾采夫跟他們簡直無話可說,只好避免談話,只是吃一點兒東西或是玩玩文特牌。即便他被辦喜事的人家請去吃飯,他也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碟子。席間,大家講的都是一些無聊且有失公道的話,他雖然心裏覺得無聊、憤怒甚至激動,可是嘴上卻連一句話都不肯說。由於他老是一副陰鬱的表情,而且只會默默地看著碟子,所以城裡人就給他取了一個綽號——愛擺架子的波蘭人。事實上,他並不是波蘭人。
「唉,這有什麼呀?」他想,「住進城裡也不錯呀,反正他們會給她準備一筆豐厚的嫁妝,我還用為家業發愁嗎?」
第二天傍晚,他又來到了塗爾金家,準備向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求婚。真不湊巧,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雖然正在自己的房間里,但是她旁邊還有一位理髮師正在給她理髮。理完發之後,她將會去俱樂部,那裡有一場跳舞晚會。
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說了。兩個人都沉默著。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流逝。附近就是本城的公園,裏面有樂隊和歌詠隊在表演。薇拉·約瑟夫芙娜合上了她的作品。在這之後的五分鐘,大家都沉默不語地聽著歌詠隊合唱的《路其努西卡》。《路其努西卡》完全不同於小說,它傳達的是現實生活中的所有情趣。
「嗯,還沒有呢!」薇拉·約瑟夫芙娜插嘴說,「我們請了家庭教師。您也知道,女孩子在普通中學或是貴族女子中學讀書,有可能會學壞。尤其是正在發育的年輕女孩兒,她們只有跟母親待在一起才不會受到壞影響。」
斯塔爾采夫一直打算再次拜訪塗爾金一家,可是由於工作繁忙,所以他一直沒有時間去。這種只有勞累和孤獨相伴的日子,足足過了一年多才暫告結束。這一天,他接到了從城裡寄來的一封信,信封是淺藍色的。
由於一夜都沒有睡好,所以他就像是喝了甜甜的、能催眠的東西似的,老是發獃,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然他頭腦有些昏沉,但是他心裏卻非常高興,只是他的頭腦中同時又響起了另外一個既冰冷又沉重的聲音:「趁現在還有時間,快放棄吧!你可要想清楚了,像她那樣的女九*九*藏*書人,是你理想的對象嗎?要知道,她可是愛撒嬌、愛使小性子的嬌小姐,每天不睡到下午兩點鐘是不會起床的!而你呢?你只是一個地方自治局的醫師,你的父親也不過是一個教堂執事……」
接著,她站起來說:「但是,請恕我不能嫁給您。我們有必要好好談一談。德米特里·姚內奇,您也知道我對藝術的熱愛是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取代的。對我來說,音樂就是一切,我崇拜它,寧願把我的一生都獻給它,而且我也已經這麼做了。我要成為一位有名望的藝術家,這樣我才算成功,才能得到自由。可是如果我答應嫁給您,我就得留在這城裡繼續過這種空虛的生活,這是我無法忍受的。啊,我不要做太太!請您見諒!人活在世上,就要為一個崇高的理想而奮鬥。如果我開始家庭生活,那麼我的手腳就會被它束縛。德米特里·姚內奇,」她念著他的名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因為它讓她聯想到了「阿列克謝·斐奧斐勒科特齊」,「德米特里·姚內奇,您是個好人,而且很聰明,品行也好,總之,您比任何人都要好……我非常感激您,可是……可是……您也知道……」她的眼眶裡含滿了淚水。接著,她轉身走出了休息室,免得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現在,四年都過去了。一個晴朗的早晨,德米德里·姚內奇在醫院里收到了薇拉·約瑟夫芙娜寫給他的信,信上說她很想念他,請他務必大駕光臨以解除她的病痛。她還順便提到了她今天過生日。在信的末尾,還有一行附言:「我也贊同母親的邀請。」
他看完信之後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對巴瓦說:「夥計,你回去跟她們說我今天很忙,走不開,三天之後再去。」
「我累得都快站不穩了。」他對潘捷列伊蒙說,然後舒舒服服地坐進了馬車,心想,「唉,我要是沒發胖就好了!」
「不,格琪可很愛她媽媽。讓她爸爸媽媽傷心的事,她自然是不會做的。」
他站起身來向正房走去。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德米特里·姚內奇·斯達爾采夫是一位醫師,他剛剛被派到省城來做地方自治局的醫師,就住在距離城裡九俄里的加利士。他剛到省城時,就有人對他說,既然他是一位有知識的人,那他就必須結交塗爾金一家。冬天的一天,經人介紹,斯達爾采夫認識了伊凡·彼得洛維奇,接著兩個人就交談起來,話題無非是天氣、戲劇、霍亂等。之後,伊凡·彼得洛維奇就邀請斯達爾采夫有空去他家裡坐坐。轉眼間春天就到了。在耶穌升天節那天,斯達爾采夫看過病人之後就動身去了城裡,想去城裡散散心,順便買點兒東西回來。他還沒有置備馬車,只好走著去。他一邊不緊不慢地走著,一邊唱著歌兒:「在我還沒有喝下生命之淚時……」
「確實非常好!」斯達爾采夫見大家都這麼熱情高漲,也忍不住讚美起她來,並向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提出了疑問,「你的音樂是在哪兒學的?在音樂學院?」
薇拉·約瑟夫芙娜的頭上添了許多白髮,她已經老了。她在跟斯達爾采夫握手時,故意地嘆起氣來:「醫師,您已經沒有興趣向我獻殷勤了,甚至連我們家您也不來了。我知道,這是因為我老得都配不上您了。不過,這兒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說不定她的運氣會比我好一點兒呢。」
現在,他可以近距離地看見她的臉和放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她顯得比在房間里年輕多了,以往那天真的表情好像也回來了。她也確實在用天真、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好像要近距離地看清楚並了解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原本那麼熱烈、溫柔地愛她的不幸男人。她用眼睛向他表達了她對這份愛情的謝意。於是,他回想起了那些往事,其中包括那些小細節,比如他在墓園裡久久地踱步,直至快到清晨才筋疲力盡地回到家的情景。忽然,他的心頭湧起了一陣悲涼和惆悵,同時還燃起了一團火。
「不會寫小說並不蠢,」他想,「寫了小說卻不藏好才蠢呢。」
「在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您是最好的人,」她接著說,「我們應該經常聚在一起談談心的,您說是不是?答應我吧。我並不是什麼鋼琴家,也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分量。從此以後,我都不會再在您面前彈琴或討論音樂了。」
「您要去哪兒呀?」斯達爾采夫吃驚地問,因為她忽然站起身來走向了房子,「我要好好跟您談談,把我心裏的話告訴您……我求您別那麼快走,哪怕再坐五分鐘也好!」
好幾年之後。斯達爾采夫比以前更胖了,滿身的脂肪弄得他連喘氣都費勁,走起路來需要把腦袋向後仰才行。他現在出門用的,依然是那輛由三匹馬拉的、鈴鐺會叮噹作響的車。每當他把紅光滿面的肥胖身子塞進那輛馬車,那個跟他一樣肥胖、紅光滿面且後腦勺上長滿了贅肉的車夫潘捷列伊蒙,就會坐上駕駛座,將他的兩條胳膊向前平伸得像木頭一樣,同時向路邊的行人大喊:「靠右邊走!」這幅畫面可真是動人啊,會讓人們覺得車裡坐的不是人而是異教的神靈。他在城裡的生意很忙,所以他連休息的機會都沒有。他已經購置了一個田莊,城裡還有兩所房子,現在他又看中了第三所房子,而且這所房子的價格很合算。每當他在信用合作社裡聽說有人要賣房子,他就會無所顧忌地闖進那所房子,把各個房間都巡視一遍。有時候,房子里的婦女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他就闖了進來,弄得婦女和孩子都驚慌地看著他。他對這些根本視若無睹,只顧用手杖戳各個房間的門,問:「這間是書房?這間是卧房?那間呢?」
自從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離開城裡之後,斯達爾采夫只去過塗爾金家兩次,每次都是被薇拉·約瑟夫芙娜請去治療偏頭痛的。在這四年裡,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每年夏天都會回城裡來,跟她爸媽待一陣子再迴音樂學院。他去過她家兩回,卻沒有跟她見過一次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錯過了。
省城的塗爾金一家熱情好客,並且喜歡在客人面前展示才藝。姚奇內是一位外來的醫師,與塗爾金一家人的接觸,讓他的性格逐漸發生了改變。小說向人們展現了一個人是怎樣一步步變成「庸人」的,知識分子虛榮、迂腐、庸俗的一面被無情揭露。
他迷戀她那嬌嫩的模樣,還有從她的眼睛和臉頰上透露出來的天真。在他眼裡,即便是她的裝束也具有獨特的魅力;她的純樸和天真,則增添了她的風韻,使她更加美麗動人。不過,雖然她很天真,可是他卻認為她很聰明,而且具有超過她真實年齡的見識。他跟她在一起時,不僅可以談論文學、藝術,還可以談論他臨時想到的任何事,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對她發牢騷,比如抱怨現實生活以及現實生活中的人。不過,他們談話時的氣氛還是很嚴肅的。有時候,當他正在說話時,她會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或是跑到屋裡。省城裡的大部九-九-藏-書分女孩兒都看過很多書,她也不例外。據本地圖書館里的工作人員說,本城的人是不怎麼看書的,來圖書館里看書的基本上都是這些女孩兒和年輕的猶太人。如果他們不來看書,圖書館就可以關門了。斯達爾采夫非常高興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也看書,他每次見到她都會興奮地問她最近看了哪些書。於是,她就開口講了起來,他則聽得入了迷。
「我是在跟您開玩笑。您既然不懂,吃了苦頭也活該。」
四年的時光轉瞬即逝。斯達爾采夫來城裡看病的次數越來越多。他每天都會先給加利士的病人看病,然後再坐車去給城裡人看病。他原有的那輛由兩匹馬拉的車,現在已經換成由三匹系著小鈴鐺的馬拉了。他回家很晚,一般都要到深夜。他變胖了,還得了氣喘病,所以他不喜歡走路。潘捷列伊蒙也變胖了,他越覺得自己變胖了,就越感嘆、抱怨自己命苦,只能給人趕馬車。
外面飄起了小雨,天又黑,所以他們看不清路。好在潘捷列伊蒙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咳嗽聲,他們才猜出了馬車的位置。這時,車篷已經支了起來。
「您還記得我送您去俱樂部的那天傍晚嗎?」他說,「那時候,天下著雨,還很黑……」
斯達爾采夫想了想,傍晚時就動身去了塗爾金家。
「伊凡,」薇拉·約瑟夫芙娜用法文對丈夫說,「叫人端茶過來。」
巴瓦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孩子了,他的嘴唇上留了鬍子。他舉起一隻手,聲音凄慘地說:「去死吧,不幸的女人!」
「我走路時踩地毯,你走路時凈說謊……」伊凡·彼得洛維奇一邊說一邊把他的女兒攙上了馬車,「他走路時也說謊……走吧!再會!」
她停下了腳步,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卻沒有說出來,只是不好意思地塞了一張字條給他,然後就跑回屋裡並坐在了鋼琴前面。
客人們都聚攏過來向她道賀,並且驚奇地說彈得像她那樣好的音樂,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聽過了。她聽了沉默不語,只是一臉微笑,內心卻非常得意。
他已經買了一輛由兩匹馬拉的馬車,還雇了一個名叫潘捷列伊蒙、經常穿一件絲絨坎肩的車夫。月亮高掛,空中沒有一絲風,暖和的空氣中透著一絲秋意。城郊的屠宰場旁邊傳來一陣陣狗叫。經過城邊的一條小巷時,斯達爾采夫叫車夫停下來等他,他獨自向墓園走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怪脾氣,」他想,「格琪可也一樣。說不定這樣的安排就是她怪脾氣的體現,而不是她在開玩笑。誰知道呢?不過,她也許真的會來呢!」他一想到這一絲微弱的希望,內心就不由得興奮起來。
「書名叫什麼?」
他走上了田野,大約走了半俄里路才隱隱約約地看見墓園的輪廓,那是一片黑漆漆的、長條形的樹林或大花園。再往前走,他看見了大門和白色石頭砌成的圍牆。藉著月光,斯達爾采夫看見大門上寫著:「大限將至……」斯達爾采夫沒有從大門進去,他走的是小門,一進門就看見了一條寬闊的林蔭路。林蔭路兩邊是白色十字架、墓碑、白楊樹,以及它們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遠處有一團團或黑或白的東西,還有枝葉垂到白石頭上的樹木。這裏好像比田野上要亮一些,所以他能夠看到楓葉的影子像獸爪一樣清晰地印在林蔭路的黃色沙土上或墓前的石板上,就連墓碑上刻的字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斯達爾采夫剛看到這一情景時,不由得驚呆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以後可能也不會再來。可是,這裏帶給他的震撼卻很大,因為這裏不同於人世,這裏的月光就像躺在搖籃里熟睡的嬰兒一樣柔美,雖然到處都毫無生氣,可是那些漆黑的白楊和墳墓卻給人一種神秘、寧靜、美麗、永恆之感。就連白色的石板、凋零的花朵和清香的秋葉,也能使人產生一種寬容、悲傷、安寧之感。
「在我們沒有見面的這個禮拜,您都看過哪些書?」他問,「求您跟我說說吧。」
「喂,巴瓦,你也給大家表演一出!」伊凡·彼得洛維奇吩咐他說。
接下來的三天,他都無法安心做事,也吃不香睡不著。直到他聽說葉卡捷琳娜·伊凡若芙娜進了音樂學院,他的心才安定下來,生活也才慢慢恢復正常。
事情是這樣的。薇拉·約瑟夫芙娜原本就有偏頭痛,最近,她的病情因為格琪可老是說要去音樂學院學習的事而加重。塗爾金家把全城的醫師都請來了,可是依然無濟於事,只好來請地方自治局的醫師了。薇拉·約瑟夫芙娜還親自給斯塔爾采夫寫了一封信,請求他來解除自己的病痛,言辭很能打動人心。斯達爾采夫自然應邀前去了。從此以後,他就經常去塗爾金家……他果然沒有辜負薇拉·約瑟夫芙娜的期望,不過他只幫了薇拉·約瑟夫芙娜一點兒小忙。儘管如此,薇拉·約瑟夫芙娜還是在客人們面前誇讚了他,說他是一位醫術高超、出類拔萃的醫師。斯達爾采夫雖然還經常去塗爾金家,但是目的卻不再是給薇拉·約瑟夫芙娜治病。
他們離開了塗爾金家。
「您好!」伊凡·彼得洛維奇一邊說一邊走到台階上迎接他,「您這位與我志趣相投的人大駕光臨,真的令我非常高興,請進。請允許我把您介紹給我的賢妻薇洛琪可。」他把醫師介紹給了薇洛琪可,接著又說:「我已經告訴過他,我說根據法律,他不應該老是待在住所里,而應該在工作之餘多認識一些朋友。親愛的,你說是不是?」
有一位客人聽著聽著思緒就飛到了遠處,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對……真的……」
「不。我現在在家裡跟扎夫洛芙斯卡婭太太學琴,以便將來能夠進音樂學院。」

一旦有人提起塗爾金家,他就會問:「哪個塗爾金家呀?那家的小姐是不是會彈鋼琴呀?」
「請於今晚十一點鐘趕到墓園裡的潔梅吉墓碑附近,我們在那兒會面。」斯達爾采夫念著字條上的字。
「根據法律,您沒有任何權利不吃晚飯就離開,」伊凡·彼得洛維奇送他出門時說,「您這個態度太堅決了!喂,你來表演一出!」他走到前廳時對巴瓦說。
他在城裡吃了午飯,然後去公園裡逛了一會兒。忽然,他想起伊凡·彼得洛維奇曾經邀請他去坐坐,於是他就決定去塗爾金家裡,去見識一下他們一家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只得像以前一樣坐在飯廳里,一邊喝茶一邊等她,這一等又等了好久。伊凡·彼得諾維奇看出他有些煩悶,就把手伸進坎肩的口袋,掏出一封信來。那封信是一位管理田莊的日耳曼人寫來的,信上說「莊園里的鐵器都壞了,牆上的泥灰也沒有黏性了」,寫得真好笑。

「哦,格琪可,你今天彈的可比從前彈的都要好,」伊凡·彼得洛維奇在女兒彈完並起身時說,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沒有人能超越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