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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差

公差

「老爺,我是來向您問話的。您剛才說過,不需要鄉長過來,可是我擔心他知道了這些會生氣。他本來吩咐我給他傳話的。我要去一趟嗎?」
他沒有摘下帽子,也沒有脫下皮大衣和氈靴,徑直坐到了一條長凳上。他的同伴偵訊官則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天黑了。不過,也許是因為月亮只是被雲層遮住了一點吧,窗子和窗框上的雪都還清晰可見。
第三天將近黎明時分,暴風雪停了。早晨,人們都起了床。窗外,光禿禿的柳樹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柳枝無力地耷拉著。陰沉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風,就像是大自然在為自己的行為懺悔似的,懺悔它不該為了放縱自己的情感在夜晚瘋狂地肆虐。早晨五點鐘的時候,車子就已經套上了馬,然後在台階邊排成縱隊,隨時等候使用。天色大亮時,醫師和偵訊官穿上皮大衣和氈靴向主人道了別,然後走到了門外。
「真倒霉,」鄉村警察說,「既倒霉又受罪。老爺,這兩天以來,老百姓都擔心得睡不著覺。孩子們哇哇大哭。擠奶的時候到了,可是女人們都嚇得不敢走進牛棚……她們害怕會在黑暗中看到那位老爺的靈魂。當然了,她們只是一幫娘們兒,愚蠢得很。不過,有些男人也同樣害怕啊。天剛黑,他們就不敢單獨靠近這間小木屋了,即使要靠近,也是成群結隊地行動。證人們也一樣……」
羅賽利走了出去。不久之後,前堂里傳來咳嗽聲和低語聲,像是證人們回來了。
勒仁心想,他勒仁是早晚都會再回莫斯科的;可是,這位老人就不同了,他得永遠地留在這裏東奔西走。將來,他勒仁肯定還會遇到很多像這位老人一樣的人,他們整天也是衣衫襤褸的,連頭都不怎麼梳,一副沒出息的樣子。他們這種人啊,以某種方式把十五戈比、一小杯酒,以及弄虛作假早晚會被人拆穿的思想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真是可笑。後來,勒仁就不想再聽老人說話了,於是吩咐老人拿一些乾草過來給他鋪床。客房裡擺著一張鐵床,鐵床上還有現成的枕頭和被子。可是,由於那個死人差不多在床邊躺了三天,他在死之前也許還坐過那張床,所以勒仁就沒有把那張床搬過來,免得到時睡在上面覺得不舒服。
「可是,那裡離這兒又不遠,只有三俄里啊。」醫師的語氣里充滿了懇求。
「說到老人們討厭的事兒,那可多著呢,」偵訊官一邊說一邊打哈欠,「只是老人們並不全知道而已,就說現在的自殺吧,它跟以前的自殺還不一樣呢。從前的自殺者,基本上都是上流社會的人,他們自殺的原因無非是挪用公款什麼的。可是現在不同了,自殺者大多是那些對生活感到厭倦、苦惱的人……這兩種自殺,哪一種更好呢?」
沒過多久,偵訊官就來到了雜物間,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喝茶。鄉村警察羅賽利站在門口跟他說話。這位老人已經六十多歲了,他身形瘦小,還有點兒駝背,頭髮已經全白,淳樸的臉上掛著笑容,眼睛里含滿了淚水,嘴裏就像含著糖塊似的吧唧響。他穿著短短的皮襖和氈靴,到哪兒都拿著一根拐杖。他看見偵訊官那麼年輕,顯然對偵訊官產生了憐惜之心,所以跟偵訊官說話時才會那麼親熱。
偵訊官雖然睡著了,卻睡得不踏實。屋裡熱得難受。他夢見自己並沒有躺在德伍涅茨家裡那張既軟和又乾淨的床上,而是依舊躺在地方自治局那間小木屋裡的一堆乾草上,耳邊還有證人們的低語聲在迴響。他還感覺到了里瑟涅茨齊的氣息,那氣息就在離他十五步遠的地方。即使在夢裡,他也在想地方自治局的保險代理人,想到了這個白臉黑髮的人是怎樣帶著滿腳的灰塵走到會計員的辦公桌旁邊的,還想到了『這是我們地方自治局的保險代理人』這句話……後來,偵訊官又夢到了洛沙津,他正和里瑟涅茨齊並肩走在田野上、雪地里。他們相互攙扶著迎接頭頂的暴風雪,對身後的風也置若罔聞,一邊走一邊唱:「我們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
「這樣才好,」馮·德伍涅茨一邊說一邊握了一下偵訊官的手,他是一個留著一把絡腮鬍子、脖子奇粗的胖子。「這樣才好啊。歡迎您,很高興能認識您。您不知道,我們說起來還算是同行呢。我曾經做過兩年的副檢察長,後來才來到了這裏,一心料理家事,不知不覺就變老了,是個十足的老傢伙了。歡迎啊,」他接著說,只是聲音壓低了一些,顯然是怕說話太大聲了。然後,他就和客人們一起上了樓,「我的妻子已經過世了,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女兒們給各位認識。」
「詐騙。」
「多少年?整整三十年嘍。在廢除農奴制之後的第六年,我就開始當鄉村警察了。到如今有多少年,您一算就知道了。從那時起,我就每天東奔西走的,根本沒有假期。就算是在復活節那天,教堂里的鐘聲都響起來了,我也照樣得背著背包趕路,在地方金庫、郵局、警察局局長家、地方自治局、稅務局、執行處、地主老爺家或莊稼漢家之間跑來跑去。總之,只要是正教徒的家,我都去過,去給他們送郵包、傳票、稅額通知書、信件、各種單據或表格什麼的。沒錯,我的好老爺,現在時興一種表格。這種表格只需要填上數字就可以了,顏色有黃色、白色和紅色這三種。所有的老爺、牧師或富農,每年都得填個十來次,內容無非是種了多少、收入多少,比如黑麥、燕麥收了多少石或多少普特,乾草又有多少,還有天氣怎麼樣,就連各種蟲子的名字都要寫。當然了,他們想怎麼寫都可以,反正這隻是例外公事。可是對我來說就不一樣了,我就到處去發表格,再把表格一份一份地收回來。就說眼前這位老爺吧,根本就沒必要給他開膛破肚。您心裏也明白,這麼做根本沒什麼用,只會弄髒您九九藏書的手。可是,您還不是得照著規矩,辛苦地到這兒來走一趟?遇上這種事情,誰也沒有辦法。我這三十年,全都在為這些照規矩辦的事東奔西走。夏天倒還沒什麼,因為天氣既暖和又乾燥;可是到了冬天或秋天,可就有得受了,我還差點兒被凍死甚至被淹死呢。唉,什麼樣的苦我沒嘗過。我還遇到過壞人,他們埋伏在樹林里,搶走了我的背包;還有人打過我;官司我也打過……」
「我也害怕,老爺。不過,您也知道,我就是干這個的,不能因為害怕就撒手不管了。今年夏天,我押一個犯人進城,結果被他狠狠地揍了一頓!他可真狠哪!周圍都是田野和樹林,他打得我連躲都沒地方躲。還有眼下這件事,情況也差不多。說到這位里瑟涅茨齊老爺,他小時候我就認識他,還認識他的父母。我家在尼德西拓窪村,里瑟涅茨齊老爺家距離我家最多一俄里,連我們兩家的田地都是挨著的。他父親老里瑟涅茨齊老爺有個姐姐,她是個心地仁厚的老處|女,對上帝充滿了敬畏。上帝啊,優麗亞一輩子都順從您,請您讓她的靈魂安息吧!她臨死的時候,把她的財產分了出去。她分出了一百俄畝土地給修道院,二百俄畝土地給我們尼德西拓窪村的農民。可是她的弟弟,也就是老里瑟涅茨齊老爺,卻藏起了那張紙。聽說,他把那張紙放進火爐里了,這麼一來,他就可以霸佔原本屬於他姐姐的所有土地了。他以為他這麼做就萬事大吉了,可是事情並沒有完。在這個世界上,弄虛作假的事早晚會被人拆穿的,你就等著瞧吧。此後的二十年,老里瑟涅茨齊老爺都沒有進教堂的門,更不用說去牧師那裡懺悔了,甚至臨死的時候都沒有!他的肚子脹破了,就因為他太胖了。
「老爺,老百姓安不下心來……」洛沙津滿臉笑容地說,他很滿意自己總算看到了他等了那麼久的客人。「老百姓安不下心來,孩子們哇哇大哭……他們都以為你們又回城了呢……恩人哪,請你們發發善心吧……」
「打官司?為什麼?」
「現在才七點半,這太恐怖了!」勒仁看了表之後暗想。
醫師裹了裹身上的皮大衣,出門去了。勒仁聽見他在跟車夫講話,接著鈴聲就響了起來,這意味著醫師坐著由凍僵的馬拉的車走了。
勒仁已經有些睡意了,所以他很不情願地穿上了氈靴和皮大衣,戴上了皮帽和長耳風雪帽,然後跟著醫師一塊兒走出了小木屋。外面雖然不再是嚴寒天氣了,可是風還冷得刺骨。街道上,風卷著雪花飛舞,使得雪花看上去就像正在逃跑似的。圍牆旁邊堆著高高的積雪,台階上也一樣。渾身是雪的車夫見醫師和偵訊官坐上了雪橇,就彎下腰把車毯扣到了他們身上,他們這才覺得暖和了一些。
大家談到了天氣,說暴風雨最多鬧兩天兩夜就會停下來,因為以往都是這樣的。下午六點鐘,大家吃了午飯,然後打牌、唱歌、跳舞,接著再吃一頓飯。吃過第三頓飯,這一天就算過去了,大家都去睡了。
「喂,出了什麼事?」斯德爾齊科生氣地問。
綏沃涅亞村死了人。法院的代理偵訊官和本縣的醫師一起坐上雪橇,準備趕到那裡去驗屍。路上,他們遇到了暴風雪,繞了很久的路,才在天黑時到達目的地,而他們原本希望中午就能到那兒的。當晚,他們住在地方自治局的一間小木屋裡。巧合的是,那具屍體就擺在這間小木屋裡,死者里瑟涅茨齊是保險公司的代理人。三天之前,這個人來到綏沃涅亞村,暫住在地方自治局的這間小木屋裡。聽說他是開槍自殺的,但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在此之前,他還曾經叫人給他送過茶壺。小木屋裡的桌子上還擺著茶壺和各種冷盤。也就是說,他是在擺好這些東西之後才自殺的,這令許多人都覺得不可理解。所以,他們都懷疑他並不是自殺而死的。於是,驗屍就在所難免了。
「呼——呼——呼——呼!」閣樓上響起暴風雪的歌聲,同時外面還不斷地傳來「砰砰」聲,好像是小木屋外的招牌在隨著暴風雪猛烈地搖晃。「呼——呼——呼——呼!」
「老爺,您並不適合在這兒過夜,」鄉村警察說,「還是去那邊的房間住一晚吧。那邊雖然有些髒亂,但是住一晚也不打緊。我立刻就去莊稼漢那裡走一趟,去取一個茶壺過來,然後生上火,再給您鋪一些乾草,這樣您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了。」
到了前廳,他們脫下了皮大衣和氈靴。樓上有人在彈《一小杯柯里科酒》,還有孩子在跺腳。這是一座古老而又乾淨的宅子,裏面充滿了溫暖的氣氛,令在裏面生活的人們感到既溫暖又舒適,好像外面根本不是冰天雪地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勒仁就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他覺得頭痛得厲害。原本是馮·德伍涅茨從隔壁房間里發出的聲音,他正在大聲地對醫師說:「現在這種天氣,您還不能走。您看看外面吧,都成什麼樣子了!您別再跟我爭,還是問問車夫願不願意送您走吧。不過,看現在這天氣,您就是給他一百萬他也不會願意。」
「巡警。」鄉村警察回答,他在郵政局簽名時用的也是「巡警」這個名稱。
「原來就是他……他就是里瑟涅茨齊……」勒仁現在才明白過來。
「砰!嘩——啦!」門外又傳來了剛才那種聲音。
「他可能會生氣的……老爺,我還是去一趟吧。希望您在這兒能睡得舒服。」
「走開!別拿這種事煩我……」勒仁鬱悶地說,然後重新蓋好毛毯。
醫師講到了俄羅斯惡劣的自然環境,說它不但對俄羅斯人的性格造成了很大影響,還限制了人們活動的自由、阻礙了人們智力的發育。勒仁聽著這些議論,覺得煩躁極了,於是他就看著窗外。窗外,圍牆邊堆滿了積雪,白色的雪花充滿了九*九*藏*書整個空間,積雪把樹木壓得一會兒拚命地向右彎,一會兒又向左彎。風呼嘯著,所到之處響起了一陣陣「砰砰」的響聲。勒仁心情沉鬱地想:「唉,只不過是天氣不好而已,他也能從中引起這麼多大道理來!最多也就是一場暴風雪嘛……」直到中午,他們才吃了早飯,之後就在這所房子里漫無目的地踱步,然後站在窗前沉思。
「多少會有些外快吧?」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躺在這裏睡覺吧。」
他重新躺下來,漸漸進入了夢鄉。他又夢見了他們。在夢裡,他們正在一邊走一邊唱:「我們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我們過著苦難、哀痛至極的生活,你們卻活得那麼輕鬆、快樂。如果沒有我們,你們哪裡能夠在坐著吃晚飯時冷靜地議論我們為什麼會受苦,又為什麼會死亡,而不能像你們那樣健康、富足地生活?」
「你為什麼會變窮呢?」偵訊官問。
「難道你就不害怕?」
老人就像歌劇里的魔法師,而且他們就像是在劇院里唱似的:「我們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你們那兒明亮、溫暖、舒適,我們這兒卻只有嚴寒,我們冒著暴風雪奔波在深深的雪地里……我們不曾有過安寧和歡樂,肩負的卻是我們和你們的全部生活重擔……嗚……嗚……嗚……我們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
右邊的房間很乾凈,是專為老爺準備的「客房」。左邊是個雜物間,裏面還擺了一個大爐子和一張高板床。醫師和偵訊官走進右邊那個乾淨的房間。鄉村警察把那盞小油燈高舉過頭頂,跟在醫師和偵訊官身後。這裏的地板上擺著一具長長的屍體,上面蓋著一條白色的床單,屍體旁邊是一張桌子。藉著那盞小油燈的微光,還可以在那條白色的床單下看見一雙新的膠皮套鞋。屋裡一片寂靜,牆壁是烏黑的,再加上那張套鞋和那具一動不動的屍體,都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令人非常不舒服。桌子上擺著茶壺,只是茶壺早已變涼。茶壺周圍還放著一些紙包,裡面包的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冷盤吧。
在此以前,勒仁也曾想過他們唱的內容,只是這種想法總是隱藏在別的想法後面而已,即便他偶爾會閃現一下,也會像遠處瀰漫在大霧中的燈火一樣顯得有些怯弱。一想到這起自殺案,還有那個每天都為人奔走的不幸老農,他就覺得自己應該對他們負責。這些人對命運是那樣順從,他們身上還背負著生活中最沉重的黑暗,如果我們再對他們視若無睹,那麼結果該有多可怕呀!既然我們對他們視若無睹,那麼我們就不能再巴望生活是充滿快樂和滿足的,更不能奢望我們就在這種生活中過著光明而又熱鬧的日子。否則,我們這種願望就會相當於渴望新的自殺。至於自殺的人,自然是那些被勞累和煩惱壓垮的人,或是那些因為軟弱而被生活拋棄的人。人們很少會提及他們,最多也只是偶爾在晚飯桌上聊一聊,而且對他們的態度只有厭煩和譏誚,而沒有想過要去幫助他們。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有一天,他正在地方自治局執行處跟一個會計說話,這時有一位先生走了進來。這個人瘦瘦的,臉色蒼白,長著一對黑眼睛,留著一頭黑髮,目光中透著像是午飯後睡得太久的那種神情。如果不是這種神情,他看起來還是既秀氣又聰明的。他腳上穿的是一雙粗糙的高筒靴,這跟他的外貌很不相稱。會計介紹說:「這是我們地方自治局的保險代理人。」
晚上,他睡在一個溫暖的房間里。軟和的床上鋪著一條幹凈的細布床單,床單上鋪著被子。可是,他睡在上面卻並沒有感到舒適,不知道為什麼。是因為在隔壁房間里,醫師和馮·德伍涅茨一直在談話,而且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是因為煙囪里的暴風雪聲就像地方自治局那間小木屋裡的暴風雪一樣囂張,不斷地傳來「呼——呼——呼」的哀號?也許兩者都有吧。
「上——帝——啊!」閣樓上好像傳來了女人的哀號聲,「我——的——上——帝——啊!」
「這些可憐人……天一亮我們就動手驗屍,好讓他們早點兒離開這裏。」偵訊官想。
忽然,馬停了下來。
「呼——呼——呼!」暴風雪還在歌唱,「呼——呼——呼!」
偵訊官側耳聽了聽,才確定閣樓上的聲音並不是女人的哀號聲,而是風的怒吼聲。他感到一陣寒意,就把皮大衣蓋在了毛毯上,這才漸漸暖和起來。他想,身邊的一切,包括暴風雪、小木屋、老人,還有在隔壁房間里躺著的屍體等,都是那麼的陌生、卑微而又乏味,跟他希望過的生活相距甚遠。如果這是一起在莫斯科或莫斯科近郊發生的自殺案,那麼他現在所進行的偵訊工作就會變得既有趣味又有意義,在這種情況下,說不定他還不敢一個人睡在屍體旁邊的房間里呢。可是,事實卻是這起自殺案發生在距離莫斯科一千俄里的地方,所以一切都好像不一樣了。在這個地方,生活不像生活,人不像人,只有羅賽利口中所說的因為規矩才存在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會給人留下絲毫的印象。他勒仁只要出了綏沃涅亞村,就會立刻把它們全都拋在腦後。真正的俄羅斯地區是莫斯科、彼得堡,而不是這兒的移民區。任何一個想要大顯身手,進而聞名天下的人,比如那些希望成為專門偵察特大案件的偵訊官、法院的檢察官,或是上流社會交際家等角色的人,肯定都會想到莫斯科。生活也一樣,只有莫斯科的生活才叫生活。這裏可就不同了,這裡能使人失去希望和反抗意識,甘願做一個無名小卒;對於生活,只有趕快逃走這一個念想。於是,勒仁就開始幻想自己在莫斯科的情景。他在街道上跑來跑去,還去拜訪了熟人、親戚和同學。他又想,他現在才二十六歲,即便要等到五年甚至十九-九-藏-書年之後才能回到莫斯科,那也不算晚,從那以後的生活都是有希望的。一想到這裏,他的心就甜蜜地縮緊了。後來,他的思緒又亂了,他變得迷迷糊糊的。於是,他就開始想象莫斯科法院的長廊、他站在法庭上發言的樣子、他的姐妹們等,甚至還有一個樂隊。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樂隊老是重複著單調的曲子:「呼——呼——呼!呼——呼——呼!」
勒仁一點兒睡意都沒有,可是又無事可做,所以就躺下去並蓋上毛毯,希望時間可以悄悄地流逝。羅賽利在收拾茶具,他圍在桌子旁邊一邊吧唧嘴一邊嘆氣,跑進跑出了好幾趟,然後才提著他那盞小油燈走了出去。勒仁就躺在老人身後,他看著老人那長長的白頭髮和佝僂的背,心想老人簡直就像歌劇里的魔法師。
「他叫你什麼?」勒仁問,「請您再重複一遍。」
「證人呢?」
兩年前,德伍涅茨的妻子過世。直到現在,德伍涅茨還是忘不了她,每次說話都會提起她,已經不再像一個檢察官了。
「事情是這樣的。你認識文書賀里尚浦·克里科里耶夫吧?他把別人的木板私自賣給了包工頭,好從中騙錢。碰巧他打發我去飯館里給他們買酒,然後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共犯。事實上,文書根本沒有給過我錢,甚至沒請我喝過一杯酒,可是因為我窮,人家就認為我沒出息,把我和他一起帶到了法院。他坐了牢,我因為上帝的保佑無罪釋放。法庭還念了一份公文。法庭上的那些官兒,都穿著制服。老爺,我跟您說吧,我們這份差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幹的!如果叫一個沒幹慣的人來干,他准得倒大霉,甚至丟掉小命。幸好我已經干習慣了,覺得這差事也沒什麼。天天跑習慣了,不跑反而會覺得腿痛,就更不用說待在家裡了。待在鄉公所里的時候,我就干給文書生火、送水或擦皮鞋這類活兒。」
已經到村口了。就在轉彎的當兒,車夫忽然扯開嗓門大叫起來:「讓路!」
村裡死了人,縣裡的偵訊官和醫師到下面了解情況,農村的愚昧、落後和野蠻讓他們觸目驚心。整篇小說中瀰漫著一股「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的反抗氣氛。
車夫旁邊多了一個人,正是勒仁熟悉的「巡警」依利亞·洛沙津。羅賽利沒戴帽子,渾身是雪,肩上斜掛著一箇舊皮包,紅彤彤的臉上汗水直流。這時,一個聽差走了出來,他走到客人身邊,扶他們上了雪橇,還給他們蓋住了腿。他看到羅賽利,嚴厲地對羅賽利說:「老鬼,你為什麼要站在這兒?快走開!」
「走!」
「到了傍晚,也許這場暴風雪就能停了。」一個農民一邊說一邊生爐子。
「剛才,德伍涅茨一家聽說您要留在那間小木屋裡過夜,都責怪我了,怪我為什麼不帶您一塊兒走。」
他們坐著雪橇在村子里穿行。「『掘開一道道鬆軟的壟溝……』」偵訊官一邊慵懶地想一邊瞧著拉邊套的馬邁動四蹄。所有的小木屋裡都是亮的,好像在準備過節似的。他知道,這是因為農民們都因為害怕那個死人而不敢睡覺。車夫也一言不發,而且一臉陰鬱的表情,也許是因為剛才他在地方自治局的小木屋門口等得太久了,所以現在也在想那個死人吧。
「你來這兒幹什麼?」
「怎麼了?是不是迷路了?」斯德爾齊科問。
「你是幹什麼的?」醫師問老人。
「十點一刻。」
「他不但有妻子,還有一個孩子……」斯德爾齊科說,「這個神經病!如果我有足夠的權力,我會禁止神經病患者或神經過敏者娶妻,以免他們又生出像他們一樣的人。在世上留下一些神經不正常的孩子,無疑也是犯罪的。」
「後來,少東家謝廖沙,也就是這位里瑟涅茨齊老爺,他欠了債,他們家的財產全都被人家拿去抵債了,一點兒都沒給他們留下。他呢,又沒有什麼學問,做什麼事都做不來。他那個在地方自治局執行處當主席的舅舅就想:『把謝廖沙弄到我這兒來,給他安排保險代理人這個簡單的差事來做。』可是,這位少東家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想過的是又氣派又有排場的日子,不想被別人管著。要他坐著一輛破板車在縣裡奔波,還要跟莊稼漢說話,他哪裡受得了啊。他只顧埋頭走路,一句話都不說。如果你在他耳邊大喊:『謝爾蓋謝廖沙的大名。?謝爾蓋里齊!』他最多會回過頭來答應一聲:『啊?』然後再繼續朝地上看。現在呢,您也看見了,他幹掉了自己。大人,這太不像話了,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頭。如今這個世道,到底是怎麼了?仁慈的主啊,沒有人知道答案。當然了,您父親是個有錢人,而您只是一個窮光蛋,所以您覺得心裏難受,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將就將就,您還是可以活下去的。老爺,我以前也過得很好。那時候,我有兩匹馬、三頭奶牛、二十來只羊。可是現在,我只有這個背包,而且就連這個背包也是公家的。說句老實話,現在在我們尼德西拓窪村,再也找不到比我的房子更糟的房子了。跟我經歷差不多的人還有洛可伊,他當初有四個聽差,可是現在卻做了別人的聽差。彼得拉克也一樣,他原本有四個僱農,現在卻變成了僱農。」
說完這些,他就轉身對樓下大叫起來:「告訴伊可納德,就說我明天早晨八點鐘會用雪橇,要他提前把雪橇準備好!」
「巡警。」
「就算只有半俄里也不行,您不用再跟我爭了。您要是坐著車子走出大門,不到一分鐘就會迷失方向,這跟進了地獄沒什麼兩樣。我不管您心裏怎麼想,反正我是不會讓您離開這裏的。」
孩子們道過晚安之後就去睡覺了。偵訊官一邊笑一邊跳卡德里爾舞,同時還不誤向小姐們獻殷勤,心裏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不久以前,他還身處地方自治局的小木屋,睡在牆角堆https://read.99csw•com著乾草、周圍傳來沙沙的蟑螂聲的雜物間里,見識了令人厭惡的貧苦,聽到了證人們的說話聲,遭遇了暴風雪和迷路的危險,可是現在,他面前卻是明亮、豪華的房間,耳邊傳來鋼琴聲,以及美麗的姑娘和頭髮捲曲的孩子發出的歡樂而幸福的笑。這種轉變實在太大了,在他看來簡直就像神話一樣。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種轉變就發生在一個小時以內,而且兩地相距不足三俄里。思想乏味時,他連歡樂都懶得尋找了。他心裏老是在想,這一帶的生活還算不上生活,只是生活的一個斷面,所以不能由此就對這裏的生活下結論。他在想起那些姑娘時,甚至感覺有些惋惜。她們現在在這個與文化中心相距甚遠的窮鄉僻壤生活著,將來也可能會繼續生活在這裏,直至走到生命的終點。可是在文化中心,所有的事就是必然的了,一切都是那麼的合乎情理。就拿自殺來說吧,在文化中心發生的任何一起自殺案都是很容易弄清楚原因的。無論是它發生的原因,還是它在生活中的意義,都很容易說個明白。可是他現在身處窮鄉僻壤,無法理解這兒的生活,也不認為這裏的生活是真正的生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代表這裏根本沒有生活。
「這些神經病患者和神經過敏者,都是不折不扣的自私鬼。」醫師苦惱地說,「如果您跟一個神經過敏者住在同一個房間里,您會發現他可以無所顧忌地翻報紙,而不會擔心報紙發出的沙沙聲會影響到您;如果您跟一個神經過敏者一起吃飯,您會發現他可以旁若無人地跟他的妻子吵嘴。即便這個神經過敏者想要開槍自殺,他也會把地點選在地方自治局的小木屋,不然大家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這些老爺呀,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都只想著自己,根本不會替別人著想!正是因為這些人,我們這個時代才被老人們討厭地稱為『神經的時代』。」
車夫一言不發地下了駕駛座,繞著雪橇快速地奔跑,並逐漸擴大包圍圈。他那副樣子,就像在跳舞一樣。最後,他跑回來,駕著雪橇拐向了右邊。
最後幾個字,鄉村警察說得含糊不清,而且聲音很小。
「您睡了?」醫師斯德爾齊科生氣地問,他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這時正在一根接著一根地划火柴,渾身的雪還在向外冒寒氣,「您睡了?快起來,跟我一起去馮·德伍涅茨家,他派來接您的馬車正在外面等著呢。走吧,到了那兒,您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頓晚飯,再睡上一覺。您看看,我可是親自過來接您了。駕車的馬很好,不出二十分鐘,我們就可以到達目的地。」
「不用鄉長過來,他來了也做不了什麼事。」勒仁說,然後一邊好奇地瞧著老人一邊問,「老大爺,您當了多少年的鄉村警察?」
勒仁被驚醒,之後就從床上坐了起來。這個噩夢真是既混亂又荒唐啊,保險代理人怎麼會和鄉村警察在一起呢?想到這裏,勒仁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兩手抱頭坐在床上想來想去,發現保險代理人和鄉村警察在生活中確實有共同之處。在生活中,他們不就是肩並肩地互相攙扶嗎?這兩個人之間的聯繫,雖然是肉眼所看不見的,卻真實地存在著,而且是必需的、有意義的。這種聯繫不但存在於保險代理人和鄉村警察之間,還存在於他們和德伍涅茨之間,甚至是所有人之間。即便是在最荒涼、最貧瘠的地方,也沒有一件事是偶然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共同的思想,甚至還有共同的實質和目標。這一點,並不是光靠思考和推斷就能夠理解的,還需要對生活有洞察力。而這種洞察力,顯然不是所有人都具備的。只有視生存為偶然的人,才會認為那個不幸的「神經過敏者」因傷透心而自殺的現象是偶然的,也才會認為那個每天都為人奔走的老農民只是生活的片斷。相比之下,那些視生活為一個既神奇又合理的整體並理解生活的人,卻認為自己是這個整體中的一分子。這種想法,早就已經在勒仁的心裏形成了,只是直到現在才充分地凸顯出來而已。
「將來,我會不會落到德伍涅茨這個地步?」勒仁一邊想一邊隔著牆壁聽著那邊的動靜,然後在德伍涅茨那壓抑、孤苦的低語聲中昏昏入睡。
「鄉長菲德爾·瑪格里奇吩咐過我,要及時把區警察局局長或偵訊官到來的消息報告給他,」他說,「所以,我現在要走了……還要走四俄里路才能趕到鄉里,遇上這樣的暴風雨,趕到鄉里最快也得午夜。聽啊,外面呼呼響。」
一個人從大路上閃了過去,然後站在齊膝的雪地里看著這輛三套馬的雪橇。偵訊官看見這個人拄著一根彎柄的拐杖,留著一把鬍子,腰裡還斜挎著一個包,好像還在微笑。偵訊官心想,他會不會是羅賽利呀?可是,才一眨眼的工夫,這個人就不見了。
「死者為什麼會在地方自治局的小木屋裡開槍自殺呢?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醫師說,「既然他打算讓自己的腦袋吃槍子兒,那他就該把地點選在自己家裡,比如在自家的雜物間里。」
在飯桌上,大家提到了里瑟涅茨齊。
「即便死者對生活感到了厭倦和苦惱,他也可以不把自殺地點選在地方自治局這間小木屋裡呀,您說是不是?」
「里瑟涅茨齊還在那邊躺著呢,」勒仁一邊想一邊看著窗外,看見雪花被狂風吹捲起來,在雪堆上瘋狂地轉著圈子,「里瑟涅茨齊還在那邊躺著,證人也在那邊等著……」
他們來到了一個黑燈瞎火的小村子。又是樹林和田野,這就代表著他們又迷路了。於是,車夫又跳下雪橇開始跳舞。接著,這輛三套馬的雪橇就上了一條黑暗的林蔭路,快速地奔跑起來。那匹拉邊套的馬性子很烈,一邊跑一邊碰擊著雪橇的前部。樹木發出呼嘯聲,叫人一聽就害怕。周圍一片漆黑,雪橇好像衝進了一個九-九-藏-書深淵一樣。突然,他們看見了門口和窗戶里的燈光,聽見了忽高忽低的狗叫聲,還聽見有人在說話……他們到達目的地了。
接著,他們又唱了起來:「我們向前走,走啊走,一直走……」這個聲音就像小鎚子一樣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還不都是因為我那些兒子!他們死命地灌我酒。他們那種灌法呀,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就算我說出來了,你也未必會相信。」
「一年掙八十四個盧布。」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剛剛昏沉沉地睡去,外面又傳過來了腳步聲。只是,這一次的腳步聲不再像剛才的腳步聲那樣膽怯,而是既急促又大聲。接著,房門就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後是說話聲和划火柴聲……
「那你能掙多少錢?」勒仁問。
他想起了里瑟涅茨齊的低語聲和走路的樣子,感覺到身邊好像真有一個人在學里瑟涅茨齊走路,不禁嚇得心裏一陣冰涼,於是驚恐地問:「誰?」
「這個年輕人很不幸,」馮·德伍涅茨說,然後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如果一個人選擇了自殺,那他事先得承受多大的思想煎熬,才能下定決心啊?唉,他還那麼年輕!這樣的不幸,在每個家庭都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真是太可怕了,同時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四位小姐都一言不發地聽著,同時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們的父親。這時,勒仁覺得自己也應該開口說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隨口說:「啊,自殺是一種壞現象。」
醫師和偵訊官走進前堂時,先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腳。站在他們旁邊的是一位老人,這位老人是一名鄉村警察,名叫依利亞·羅賽利,他手裡正提著一個散發著濃濃的煤油味兒的小鐵皮燈,給他們照亮。
「砰!嘩——啦!」門外有什麼東西敲到牆上去了。
這條路原本是沿著樹林邊緣向前延伸的,後來就插|進了樹林里。他們眼前閃過一些老松樹,然後是一片小樺樹林,接著是一些橡樹。這些橡樹又高又細,孤零零地站立在一片空地上。不久以前,這裏還長著很多大樹,如今它們已經被砍伐了。沒過多久,一切就在雪霧中混成了一團。車夫說,他看見了一片樹林。偵訊官則說,除了那匹拉邊套的馬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風吹著他們的後背。
「我不知道您有什麼打算,我也管不著您,反正我不願意留在這裏,」斯德爾齊科站起身說,「現在才剛過五點,我根本睡不著,我要坐車去外面一趟。馮·德伍涅茨就住在距離綏沃涅亞村不過三俄里的地方。我要坐車去他家,過了傍晚這段時間再回來。巡警,去給車夫傳個話,叫他不要把馬卸下來。您呢,有什麼安排?」他問勒仁。
「外快?哪兒有!這年頭的老爺們,不但很少賞人酒錢,反而變凶了不少,動不動就生氣。無論是你給他送公文還是在他面前摘下帽子,都會惹他生氣。他會對你說:『你走錯地方了。』『你是個滿嘴蔥臭味兒的酒鬼。』他還會罵你是笨蛋或狗崽子。當然了,你也會遇到一些和氣的老爺,不過,你可別指望能從他們那兒拿到錢,他們不給你取各種外號來逗樂就已經很不錯了。就說艾爾圖西老爺吧,他確實是個和氣的人,而且頭腦很清醒,可是他一看見我,就會控制不住地大聲嚷嚷,還給我取一個奇怪的外號,叫我……」
醫師和偵訊官一言不發地坐上雪橇,徑直向綏沃涅亞村前進。
「現在是什麼時候?」
他的四個女兒都在大廳里。她們個個都長得年輕貌美,都穿著灰色的連衣裙,就連髮型也是一樣的。她們的表姐也在,她也是個招人喜愛的年輕人,還帶著幾個孩子。斯德爾齊科已經認識她們了,所以立刻就請她們高歌一曲。有兩位小姐一再聲明她們不會唱歌,而且沒有樂譜。後來,她們的表姐就走到鋼琴旁邊,坐在椅子上彈了起來。小姐們這才顫聲唱了起來,唱的是《黑桃皇后》里的二重唱。接下來彈的又是《一小杯柯里科酒》,於是孩子們就用腳打起了拍子。斯德爾齊科也跟著跳了起來。大家都開懷大笑。
「沒——什——么。」
「行政人員!」鄉村警察大聲說,「他這樣叫我已經有六年時間了。他說:『您好,行政人員!』不過,我也不介意,他愛叫就這麼叫好了,願上帝保佑他。有時候,也有太太會叫人賞我一杯酒或一小塊餡餅,我就祝願她健康。厚道的莊稼漢要大方一些,大部分都會賞我一些東西,因為他們對上帝充滿了敬畏。在莊稼漢那裡,我有時能吃上一小塊麵包,有時能喝點兒白菜湯,有時還能喝到酒。他們對我說:『羅賽利,你就代替我們守在這裏吧。』接著,他們每個人都找出一個戈比,遞給了我。他們不習慣待在這裏,一想到死人就害怕。昨天,他們總共給了我十五個戈比,外加一盅酒。」
醫師是一個中年男子,名叫斯德爾齊科,他留著一把黑鬍子,鼻樑上架著眼鏡。偵訊官名叫勒仁,他的頭髮是淺黃色的。他剛剛大學畢業兩年,身上還帶著學生氣,看上去並不像一個文官。他們倆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沉思。他們很懊惱來得太遲了。現在,他們得坐等到天亮,而此時才剛過五點鐘。接下來陪伴他們的,將是漫長的傍晚和黑夜,還有煩悶、無聊、不舒服的床、蟑螂和寒冷。閣樓上和煙囪里傳出暴風雪的哀號聲。他們聽著一陣陣的哀號聲,覺得這一切都跟他們當初的期望和夢想相距甚遠。接著,他們想到了他們的同代人,那些人如今正走在燈光明亮的城市街道上,或是坐在書房裡看書,離他們好遠哪。噢,哪怕他們現在只能在涅瓦大街上徘徊,或是在莫斯科的彼得羅夫卡走一圈,讓耳邊迴響著動聽的歌聲,要不就是在飯館里坐上一兩個小時,他們也知足了,並且不惜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大概都去喝茶了,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