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
希沙依脫去主教的襯衣,用蠟燭油在主教的胸脯和後背上擦了起來,說:「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好了。今天,我去城裡看望——他叫什麼呀?——對,是大司祭謝東斯基……他請我喝了茶……我不喜歡他……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好了……我不喜歡他,就是不喜歡!」
「爸爸身體虛弱,所以越來越瘦。後來,他的嗓子突然就變壞了。剛巧我和我弟弟費奇也生病了,我們的嗓子都壞了。最後,爸爸死了,我們倒沒事,舅舅。」她說到這裏,下巴就抽|動起來,淚水順著她的臉蛋兒流了下來。
「現在已經有個人過去了。」
「您的姐姐瓦連卡總共生了四個孩子,」老母親說,「卡佳最大。您的姐夫伊凡牧師突然生病,在聖母升天節的前三天去世。上帝啊,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呢!我可憐的瓦連卡,她現在恐怕得出去要飯了。」
主教聽著聽著,又開始煩惱了,然後就是難過。他想,他的老母親跟外人在一起時,顯得既隨便又自在;可是他身為她的兒子,卻令她膽怯得很少開口,即便她開口了,說出來的也不是真心話。他甚至覺得,這些天以來,一旦他們母子共處一室,她就會找個借口站起來,而不願意坐著,也許是因為她覺得坐著彆扭吧。如果是他的父親來了,又會是什麼情況呢?見了他這個兒子說不定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剛剛十一點。」
基督苦難主日基督教節日,在復活節前一周的星期日,因耶穌在本周被出賣、審判直到被處十字架死刑而得名。前夜的古彼得羅甫斯基修道院。人們正在舉行晚禱。將近十點鐘時,教堂里開始分發柳枝。這時候,燭心結了花,燭火漸漸變暗,一切都像被迷霧籠罩了一樣。人群像海洋一樣在這一片昏暗裡浮動。彼得主教這三天身體都不舒服,所以在他看來,所有人的臉都是一樣的,不分年老、年少,也不分男女,就連他們眼裡透出的神情也是一模一樣的。大門被迷霧籠罩著,人群雖然一直在走動,卻好像怎麼也走不完似的。在婦女合唱隊的伴唱下,一位修女在朗誦著讚美詩。
葉勒吉離開之後,一位女修道院長從遠方趕了過來。等她一走,晚禱的鐘聲就響了,這就意味著主教得到教堂里去了。
「馬車已經準備妥當,您是時候去做紀念基督受難的禮拜了。」
「自從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已經九年過去了,」老母親說,「上帝啊,昨天我在修道院里一眼就認出了您,因為您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比九年前瘦了一些,鬍子也變長了。聖母啊聖母!昨天,大家在晚禱時都忍不住哭了。我剛開始只顧盯著您看,後來也突然哭了起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肯定是上帝的旨意!」她說話的時候,口氣雖然很親切,可是其中卻帶著拘束感,好像不知道用「你」還是「您」來稱呼他更合適,也不知道該不該笑,好像她並不是他的母親,只是一個助祭的妻子而已。
主教聽完卡佳的話,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激動得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後來,他撫摸著她的腦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說:「好,好,我的好姑娘!光榮的復活節就快到了,到時候我們就商量一下怎麼幫助你們……我會幫助你們的。」
「他是個好心人嗎?」
主教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好像不相信現在都這麼晚了,可是又拿不定主意是去還是不去。他的胳膊和腿都又酸又痛,後腦勺很痛,身上熱得難受。他又歇了一會兒,然後就走進卧室,坐在那裡想著母親。這時,外面傳來那個修士走出去的聲音,隔壁傳來修士司祭希沙依的咳嗽聲。接著,鐘聲響起,已經十一點一刻了。
小說描寫了一個主教之死。死神快降臨了,但他不想死,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得到一種頂重要的東西,一種他過去朦朦朧朧地嚮往過的東西。但最後他還是死了。
「現在幾點了?」
「天哪,這小姑娘可真能纏人!」希沙依牧師生氣地大聲說,「都給慣壞了!坐好了!」
「這麼說,我剛才在教堂里沒有看錯,那個女人的確是我母親!噢,上帝啊!」主教說,同時快活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
每到傍晚,修士們就會熱情滿懷地唱起來,而且唱得很協調。主持晚禱的人,是一個留著一把黑鬍子的年輕修士司祭。當他們唱到半夜裡來的新郎、華麗的殿堂時,主教並不覺得悲傷,也沒有對罪惡的懺悔,只覺得內心一片寧靜,就像是在休息一樣舒適。他的思緒飄回了遙遠的過去,把他帶到了童年和少年時代。那時候,人們也是這麼唱新郎和殿堂的。現在看來,過去那種唱法是那麼的生動、美妙而又歡快。它是否真是這樣的呢?或許有可能吧。當我們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時,或許我們會帶著這樣的情感去回憶遙遠的俗世生活吧。未來的事誰說得准呢!主教坐到祭壇旁邊,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淚。他想,他已經得到了與他的地位相稱的一切事物,而且有信仰,可是他並非對一切都很清楚,總覺得他的生活中還缺少某些東西,所以他現在還不想死。他所缺少的東西,好像是他過去就朦朧地想要得到的,它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現在,他就像小時候、在宗教學院以及在國外時一樣,因為對未來還有希望而激動不已。
「巴夫魯沙,我心愛的親人!」她開口說,「我的兒子啊……我的巴夫魯沙……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你回答我呀!!」
希沙依走出主教的房間時,又重複了一遍:「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去它的吧!」
「不喝了,謝謝……我不想喝。」他回答。
整整一夜,主教都沒有睡著。大概在上午八點鐘時,主教開始腸出血。修士見狀,嚇九九藏書得趕緊跑到了修士大司祭那兒,然後又跑到了城裡的修道院,去請醫師伊凡·安德烈依齊。這位醫師是一個留著長長的白鬍子的胖老頭,他為主教診治了很久,之後又是搖頭又是皺眉地說:「主教大人,您得的是傷寒!」
「孩子,聽話,乖乖地坐好,」她外婆一邊說一邊拿下了她手裡的玻璃杯,「先來禱告一下,然後就能吃飯了。」
「請上帝保佑一定要這樣,務必得這樣才行!」葉勒吉臨走時說,「主教大人,我知道這個也要看情況,但是我很希望是這樣!」
第二天是復活節前的最後一個星期日。主教先到本城的大教堂做彌撒,接著先後去了教區主教和一個年老多病的將軍夫人家裡,之後就坐車回家了。一點多鍾時,他母親和他八歲的外甥女卡佳已經來到他家了。吃午飯時,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戶射了進來,歡快地照在白色的桌布上,還照亮了卡佳那一頭棕紅色的頭髮。花園裡,白嘴鴉在不停地叫,椋鳥在唱歌,它們的聲音透過雙層窗子傳進了屋裡。
「傍晚的時候,我經常會獨自坐在一扇敞開的窗戶前面。每當聽到有人奏起樂曲,我的心裏就非常想念家鄉。那時候,我好像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能回家見您就行了……」
他的老母親帶著怯生生的表情,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著聖像做了一會兒禱告。之後,她發現他還沒睡著,就問他:「您要喝點兒湯嗎?」
至於主教,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也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正置身於田野之中,高高興興地用拐杖敲著地面,同時快步向前走。他的頭頂是廣闊、晴朗的天空,而他則像小鳥一樣自由,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主教換好衣服之後開始念睡前的祈禱詞。這些祈禱詞很古老,對他來說也非常熟悉。他一邊念一邊想著他的母親。她有九個子女,孫子孫女加起來將近四十個之多。她從十七歲開始就跟她身為助祭的丈夫一起住在一個貧窮的村子里,一住就住到了六十歲。主教還記得他大約三歲時的情景,以及她當時的模樣。那時候,他是多麼愛她啊!對他來說,他的童年時代既珍貴又難忘。遺憾的是,這段時光再也不會回來了,而且好像顯得比當時的真實情形還要光明、快樂、豐富,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他童年和少年時,每次身體不好,母親都會溫柔、體貼地照顧他。此時此刻,他的祈禱里摻入了太多的回憶,這些回憶像火一樣越燒越旺,更加激起了他對母親的懷念,可是他的祈禱卻沒有受到影響。
「我沒有聽見呀。」卡佳一邊回答一邊仔細地聽著樓下的動靜。
一
希沙依每到一個地方,都不會住太久。他住在班格勒西耶夫斯基修道院里的這些日子,在他看來已經有整整一年了。人們透過他的話,根本無從得知他的家在哪兒,他是否有喜歡的人或物,他信不信上帝……至於他為什麼當了修士,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也從來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再問他是什麼時候成為修士的,他也說不清,好像他生來就是一名修士似的。
四
月亮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有一隻蟋蟀在叫。隔壁房間里傳來希沙依蒼老的鼾聲,鼾聲中透露出孤苦無依甚至是漂泊無定的意味。由於希沙依曾經是教區主教的管家,所以現在人們都叫他「原先的管家牧師」。如今,希沙依已經年過七十,他的住所在十六俄里之外的一個修道院里。不過,有時候他也會在城裡住上一陣子。三天前,他路過班格勒西耶夫斯基修道院。主教為了能夠在空閑時跟他談論公事,隨便說說城裡的情況,就讓他暫時留下來了。一點半鍾,做晨禱的鐘聲響了起來。聽聲音,能夠得知希沙依咳嗽了一陣,接著一邊不滿地嘟噥著一邊起了床,然後打著赤腳在各個房間里走動。
「尼古拉沙會把死人的肚子割開。」卡佳說,同時打翻了水,水流到了她的膝蓋上。
「那是您的肚子發出來的響聲,舅舅!」
「後來呢?」隔壁房間里傳來希沙依牧師的問話聲。
想到這裏,主教笑了起來。在距離里瑟布利耶村八俄里的地方,有一個名叫奧布涅如的村子,那個村子里有一個能顯靈的神像。夏天的時候,人們會像舉行宗教儀式一樣排成隊列,然後抬著這個神像走出奧布涅如村,敲著鍾向附近的村子前進。他們這會兒還在這個村子,過一會兒就去了另外一個村子。每到這個時候,主教就會覺得空氣里都洋溢著歡樂。那時候,他叫巴夫魯沙,沒戴帽子也沒穿鞋就跟著聖像走來走去,內心充滿了純樸的信仰,臉上掛著純樸而又幸福的笑容。現在想想,奧布涅如村好像總有很多人。那裡的司祭阿里格賽為了有充分的時間做奉獻祈禱,就叫來他那耳聾的侄子依勒利昂,讓他侄子誦讀聖餅上祈福者和祈求靈魂安息者的名單。依勒利昂就念了。有時候,阿里格賽會給依勒利昂五個或十個戈比作為報酬。就這樣,依勒利昂直到頭髮發白、頭頂變禿,快走完這一輩子,才忽然在一張紙條上發現這麼幾個字:「依勒利昂是個大傻瓜!」巴夫魯沙在十五歲之前都是笨笨的,因此他的學習成績並不好。因為這個原因,他的家人還想過不讓他再去宗教學校讀書,而打算把他送到小鋪里,讓他給人當學徒。有一次,他在去奧布涅如村取信時,久久地盯著郵局裡的職員,然後問他們:「請問你們的薪水是怎麼算的?是按月還是按天?」
他一想起午飯時吃的魚就感到厭惡。他的心情被月光攪得怎麼也安定不下來。隔壁房間里九_九_藏_書,也或許是客廳里,傳來了談話聲。西索伊牧師說:「現在,日本人正在打仗。老太太,日本人和黑山人南斯拉夫民族。主要分佈在黑山和塞爾維亞。是同一種族的,它們都被土耳其壓制過。」
「我這個主教算什麼呢?」主教小聲地說,「我情願做鄉村教士或教堂執事……即便是普通的修士也行……這裏的一切,全都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令我無法呼吸……」
「牧師,您長的是綠鬍子呀!」卡佳忽然驚奇地說,然後笑出聲來。
隔壁房間里有一個人在走動。這個人走動了很長時間,可是彼得主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是誰。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開了,希沙依牧師舉著一根蠟燭、端著一隻茶碗走了進來,他說:「主教大人,您已經睡下了?我現在進來,是想用加了醋的白酒給您擦擦身子。要是能擦得透,對您的身體可是大有益處呢。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可以了……這樣就可以了……我剛剛去了一趟我們修道院……我不喜歡這裏!我明天就走,離開這裏,主教大人,我在這裏再也待不下去了。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可以了……」
「算是吧。不過,他喝酒喝得厲害。」
「是啊。他還在學習呢。」
「我看您好像生病了……說實在的,像您這樣忙活,哪有不生病的!您一天到晚都在忙,一天到晚忙個不停,上帝啊,我一看到您就心疼。嗯,復活節就快到了,到那時我們再談。您現在先睡一會兒吧,我就不跟您說話了,以免打擾您。卡佳,咱們走,讓主教睡一會兒。」
彼得主教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分別是助祭、牧師、助祭。也許從俄國開始接受基督教時起,彼得主教的家族就已經屬於宗教了。所以,彼得主教生來就熱愛宗教、禮拜和鐘聲,而且這種熱愛如今已經在他心裏扎了根,根本不可能消除。他一進入教堂,就會覺得渾身都是力氣,整個人一副朝氣蓬勃的樣子,內心充滿了幸福感。參加禮拜時更是如此。現在也一樣。主教一直念完第八節福音才覺得自己的嗓音變弱了,而且頭痛得像要裂開似的,接著連人們的咳嗽聲都聽不到了。他變得不安起來,擔心自己會當場暈倒。接著,他的兩腿就開始麻木,然後逐漸失去知覺。可是,他並沒有暈倒,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得住,又是靠什麼站住的……
「現在幾點鐘了?」
後來,瑪莉亞·季洛菲葉芙娜說:「您知道,我們禱告完之後又喝夠了茶,然後就坐著馬車去了洛烏賀德洛耶村,去拜訪葉果爾牧師……」她在說話的時候,反覆提到「喝夠了茶」或「我們喝夠了」,就像她這一輩子只會喝茶似的。主教慵懶地想起了他在宗教學校和宗教學院的日子。他在宗教學校做了三年教師,教的是希臘語。那時候,他近視得厲害,只有戴上眼鏡才能看書。後來,他以修士身份被任命為學監,然後進行了論文答辯。他三十二歲時,就開始主管宗教學校,並升任為修士大司祭。當時,他好像有揮灑不完的快樂似的,他的生活是多麼輕鬆啊。可是,接著他就生病了,人瘦削了,眼睛也差點兒失明。醫師囑咐他要好好養病,於是他就放棄一切去了國外。
第二天就是復活節。城裡總共有四十二座教堂,另外還有六座修道院。這一天從早到晚,城市上空都迴響著洪亮、清脆的鐘聲。春日的太陽和煦地照耀著萬物,空中鳥雀齊鳴。大廣場上,人聲鼎沸,鞦韆擺來擺去,有些人在演奏手搖風琴,有些人讓手風琴尖叫不止,還有些人在醉醺醺地說話。中午過後,人們就開始騎著快馬在大街上閒遊。總而言之,就像去年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歡騰的景象,一切都很順利。到了明年,多半也會如此吧。
雖然他性情溫和而又謙虛,可是人們卻非常敬畏他,這叫他很不習慣。他在看全省所有的人時,他們都好像變得矮小了,臉上還帶著驚恐的神色,甚至會覺得自己有罪。人們都害怕他,就連年老的大司祭也一樣。大家看到他,都會「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前不久,一位鄉村教士的老妻前來請求幫助,她一看見他,就嚇得一聲不吭地走了,這一趟算是白來了。他平日裡布道時,既不會說人壞話,也不會責備人,而是對人們充滿了憐惜之情。可是,一到接見那些請求幫助的人,他就變得脾氣暴躁起來,甚至火冒三丈地把他們的呈文丟到地上。他在這裏任職期間,從來沒有人誠懇、爽快、親切地跟他交談過,連他的老母親也不能例外。跟以前相比,他的老母親也變了很多,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她可以無休止地跟希沙依交談,而且在交談期間還不住地發笑。可是,她在跟她兒子說話時,卻變得非常嚴肅,話也不多,還顯得非常拘束,這些表現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在他面前可以做到隨便行動、說話沒有顧慮的人,只有希沙依牧師一個人。這個人一輩子都跟主教在一起,他先後在十一個主教手下當過差,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彼得主教雖然是個沉悶而又沒有趣味的人,可是他在跟希沙依牧師相處時倒也很隨和。
的確,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這一點。
他一邊笑一邊撫摸著她的腦袋,然後是一陣沉默,接著問她:「你是不是說過你表哥尼古拉沙會割開死人的肚子?」
「現在才十點來鍾,還早著呢。我今天買蠟燭了,現在可以用蠟燭油給您擦身子了,您看呢?」
主教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翻了翻身,想甩掉回憶好好睡一覺。可是,他一想起修士對他說的話就笑了:「我母親來了……」
他母親滿臉放光地微笑起來,可是馬上又變得嚴肅起來,說:「謝謝您。」
禮拜直到十一點三刻才結束。主教坐車回九*九*藏*書到家立刻脫掉衣服,之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對對上帝禱告一番,而是直接躺到了床上。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也站不住了。他蓋好被子,接著就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去國外!他一刻都不能再等了。他寧願犧牲生命,也不願意再待在這裏。他不想看到寒磣而又廉價的百葉窗,也不想看到低矮的天花板,只想從這濃重的修道院氛圍中脫身。哪怕能找到一個人來談談心,向他好好傾訴一番也好!
「晚禱之前。她老人家來到這兒之後,先打聽了您的去向,然後就坐車去了女修道院。」
「我母親來過?什麼時候?」
一個月之後,新的助理教務主教就到任了。至於彼得主教,已經漸漸被人淡忘了,後來就被人們完全遺忘了。他的老母親去了一個偏僻的小縣城,住在她那當助祭的女婿家裡。只有當她傍晚出去找她的奶牛,在牧場上遇到別的女人,並且說到她的兒孫時,她才會膽怯地提到她曾經有一個當主教的兒子,同時還擔心別人不相信這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情突然變糟了。他透過母親的表情和聲調,覺察出她對他是充滿了恭敬和膽怯之情的,這樣的她讓他覺得很陌生。她以前並不是這樣的,現在為什麼要這樣呢?他因此而感到鬱悶和難過。他的頭痛一點兒也沒有減輕,雙腿依舊又酸又痛,再加上飯桌上的魚好像沒有味道,所以他老想喝水……
三
「感謝上帝,他的日子雖然不太好,不過總算還過得去。只是,他家有一件事讓我很掛心,就是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孫子尼古拉沙不願意進教會當差,卻到大學里做了醫師。他覺得這樣也不錯,可是我不敢確定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不管好不好都是上帝的旨意。」
星期四,主教在大教堂里主持彌撒、行濯足禮。等到人們都回家時,外面陽光和煦,水溝里的水聲潺潺,田野里不時傳來雲雀那溫柔的歌聲,好像雲雀在呼喚著安寧似的。蘇醒的樹木露出親切的微笑。樹木上方是廣闊無邊的蔚藍色天空。
星期二,主教做完彌撒之後就去了教區主教家。在接見那些請求幫助的人時,他又變得激動、氣憤起來,然後就坐車回家了。他覺得身體還有些不舒服,就打算去床上躺一會兒。可是,他剛剛回到家裡,就有人通報說年輕的商人葉勒吉有很重要的事求見。葉勒吉已經來了一個小時,他說起話來就像在嚷嚷似的,聲音大得連他說的話都聽不清楚了。
卡佳臉色蒼白、神情嚴肅地站在一邊,她不知道舅舅怎麼了,也不知道外婆為什麼那麼痛苦,只覺得外婆說出來的話既哀傷又感人。
「尼卡諾爾過得還好吧?」主教問,尼卡諾爾是他的大哥。
「你爸爸生的是什麼病?」
「承蒙您的厚愛,我會等到星期日再離開,就這麼說定了……總之,我再也不願意待在這裏了。去他們的!」
「卡佳,是不是你呀?」主教問,「樓底下是誰?他為什麼不停地開門關門?」
「我睡不著,」主教從床上坐起來時說,「可能是生病了,只是我不知道是什麼病。我發燒了!」
「我發燒了……」主教一邊說一邊坐了起來,「腦袋很難受,確實應該想辦法治一治了……」
天氣悶熱至極!這個晚禱太漫長了!彼得主教累得呼吸沉重而又急促,喉嚨里乾乾的,兩個肩膀又酸又痛,兩條腿直發抖。有時候,合唱隊那邊還會傳來某個狂熱教徒的大叫聲,他聽了非常不舒服。突然,主教就像進入了夢境,或是陷入了昏迷之中,只覺得眼前浮現出他已經九年沒有見過面的母親瑪莉亞·季洛菲葉芙娜,也或許只是某個跟他母親長得很像的老太婆,正穿過人群向他走來。她從他手中接過柳枝就走開了,卻帶著一臉善意而又快樂的笑興奮地盯著他看。之後,她就被人群湮沒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淚悄悄地流了下來,內心慢慢平靜下來,一切都變得順利起來。他定睛看了看左邊正在朗誦的唱詩班,可是暮色昏暗,他一個人也看不清。看著看著,他又哭了,淚水打濕了他的臉和鬍子。接著,他身邊也有人哭了起來,片刻之後,遠處也響起了哭聲。後來,哭的人越來越多,輕輕的涕泣聲漸漸充滿了整個教堂。大約過了五分鐘,修女們唱起了合唱,之後就沒有人再哭了,一切重新恢複原狀。
轎式馬車駛上城裡的一條大街之後,開始賓士起來。商店基本上都關門了,只有富商葉勒吉的鋪子里還亮著燈,原來他在試驗電燈。閃爍的燈光招徠了一群人前來圍觀。接著,馬車上了一條寬闊卻很昏暗的街道。之後,馬車又穿過了好幾條空無一人的街道。最後,馬車來到了城外那條由地方自治局修築的大道。一陣松樹的清香從曠野里迎面撲來。忽然,眼前出現了一道有雉堞的白牆,牆內高高的鐘樓沐浴著月光,鐘樓旁邊有五個又大又圓的房頂,這些房頂全都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這裏就是班格勒西耶夫斯基修道院,也是彼得主教居住的地方。修道院上空,也一樣是那個明亮而又恬靜的月亮。那輛轎式馬車駛進大門,走上一條沙土路之後就「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月光下,修道院各處都有幾個修士在活動,他們的身影一閃而過,石板路上響起一串串腳步聲……
他想起了從前的時光。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時他還是一個孩子,她也是用這種半開玩笑半恭敬的口吻跟他說話,還稱呼他為監督司祭……現在呢,她一邊走出他的房間,一邊匆匆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著膽怯和憂慮,還有異常善良的光芒。他只有藉著她那對異常善良的眼睛,才能猜出她是他的母親。他閉上眼睛,卻依然睡不著read.99csw.com。他聽見時鐘響了兩次,還聽見隔壁的希沙依牧師在咳嗽。他的老母親又走進了他的房間,膽怯地瞧了他一會兒,然後離開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轎式馬車或四輪馬車從遠處駛來,然後停在了門口。忽然,有人敲響了卧室的門,然後卧室的門就「砰」的一聲被打開了,侍者走了進來:「主教大人!」
「七點一刻。」
希沙依舉著蠟燭走進主教的卧室,驚訝地說:「哎呀,主教,您已經睡下了?」
「喝茶呀……」瑪莉亞·季洛菲葉芙娜回答說。
吃過午飯,有兩位闊綽的地主太太坐著馬車前來,她們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坐了一個半小時。後來,沉默寡言、有些耳聾的修士大司祭也來了,他是來接洽公務的。晚禱的鐘聲響過之後,太陽落進了樹林後面,夜幕降臨。主教走出教堂,回到家裡匆匆地禱告一下,然後就躺到床上,還在身上蓋了暖和的被子。
「謝謝您。」
希沙依立刻走回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就舉著蠟燭來到了主教的房間里。他已經穿上了靴子。他的內衣外面罩了一件法衣,頭上戴的一頂法冠已經舊得褪了色。
隔壁房間里傳來什麼東西碎在地板上的聲音,可能是卡佳把茶杯或茶碟碰到了地板上,因為隨後希沙依牧師就吐了一口唾沫,然後生氣地說:「跟這個姑娘待在一塊兒,簡直就是受罪!就算有再多東西,也禁不起她這樣摔呀!上帝啊,請饒恕我這個罪人吧!」隨後,隔壁就沒有什麼響動了,可是院子里卻傳來了一些響聲。主教睜開眼睛,發現卡佳正站在他的房間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那用梳子向上梳著的棕紅色頭髮看著就像一個光環。
過了一會兒,祈禱結束。主教坐上轎式馬車,準備回家去。這時,整個花園都沉浸在月光之中,名貴而又沉重的鍾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在主教的眼裡,白色的牆、白色的十字架、白色的樺樹、黑色的陰影,還有那個高掛在修道院上空的月亮,這時好像都不為人類所理解,只顧過著自己的特殊生活,可是它們同時又離人類那麼近。四月初的春日,白天很溫暖,到了晚上,天氣就變得有些寒意了,清涼的空氣還能讓人感到春天的氣息。從修道院通向城裡的路,是一條鋪著沙土的路。馬車走在上面,根本走不快。在馬車旁邊,有一些虔誠的祈禱者正沐浴著明亮而又恬靜的月光,慢慢地走在沙土地上。大家都一言不發地沉思著。周圍的樹木、天空還有月亮等,都顯得年輕而又和藹可親。如果這一切永遠都不會改變,那該多好啊。
他的老母親來了。她在看見他那起了皺紋的臉和變大的眼睛時,嚇得大吃一驚,然後就跪在床前開始親吻他的面頰、肩膀和雙手。她也覺得他比其他人都瘦弱而又無足輕重,至於其中的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在她看來,她現在親吻的人並不是主教,只是她的一個非常貼心的至親。
「主教大人,她老人家吩咐我說,等您回來了就告訴您她明天會再來。」修士接著說,「她還帶著一個小姑娘,那個小姑娘看起來像是她的孫女。她老人家現在住在奧浦謝里科夫客棧。」
主教祈禱完之後就脫下衣服,然後躺在床上,眼前立刻浮現出他的母親、他早已過世的父親,還有他的家鄉里瑟布利耶村。在他的家鄉,車輪「嘎吱嘎吱」地響,羊群咩咩地叫,教堂里的鐘聲在晴朗的夏日清晨里響起,窗子前面站著茨岡人……他一想到這些,心裏就一陣甜蜜。接著,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里瑟布利耶村的司祭希梅安。希梅安性情溫和,為人安分,而且心地善良。他長得並不高,還身形瘦削,可是他那個在宗教學校讀書的兒子卻長得很高大,只是說話聲音很小,臉上還帶著一副惡狠狠的樣子。有一次,這位學生怒罵他家裡的廚娘說:「你——耶戶耶戶(?—前815年)是古代北以色列王國的第十一任君主,以駕車迅猛而出名。的這頭母驢,哼!」希梅安雖然聽到了這句話,卻愧疚得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記不得這頭母驢在聖經的什麼地方有記載了。希梅安離開里瑟布利耶村之後,接替他來當司祭的是傑米揚。傑米揚嗜酒,有時會喝得爛醉如泥,因此有人叫他「醉漢傑米揚」。里瑟布利耶村的教師名叫麥特里·尼古拉依齊,他原本是宗教學校的學生,後來做了老師。他心地善良,為人聰明,但是他也嗜酒。他從未打過學生,卻總喜歡在牆上掛一小捆樺樹枝,還在樺樹枝下面寫了一行拉丁文,其大意是「鞭打兒童用的樺樹枝」。他為什麼要做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事呢?沒有人知道。他有一條毛髮蓬亂的黑狗,他叫它辛得格西斯。
主教想起了一座白色的教堂,這座教堂是國外的一座全新的教堂,他曾經在裏面做過禮拜。接著,他又想起了溫暖的海水,還記得它發出的「嘩嘩」聲。他有一套又高又亮的住宅,住宅里有五個房間,作為書房的那個房間里有一張新寫字檯和許多藏書。他看過很多書,也會寫一些文字。他還想起了他深切思念著的家鄉。在他的窗戶外面,天天都有一個瞎眼的女乞丐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情歌。他每次聽到這種歌都會想起往事,不知道為什麼。八年之後,他被召回俄國,成了一名助理教務主教,一切往事隨即都變得像夢一樣朦朧、遙遠……
「您說什麼?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好了……好的,主教大人,您好好睡吧……您瞧您都說了些什麼呀!這怎麼能行呢!祝您晚安!」
三位醫師坐車來會診了一下,然後就離開了。白天漫長得出奇,夜晚也很九_九_藏_書漫長。星期六凌晨,主教去世。侍者走到睡在客廳沙發上的老媽媽面前,把她請到了主教的卧室。
「大主教,您可能是著涼了。用蠟燭油擦擦身子,也許就好了。」希沙依站在那兒一邊說一邊打呵欠,「噢,上帝啊,我是個罪人,請您饒恕我吧!今天,葉勒吉的鋪子里點上電燈了,我不喜歡這樣!」希沙依繼續說,他一臉蒼老,身形瘦削,還有點兒駝背,一雙長得像蝦眼一樣的凸眼睛里噴射出憤怒的光芒,好像對什麼事都不滿似的。
卡佳一直盯著她那身為主教的舅舅看,好像這樣看就能弄清楚他是什麼人似的。她的頭髮用梳子向上梳著,上面還系了一根絲絨帶,看上去就像一個光環。她長了一隻獅鼻,眼睛里透著調皮。在吃午飯之前,她已經打碎了一隻玻璃杯。現在,她外婆一邊跟她舅舅說話,一邊不時地移開她面前的茶杯或酒杯。母親的話,勾起了主教對往事的回憶。主教想起了許多許多年以前,她帶著他們兄弟姐妹去她認為闊綽的親戚家裡……那時候,她是在為她的兒女奔波,現在,她又要為她的孫子孫女奔波了。這回她帶著卡佳來找他,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們今天唱得真好!真好啊!」他留心聽著歌聲時心想。
「我原本想找您談談的……可是一直都沒有時間,」主教小聲說,說得很費力,「您也知道,我對這裏的人和事都不了解。」
教區主教是個胖胖的老人,他患有風濕病和痛風病,最近這一個月都在卧床養病。主教彼得差不多每天都去他家拜訪,一來是去探視他,二來可以代替他接見那些請求幫助的人。現在,彼得主教自己也生病了,他想起那些人們再三請求甚至哭著央求他辦的事情,才驚奇地發覺它們是那麼瑣碎而又沒有意義。那些人的笨拙和膽怯,也同樣令他非常生氣。當這些瑣碎而又沒有意義的請求太多時,他有一種被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直到現在,他才體會到教區主教的心情。教區主教年輕時,曾經寫過《意志自由論》。可是現在,他好像完全被那些瑣碎的事務給包圍了,甚至連上帝都不記得了。彼得主教在國外待了很多年,所以不太適應俄國的生活,甚至覺得在俄國的生活並不輕鬆。在他看來,老百姓是粗俗的,請求幫助的婦女既愚蠢又沒有趣味,宗教學校的學生缺乏教養甚至很野蠻,宗教學校的教師和學生一個樣。收發的公文雖然總共有幾萬多件,可是重要的公文卻很少。其中的內容,大多是與教區的監督司祭有關的公文。監督司祭把所有的牧師及其妻兒的品行都打了分,有的打了五分,有的打了四分,也有少數打三分的。他們認為,他們有義務做這些事,並且把這些事看得很嚴肅,所以就批閱或草擬了這些公文。彼得主教忙得幾乎連一分鐘的空閑時間都沒有,而且整天心驚膽戰的,只有進入教堂之後才能安心。
不到一個小時,主教就因為不停地流血而變得又瘦又蒼白,臉上起了皺紋,眼睛變大,整個人都顯得蒼老、矮小了。他自己也意識到,他現在變得比任何人都瘦弱而又無足輕重,至於以往發生的所有事情,則與現在相距很遠,而且再也不會重現了。想到這裏,他在心裏說:「這樣真好!這樣真好啊!」
「兒子,巴夫魯沙!你回答我呀!」主教的老母親說,「你這是怎麼了?我的兒子呀!」
「哦,真是糟透了!」
「有什麼事嗎?」
彼得主教坐車回到了家。他先喝夠茶、換好衣服,然後才躺在床上,並叫侍者關上了百葉窗。百葉窗關上之後,卧室里頓時就變暗了。不過,他雖然疲倦至極,可是由於兩腿和背都陰冷地痛,再加上耳朵里嗡嗡作響,所以他根本睡不著。這時,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有很久很久都沒有睡著過了。即便他閉上眼睛,一些瑣事也會鑽進他的腦子裡,讓他根本睡不著。就像昨天一樣,隔壁房間里傳來了說話聲,還有玻璃杯和茶匙發出的聲音。瑪莉亞·季洛菲葉芙娜正高興地跟希沙依牧師說一件事,偶爾還會插入幾句俏皮話。至於希沙依牧師,則用陰鬱的聲調不滿地回答:「去它的吧!怎麼可以這樣呢?!」
「主教大人,在您離開的時候,您的母親來過了。」修士報告說,這時主教正好走進自己的住所。
「我明天就離開這裏。求上帝保佑他,保佑所有人!」
二
「主教大人需要休息,不要再打攪他了,」希沙依一邊生氣地說,一邊在房間里踱來踱去,「讓他睡一會兒吧,不用多說什麼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主教穿好衣服就坐車去了大教堂。在誦讀十二節福音時,他得一直站在教堂中央。他在誦讀其中最長、最優美的福音,也就是頭一節福音的時候,精神飽滿、情緒激昂。頭一節福音名叫《現在的人普遍尊崇人子》,也是他會背誦的一節,所以他在誦讀這一節的過程中,偶爾會抬起眼睛看看燭光之海,聽聽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爆裂聲。不過,他依舊像往年一樣看不見人,只覺得周圍的人以及此後再來這裏的所有人,都跟他童年和少年時代在教堂里見到的那些人是一樣的。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呢?也許只有上帝才知道。
主教想了想希沙依牧師的外貌,知道他雖然頭髮是白的,但是鬍子確實帶一點兒綠色,就忍不住笑了笑。
「我們有好久都沒見面了!」主教說,同時溫柔地撫摸著母親的肩膀和手,「媽媽,我當初在國外的時候就很想您,非常想!」
「主教,」她一邊尖聲說話一邊傷心地哭了起來,「好舅舅,我們和媽媽一起過,日子過得好苦……請您發發慈悲,給我們一點兒錢吧……我的親舅舅……」
「希沙依牧師!」主教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