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們的友誼
她先嘗試著梳兩個辮子,但這樣的話,進樹林放羊時就大大增加了被樹枝掛住頭髮的幾率。於是她又全盤到了頭頂。
第二天早上,我們都忘了這事的時候,她仍然只衝開水喝。真有毅力啊。
我把話捎到后,正在搓乾酪素的加孜玉曼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跟著我飛快地趕來了。果然,卡西沒啥事情,只是問她知不知道幾天後鄰牧場那場婚禮的情況。加孜玉曼說她也不知道。然後卡西就請她幫自己搓乾酪素。
我一邊嗞嗞啦啦地弄出美妙的啜茶聲,一邊誘惑:「奶茶嘛,不喝就不喝,但放一小塊黃油總可以吧?」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堅定地說:「不。」
後來發現,不只是卡西,另外兩個姑娘也有這毛病。平時穿著都很順眼很自在的,一遇到舞會,就開始對自己的衣服百般挑剔、無限煩惱。
自從我們搬來有許多女孩子(其實只有沙里帕罕家的加孜玉曼和強蓬家的蘇乎拉兩個……)的冬庫兒后,卡西帕素日的豪邁作風倏然收斂許多,她開始頻頻為髮型問題所困擾。
回答:「誰家也不去,放羊去。」
許多個陰雨綿綿的岑寂午後,我和卡西就著一盤舞曲磁帶的音樂跳舞,跳黑走馬和月亮舞,還有各種輕鬆的哈薩克傳統舞步。我也教了她一些我知道的舞步。媽媽笑眯眯地看著我倆瘋來鬧去,催我們趕快喝茶,都涼了。我們大汗淋漓地坐下,邊喝茶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論亂七八糟的話題,卡西說,若是額頭和下巴長了疙瘩,那是有人在思念自己。這時蘇乎拉來了,我扒開她的劉海,一大片疙瘩。我倆哈哈大笑。然而看到斯馬胡力臉上也長了疙瘩時,我們就做出詫異的樣子,這樣的臭小子,誰會思念他呢?
我又問:「你覺得蘇乎拉胖了漂亮還是瘦了更漂亮?」
她立刻「豁切!」了一句,又獨自想了一會,說:「蘇乎拉胖了瘦了都漂亮,我嘛,還是瘦的好嘛。」然後又拿過鏡子悲傷地照了一會兒,更加確定地說:「我太胖了,比蘇乎拉胖!」
再說,說這話時的卡西正忙得不亦樂乎,臉都顧不上沖我扭過來。
誰知卻被蘇乎拉一眼看中了,和卡西爭了一會兒,硬是給要去了。作為補償,卡西決定和她交換一件衣服,她早就看上蘇乎拉經常穿的一件黃綠色長袖舊T恤。但用哪件換呢?這個笨姑娘想了又想,哪一件都捨不得,最後竟拿出了我剛剛從城裡給她買回的那件一次也沒穿過的帶閃光圖案的紅色T恤。蘇乎拉一看,喜歡壞了,簡直比吊墜還喜歡,這麼一來,又是一場意外驚喜啊!——便一口就答應了。我想阻止也沒有辦法了,扎克拜媽媽也在一旁嘆息不止,但也沒有勸阻。雖然卡西只是十五六歲的孩子,但已經有支配個人財產和部分家庭財產的權力了。
她先是從湯拜其的馬吾列家雜貨店買回廉價的海娜粉把頭髮染成葡萄酒色,幾天後又用「一洗黑」染回黑色。
她坐了一會兒,喝過茶后,邀請我和卡西去她家玩。於是我們三個立刻冒雨出發。她家在上游兩股溪水交匯處的三角地帶上,地勢較為低緩平坦,與加孜玉曼家隔著山谷遙遙相望。
真羡慕這些姑娘們。莫非真是年紀大了?深深感覺自己不顧一切排除萬read.99csw.com難地參加舞會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冬庫兒只有三個姑娘,卻一點也不冷清。斯馬胡力和哈德別克兩個還嫌不夠。每當加孜玉曼或蘇乎拉家來了親戚,他們就攛掇卡西去探聽情況,看客人里有沒有女孩子。要是有的話,會興趣大增地進一步刺探對方穿的什麼衣服,多大了,漂不漂亮,誰家的姑娘,叫什麼名字……這還不算,還非得親自過去瞅幾眼不可。當然,瞅的時候,極力地裝作若無其事。
蘇乎拉不但手法別開生面,相關經驗也與眾不同。做髮型的過程中,她一會兒問我有沒有啫喱水,一會兒又問我有沒有直板夾。問得我目瞪口呆,我沒有——我當然沒有!放羊的還用什麼直板夾?
加孜玉曼是中規中矩的哈薩克姑娘,從來都是一根獨辮子,沒換過啥髮型,但看上去服帖整潔,乾乾淨淨。
舞會是姑娘們無比關注的重大事件,大家一碰面,總會先交流一番各自掌握的有關舞會的最近情報,然後討論服裝問題,最後沒完沒了地練習舞步。
我問卡西:「你和蘇乎拉誰胖啊?」
蘇乎拉出門送我們,一不留神又走到了我家。於是我們鋪開餐布繼續喝……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頭的,也沒人嫌雨大。
每當我出門散步的時候,卡西一定會托我順路捎話給加孜玉曼或蘇乎拉:「說卡西有事找她,讓她來家裡玩啊!」
我笑了,加孜玉曼也笑了,最後卡西帕自己也笑了起來。言下之意:若不是好衣服的話還可以考慮。
哈德別克也跳得蠻像樣,蘇乎拉則表現得非常生澀,而我一直以為她會跳得最好呢,因為她是個時髦姑娘嘛。而加孜玉曼只是隨著音樂在花氈上走來走去,胳膊上下揮動,看上去也是可愛的模樣。
大家聚到一起,一家一家地串門子,互相出主意。
但那時,若有大牛想悄悄靠近山谷下牛棚邊系著的寶寶,這姑娘會立刻一跳八丈高,哇啦啦大喊大叫著衝下山谷,邊跑邊扔石頭,風度盡失。
在這個輕鬆悠閑的下午,女孩子全聚齊了,媽媽就趕緊出門,把氈房的世界完全留給年輕人。
我說:「這就是了——卡西胖了瘦了也都一樣的!喝白開水多難受啊,還是喝茶吧?」
她不屑地說:「當然是蘇乎拉了!」
音樂填充著冬庫兒的閑暇時光,像是生活的潤滑油,令這生活的種種轉軸在轉動運行時更加滑順、從容。
我就毫無辦法了。
在舞會開始的前幾天,三個姑娘每天都要聚會兩三次,商討大計。
別看卡西平時毛毛躁躁的,跳黑走馬的時候,舞姿竟柔曼從容,手臂像青藤一樣舒展,很有幾分意味。斯馬胡力則上躥下跳,一個人瞎高興。
我不吭聲。何止因為遠啊,我還怕冷,還怕打瞌睡,還怕第二天休息不好,更怕年紀大丟人……再說我又是漢族,一個人出現在那樣純粹的場合,多多少少會感到孤獨又尷尬的。況且,大家都去了第二天誰來幹活?
她說:「豁切!」
至此,她的計劃全盤崩潰。
牧羊女都開始減肥了,世道真是變了。
卡西本人喜出望外,而蘇乎拉也對自己的這個作品非常滿意,對她說:「下次拖依就這麼梳!」
有時候我去蘇乎拉家捎
https://read.99csw.com話時,低頭進了門,抬頭卻看到坐了滿房子客人。頓時有些尷尬,連忙退到門外,叫了一聲「蘇乎拉」。話剛落音,她就飛快地跑了出來,頭髮有些亂,一側臉頰紅紅皺皺的,看得出剛才正在睡覺。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蘇乎拉也為自己突兀的行為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到了家,兩個姑娘打過招呼,又互相詢問幾天後的婚禮情況,但兩人掌握的信息都是一樣的,沒啥新內容。然後蘇乎拉順手從牆架子上取下斯馬胡力的厚外套,往身上一披,往花氈上一倒,繼續睡覺。可她能有什麼事呢?家裡又能有什麼好玩的呢,無非喝茶而已。
鬧著鬧著,哈德別克來了,緊接著沙里帕罕媽媽家的保拉提也來了,年輕人一多(尤其沒有大人在的時候),快樂像煙花一個接一個不停地彈射,爆裂出火花。大家東拉西扯,笑個不停。然後一起跳起舞來。
三個人裏面,就數卡西帕的衣服最多了,紅紅綠綠的,從裝衣服的編織袋裡一倒出來,就引起了另外兩個女孩的驚呼——堆滿了一面花氈。
而卡西帕的頭髮又粗又硬,整天東南西北胡亂乍開,根本收拾不住。跟她本人一樣倔犟。就算滿頭別滿了卡子,也只能維持一到一個半個小時的整潔。為此她傷透了心。每天一閑下來就坐在家門口的大石頭上梳頭髮。
有一次卡西讓我給她梳頭,一定要梳得光溜溜的,還要我給精心做了個小髮式。我問:「這回要去誰家喝茶?」
女孩子們湊在一起時,打發時光的內容之一也是互相梳頭髮。蘇乎拉剛從城裡回來,是見過世面的女孩,一口氣為卡西設計了一大堆髮型,把她的頭髮扭過來扭過去地折騰不休。而卡西幸福地坐在花氈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有被扯得疼得實在受不了才大叫一聲。
蘇乎拉像是城裡的姑娘,她的頭髮在城裡理髮店削過層次,也很洋氣。
可憐的卡西,剛把那隻耳環送給了蘇乎拉的第二天,就在草地上撿到了另一隻……原想山野這麼大,找回一隻耳環如大海撈針一般,就輕易地放棄了。誰知……於是她就和我商量要不要把蘇乎拉的那一隻要回來,衣服也再換回來。我說不行,上面的耳釘都被我摘掉扔了。於是她又抱著一線希望去找那枚小小的耳釘。這回真的是大海撈針了。
哎,漂漂亮亮地去跳舞,怎麼能說是為了出風頭呢?漂漂亮亮出現在很多人面前,哪怕出不了風頭也是極快樂的事啊。
我不知該怎麼解釋,半天才軟弱地說道:「裁縫會剪頭髮的話嘛,理髮的也會做衣服了。」
加孜玉曼的衣服不多,雖然沒一件時髦的,但也沒有一件不夠體面。全都乾淨、合身,少有破損。
卡西對待朋友極大方,總是主動把一次也沒穿過的新衣服借給加孜玉曼。加孜玉曼穿上后,她誇張地嘖嘖稱讚,並摟著她用漢話對我說:「加孜玉曼,我的好朋友!」
斯馬胡力放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關閉當前的音樂,換上自己最喜歡的那盤磁帶;第二件事就是倒頭睡覺……媽媽有時也會就著錄音機里的流行歌曲哼兩聲呢。有時幹活干累了,回來躺在花氈上閉目養神,我便悄悄關閉了音樂。誰知她突九九藏書然驚醒一般望過來,說:「聽吧聽吧,好聽呢!」
媽媽經常說:「卡西哪裡是女孩,是個男孩,和斯馬胡力一樣的男孩。」現在再說的時候,恐怕得先想一想了。
蘇乎拉的衣服雖然也只是極為有限的兩三套,但都非常漂亮、款式新穎。而且最讓人吃驚的是,她還有一條短短的蕾絲花邊的小裙子。
不是音樂打動了我們,而是我們的生活情景打動了那個唱歌的人,打動了這音樂。
她很不滿:「你不是裁縫嗎?」
在冬庫兒,從五月底到六月初幾乎每天都會下一場雨,幾乎每天會經歷一個晴朗燦爛的上午和一個煙雨迷濛的下午。總是在那樣的一個下午,雨下到最大並閃起雷電的時候,蘇乎拉就來了。她低頭走進我們的氈房,羽絨衣濕透了,渾身亮晶晶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睛水靈靈,嘴唇鮮紅。「蘇乎拉」的意思是曙光,她的美真像黎明前黑暗的最後時分清晰有力地浮顯東方的動人曙光。
無論如何,去那麼遠的地方(二十多公里呢)參加拖依,總歸是辛苦的事,這次三個姑娘玩了一個通宵,清晨到家后一個個疲憊不堪,還要擠牛奶,趕羊羔。完了才能休息片刻。
但再仔細一看,會發現這些衣服幾乎全都掛了彩,這裏掛一個大洞,那裡染一大塊洗不凈的油漬……總之,在六月初鄰牧場那次盛大的結婚拖依舉行的前幾天,三個姑娘忙壞了。不停地奔走、取捨、掙扎一經過層層選拔,逐輪淘汰,好容易才敲定了最後方案:卡西穿蘇乎拉的,蘇乎拉穿加孜玉曼的,加孜玉曼穿卡西的……——我覺得這實在是滑稽極了。但三個姑娘對各自的最後造型都極滿意,忍不住穿戴妥當提前熱身了一把。家裡唯一的一盤「黑走馬」舞曲磁帶壞了,三個姑娘就自己哼著曲子跳起舞來,我也加入了。後來嫌房間太小了不過癮,大家又統統跑到外面草地上跳。媽媽說我們是一群金斗(傻瓜),但我們才不管呢。此時山野寂靜無人,大風像大海一樣沉重緩慢地經過森林。
然後她又扭頭向這位好朋友再三強調兩天後一定得還。我說:「不用還了吧,送給加孜玉曼吧,好朋友嘛!」
每次舞會之前,卡西從頭三天就開始焦慮不安了,將自己所有的衣服試了一輪又一輪,再跑到加孜玉曼家把她的衣服統統試了一遍,再去蘇乎拉家試了一圈……還是很難抉擇。眼看即將出發了(那次是南面的分家拖依),在最後時刻她才驚慌失措地找我借了一件T恤和一件外套……這算什麼事啊,她自己跟財主似的,新衣服一大堆,我總共就那麼一兩件,還好意思借。再說,為了配合放羊,我都是以耐臟、易洗為原則挑選隨身衣物的,一件件灰頭土腦。也不知她看上它們哪一點。也不知是沒自信呢,還是沒頭腦。
比起蘇乎拉,加孜玉曼很少出門。每次看到她,不是正在山腳下的流水邊支起大鍋燒水(水是雪水,極冷,不能直接洗)洗衣服,就是正扛著柴禾從森林里出來。整天不停地干這干那。
雖然卡西將鞋穿破的速度一點也沒放慢多少,每天趕牛回家后,衣服上掛破的洞有增無減。
接下來卡西又干下的一件蠢事是,竟然將我給她買的銀耳環同加孜玉曼https://read•99csw.com的鐵片耳墜交換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為此,我和媽媽罵了她半天。
她急得趕緊說了一連串「不」字,最後又解釋道,「這是一件好衣服呢!」
然後,為了表彰自己的堅定表現,她舀了一小勺牛奶衝進開水裡。
這個笨蛋,也不知整天想些什麼,似乎就喜歡穿別人穿過的衣服。——當衣服還穿在別人身上時,她無限艷羡,以為自己穿著也會是那副模樣,根本不考慮適不適合自己。
由於真的什麼也沒有,最後她只好把炒菜用的葵花籽油澆到卡西頭髮上固定髮型,給卡西緊緊地梳了一根大辮子,從腦門貫穿整個後腦勺,一直編到辮梢,果然弄得相當別緻、整齊,且油光閃亮。
才開始,媽媽和我開始還會注意地聽,不時打斷詢問細節。時間一久,簡直跟親身經歷一樣熟悉了,便再不理睬她們了。可她們還在津津有味地談論不休。
三個女孩的交往中還有一項重大內容是互換磁帶。尤其是我家也有了錄音機之後,姑娘之間的走動更頻繁了。
連加孜玉曼這樣文靜害羞的女孩也對此表現出一定的熱切——她為自己不會跳舞而稍顯自卑。卡西帕在這種事上無比熱情,她拖著人家硬要教,邊教邊嚴厲地呵斥:「不是這樣!!不對!錯!又錯了!……」嚇得加孜玉曼永遠都沒能學會。
此外,姑娘們在一起時,還會互相試穿各自壓箱底的好衣服。
去她家所做的事情當然也是喝茶了,喝完茶聊了一會兒就告辭。
而舞會結束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們每天還是會聚到一起,孜孜不倦地談論那個夜晚里的種種插曲,邊說邊你推我攘地笑個不停。
「不知道。」卡西說,「都一樣吧,她胖了瘦了都漂亮,她的衣服都很漂亮。」
蘇乎拉看上去也很清瘦勻稱,但那天當著大家的面試穿新衣服時,我們驚奇地發現這個女孩子脫去衣物后竟異常豐|滿,平時根本看不出來!因此,卡西減肥的舉動可能是跟她學來的。
她覺得很有道理,就收起了剪刀。
錄音機真是個好東西,我要讚美錄音機!當我遠遠離開氈房走向小溪提水時,音樂仍響在近旁。氈房就是個大音響,音樂從那裡平穩愉快地誕生,山野世界為之更加寂靜,萬物的身影都側向我們的氈房,都在聽。我們進森林背柴禾,在遠處的草地上追趕小羊,那音樂無所不至。那音樂的路在空氣中四通八達、平直無礙。在音樂里唱歌的那個女人,似乎並不在世界另一端的錄音棚里,而站在我家花氈上,她看著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邊看邊唱。那音樂便與我們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喝早茶時卡西興緻勃勃談論著拖依上的見聞。媽媽仔細地聽著,然後沖我說:「李娟真是不行!為什麼不去?以後再也沒有這麼大的舞會了!」。
卡西每次去鄰居家借磁帶,都會著實打扮一番。另外,卡西每次借完磁帶。不是給弄壞了,就是霸住不還。奇怪的是,儘管這樣,大家還是願意借給她。
中午蘇乎拉來的時候,卡西立刻找她索要耳環。蘇乎拉卻成功地說服她把另一隻耳環也做成一個墜子戴。但就在那時,可憐的卡西發現剛剛找到的那隻耳環又弄丟了……急得到處亂找,在找的過程中很多東西都翻了出來,
九-九-藏-書我發現剛剛給她買的五角星卡子也弄壞了……蘇乎拉和加孜玉曼看起來都是愛惜東西的女孩,媽媽和斯馬胡力也差不到哪兒去,那麼卡西這個毛病是跟誰學的呢?她像是一個懵懂小獸,正在生命漫長的預備期中無所顧忌地前行,遠遠看不出今後會長成什麼樣子。羊群和群山森林陪伴的青春,聽起來有些傷心,但卡西自有樂趣和滿足。
在冬庫兒,卡西帕的愛美之心迅速蔓延進生活的一切細節之中,每天一有空閑就打扮得利利索索,然後消失。此外我或扎克拜媽媽一空閑下來,她也會要求我們給她梳頭髮。
卡西到哪兒都抱著錄音機不放,坐在外面搓乾酪素時也把錄音機放到身旁的草叢中。
卡西臉上也有兩個疙瘩,我指著其中一個說:「這是阿娜爾罕的。」
卡西和姑娘們相處一段時間后,優點沒學來,倒學會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舉動。有一天晚上喝茶時,她突然宣布從此之後不喝奶茶只喝開水了,因為要減肥。說完堅定地往碗里倒了白開水。我們都很詫異。
蘇乎拉怕她會反悔似的,立刻把新衣服換上了。自然,她穿上是很漂亮的,這令卡西又陷人猶疑之中。她反覆對我說:「為什麼我穿不好看?(怎麼不好看了?)為什麼我穿著領口那麼低?(根本不算低)」為此叨咕了兩三天。
三個人裡衣服最漂亮的自然是蘇乎拉了。每逢有拖依舞會之前,另外兩個姑娘都往她家跑,把她的漂亮衣服統統借光。
蘇乎拉說著說著就扭過頭用漢話對我說:「我們兩個嘛,跳舞的時候嘛,踩別人的腳,一會兒踩一腳,一會兒又踩一腳,後來他們都不敢請我們跳了……」邊說邊咯咯地笑。這件事她已經給我說了五六遍了。
又指著另一個:「這是沙吾列的。」然後左看右看,無比遺憾地搖頭,「沒有男孩的思念……」
盤發的第二天,她給我一把剪刀,請我幫她把頭髮剪成蘇乎拉的式樣。但我實在不敢下手。
加孜玉曼很瘦,個子是長起來了,但身子還沒開始發育,筆直纖細,純潔安靜。
我們這裏的哈族姑娘不|穿裙子的,成婚後才穿。卡西雖然當著她的面讚嘆不已,但一出了門就非常不滿地議論,說蘇乎拉那樣不好,不規矩,根本不是個哈薩克。
我送給卡西的藍色水鑽耳環被她弄丟了一隻。我想了想,就將剩下那隻去掉耳釘,從媽媽的棉布頭巾里抽出三根紅色棉線搓成結實的一股,再把那粒閃閃發光的小水鑽穿起來做成了一個簡單有趣的項墜。
我抱怨:「太遠了。」
——不過,只有在那樣的時刻,這姑娘才會顯露出讓人嘖嘖稱嘆的美好一面:長長的頭髮如瀑布一般披散到腰間,側著身子的坐姿凸顯出只有少女才擁有的動人細節。她歪著頭,細心梳理,輕輕地哼著歌,長長的雙腿舒展開來。那情景任誰看了都會心動。
媽媽說:「喀吾圖都有姑娘過來呢,喀吾圖更遠,要走一天。你才兩個小時的路就嫌遠!再說又不要你走路,馬在走嘛!」
我立刻說:「要是有人摟著卡西跳舞,聞到瓜子味,一定以為這家的姑娘天天嗑瓜子,從來不幹活……」
又轉念一想,不愛惜東西又有什麼錯呢?愛惜也罷,不愛惜也罷,那些事物終歸會壞去,到頭來總會被拋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