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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舞會

寂寞舞會

過了一會兒,等那股勁兒過去后,突然非常後悔。幹嘛那樣嘲笑他呢?感覺自己當時的表現也太古怪了點——尖厲、刻薄又努力掩飾著不安,還帶有莫名的興奮……莫非在深夜裡,人的神經都會微妙地失控,思維也悄悄混亂了,意識糾葛重重……真是的,夜晚明明是應該呼呼大睡的時間嘛!
我們筋疲力盡,一路默默無語,快五點半才回到家,媽媽已經在山下擠奶了,卡西帕連忙也拎上桶過去一起擠。斯馬胡力則去套馬趕羊。
我說我做,她只管睡好了。她信心百倍地拒絕了,把查巴袋裡的酸奶捶得撲撲通通響。我看她精神頭那麼旺,也就不說話了。誰知,等我將使用完的分離機拆卸了清洗完畢,剛把零件擦凈了一一掛好,卡西那邊就喊起來了:「李娟幫幫忙,我要睡覺了!」……捶酸奶捶到一半的時候是不能停的,否則前功盡棄。
「今天事情很多,睡不成了啊。」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心裏卻很是感動。這時看到他脖子上掛了一顆很大的動物牙齒,特別長。我就問:「那是什麼牙?」「狼牙。」他回答道,又說,「漂亮嗎?」我說漂亮。「送給你吧!」
第一支舞曲照例是黑走馬,激動人心的節奏一響起,氣氛馬上升溫。我立刻感覺到不是那麼冷了。從第二支舞曲開始,源源不斷有男孩子過來邀我跳舞。第一個男孩個子很高,面孔漂亮,客氣而溫和,我們一邊跳一邊自我介紹。他自稱是賽里古麗的哥哥,漢話也很好。
她直接往袋裡注人開水……一不小心,開水又加多了,便趕緊又加涼水調和一下。但涼水又不小心倒多了,於是再加開水……弄到後來,這一袋酸奶怕是半袋子都是水了。這要叫我捶到什麼時候……我一邊機械性地重複捶的動作,一邊也點著頭打瞌睡。
不過誰叫他那麼小呢?小倒罷了,還敢裝大人。
哈德別克連忙說:「斯馬胡力才會,我不會。」
太陽雖然出現在世界上了,但大地和群山仍籠罩在夜色的深沉陰影之中,像浸在冰涼的深水中。唯有少數幾座最高的大山的山巔明亮輝煌地沐浴在朝陽中,像夜色退卻時,最先水落石出的事物。
我驚奇地發現,卡西在燭光(太陽能的電要省著待會放錄音機)下比白天漂亮多了,眉目唇齒間說不出的嬌艷。平日里的孩子氣竟消失得一乾二淨,和男孩們說話也大大方方的(看得出來是強作大方)。不像在家裡時,一有外人在場就絕不說話。必須得回答別人問話時,也是壓低嗓門,幾乎無聲無息地說。
所謂廁所,就是我們到來之前長久停留的東面那座小山坡的陰影處。月亮滑向中天最高處,月色更加明亮了,四周景物也更加清晰響亮,世界里原先寬廣鋪展著的陰影如今收斂至最狹窄的面積,但也更為黑暗堅固了。草地翠綠,天空悠藍,這情景像是一個奇異的白天。
然後那人與歌聲一起漸漸遠去。
四點鐘天色大亮,我們告辭回家。走到半途中,東方發紅,並顫抖著越來越紅。很快,太陽一躍而出,天空熠熠生輝。我這才感覺到陽光和月光的區別所在。雖然他們的光芒都能令世界清晰明亮,但陽光中充滿了壯烈開闊的音樂,而月光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只是一味深深地寂靜著。
月亮完全沉入山背後,世界漆黑透頂,伸手不見五指。我徹底絕望了,一點兒https://read.99csw•com也看不到來路了,看來真的要等到天亮才回家……結果,月亮落山不到半個小時,我驚奇地發現,東方天空濛蒙發亮了!
氈房後面的山坡下只系著五六匹馬。
果然來得很早,加上我們只有十來個客人。而前面先到的幾個人則替代主人招呼我們,給我們安排坐次,斟茶勸食。
這種冷啊,真是冷得令人灰心。在轉場冒雨跋涉時,雖然也冷,但那時至少是白天,氣溫高多了。而且那種行為是有目標的,終歸是一直向前行進著的,還算是有信念可持。而眼下這種冷,無邊無際,無著無落,無依無靠……不知道接下來大家要幹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女孩子擠在一個角落裡,男孩子擠在另外一邊的角落,房間里奇異地瀰漫著竊竊私語聲。雖然滿室擁擠著語言,卻沒有特別突兀的大嗓門。我數了一下,共有十五個男孩子和八個女孩子,後來又來了幾個,大都是卡西帕的年紀,小得令人憐惜。——天啦,我為什麼出現在這裏?真丟人,這樣的場合里統統都是渴望戀愛的小孩子嘛……這樣的宴會,不但不會有大人出席,連主人一方都沒有大人出面的……於是乎,寒冷再加上尷尬,我就只好更加拚命地喝茶,然後不得不更加頻繁地上廁所。
由於對今夜這場拖依的失望,以及冷,我對稍後的跳舞實在熱情不起來了(小時候在喀吾圖,拖依的舞會是會跳到天亮的啊)。但當卡西憂慮地告訴我音響出了問題,可能跳不成了的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遺憾。幾乎全部男孩子都聚在音響那邊,其中一個人手持改錐拆來拆去,剩下的人圍成作一圈,每人出一個餿主意。凌晨一點過,居然還是給弄出聲音來了。
總之,拖依之後的第二天,好像整個山谷都沉浸在昏昏沉沉的困意中似的,不知有多少趟過夜晚的深水的年輕人,正這個白天里昏昏欲睡,夢遊一般地勞動著。
他又說:「每一個人都知道你,都說在阿克哈拉見過你,只有我不知道嘛,所以那天就去看你了……」
卡西帕正準備發表意見,這時,有馬蹄聲從上游響起。不知為什麼,卡西連忙拉著我爬上身邊的大石頭,我們兩人一起躲進了一棵高大的白樺樹陰影里。
我們慢吞吞下了山,站在山腳的陰影里繼續觀望。直到被那邊的人發現了,才邊打招呼邊走了過去。
大約是睏乏的原因,卡西對待這袋酸奶有些心浮氣躁。才開始捶時,嫌溫度不夠,發酵太慢,但她又懶得像媽媽那樣倒進鍋里再生火煮。
斯馬胡力說:「哈德會帶,我不會。」
下午喝茶時,媽媽一邊啜奶茶一邊冷眼打量這兩個突然光鮮起來的男孩子,說:「明天,斯馬胡力和哈德別克從拖依上回來的時候,保准一人帶一個姑娘回家。」
我們繼續站在陰影里長久地傾聽。卡西輕輕地說:「這麼晚還出門,這個人肯定也是去跳舞的。」
卡西正在身邊搖分離機,我迷迷糊糊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發生什麼事了,但很快又就著分離機的「嗡嗡」聲睡了過去,身不由己。又過了半小時后突然醒來,暈暈乎乎地想到該頂替卡西干點活了,讓她也趕緊休息一下。便趕緊起來,迅速疊好被褥,開始搓乾酪素。正搓著呢,蘇乎拉和她嫂子上門拜訪來了,我趕緊鋪餐布倒茶,陪著喝了一碗。她倆喝完九九藏書茶就走了。媽媽也穿戴好跟著一起出門了。
漫長而愉快的跋涉后,快十點時我們才完全穿過河谷,走進一片突然開闊舒緩起來的林間空地。感覺四下青草厚密潮濕,沼澤遍布。我們繞來繞去地走了半天,好半天才走出這片草地。
這時,看到哈德別克騎著他的灰白馬從對面山坡草地上遠遠經過,也看不出精神狀態如何。但是,哈德別克都回來了斯馬胡力怎麼沒回來呢?哼,這小子肯定也掐不住了,往路邊大石頭上一倒就睡過去了。
家裡只剩下了我和卡西,我連忙讓她先睡一會兒。她愁悶地說:
姑娘們都漂亮漂亮,單單薄薄,皮鞋一個賽一個亮。小夥子里卻只有斯馬胡力最講究,因為他的衣服最新,且穿得最單薄。於是他坐在主席的上席。吃肉前大家還一致推選他領著念餐前的禱辭——巴塔。我和卡西互視嗤笑之,但心裏還是很為他得意的。看不出斯馬胡力在年輕人中間這麼德高望重。
怪不得,從起身跳舞到現在,總覺得身邊繚繞著一些似乎在關注我的反應的目光。
席間還有一個活潑大胆的姑娘叫賽里古麗,很會說幾句漢話,一會叫我姐姐,一會叫我嫂子的。不停地問這問那的,油嘴滑舌地開玩笑。
大約因為躲了人的地方往往會附著那人的不安,於是那一塊也會在寂靜的夜色中奇異地突兀出來吧?
這個晚上我大約喝了二十多碗茶,同樣,上了至少二十遍廁所。一點點注意著月亮角度的偏斜和世界的伸展、收縮,經歷著荒野之夜的越來越來明亮,到越來越沉暗,再到突然間的天亮。
有一個看起來小得驚人的孩子非纏著我不放,扯著袖子非要我和他跳不可,大家也直起鬨。邀了三四次,我也覺得就這麼拒絕下去也沒啥意思,就站起來和他跳了一支。我問他多大了,他毫不臉紅地說十八歲。呸,頂多十四歲。於是接下來,他邊跳邊被我無情地奚落,舞曲一停,就落荒而逃。大家也都笑他。
快到地方時,已經能看到遠處空地上的幾頂白氈房和房前煮肉的火堆了,但不知為什麼大家都慢下了腳步,並且遠遠繞過了通往那裡的小徑,往西面的山坡上爬去。然後站在坡上長久地往氈房那邊看。每個人都一聲不吭,也不曉得在觀察什麼動靜。像是突然不好意思出現在大家面前了,又像是擔心來得太早會顯得太心急,會很沒面子……真是奇怪的心思。
後來媽媽問我:「拖依好嗎?」
那個騎馬人走到近旁時突然唱起歌來。我聽到第一句是:「你何時歸來?」
這麼說來,剛才那個騎馬人其實也看到了我們,但對於躲避自己的兩個姑娘,不太方便打招呼,就唱起歌來。這麼想著,便突然感到了溫暖。
我被逗得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略微悵然地想,為什麼卡西一點像樣的漢話也不會說呢?要能是和賽里古麗這樣的姑娘生活在一起該多麼快樂、順暢啊……轉念又一想,不對,還是卡西比較好。人嘛,的確是亂七八糟了些,但身上那股力掃千軍、所向披靡的可愛勁兒,不是誰都能有的。
真是又驚又惱,這把年紀了,千萬不能被小孩子取笑!於是大怒,用力掐賽里古麗的胳膊。可她根本不怕疼,反而笑得更起勁了。
「出來吧,看見了!」真奇怪,怎麼會被發現呢?路邊樹林里和山石間到處都是大塊陰影,怎麼就能準確地分辨出哪一https://read.99csw.com塊黑暗中躲著人呢?
臨近午夜,越來越冷。我雖然穿著厚毛衣、羽絨外套和羽絨坎肩,但就跟什麼也沒穿似的,牙齒不停發顫。真是不敢想象卡西和斯馬胡力現在又是什麼感覺……席間所有的姑娘也都很單薄,一個挨一個緊緊地擠作一堆,全部集中在北面的牆架子下。我不管認不認識,也不顧一切地擠了進去,被兩個胖姑娘左右夾著,身上倒是舒適了許多,但雙腿卻頓顯空空落落,手腳冰涼。我只好拚命喝熱茶,然後不得不拚命出去上廁所。
我們晚上八點鐘啟程,一起高高興興走進南面的森林。
哪怕只是十多歲的孩子們的聚會,吃肉前還如此鄭重地依從傳統儀式。竟有點感動了。
我大吃一驚,慌忙笑著搖頭。這時舞曲結束,我心情愉快地擠回姑娘堆里,賽里古麗也擠了過來,擠眉弄眼繼續叫我嫂子,這下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了。連忙大叫:「豁切!」她嬉皮笑臉地大聲說:「就做我的嫂子吧?……」男孩子那邊也有人笑著望過來。
後來的跳舞就沒意思了,而且還那麼冷。本來蜷著身子擠在姑娘堆里的,因為跳舞得站起來,一站起來身體就舒展開來,身上的溫暖也變得沒遮沒攔,「嗖嗅嗖」地迅速被寒冷空氣吸吮一空。加上怕再遇到賽里古麗的哥哥,便一一拒絕了,並開始盼著回家。到底幾點回呢?兩點?三點?如果這時趕回家的話還能睡一小會兒,白天還有好多活得干呢。
他還是個多麼小的孩子啊,我本該像長輩一樣,穩穩重重地問他叫什麼名字,問他父母的名字,問他上幾年級了,功課怎麼樣……哎,總之倍感自責。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前幾天路過冬庫兒時還去過我家,但那天我不在,沒看到我。
舞會拖依深夜才正式開始,我們幹完一天的活,天快黑了才動身往那邊趕。可是卡西一大早就打扮起來了,穿得跟花蝴蝶似的。於是,這一整天里她漂漂亮亮地趕牛,漂漂亮亮地擠奶,漂漂亮亮地放羊,漂漂亮亮地揉面烤饢……等到了出發的時候,就實在漂亮不起來了,新衣服也髒了,鞋子也沾滿牛糞,整整齊齊的辮子也飛毛亂乍。臨走時她很是慌亂了一陣。
發誓等這袋酸奶做好后要狠狠地喝,比所有人都要喝得多。
他離開后一定會非常驚恐地對別的男孩說:「哎呀,那個女的厲害得很……」就像斯馬胡力在背後說上游的鄰居阿依努兒一樣……真冷啊,真瞌睡,要是身邊有一床被子就好了……其實就算有,在眾目睽睽之下裹一床被子蒙頭大睡——我做不到。
我又說:「哈德別克肯定不知道該穿哪條褲子好。」
每個人嘴邊都呼出大團大團的濃重白氣,每個人都身處這種白茫茫的、不停生成又不停飄散的呵氣之中,一個個面目模糊。而他們說出的話語,比呵出的白氣還要恍惚混沌。燭火搖曳,投在氈房牆架上的巨大人影也不停晃動,音樂沉悶緩慢……突然感覺到已經睡著了,覺得看到的一切都是夢境……一個高高大大的胖女孩總是小鳥依人狀地靠在我身上,身子傾斜著,渾身的重量支在她的右手上,而她的右手撐著我的左腿……壓得我血脈凝滯,整條腿都麻了,但不忍開口提醒。最後實在掐不住了,只好裝作出門上廁所抽身離去,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一瘸一拐走了好幾圈才緩過來。
月亮時隱時現,九_九_藏_書世界時而澄澈時而恍惚。雲杉林和白天一樣安靜,卻遠比白天所見的情景更敏感深刻。
我悲傷地說:「不好。大家都是小孩子,就我一個老人家。」
大家喝得差不多時,就沒什麼人跳舞了,滿地酒瓶,音樂空空地響著。大家三三兩兩地進進出出,草地上四處有人在竊竊私語。我猜測這場簡陋的舞會總算是促成了幾對……我在結滿冰霜的草地上瑟瑟發抖地走來走去,煮肉的大火坑已經熄透,我蹲在旁邊用小木棍撥來撥去,指望還能留下一些灰燼烤烤手。一面哀怨地想: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裏呢?此時明明是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縮在被窩裡盡情做夢的大好時光嘛……真是失望,和過去在喀吾圖和阿克哈拉時參加舞會的體驗大不一樣。不只是規模小,場地簡陋這些原因,更是……這樣的夜晚怎麼讓人如此寂寞?
我看不出卡西玩得有什麼特別開心的,只是坐在席間不停喝茶、喝飲料,很少跳舞,也很少加人姑娘們興緻勃勃的交談。但態度安適,甚至算得上是享受了。像是很習慣這種沒有任何明確目的的期待似的。
這片空地上已經鬧騰了一整天了,主婦們非常辛苦,現在都休息了。幾乎沒有人(只剩這一家的幾個精力旺盛的小孩子)來招待晚上參加舞會的年輕人,我們只好反客為主,自己照顧自己。反正什麼都是現成的。柴給劈好了一大堆,牛奶也準備了許多,水源就在附近。卡西帕在席間坐了一小會兒,就出去幫著洗碗,燒茶。坐在最右邊的主婦位置給我們沖茶的女孩名叫莎瑪,也是剛到不久的客人。
本來是單純的好奇,但糾結在這樣的夜晚里,就無端地曖昧著。
氈房那邊的人的確不多,從各個房間進進出出忙碌不停的女孩子們還在做宴會前的準備,火堆邊有兩個大鐵盆,堆滿了白天的宴席上撤下來的臟碗,還沒來得及清洗。煮肉的大鍋還空空地反扣在石頭邊。
我說:「斯馬胡力真討厭!把人叫出來就趕緊走嘛,還喝什麼茶!」
林子里沉暗多了,但有月亮照射的地方仍然明亮清晰。
我們搬家時曾路過這片美麗的草地。白天的時候就已經夠美了,記得平整空曠的碧綠大地上只有幾條纖細的小路陷在草叢中平行向前,波瀾不起。想不到到了晚上卻還有如此幽深醉人的另一面。
又再一想,這把年紀了,還搞得跟小姑娘一樣「敏感嬌羞」,真是更丟人……還不如卡西帕大方坦然呢!
誰知卡西說:「現在回去嘛,看不到路嘛!」意思得等到天亮了……凌晨一點過,月亮已經斜向天邊,世界的陰影又堅實地鋪展開來。
我們站在月光下眼望來路,等了好久好久,四周景物一半在陰影里一半在月光下,輪廓清晰而內容難辨。天空光潔,因鍍滿月色而呈現迷人的淺藍色,然而看久了,那淺藍又分明是深藍。四周那麼安靜,我們長久地側耳傾聽。
零食吃到十二點時,準時開宴,一盤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羊肉端了上來了!唉,實在太好吃了!但出於矜持(在場的女孩也莫不如此),我和卡西都沒怎麼吃(心裏默默流著淚……)。我倆坐在氈房左邊的次席,席間全是女孩子,只坐著一個男孩,負責為姑娘們削肉。這小子學著大人的樣用自己的匕首不是很熟練地把肉從骨頭上一片片拆下來,扔向盤子四周。在寒冷的空氣里,肉塊很快就涼了,盤子里凝結了read.99csw•com厚厚的一層堅硬油脂。這時有人把角落裡的幾箱啤酒和一箱紅酒打開,每個宴席(一共三席,每席十多個人)發幾瓶,給不喝酒的女孩子還準備了易拉罐飲料。我也得到一罐,實在不想喝,但盛情難卻,只好拉開和大家幹了杯。一小口下肚后,頓時,心窩裡最後的一點熱氣也被碳酸氣體毫不客氣地席捲一空……幾隻酒瓶空了之後,男孩們的嗓門大了起來,卡西也開始和女孩子們熱絡起來,互相親切地通報姓名。原來她比我強不到哪兒去。所有人里她只認識賽里古麗一個,據說是同班同學。
我們漸漸走到局處,走在一道山脊上,右手邊是森林,左手是巨大碧綠的傾斜坡體。路邊堆積的石頭像靜止的驚濤駭浪。在下坡路上,腳下小道陷人了地面半尺深,且只有一尺寬,這狹窄的路兩邊夾生著齊肩高的開滿白花的灌木林。
天氣那麼冷,卡西只穿了我的一件棉外套和從蘇乎拉那裡借來的一件長袖T恤,我一路上不停地罵她臭美。可不一會兒斯馬胡力從後面追了上來,我一看,這小子更是豁出去了——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和一件又單又薄的夾克衫……完美的圓月懸在森林上方,我們在月光下穿過森林和河谷。經過下游恰馬罕家時,斯馬胡力拐道過去叫哈德別克,我和卡西繼續前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沉陷人草叢裡的狹窄泥路上。走了很遠很遠,斯馬胡力他們兩個還沒跟上來。我們便站住等待。前面是更濃密黑暗的河谷西伯利亞雲杉林,我們不敢單獨前進了。
斯馬胡力和哈德別克兩個臭小子也著實修飾了一番,哈德的臉從來沒洗這麼乾淨過,鞋子也看得出下狠工夫擦了一遍。斯馬胡力和女孩子一樣,也有自己壓箱底的好衣服,一到時間就闊氣地換上,手持小鏡左看右看,無比滿意。
我們四個人又跳又鬧地繼續前進。一朵白雲(雲多固執啊,哪怕在夜晚,仍然是白色的……)靜靜地靠近月亮,並無限溫情地遮蓋了它,我們身遭的世界頓時混沌起來,像一隻勺子攪渾了一杯渣滓沉澱、安靜清澈的水。而透過林隙望向遠山,那裡的山巔仍獨自明亮著,在月光下如一座座夜色里的孤島。
卡西帕這時才悄悄說,賽里古麗哥哥想見我的事之前大家都知道很久了。
月亮沒有完全沉到山背後時,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天空晴朗,大地清晰。凌晨兩點時,四面景物還都算明朗。明凈無雲的天空里只有兩顆星星,一顆在南面群山之上,一顆位於天空正中央。這家人的羊群沉默地卧在西面山坡的東側,都睜著眼睛,不知睡著了還是仍醒著,不知我們這邊的火焰和音樂是否吵著了它們。那麼多的羊,密密麻麻覆蓋了整面山坡,竟全都是同一個姿勢的睡姿,腦袋全都衝著同一個方向,視線焦點投向那個方向的同一點上,整齊得充滿力量。
我們繼續躲藏在黑暗的陰影里,商量好等斯馬胡力和哈德別克兩人一靠近,就突然跳出來嚇唬他們。過了一會兒,他倆真的說笑著出現在遠處。但無趣的是,一下子就發現了我們,遠遠大叫我們的名字,說:
我燒完茶暫時無事,扯開被子倒頭就睡。媽媽說:「喝了茶再睡吧!」卻已經顧不上了……但只睡了半個小時就驚醒過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卡西說:「不但有茶,人家還有糖!」
於是我替她站在太陽下捶,一捶就是一個多小時,捶得腰酸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