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生活
但到了最後,最先壞掉的卻不是易碎的瓶膽,而是塑料瓶罩——燒茶時我將它放在鐵皮爐子旁邊,沒提防火太旺了……為了將功補過,我出了個好主意:「上次恰馬罕家的兩個孩子不是摔壞了一個暖瓶嗎,瓶膽沒了,瓶身還是好的,去找他們要來嘛。」媽媽一聽,覺得有道理。第二天幹完活,就包著禮物前去拜訪了。誰知恰馬罕家也想到一起去了。一聽說我家暖瓶燒壞了,沒等扎克拜媽媽開口,就提出索要我們的瓶膽。
洗手的小壺在牛奶額外豐盛的日子里也會暫時盛裝滿滿一壺奶。
另外媽媽還認為阿依努兒家下游的小夥子塔布斯家也不錯。他家人口不多,氈房卻特別大。而且他還有雙弦琴,可以天天彈給我聽。
寒氣和夜色一樣濃重,草地凍得硬邦邦。我一邊幹活,一邊不停地跺腳,下巴緊縮在豎起的外套領子里。太陽能燈泡發出的光像無力的手,只能推開幾米寬的黑暗。大包小包的物什堆在拆完氈房后的空地上,成年駱駝一峰挨一峰跪卧一旁,深深地忍耐著。捆紮好炊具、疊好氈蓋之後,我就再幫不上什麼忙了。便站在不礙事的空地上等待啟程。停止活動后沒一會兒,便冷得牙齒格格打戰……那時總是想:現在就凍成這樣,接下來還有將近二十個小時的跋涉和勞動呢!不由得深感絕望。
況且又穿著這麼大的鞋……於是,強烈盼望著天亮。
但是也見過只有三峰駱駝的,不知那個家又是如何簡單、貧窮。
我家的鐵皮桶很多,大大小小四五個。卻沒有兩隻桶是一樣大小的,挑起水來總是一高一低,很麻煩。漸漸才知,雖然這些桶用來挑水不方便,搬家時卻很方便。能夠如俄羅斯套娃一樣,一隻套一隻,最後套成一整個,栓根繩子,往駱駝的大肚皮上一掛了事。而諸桶中最小的那隻容積僅兩三升,內徑不大不小,插放我們的暖瓶剛剛合適。
為了配合路上的生活,路上的家庭只備置有限的一些僅能滿足日常基本需求的家什和器具。它們大都輕便耐用,如錫製品和羊毛製品。
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確是艱辛的。可https://read.99csw.com是,這世上真的會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嗎?真的會有輕易就能獲得的幸福嗎?連加依娜那樣的小孩子都知道,面對辛苦、疼痛、飢餓、寒冷、疲憊……種種生存的痛苦,不能繞過,只能「忍受」,只能「堅持」。像阿娜爾罕那樣,脫離遊牧之路,將與在城裡工作的男孩結婚,過上安定的生活。可從此後,她還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與忍受,面對另外一種陌生而拮据的人生。說起來,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內的生活,沒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聽起來有些消極,其實是勇敢的行為。在牧人的堅持面前,無論什麼樣的痛苦都會被心消融。所以,哈薩克葬禮上的輓歌總是勸奉生者節制悲傷,彈唱歌手們也總是調侃懦弱,視其為愚蠢。
在冬庫兒,扎克拜媽媽對我說,搬家很辛苦的,尤其往下去向後山的牧道更艱險,路上要走三天呢。然後又建議我往下再別跟著走了,就留在冬庫兒算了。還建議我和阿依努兒一起生活。阿依努兒一個人帶兩個男孩,獨自照料大畜,製作奶製品。她是最手巧的女人,編織出的花帶在這一帶無人可及。然而教訓起孩子來那股兇狠勁兒,同樣也無人可及。
盼望到天亮啟程后,又盼望到達。到達之後,又盼望天黑,趕緊休息。總算躺進被窩后,盼望趕緊睡著。第二天凌晨起床后,再次盼望天亮……幸好,總是有希望的。
總之,這個家裡所失去的物什全是在遭到損壞后,一點一點向後倒退著消失的。絕沒有突然的失去。至於突然丟失的事物,無論丟失了多久,也不能算是「失去」。如卡西的鏡子(三個月丟了三面,三面都是我的),如卡西童年時代的一枚塑料戒指——它們仍面孔朝天躺在寂靜的山野里,像一根針躺在深邃黑暗的海底。那不是「消失」,只是「分離」而已。
於是,為抵禦遷徙路上的寒冷,我也準備了一雙大靴子。但是,哪怕大了好幾個碼,整隻腳陷沒在一堆厚棉襪中,寒冷到來時,還是輕易地穿過重重襪子攥住九-九-藏-書我的雙腳。
在春牧場時,家裡還有三個完美無缺的五公升的白色塑料方壺,進了夏牧場就只剩一個還能湊合著用了。不過壞掉的也沒扔,斯馬胡力把壞掉的側邊挖開,就成了兩個方盆,裝上水喂初生的小羊。
還在額爾齊斯河南岸時,家裡新買了一個閃亮的方形掛鐘,端正地掛在壁毯上,和放在藍木箱上的綠影集一樣,是家庭里最重要的裝飾物。可才遷到北岸,鍾就停走了。換了塊電池還是不走。於是徹底成了裝飾物。碰巧當時斯馬胡力的表也壞了,我們便過了很久沒有時間的日子。
我還見過用了八峰駱駝的家庭,不知平時都闊氣成啥樣了。
行進途中,只在經過最艱難的一處路面后,隊伍才會稍稍休息一會兒。那時負重的駱駝被喝令卧下,它跪倒在地,渾身鬆懈,脖子貼著草地,拉得又直又長,下巴頦也舒舒服服地平擱在大地上,似乎比我們更享受這片刻的放鬆。
由於保護措施非常到位,搬過好幾次家后,這個暖瓶仍安然無恙。
而像加孜玉曼家那樣有新婚夫妻的家庭,估計最少也得裝六峰駱駝!
有一個統計,在哈薩克牧民中,遷徙距離最長、搬遷次數最多的人家,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這真是一個永遠走在路上的民族,一支密切依循季節和環境的變化調整生活狀態的人群。生活中,似乎一切為了離開,一切都在路上。青春,衰老,友誼、財產……都跟著羊群前行。
塔布斯和阿依努兒家雖然也有少量的牛羊,每年都會進山消夏,生產奶製品。但嚴格說來還不能算最典型的牧民。他們冬天不去沙漠中的冬牧場,夏天也只換一個牧場。家裡只養牛,羊全託人趕往後山代牧。
雖然現在很多人家都雇汽車轉場了,但大多數牧人還是離不開駱駝,因為並不是所有的牧道都能通汽車。尤其深山夏牧場的一些駐地,異常高陡,連駱駝也上不去!於是,那些家庭行至此站,便會放棄相對沉重的氈房,將其寄放在山下的牧民家。只把炊具、卧具、糧食及其他簡單的生產工具運上去。在那樣的高九*九*藏*書處,他們就地采木,搭建圓木房屋。一座木屋能使用很多年。扎克拜媽媽說,我們夏天的最後一處駐地也有一座木屋。
能捱過去嗎?這鐵一樣硬的寒冷……轉念又想,咳,總不至於一直這麼糟糕。天亮后溫度肯定會升高,如果是個晴天,有陽光的話,還會更暖和。況且等騎到了馬背上,馬肚子熱乎乎的,起碼兩條腿是不會冷的。
可是,在匆忙緊張的轉場途中,搭這樣的房子也是費事的。便湊合著住兩排房架子支成的依特罕。
作為臨身的擋風避雨處,低矮狹窄的班班塔罕並不舒服。大家蜷身其中,頭都抬不起來,餐布都鋪不開。但它畢竟是風雨世界里唯一平靜的一道縫隙。在艱辛的搬遷途中,只要班班塔罕一支開,意味著一路以來所有的痛苦開始退卻……那時,我趕緊脫了濕褲子鑽進去,裹著僅剩的一床沒給雨澆濕的被子一動不動。可痛苦總是一程一程逐漸退卻的,不會突然消失。那時卡西在外面大喊:「李娟!羊的來了!羊的趕!」只好又爬出來穿上濕褲子跑進雨中……來我家雜貨鋪買鞋子的牧人,大多會買大兩個碼的。以前不能理解,以為大家未免太貪心了,又不是買麵包——同樣的價錢,越大的越划算。後來才知道,買大鞋子是為了能多塞幾雙襪子進去。
這個鍾雖然壞了,但看上去仍然堂皇端莊——玻璃罩完整明亮,邊框四面有波浪形的金色花紋。於是沒人想到扔掉它,一直擺設了一個多月。直到有一天媽媽靈機一動,她卸開掛鐘後面的膠板,拆掉指針和機芯,插|進去一張沙阿爸爸的相片、可可夭折的男孩的相片以及阿娜爾罕的照片——就做成一個相框!再用袖子把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哎,一點兒不比買來的相框差!
我向卡西請教,她認真地否定了。她說:「狗的『腰』。」……但是狗腰和臨時帳篷怎麼聯繫到一起呢,二者毫無相似之處。狗可是有四條腿的。
暖瓶是個好東西,有了它隨時都可以喝茶,免得要喝的時候才臨時劈柴燒水。但它畢竟是脆弱的,之於遊牧生活很是不便。每到搬家時,扎克拜媽媽九_九_藏_書便額外小心地對待它,總是脫下羊毛馬甲把暖瓶團團裹住,緊緊地插|進小桶。當駝隊行進到狹窄的山谷中時,她總是不時叮囑斯馬胡力注意第三峰駱駝的右側,可別撞上路邊的大石頭。斯馬胡力便額外留意那邊,卻忽略了另一邊。於是另一邊的鐵皮爐被擠成了一根麻花。
路過熟識的人家時,手捧酸奶,早早等在路邊的主婦的身影也是莫大的安慰。
到達駐地后,若那附近已有先到的人家,很快就會收到他們送來的茶水和食物。雖然人煙稀薄,也沒有孤軍奮戰。傳統的互助禮俗也是遊牧生活的重要保障。
斯馬胡力的一件牛仔外套,一個月前還常常穿著出門作客喝茶,一個月後就破得補都沒法補。扎克拜媽媽便把它剪開縫成一個裝鋁屜鍋的大圓包。再過一個月,大圓包又被剪成長條,縫成了幾根用來拴小牛的結實的布帶子。普通的羊毛繩對付不了那幫傢伙,幾下就磨穿、掙斷了。
於是總會把回家洗手的人嚇一大跳。
至於那隻鐵皮爐,哪怕已經扭成了麻花,畢竟還是爐子啊。我找塊石頭砰砰砰一頓砸,使之立刻又挺直了四條腿,空著大肚子站在草地上了。雖然從此爐門再也關不上,放在上面的鍋也總是朝一邊歪。
「牆」上支起二三十根細長的紅色椽木條,撐起一個圓天窗,房頂也有了。再把這具紅色的骨架外裹上大塊的氈蓋,纏上美麗的手工編織的寬頻子。不到一個小時,一頂房子便穩穩噹噹地立在了大地上。簡單又結實,漂亮又保暖。
啟程前的那些時刻,午夜黑暗的駐地上,大家沉默著打包、裝駱駝。
我非常喜歡阿依努兒家所在的那條又窄又陡的幽靜山谷,喜歡她家門前草地上那架長長的花繃子。也喜歡塔布斯門前的小溪,喜歡他溫和而隱有渴望的眼睛。但是,我更想繼續走下去。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嚮往著真正的夏牧場——真正的寂靜與廣闊,充沛與富饒。況且已經熟悉眼下的生活了,已經開始依賴這種熟悉,已經不想停止了。
對此我不是沒有猶豫過。
動蕩的生活選擇了輕便易攜的氈房。到了駐地,拉開幾排紅色木柵架九*九*藏*書子(網格狀,可以拉伸摺疊),圍在空地上支穩、綁牢,牆就出現了。
可卻又總是那樣:每次啟程之前一連好幾天都風和日麗,但一到出發的時候不是過寒流就是下大雨,有一次甚至是冰雹,春天怎麼會有冰雹呢?莫名其妙……而每當我們的駝隊跋涉在無止境的牧道上,路過那些已然安定下來的氈房,看著那些人平和悠然地炊息勞作……那時多麼嫉妒他們!
其中很多器具又功能豐富,如大鐵盆可以盛鹽喂牛羊,可以擱在火坑邊裝牛糞,當然,最主要的功能是洗衣服。
路上的生活,離不開的還有駱駝。一個中等生活水平的牧民搬家,最少得裝五峰駱駝的家什。但我家只有四峰。我們家人少,房子也小。
我們這個紅色細木欄杆支撐起來的家,褐色粗氈包裹著的家,不時地收攏在駝背上、顛簸在牧道上的家,任由生活的重負如鏈軌車一樣呼啦啦碾過,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的脆弱、單薄。剩下來的,便不只是堅固耐用的物什,更是一顆顆耐心、踏實的心。誰都知道,牧人打的繩結兒很難解開,牧人編的牛皮繩最最結實耐用。連卡西帕捎給阿娜爾罕的一頁信紙,都會給扭來扭去地疊成外人根本沒法拆開的花樣兒。阿娜爾罕捎上山的一個包裹,更是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縫了千針萬線。此包裹在遞送過程中,哪怕歷經一切自然災害,在世上流轉五十年也絕對毫無破損。
而我們還在受苦,還在忍耐,淋著雨,頂著寒風……多少次簡直想不顧一切地勒停馬兒,走進他們的家中暖和一下!但隊伍不可能停止,駱駝還在負重。大家都在堅持。
並且這個家庭里沒有夫妻,用不著體面地去鋪示生活。
……從此之後,大家一提到「依特罕」,都笑稱為「班班塔罕」。
當我第一次聽到「依特罕」這個詞時,琢磨了很久。為什麼臨時帳篷會叫這個名字?「依特」的意思是「狗」,難道是「狗窩」,意其簡陋?
我家的鍋蓋砸平了就是烤饢的托盤。烤完饢再把它砸回鍋蓋的形狀,原扣回鍋子上。
為了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我指著班班說:「班班塔罕(班班的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