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離開冬庫兒
生病的黑牛不能再跟著跋涉,便交給不搬家的鄰居代牧。
今天一整夜大家都會很辛苦,明天就更不用說了。但是再忙也得做頓像樣的飯吃。於是卡西冷靜地在滿室零亂中,在人來人往的腿縫間,揉面、切菜、扯拉麵,有條不紊。可惜人太多了,除了斯馬胡力,其他人每人只能分得幾根麵條,哪能吃得飽!
既然如此,當初離開吉爾阿特時,我們為什麼不緩兩天,非要頂著寒流搬家?在塔門爾圖,為什麼又非得冒著大雨搬?那些時候為什麼不考慮天氣?
每天傍晚入欄前,斯馬胡力都會撿走狀態不好的羊羔,翻過身子查看。有的肛|門爛了一大片,他就把燒剩的木炭捏碎撒在患處。還有的羊屁股髒兮兮的,肯定是拉肚子,便喂它止瀉藥。
一問之下,原來要做「克孜熱木切克」!原來如此……搬家路上約走三天工夫,攜帶的牛奶肯定會變質,而克孜熱木切克恰好是以變質的牛奶做成的。於是在行程中的空隙里製作奶豆腐真是最合適不過了。真能見縫插針……大約是馬上就要離開的原因,這一天出奇的熱鬧,來了一大堆客人。有即將同行的哈德別克等幾個小夥子,還有阿依努兒這樣長駐不走的鄰居。前者來幫忙,後者來告別。半下午,大家七手八腳幫著拆起氈房來。拆壁毯,揭蓋氈,挪箱子……沒幾分鐘,房間猛然就空了。等去掉牆根的長圍布,昔日堅固的家頓時顯得無著無落。四周蔓生的青草攀著牆架子洶湧地生長著,枝枝葉葉與木柵緊密地糾結。彷彿它們對這個家的感情比我們更深沉。
我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同他一起靜靜地看向那個方向。山巒疊嶂,看不到一頂氈房。但已經感覺到了人居的喧囂。
他又說:「沒有羊的不走,放羊的全部要走。」
放養在外的駱駝和馬也該歸隊了。這些整天東遊西盪的傢伙們,只在想吃鹽的時候才想到回家看看。
然而正是這兩天,氣溫突然再一次沉重地下降。每天都刮著又猛又冷的風。真倒霉,怎麼每次搬家都這樣……於是這兩天我堅持不睡午覺。這麼冷的天里睡覺,無論身上穿得再厚(白天睡覺又不能拉開被子踏踏實實地睡),也會越睡越冷,越睡越難受,睡得渾身酸疼、僵硬,一直睡到鼻塞了才能清醒過來。馬上要搬家了,可千萬不能睡感冒了。
我在山坡上站住,一直等到他走到近前。打過招呼后一時無言。我忍不住向他感慨:「冬庫兒真漂亮!」
結束后,他趕著那隻羊孤獨地進入了森林read.99csw.com中的小道。這時,又有一群羊緩緩漫過森林南面的山崗,滿山遍野大喊:「不!不!!」(羊的「咩咩」聲,聽起來正是哈語「不」的意思。)是該離開了。駐紮在冬庫兒的人家越來越多,到處都是羊群,老是撞車。
之前從沒見過這個人,我猜一定是剛剛搬到附近的牧民。這個時間才搬進夏牧場的話,這裏一定是他家的最後一站,他家將在這裏停駐一整個夏天。而我們,往下還有漫長的道路。
這時,斯馬胡力把駱駝趕回來了,上了絆的馬匹也在附近慢慢啃草,隨時待命。
果然,剛拆了棚子,當晚就下起雨來。天快黑的時候我下山提水,提回的第一桶水還是很清的。等轉身再去提第二桶,就很渾了。只這麼一來一回間的短暫工夫,上游下起了大雨。很快,雨水漫延了過來,把冬庫兒澆透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轉移向東南方向。
整整颳了一下午的風。但天空很藍。每當游雲擋住太陽,陰影投向這座山坡,立刻冷極了。但那塊雲一旦離開,又會立刻感到敞亮的炎熱。
出發的日子終於確定下來的時候,離開的氛圍更濃重。
雙手的勁兒能有多大呢,媽媽手搓的繩子不到半指粗,而且不結實。如果有一處支撐點,把這些繩子綳直了,大家合力絞動,每根繩子都緊緊地上滿了勁后,一個人從打結兒的繩頭處慢慢往反方向拖拽,三根繩子便自然合股了。這樣絞出的繩子又粗又結實,有兩指粗!
在荒野生活中,除了氈房的房架子,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合適絞羊毛繩的支撐點。樹倒是穩固不動的,可樹太粗了,小樹又太柔弱,經不起拉扯。所以,跟製作奶豆腐一樣,在搬家這天絞羊毛繩最合理不過(絞完還會立刻派上用場)。平時絞的話,還得專門拆去房子上的一塊毯蓋。
不一會兒,霧氣過來了,一團一團迅速遊走在附近山林間,瀰漫在氈房周圍,並且越來越濃重。很快,四面八方的山野全都消失了,世界急劇縮小,最後只剩下我們氈房所在的這座山頭。從世界這頭到世界另一頭,只有幾十步距離。我們是全世界的中心。
雲散成巨大的碎片,再也合不攏了。碎雲在天空飛快地流逝,山野大地明滅斑駁。我以為這一天會更加緊張,誰知大家突然鬆弛下來了。夜裡就要出發了,上午卻還沒開始拆氈房。而且馬上就拆氈房了,媽媽卻端起盆子下山洗衣服!往後一路上,濕衣服怎麼晾乾啊?
在離開冬庫
九*九*藏*書兒前一個星期,大家就把門前的小棚拆了。把裏面的全部雜物拖出來整理,該洗的洗,該修的大修一通。然後聚攏起來碼在附近乾燥的大石頭上。前段時間空閑的時候,斯馬胡力還給好幾隻羊也脫完了衣服。不曉得此舉何意。因為離賣羊毛還有一些時候。天氣也不穩定,一降溫,沒衣服穿的羊就慘了。而且搬家時還會給駱駝增加負擔。
其實上午扎克拜媽媽就預言過會下雨,她一邊預言一邊還邊堅定拆棚子……天黑之前,她把那堆雜物最後規置了一番,仔細地蓋上了舊氈片。
洗完了衣服,照舊晾在草地的石頭上。媽媽又去捶酸奶……一大早她照舊擠了牛奶,並添入前幾天剩下的一些牛奶混在一起煮。我非常疑惑,即將出發了,難道還要生產酸奶或乾酪素嗎?等到了地方,酸奶也發酵過頭了,乾酪素不能及時晾乾,肯定會捂壞。何必呢?
不只包子,媽媽還盛了一大碗新鮮奶油放在餐布中央,大家用饢塊蘸著大口大口地吃,從來沒這麼痛快過。很快就吃完了,媽媽嘆口氣,又給我們盛了一碗。我估計今晚我們足足喝了小半鍋奶油。以往,奶油統統得用來製作黃油,很少拿上餐桌的。頂多盛小半碗放在餐布上讓大家嘗嘗。
來到冬庫兒后,第一次遇到這麼濃重的霧氣。太陽完全出來后,霧才漸漸散去。漸漸地,天上的雲層濃厚了一些。
他剛走沒一會兒,下起了一陣急雨。想到這小子沒穿厚外套,不由很是擔憂。這時,一個騎青灰色馬的人出現在我們駐地的山坡上,看到我走出氈房后,他坐在馬上大聲問斯馬胡力在不在家。然後告訴我,強蓬家的羊群里混人了我家的一隻羊。
早在羊群回來之前,我就把斯馬胡力的那份拉麵放到爐子上熱著,原以為他會先吃了再出去幹活,沒想到這一熱就熱了兩個多小時,麵條全糊了。等大家都已經鑽進被窩時他才回來,端起面大口大口地吃,並大聲地埋怨太難吃了,一直埋怨到吃得乾乾淨淨為止。我說:「咦?還不是吃完了!」他委屈地說:「沒辦法嘛。」又用漢語說,「肚子餓嘛。」吃完后匆匆洗了洗,倒頭就睡。
等完全結束小羊入欄的工作,綁好羊圈的木門后,天早就黑透了。
很快,媽媽把那些羊毛片洗出來,彈鬆了搓成細繩。原來搬家時會用得上。
他微笑著用漢語說:「明天,羊的路還要漂亮的。」當他說這話時,語氣里簡直很有「深情」的意味了。我聽了卻非常沮喪。此行我還九*九*藏*書是跟著駝隊走,真想和年輕人一起走羊道啊……這時,他突然往東北方向一指,說:「二隊的。」然後手臂抬高了二十公分,指著同一方向又說:「一隊的。房子多得很!」
總之,又變天了。據說我們將要搬去的地方比這邊冷多了。往下駱駝們就只能靠這些破氈片禦寒。它們一定很不服氣,氈片畢竟是羊毛做的。它們嚷嚷:「為什麼拿這種便宜貨糊弄我們?還我駝毛衣服!我十五塊錢一公斤的駝毛衣服!」
出發前的頭一天正午,家裡來了許多客人,有媽媽倒茶,我收拾完房子就退出房間,出去作最後一次散步。這次同樣走了很遠很遠。如今已經非常熟悉冬庫兒這一帶的地形情況及氈房分佈了,真是說不出的留戀。這時,遠遠的,從北面過來了一個趕著一小支羊群的騎馬人。
夜風越刮越大,大家在大風裡耐心地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默默無語。彷彿明天遙遙無期。
這天蘇乎拉來時,忍不住問她到底什麼時候搬。可她卻說不知道,得看天氣情況。
以前每次丟羊丟牛的時候,大家都不慌不忙的,顯得並不著急。直到臨出發的最後幾天,這件事才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斯馬胡力兄妹倆整天在外面奔波,四處尋找。回家時,兩人總是又冷又餓,疲憊不堪。
依我看,拆也太早了點,這天氣整天陰晴不定,遲兩三天再拆的話,棚里的東西也少淋兩天雨嘛。
扎克拜媽媽指揮大家拆氈房。但拆到一半,露出紅色的房架子時,大家卻停了下來。只見媽媽取出這段時間她搓的一大卷羊毛繩,一根根長長地穿過牆架子上的格子,然後男孩子們各持繩子一端,朝相同方向擰動起來……原來是絞羊毛繩!
羊圈那邊正亂得一團糟的時候,白天那個騎青灰馬的人又來了,並駕馬徑直進入了紛亂的羊群之中。才開始我以為他在幫忙趕羊,但他趕得好笨,老是把羊群打散。後來才知他企圖將混進我家羊群的自家羊趕出來。這麼說,他非但不笨,還很厲害了,能從一群羊里飛快地找到自家羊,並單獨剔出來。
晚餐則由我來準備,媽媽讓我包包子,給大家打牙祭。太陽剛偏西,我就開始揉面。但是沒有肉也沒什麼菜,只翻出一小包以前煉羊尾巴油時剩下的肥肉油渣,便剁一剁做成了包子餡。蒸出來的包子咬一口就滿嘴流油……不過還是很香。
舊氈片其實是駱駝的衣服。前段時間烤饢時用來堵饢坑,已經燒糊了好幾處,破破爛爛的。
就讓牛奶放在牛肚子里,讓牛自己背read•99csw•com著走不是更好嗎?或讓即將趕遠路的小牛喝個夠,也算是壯行嘛。
我看了又看,實在看不出那邊的天空和這邊有啥區別。但沒一會兒,果然那邊的山頭雲霧瀰漫,陰雲沉重地堆積在山頂上。很快下起了雨。有三四座山頭籠罩在雨中,陰沉沉的。雖然與那邊只隔著幾公里遠,可這邊卻是晴天,只有一層淡淡的薄雲蒙在上空。天色粉藍粉藍的。
我和卡西去西面向陽的山坡上背柴禾時,總會路過一大片黑加侖的灌木叢。才到冬庫兒時還是光禿禿的,如今已經新葉爍爍。估計等我們從深山再次遷回來時,剛好能趕上結果子的季節。但是草莓和覆盆子的季節卻剛好錯了過去。真是可惜。
我連忙招呼斯馬胡力回家吃飯。之前,我們三人已經先吃過了。但斯馬胡力卻說還要去強蓬家領羊,重新套上馬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大約是強蓬托他捎的話,連忙答應了。但他欲言又止,騎著馬在原地轉一圈,四下看看,又想了想,打馬走了。
在走之前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清理駐地附近的垃圾。雖說遊牧生活中少有多餘的物什,但還是會產生一些生活廢棄物,如卡西的破鞋子,一些塑料袋和碎布條,破碗……能燒掉的聚攏了燒掉,不能燒的就挖坑埋了。
聽說我們要去的下一個牧場地勢極高,更為寒冷,不會生長這些灌木和野果子,也不會再有白樺林和楊樹林了……亨巴特家托牧的新羊還沒熟悉新集體,搞不清狀況,顯得茫然又驚慌。雖磨合了兩天,總算融入了我家羊群,但這種「融人」極為生硬。當羊群挾著這幾十隻紅臉羊移動時,它們始終緊緊走作一團,絕不離開熟悉的夥伴。傍晚歸圈時,光對付它們就得折騰很長時間。斯馬胡力氣壞了,在羊群里上躥下跳,簡直想把它們就地正法。
我知道。羊群需要更寒冷的空氣和更豐美的牧草。
離開前的最後幾天,斯馬胡力照例開始檢查羊群。有一隻羊前蹄一瘸一瘸的,斯馬胡力把它逮住仔細地檢查。他將它的小腿捏了又捏,還掰開蹄縫仔細地查看。還有一隻羊耳朵眼裡發炎,還長了蛆蟲,整個腐爛了,情形非常嚴重。抹上藥后,為保持患處的乾燥,斯馬胡力在哈德別克的幫助下把那隻耳朵整個兒剪掉了。
整個家消失在散落一地的箱籠行李中。今夜得露天睡覺。由於明天的行程較遠,凌晨三點過就得出發,午夜一點就得起身做準備。一想到這個,我的睡意比平時提前到來。天色剛剛發黑時,我就瞌睡得眼睛都快變成兩塊石read•99csw.com頭了……但四下混亂,連處可躺倒的地方都沒有。再說大家都忙碌的時候,一個人躺下,也太難看了。只好硬撐著站在一旁。
我收拾炊具角落,把麵粉和一些不怕撞的零碎物什整齊地碼進大木箱。這隻箱子是所有家私中最沉的一個,不曉得輪到哪個倒霉駱駝來馱。
卡西把為保鮮而埋進陰涼處的一點蔬菜挖了回來,又把茶壺擦得鋥亮。似乎搬向新駐地也是生活的全新開始,什麼都得是新的。
頭兩天,扎克拜媽媽開始準備我們遷徙途中的食物。她炸了一大堆包爾沙克,烤了七八個新饢。天陰沉沉的,下著雨,她冒雨趴在半坡上的饢坑前,吹了很久,才吹燃松木。等饢出爐的時間里,她又把餐桌拎到山下溪水邊好好洗了洗,用小刀仔細地颳去桌面上的一層油垢。
偏偏最後幾天里又丟了一頭羊。今天一大早,扎克拜媽媽一擠完奶,茶也沒喝就出去找羊了。從五點鐘一直找到八點鐘還沒回來。於是剛剛趕完羊回家的斯馬胡力也沒顧上喝茶,片刻不歇地騎馬出去了。
駱駝真可憐,衣服又爛又濕。自己天生的衣服早就給剪得乾乾淨淨地賣掉了。媽媽說一公斤駱駝毛十五元,一公斤羊毛才一元錢。差別真大。剪駝毛總是在暖和的日子里,尤其是前兩天,於是大家就把駱駝肚皮上的最後一圈毛也給剪掉了。它們好像很捨不得最後這件毛背心,喊得鬼哭狼嚎,滿山谷回蕩。
搬家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但具體是哪一天,卻沒人說得清。總之啟程即將到來,我整天緊張兮兮的。很快卻發現就我一個人在緊張。大家雖然忙碌了許多,但日常生活還是有條不紊。扎克拜媽媽照樣每天去加孜玉曼家喝茶,女孩子們照樣每天過來串門,耐心地諞閑話。
在冬庫兒一帶過夏的人家有一部分是額河沿岸村莊的哈薩克農民,家裡養著牛。夏天,男人留在家裡種地,婦女、老人和放暑假的小孩進山消夏,同時放牛蓄膘,生產奶製品。雖然已經定居多年,但傳統一時半會兒難以割裂。我想這不只是感情上的依賴,更是生活習慣和生產方式的要求。
第二天一大早,天氣還算晴好。媽媽把濕透的氈片揭開,白茫茫的水汽很快從物品間向上揮散。她站在那裡向南面看了一會兒,說:「那邊有雨。」
道別後才突然想起,這人不是強蓬嗎?真是的,騎著馬、坐得高我就認不出來了……令人長舒一口氣的是,出發頭一天,陰了兩天的天空居然放晴了!
我大吃一驚!還一直以為時間是固定死的,一到時間非搬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