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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吾塞

去吾塞

走到近前,嚇一跳,火堆前還坐著一個人,仔細一看,竟是冬庫兒著名的酒鬼……而且又醉醺醺的。顧不上吃驚,走上前扒開柴灰,果然看到還有星點餘燼,便折了根柴枝扔進去,不停地吹,但吹了半天,只見濃煙滾滾,就是燒不起來,倒弄得滿臉黑灰,嗆得直流眼淚。眼下連這個酒鬼都頗為同情我,嘟嘟嚕嚕安慰著我,但那顛三倒四的話語只能讓人感到更加無奈。再一看,火堆邊有一塊被熏得烏黑的石頭,摸一摸,還有點燙氣,大喜,顧不了太多,一屁股坐了上去。
今天我們的駐紮地是沙依橫布拉克商業區附近的一片草地。卡西帕去附近放羊,我和斯馬胡力、媽媽三個人卸駱駝、搭臨時帳篷,準備茶水。這塊駐地是一處大斜坡,緊靠著石頭路。水源就是山谷最底端的河流。河對岸氈房真多,一個比一個白。河水不是很清,卻又寬又平又緩,河邊草地中的小路非常清晰,很是使用頻繁的情形。我去打水時,突然聽到野鴨叫聲。扭頭一看,兩隻野鴨領著一串小野鴨,從岸邊一扭一扭走了過來!然後沿著岸邊平緩處一一跳下水。嬉戲著游耍,跟尋常的家鴨似的!不由令人擔憂,附近住著這麼多人家……但是,岸邊小路上來往的騎馬人經過時統統目不斜視,沒人想到去打來吃。
午夜一點被叫醒時,發現被子的腳那頭被露水濕透了,微微結了一層冰殼。爬出被窩,空氣凜冽,遍地冰霜,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上空繁星密布,看來是個大晴天。心裏很高興。斯馬胡力在暗處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打開太陽能燈。黑暗重重壓迫這一小團光明。很快,茫茫夜色中,加孜玉曼家那邊的山頭上也晃晃悠悠地亮開了一小團。此刻他們也起身了,在遼闊的深夜中打點行李。
露天睡覺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聞斯馬胡力兄妹倆的臭腳丫子味。
但陽光始終只照射在我們身後高處的山巔,我們也始終行進在大山的陰影處,走了一程又一程。清晨過後,好容易盼到太陽漸漸升高,光明漸漸擴散,眼看著光線角度偏向我們行走的位置,眼看就能曬著太陽了……這時,在陽光照射下,雲層漸漸鬱結起來……於是,往下我們又得繼續走在雲的陰影下,四面依然冷風嗖嗖。翻過一座小山時,我在高處勒停了馬回頭看,看到遙遠地方有一大片群山沐浴在陽光中,那一處的上空全是晴天,那裡還有藍色的湖泊靜靜地顯露一角。站在寒冷的地方遙望溫暖的地方,那感覺仍然是大夢一場……不過,雲塊在風中移動得很快,藍天斑駁,似乎又有放晴的兆頭。
直到一大塊雲擋住了太陽,陰影罩住整個山坡,這才打著冷戰凍醒。斯馬胡力還在睡,但扎克拜媽媽早就起來了。她把大錫鍋收拾出來置放在鐵皮爐上,熬煮一路上一直裝在查巴袋裡的變質牛奶。煮開后,她把分離出顆粒物的奶汁一勺一勺澆在一塊芨芨草簾上,瀝去水分,篦出一小攤柔軟的乳漿。再像卷壽司一樣用草簾緊緊裹著它們,壓在兩塊石頭中間。等明天再上路時,便把這支草簾卷系在駱駝背上,一路被風吹。到達新的駐紮地時,差不多就吹乾了吧。
等穿過這片林子,眼前露出一大片空曠的傾斜的草地,我一眼看到盡頭高處的小木屋。突然想象到自己未來某一天站在木屋前,慢悠悠地洗頭髮、曬太陽的情景。
總是生活在到來與離開之中,總是只是經過而已。但是,什麼樣的生活不是「經過」呢,經過大地,經過四季,經過一生,經過親人和朋友,經過諸多痛苦、歡樂……突然間非常難受。真想知道,在遙古的年代里,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使得這支人群甘心沉寂在世界上最遙遠的角落,櫛風沐雨,順天應時,逐水草而居。從南面的荒野沙漠到北方read.99csw.com的森林草原,綿沿千里地跋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平均每個星期搬一次家,幾乎得不到片刻停歇……據說這是全世界最後一支真正意義上的游牧民族。真想知道,到底為著什麼,全世界只剩他們堅持到了如今……但又怎麼能說這樣的生活動蕩,這樣的生活沒有根呢?它明明比世上任何一種生存方式都更為深入大地。又怎麼能說它脆弱?
沒一會兒,寒意很快又四面席捲上來。於是繼續運動……僵硬的腳掌每觸一次地面,就生硬地疼一下。等我第二次爬到山頂時,滿天的星星就只剩下北斗星中的一顆,以及牛郎織女星。等第三次爬到頂,東方已蒙蒙發白。
在一處岔路口的商店前,我們喝停駝隊,下了馬,用力拍門,好半天才把睡眼惺忪的老闆喊出來。以前我家在山裡開雜貨鋪時,最恨的就是這種一大早就把人把被窩裡掏出來的顧客。可到了這會兒,又恨老闆開門太慢。
進了店,老闆先生爐子,再和我們做生意。說是做生意,也沒買什麼東西。倒是老闆出於禮貌給女人們抓了把杏干。大家圍著爐子聊了一會兒,烤完火就繼續上路。
三點,天色已亮,五家人的駝隊在山谷南面的開闊地帶會合后,沿著山路向著東方緩緩出發。
離開冬庫兒的最後一晚,太陽完全落山後,大家仍在凌亂的營地上忙碌著。我冷得緊靠著火爐,被煙熏得直流眼淚也捨不得離開半步。
之前很長的一段路都是巨大的台階般的緩上坡路,又窄又陡,好容易才走到山路最高處的山脊口。剛從山的陰面拐向陽面,陽光猛然投到臉上,暖意清晰!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分水嶺」!兩邊果然是截然不同的!
這回先往山下跑,跑到林子邊,再轉身往上爬。跑了兩三個回合,大口喘氣,喘得嗓子都些破了。
今天我的任務是牽著兩匹空馬前行。馬兒們倒是很乖,一直不緊不慢跟在我的坐騎后。但要放屁時一定會想法子超過我,走到我前面。
別看人家小,很會擰毛巾的。反覆地擰啊擰啊,再用這毛巾細細地擦掉頭髮上的泡沫。再擰半天,再接著反覆地擦頭。再擰啊擰啊,這回該抹小臉了,抹完臉還要抹脖子抹胳膊。有條不紊。最後再擰一遍毛巾,並細心疊作三折,搭在旁邊的木頭欄杆上。這才端起面前那盆泡沫水潑掉——足足半盆水呢!真有勁兒。我覺得非常稀奇,忍不住放下水桶看了好久。沒一會兒,氈房裡又走出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頭髮卷得很可愛,也是濕的,看來也剛洗過。接著又走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很苗條,頭髮長長的,也剛洗過。這三個頭髮亮晶晶的姑娘,一聲不吭站在陽光中。這是真正的夏牧場啊,一年之中最安逸富足的地方……提水走在回去的路上,腳下的路只是第二遍走過,就覺得已經走過了無數遍似的熟悉。今天是行程的第二天,才走到第二天,就覺得已如此這般走過了很長的歲月。又覺得從此之後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其實也無所謂……就已經完全習慣了嗎?實際上,想到不久后的停留,還是深深地渴望著。
一上午都走在河谷最深處,非常冷。而上方天空晴朗明凈,眼看陽光濃烈地打在高高的山巔上,就是下不到谷底,令人著急。同行的嬰兒不停地哭,搖籃上矇著的毯子結滿白色的冰霜。
孩子們和羊群三點過才出現在遙遠的視野中,等走到附近山頭已經四點過了。男人們趕上前接羊,孩子們駕馬小跑,回到各自的駐地,我趕緊準備茶水。看來這一路上並不好玩,亨巴特一聲不吭地喝茶,神色疲憊。卡西更是煩躁不堪,不時地和媽媽頂嘴。喝完茶,兩人也沒顧著休息,又迎著羊群遙遙走去。
天氣變得極快,天空說陰就「刷」地陰read.99csw•com了下來。翻第三座山坡時,突然下起了雪,並且越下越大。但沒一會兒,卻變成了雨。雖說雨勢和上次在哈拉蘇的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況且還穿了雨衣,但還是令人沮喪。好在這雨下了不到一小時就停了,雲層一破碎,陽光迅速再次投放向大地。走在陽光中,朝陽的那條腿暖洋洋的,另一側的左腿還是冷冰冰。剛才的雨打濕了半截褲腿。
然而,正高興時,低頭一看,眼下立刻就是下坡路,一百米后就通向密密的森林……陽光普照又有什麼用呢……於是往下仍然冷風嗖嗖。這條路在森林樹蔭中蔓延了很久很久。
墓地總是意味著悠久富饒的棲居地。越往下走,氈房越多。這條山谷兩側縱裂著條條小溝谷。每條溝里都扎有氈房。
走出森林后,總算才全面進入陽光之中,人人臉上都露出了寬心的笑容。往下又翻過一面圓潤的斜坡,地形突然起了變化。眼下是沒有森林的丘陵地帶,四面全是空曠巨大的斜坡,草地一碧萬頃地鋪展開去。我們沿之字形的山路無邊無盡地向上、向上……滿眼綠意襲人、陽光慷慨。馬兒扭著屁股,有節奏地左右搖晃。道路一尺多寬,深陷草地,沿舒緩的地勢一圈一圈延伸,永無止境。走在這樣的路上,竟有強烈的催眠感,不由在馬背上漸漸打起瞌睡來……但又睡得不深。每當在睡意中微微睜開眼,抬起臉,總會驚訝眼前世界怎會如此深暗,如此陰沉,像暴雨將至。但實際上卻是晴空萬里、陽光燦爛的。
安頓好羊群后,天色已經很暗了。此處地勢很高,七點多太陽才落山,估計十一點後天才能黑透。晚餐燜了半鍋帶肉塊的米飯,飯端上餐布時,大家才輕鬆起來。在漸漸明晰的星空下,靠著火爐,圍著餐布,邊吃邊說笑,談起路上的見聞。當媽媽說起我在馬背上睡覺的事,大家笑了很久,又叮囑我下次再不可那樣,很危險的。
一切遠未曾結束。最後的幾十粒星星銳利地發光。怪不得人們總說星星為「寒星」,果然很寒啊。像摔碎的玻璃碴,碰一下就會割破手;看一眼,眼睛也發疼。
夜裡明明還有晴朗的星空,但天亮后,滿天重新布滿密雲。我們引著駝隊在陰冷世界中,在永無止境的山路上盤旋行進,漸漸地,西面天空出現一小抹藍天。以那一小抹藍天為中心,一個小時后,三分之一的天空里的雲層都散開了。太陽也出來了。
我們的路程還有一天,而蘇乎拉他們還有兩天。和更多的行程為一個多禮拜的牧人相比,我們的遷徙路程其實非常短暫的。
它依從自然的呼吸韻律而起伏自己的胸膛,它所憑持的是世上最強大的力量……難以言說。我不知該站出來不顧一切地高聲讚美,還是失聲痛哭、滿心悲涼。
正午時分,駝隊終於在一座開闊乾燥的山頂上停了下來。卸完駱駝,支起依特罕后,斯馬胡力把駱駝趕往西面的狹小山谷。陽光充沛,扎克拜媽媽趕緊抖開一路上被雨水打濕的衣物被褥,攤在附近的石頭上晾曬。我則開始準備茶水。大家都餓壞了!我向媽媽打聽此處的水源。她向西面指了一指,我朝那個方向走了老半天,才看到山腳下林子邊有一小片沼澤。拎回水后,又從山下樹林里抱回一捆柴枝,支起鐵皮爐生起了火。等斯馬胡力回來,水剛好燒開。
但我什麼也沒說,腳掌死死踩著鞍子,一直咬牙堅持。這次大大地耽誤了大家的行程。雖然馬走丟了又不是我的錯,但還是感到理虧。好像是一個不吉利的人……快五點時才追上隊伍,總算鬆了口氣。此時我們到達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繁華地面!眼下這條山谷里有好多氈房和方形的帳篷,還有幾座木屋。幾乎每一家房子旁都栽有高高的電話天線。這裏的石頭路又寬又平九-九-藏-書,可以走汽車。有的商店或小館子門前還停有汽車。其中有一輛破爛不堪的「老東風」藍卡車,車門上還噴著「中國移動」的字樣和標識。此地還有一個水泥砌的羊浴池。秋天下山時,羊群會在這裏洗葯浴,殺寄生蟲。走著走著,居然還看到一個廁所!還是木頭砌的,上面還標著漢字!而且還分男女!天啦,感覺很多年都沒見過廁所了……想必這個地方常有領導下基層調研。
接下去又走了兩圈巨大的盤山路,經過冬鼓兒今牧場恢宏壯觀的大斜坡地帶,漸漸地,景色越來越熟悉,快到沙依橫布拉克牧場了!這時,孩子們和羊群也從另一個方向趕到了。這裏地勢坦闊,低處的牧草非常深厚,分佈著一坨一坨蒲團似的草疙瘩。快到山谷口時,路邊出現了許多木結構的墳墓。這正是自己十年前每天散步時無數遍經過的地方啊!
總之,在第三天,我們來到了深山夏牧場吾塞——羊群北上的最後一站。第三天和前兩天沒什麼不同,長時間的忙碌、早起、受苦,之後再次被晴朗的天氣所安慰,最後是明亮的抵達。我們點滴耗盡纏綿的山路,緩緩抵達視野盡頭一塊潔白的巨大石壁,繞過它,向上,持續向上,走進最後一段陡峭的林中山路。那一路的地面上全是樹根,沒有泥土。
太陽遠未出來的時候可真凄涼。世界雖歷歷清晰,但少了陽光這一項重大內容,真如鐵石心腸一般。突然想到幾天前在氈房裡吃包爾沙克時,溫暖的火爐和滿室的油香……恍如大夢一場,我們居然有過那樣的好日子!而此時,卻得萬般地忍耐。
中午,在開闊的山谷口,隊伍暫停下來,男人們開始分羊。就在前方的岔路口,我家和爺爺家、哈德別克家轉向北面,而蘇乎拉和加孜玉曼家則掉頭向南。——接下來的整個七月和八月,我們的牧場遠遠相隔,再也不能串門了。
天色越來越亮,快四點時,卡西才牽著我的馬出現在山坡上。然後我倆快馬加鞭向駝隊追去。後來她還嫌我跑得慢,扯過我的韁繩,拉著我的馬狂奔。好幾次差點把我顛下去……她以為我跟她一樣勇猛嗎?!
但腦門卻被風吹得生疼。乾脆爬起來戴上帽子,裹上圍巾,再用被子囫圇裹住腦袋。風仍然滿世界呼呼啦啦地吹,無所不至,無堅不摧。唯獨對我的被窩無可奈何。
我們就睡在塑料布下,頭抵著行李,全都和衣而眠。但躺下沒一會兒,風就把塑料吹開了,頓時滿目星光。
上山容易下山難。可能眼下不遠處有燈光的原因,腳下幾乎什麼也看不到了,連連摔跤。當我再次出現在太陽能燈的光芒中時,大家還在有條不紊地收拾營地,沒人知道我離開過。
河這邊也扎有一頂氈房,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在門口自個兒洗頭髮。
因有嬰兒,加孜玉曼家那邊燃起了火堆,離我們駐地只有幾十米遠,這時候真想過去蹭著烤烤火……但作為一個無所事事的人,當著忙碌的眾人面烤火,未免太讓人心煩了……凌晨兩點多,駱駝們打包完畢,斯馬胡力用韁繩抽打它們的屁股,喝令它們站起身來。加孜玉曼家那邊也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但這時,我的馬偏偏跑丟了!為此,卡西和斯馬胡力駕馬消失進黑夜深處,很久以後還不見回來。加孜玉曼家的駝隊等了好一會兒,先啟程了。媽媽也等了一會兒,嘆口氣,吩咐我在原地等著。也上了馬一個人牽著駱隊離開了。偌大的坡頂只剩下我,以及扔在草地上的我的馬鞍……被拋棄了一般。忍不住開始假想:這會兒大家都走了,找馬的兄妹倆也繞著圈子趕上了駝隊,從此,只剩我一個人和一個馬鞍留在荒野之中……揣揣不安。漸漸地,空氣亮了一些,能隱約看到四面情形了,草地露重霜寒,更顯凄涼。而且人也越來越冷,爬九_九_藏_書山也沒用了……突然想起加孜玉曼家的火堆,雖然熄滅了很久,說不定還能重新吹燃。便向那邊走去。
我疊完大家的被褥,在花氈上鋪開餐布,開始沏茶。大家圍著餐布,泡開干饢,默默無語地進食。我也努力吃了許多,因為下頓飯至少得在十個小時之後了。結束早餐、整理完餐具,頓覺已無事可做。扎克拜媽媽和兄妹倆裝駱駝,捆行李,井井有條。我也插不上手,只能在旁邊獃獃看著。並感到越來越冷,鑽心地冷。雖說穿了好幾雙襪子,腳還是凍得僵疼不已,牙齒也不停打戰。還沒出發就這樣了,往下一路該怎麼捱……實在凍得受不了,又無處躲藏,只好轉身,衝著附近的高地跑去……爬山。夜色濃厚,星空高遠,世界漆黑無底,山路隱約發白。我深一腳淺一腳,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登,累得大口喘氣。因為穿得又厚又沉,膝蓋每打一次彎兒都得使出三分勁兒,於是沒一會兒就累得渾身發熱。但呼吸太急,咽喉又火辣辣疼了起來。
不止是我,整面大地都打開了,世界上充滿了門,光子排著隊有序進入。整座山坡因鼓脹著陽光而蠢蠢欲動,青草加快速度生長。全世界唯一的陰冷只在我的身下。我擋住了陽光。我真是最無情的遮蔽物。睡在這塊陰冷之上,像懸身在黑暗的深淵上。夢境中都不能忽略這深淵的存在。似乎全世界的寒氣在陽光的進攻下無處躲藏,全跑過來躲到了我的身後。越睡,背部越來越冷,便迷迷糊糊地翻個身,立刻觸到新鮮的溫暖。身側的花氈熱烘烘、喜洋洋的。當然,再過一會兒,還得再翻個身。我是最有力的遮蔽物。感覺簡直睡了好幾天,舒暢極了,而實際上只睡了不到兩個鐘頭。
然而再長的山谷也總有盡頭,快十一點時,道路越來越窄,我們開始走上坡路。同頭一天的情景一樣,一翻上最後的達坂,突然進入了高處的陽光之中!原來今天也是個好天氣呢!斯馬胡力唱起歌來。沉默了一路的扎克拜媽媽也突然輕鬆起來,興緻陡漲,不時為我指出路過的一些石頭,說哪個像牛,哪個又像羊。很快樂的樣子。
這一晚沒有搭依特罕。大家露天睡在行李堆中。斯馬胡力用行李卷在迎風處堵成一排牆。「牆」上斜靠著三根木頭,再蓋一塊塑料布。
穿上這樣的外套、褲子和鞋子后,被窩滋養出的暖意很快就被寒冷的衣物吸吮得一乾二淨。喝完暖瓶里溫吞吞的茶水,再解一次手,很快又凍得上下牙打起架來。只好轉過身,老辦法——爬山!
扎克拜媽媽和斯馬胡力睡在狹小的依特罕里,我在露天鋪了塊氈子,直接睡在陽光下。這會兒陽光棒極了!哎,惡劣的天氣后總會來場極好的天氣,真能安慰人。之前再大的痛苦,這會兒似乎也全都輕易抵銷了……要是每天下午都能如此晴朗溫暖,每天搬家我也不怕……倒在天空下睡了又睡。無論哪次醒來,太陽永遠掛在天上,永遠同樣的角度,永遠不會落下似的。跋涉的忍耐延伸了上半天,睡眠又延伸了下半天,這一天越發漫長了……迷迷糊糊中,想到之前路過的小河邊積雪皚皚,想到雨汽漫天的世界,陰沉沉的天空。那時彷彿天空從來都是如此。而此時的天空如此晴朗溫暖,彷彿也從來如此,沒有變過。
十一點,我們開始進入地勢開闊的托馬得夏牧場。漸漸地,路邊開始出現氈房,並且越來越多。其中兩家友好地攔下我們的駝隊,為我們端來了酸奶。
幾家人的駝隊走在一起的情景堪稱「壯觀」。各家的駝隊被各家女主人修飾得體面又富裕。年輕婦人們額外打扮了一番,披了莊重美麗的頭巾。男人們也都穿上了做客才穿的外套。
這一天睡得早了些,但仍是凌晨一點起來。一起來就很有絕望感,這麼黑,這麼冷,什麼時候read.99csw.com天亮啊,什麼時候有陽光啊……我入睡前搭在空鐵皮桶上的褲子被結結實實地凍在了桶上。輕輕扯吧,根本扯不動。使勁扯,又怕撕壞。而外套不知何時從依特罕上掉落,也給硬邦邦地凍在地上了,一扯就揭起一片草。這麼冷的天,沒想到露水還這麼大,連鞋子裏面都是濕的。儘管如此,還是得穿。
加孜玉曼家的氈房在山頂另一端。遠遠看去,他家已經圍坐草地上,開始喝茶了。在身側的山谷里,卸載的駱駝和上了絆子的馬兒三三兩兩地細細啃草,還不曾走遠。我們三人坐在依特罕前,一邊喝茶一邊發獃。回想一番這一天,真是無比漫長,明明才至正午,卻覺得足足過了兩天似的。之前的黑暗與寒冷那麼漫長,無邊無際……羊群遙遙未到。茶水剛結束,母子倆推開碗向後一倒,開始睡覺。
寒意暫且退後,渾身感到輕鬆一些了。站在高處喘息,此時星空已趨寥落,但全世界仍然在黑暗的嚴密統治中。靜靜地待上片刻,會發現世界不是靜止不動的,至少頭頂的星星正在一粒粒漸漸淡去。銀河也正在淡去。而在黑暗的視野下方,我們營地的微弱燈光簡直像一整座城市的燈光那麼熱鬧。還隱約可見我們的家灰暗地散開、堆放了一地。
風很大很大,火焰破碎、凌厲。它激動地狠狠吮吸木柴的能量,又馬不停蹄地把這能量散向大風。烤手時,手心烤熱了,手背卻依舊冰冷。翻過去烤手背,手心又立刻冷得受不了。不知是真的冷,還是神經質,只不過四周少了一圈薄薄的氈房而已,頓感無可庇護,心意惶惶。
總的來說,今天的行程還算平順。只在穿過森林后的一處隘口出了點意外,那裡又陡又滑,一峰駱駝差點倒下去。還有一峰負重的小駱駝根本就是掙扎著被男人們拖上去的。男人們拽緊了韁繩,不敢令駱駝們鬆懈。所有駱駝的鼻孔都被韁繩扯破了,流著血。等翻過那道隘口,所有駱駝都累得雙股濕透,腋下全是汗氣,一個個大喘粗氣。
我要讚美陽光!我能證明,陽光的最小單位的確是顆粒狀的,我能感覺到它們一粒一粒持續進入身體,無孔不入,然後累積起來,堅實地頂在身體中。尤其是頭髮,頭髮很燙,頭髮的黑是最大的光的容器。在每一根頭髮深處最微小的空間里,每一粒光子都是一枚完整的太陽。另外黑色的棉靴也熱乎乎的,十根腳趾頭統統舒展開了,之前它們緊緊摳作一團。為此,真恨自己的臉為什麼是淺色的,裝不下更多的光子。很快,臉曬得發疼。
上次搬家我們裝了四峰駱駝,這次居然裝了五峰!奇怪,這一路向北遷徙,沿途全是無人之地。也沒見購置什麼大件東西,只見生活用具在不停地折損、拋棄。東西怎麼會越來越多?……從昨天傍晚開始,一峰沒穿鼻孔的小駱駝也給逮著往背上綁了幾袋雜物。這是它第一次上綁馱東西,很受驚嚇。當時為了防止他亂跑,斯馬胡力和賽里保把它兩條前腿的大腿和小腿摺疊起來綁住,強迫它卧倒。可哪怕站不起來,它還是想法子翹起屁股、用前腿膝蓋撐起身子東張西望。此時,它完全忘了背上還馱有東西,甩著屁股,岔開後腿蹦躂著到處亂跑。好狗班班不時沖向它,把它追回隊伍。
對了,剛才在火堆邊尋摸柴禾的時候,竟摸到一隻手電筒……加孜玉曼家真粗心。幸虧我的馬找不到了,要不然此時我早就跟著駝隊走遠了,這支手電筒就得永遠孤零零地留在這裏,比現在的我還要凄涼。
今天的路是沿著帕爾恰特山谷,去往沙依橫布拉克牧場。昨天的托馬得牧場是一條漫長、光明的綠色走廊,今天的帕爾恰特山谷則狹窄、陰寒而美艷。整條山谷怪石嶙峋,遍布著白樺林,樹榦潔白,枝條淡紅。一條清澈得過分的河水一直伴在路邊。河兩岸冰雪皚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