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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處明滅的完美

隨處明滅的完美

喝完這道滾燙舒暢的奶茶,正準備收拾茶碗,扎克拜媽媽卻叫我先放下,跟她一起去爺爺家。去了爺爺家能幹什麼呢?無非還是喝茶。為表示額外的招待,沙拉打開加了鎖的木箱,取出一些平時不吃的糖果餅乾撒在餐布上的饢塊間。
不過看他的樣子大約也沒有什麼事情。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裡隔著闊大的峽谷有一座高高的山峰,高得半山以上都不生樹木了。他說:「在那個石頭山後面,只有五公里。」我一下子就很喜歡這個人了。他是善良的。我猜想他放羊路過吾塞時,突然想起早就聽說這裏住著一個漢族姑娘,許多人都見過她,自己卻從未見過,應該前來打個招呼。便勒轉韁繩,充滿好奇和希望地過來了。這個人是純潔而寂寞的。
正想再問問他的家庭情況,好好聊一聊呢,這時突然又灑起了雨點。抬頭一看,不知何時上方壓過來好大一塊深色的雲。我連忙跑到架子邊把掀開的塑料布重新拉攏,蓋住乳酪塊。然後又跑到氈房邊扯動羊毛繩,把氈頂拉下來蓋住天窗。正乾著這些事,雨水中又夾著冰雹急速地砸了下來,從煙囪旁邊的破洞啪啪啪地撒進氈房。這時扎克拜媽媽也回來了,她一踏進氈房就看到卡西扔在花氈上的外套,便大聲埋怨起來。這天氣變幻不定,忽冷忽熱的,出門放羊居然不|穿外套!
我回答了一聲:「哦。」卻不知再說些什麼才好。只能告訴他家裡沒人。本來還想問他有什麼事情,但又覺得這麼說有些無禮。
已經出來很長時間了,我開始向家走去,卻又不願走回頭路,便側身往西南方向爬坡。路越走越陡,走得頭髮暈。奇怪,就這樣慢悠悠的行走居然也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是海拔原因還是自己穿得太厚了。
他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似乎也在思量該和我說些什麼好。他的馬輕輕地啃著地上的短草,不時地左右晃著腦袋過了一小會兒,他開口了,簡要地告訴了我吾塞的北面和西面一帶氈房的分佈情況,最後取出他的身份證給我看。我接過來一看,是張漂亮挺括的新一代身份證呢,怪不得那九*九*藏*書麼珍惜地包在塑料袋裡,揣在懷裡最深處的地方。當時新身份證剛發放不久,我們這裏很少有人使用新證的,我的身份證也是舊式的呢。
這時,他又說話了:「姑娘,去我家喝茶吧!」
我對媽媽說剛來了一個叫思太兒罕的客人,她想了好久也想不出這個思太兒罕是誰。我形容道:「臉是黑的,牙是白的!」令媽媽大笑起來。
身份證上清楚地印著漢字名:「思太兒罕」,四十歲。
「傑約得」是「路」的意思,「別克」是個普通的後綴。是否他和保拉提家的阿依若蘭一樣,也是在轉場之路上出生的孩子呢?
雨一小片一小片地下著,雨幕在開闊的山谷間成片移動,投放在對面山坡上的金色光斑也在緩緩移動。在這陰沉不定的世界中,那塊光斑像是從天上投下來的探照燈,光斑籠罩之處有兩三匹馬正緩緩吃草。我想起了氈房中那幾枚小小的追影燈。兩個世界,一樣完整。
我一邊想著思太兒罕的事,一邊吹燃火爐燒茶。沒帶厚外套的卡西和感冒很久的斯馬胡力一直都沒回家,令人有些擔心。又想到思太兒罕,他此時正衣著整齊地冒著雨策馬穿行在重重森林之中。那人笑起來的樣子,溫柔小心得像獨自橫渡寬闊河流的黑眼睛鼠兔。
和一般牧民不同的是,他不但使用著新身份證,穿得也乾淨整齊,有稜有角,衣服上沒一個補丁,腳上踏著的軍用大頭靴看起來還很新。
我看了連忙說:「真好!」想了想又說,「照片拍得好。」比他本人白多了。
雨還在下,但云薄之處已經裂出了陽光。這時正好有一束陽光從雲隙投進這一小塊空地,霧氣蒙蒙的森林從四面八方圍裹著這一小片陽光之地,激動地俯視它。我在這塊空地上的陽光中站了一會兒,直到這陽光漸漸收斂了回去。雲又合攏了。
後來我終於鼓足勇氣說:「喝茶嗎?」但他立刻辭謝了。
外面雨不停地下著,木屋陰暗,爐火旺盛。十歲的男孩吾納孜艾蹲在火爐邊,專心地用一根燒紅的粗鐵絲在一塊小木片上鑽孔,鑽一會兒,鐵絲涼了,就插|進爐火https://read.99csw.com里重新燒紅。他一共做了兩塊這樣的小木片,忙得不亦樂乎。連今天餐布上出現的平時難得吃到的好糖果都吸引不了他。小加依娜緊挨著他蹲在一旁,無限期待地盯著他手中的活計,激動而耐心。我好奇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知做的是一輛獨輪手推車的小模型,準備送給加依娜的。我覺得非常有趣,忍不住無聊地問道:「能拉柴禾嗎?」沒人理我。對於鄭重地做著這件事的孩子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這個小玩意能否派得上用場,而是,它的確和真正的獨輪車一模一樣!
我又坐了一會,雨漸漸小了,便悄悄起身出去,站在門邊的雨地里,先看了一會兒大白狗,再沿著北邊的斜坡向下方的松樹林走去。林子雖不密,但擋去了一大部分雨勢。林子里大都是纖細的幼林,少見粗壯的大樹(大約幾十年前此處因雷擊而遇過火災)。並且其間樹木幾乎死去了一半。活著的樹是筆直的,死去的樹是彎斜的。死樹們身披毛鶯鶯的苔蘚,劃出一道又一道彎弧穿插在筆直的林子里。林間的青草葉片和林外的草地葉片不一樣,很少有針狀長葉,大都是掌狀的。成片的毛茛淡微微地開著碎花。走著走著,漸漸靠近了一小塊林間空地,那裡的草地上隆起一團一團的草堆,一踩進去就是一坑水,非常潮濕。這片地方因為植物單一而顯得整齊純凈。也不知是什麼植物,密密地排列著指頭大小的圓形葉片。
小貓進了房子,身子濕漉漉地偎了過來。沙拉也給它掰了一小塊熱木切克。小貓趴在那裡細緻用心地啃啊啃啊,小口小口地,半天才啃完。然後抹抹臉,舔舔爪子,優雅地去向爐子后,往那裡的土堆里一拱就睡覺了。前兩天這隻貓的右邊耳朵不知在哪裡蹭光了毛,光禿禿的。今天另一隻耳朵上居然也沒毛了,一邊各露一團粉紅色的光皮膚。
餐布正中放著一碟新鮮柔軟的阿克熱木切克(一種白色的豆腐狀乳酪),但和扎克拜媽媽製作的大不一樣一嚼起來沒什麼奶味,倒有沉重的豆腐味兒。爺爺很喜歡吃這種熱木切克,他掰碎九-九-藏-書了泡進茶水裡用勺子舀著吃,邊吃邊愉快地哼著歌兒。大家一時沉默了,似乎都在認真地聽著。
穿過這塊空地進入前方更密的林子,沿著坡勢繼續往下走,走了好一會兒,漸漸聽到河水的嘩嘩聲。很快樹林稀疏起來,眼前出現了開闊的山間谷地。站在林子邊,下方好大一片蔥翠嬌嫩的沼澤地,中間自西向東流淌著一條兩米多寬的小河,流速很急。我們的駱駝正站在遠遠的水邊飲水。我沿著樹林邊緣繼續往西走,路很窄,並且依稀難辨。路邊白色的野菊花和黃色的虞美人在雨幕中輕輕搖擺。一抬頭,對面山坡上好一大幅被雨水漬濕的草灘從半山腰一路拖到山谷底端,像一卷布匹滾落谷底,一路舒展開去,整齊平直,色澤深暗沉重。這樣的深綠和下面沼澤地的清亮歡欣的淺綠撞合到一起,令整條寂靜的山谷充滿了驚嘆。面對山谷站著,左邊世界的雨越下越大,而右邊世界卻越漸漸開始放晴了,幾縷陽光從雲隙間淡淡地投向那邊的山頂。
還是這一天的黃昏,奶擠完了,小哥哥系牛,弟弟在林子里玩球,加依娜在山頂盪鞦韆。雨還在下,這個女孩一個人在雨中孤獨地盪著,盪得那麼高,一來一去地穿梭在崇山峻岭間。再回頭看,沙拉提著滿滿兩桶潔白的乳汁,從夕陽橫掃處的雷擊木邊經過(這邊還下著雨呢,西天的夕陽卻平靜而明朗),她身後是蒼茫深沉的遠山。而她身穿紅衣,多麼美麗。
路很陡,越走越氣緊,休息了一兩回后,鐵了心繼續往上爬。雖然越走越覺得不對頭了,越來越能肯定這條路真的有問題。然而,正打算放棄的時候,路一拐彎,視野突然大大打開,一眼看到兩塊山石間的開闊傾斜的綠地以及綠地中間我們牲畜吃鹽的木槽——呀!居然這就到家了!這是條什麼路啊?為什麼從林海孤島往下看時,一點兒也發現不了它呢?
這時,我才發現思太兒罕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
他筆直走向山頂上我們的院落,邊走邊看著我。我也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卻是一個不認識的人。自從到了吾塞,除了恰馬罕家的兩個小read.99csw•com夥子,家裡還從沒來過客人呢。但此刻家裡沒有人,我又不認識他,便猶豫著要不要單獨招待他。
整個上午就只有我一人在家,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獨自搖動嗡嗡作響的分離機。脫脂了滿滿兩大桶牛奶之後,我洗凈了器具,收拾完房間,裹緊大衣倒在花氈上深深睡了一覺。醒來時,一束光斑靜靜地打在身邊的花氈上,像追影燈,籠罩著孤獨的演出。被籠罩著的幾行彩色針腳像做夢一樣發著光。而四周空氣幽涼陰暗。
這時扎克拜媽媽和沙拉又聊了些蘇乎拉的事。兩人為傳說中蘇乎拉的行為反覆地震驚、嘆息。爺爺睡得非常香甜。爺爺家的大白狗站在門外的雨地里,只把頭探了進來,久久地瞅著木屋裡的人們,很久都一動不動。
又緊走幾步,再一拐彎,看到上方的遠處,傑約得別克披著爺爺的外套,正倒在爺爺懷裡睡覺。不知在我看到之前,已經這樣睡了多久了。那該是多麼平安的睡眠啊!哪怕是在雨中。
走了好半天都沒穿過這片林子,於是改變方向,橫穿林子向西走去,一直走到兩山夾隙間的林子邊緣,再折回南面沿著林子往山上爬。這邊倒是有一條布滿牛蹄印的山路,印象中似乎從沒見過眼下這條逼仄的山谷。而且記得回家之路必經一大塊牆壁般平整的巨大白色山石。但走了半天,也沒看到那塊白石頭,只有腳下的路蜿蜒不止,沒完沒了地向上方延伸。難道迷路了?不可能吧,就這麼一座山,來來去去一直在繞著它走,怎麼著也迷不到哪兒去吧?
杜熱離阿克哈拉很近,不到一百公里,也在烏倫克河流域的戈壁灘上,我的媽媽正在那邊種葵花。那裡有連綿數萬畝的向日葵地,此時,那裡的大地一定金光燦爛,激|情正酣。
那人走到近前下馬,卻並不系馬,牽著馬向我問好。這人看來是會說幾句漢語的,他自稱是杜熱那邊的牧民。
這道茶很快結束了,我收拾碗筷,爺爺躺下休息,扎克拜媽媽和沙拉並肩坐在木榻沿上捻線。兩支紡錘在爐光映照中飛快地旋轉,矇著塑料布的小方窗投進來一小團毛鶯鶯的亮光,媽媽和沙拉粗糙的面容卻九_九_藏_書有著精緻的側麵線條。火爐邊,兄妹倆的獨輪車雛形初現,車輪居然是我扔棄的一隻藥瓶蓋子。
這時,有人騎著馬從北面山谷的樹林里緩緩上來了。
這身裝束別說用來上門作客了,用來結婚都毫不為過。只是穿出來放羊的話未免可惜了。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想法。再想想,我們的卡西帕在興緻好的時候,不也總愛往頭髮上澆滿炒菜的油,梳得一絲不苟,再出門放羊嗎?……
我頓時很高興,連忙說:「好啊好啊。」又問,「你的房子遠嗎?」
氈房門外卻陽光燦爛,不知雨停了多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裂開的雲塊大朵大朵地在高處移動,頭頂正上方有一大片乾淨的藍天。木架子上晾的乳酪塊一連幾天都被蒙在塑料布下,此時塑料布已掀開了,乳酪一塊一塊新新鮮鮮地敞在明亮清晰的空氣里,似乎還在噴吐奶香。
不但下著雨,還刮著風,那麼冷,可這祖孫倆毫無知覺一般坦曝在陰霾世界之中,互相依偎著。在另一個方向的不遠處,鹽槽空空地橫擺在草叢裡,被雨水淋濕透了。我繼續往上走,更靠近一些的時候,聽到爺爺正哼著歌,趕羊的柳條棍放在一邊,他的肩膀上已經濕了一大片,我看到他正柔情蜜意地撫摸著傑約得別克短短的黃色頭髮和他瘦小的肩膀。待到一直走到最近處,才看清了傑約得別克,看到他臉頰和額頭上的溫柔雀斑。他並沒有睡著,正睜著眼睛寧靜地注視著我的緩緩靠近。就算沒有爸爸媽媽,年輕的面孔上也毫無陰影。
這時,拖海爺爺回來了,他持著一根系著一截羊毛繩的長木棍彎腰進門。正幹得熱火朝天的吾納孜艾連忙放下活計,起身去拿水壺給爺爺澆水洗手。沙拉趕緊添碗沖茶,扎克拜媽媽讓座。爺爺入座后,吾納孜艾也跟著入座,陪著一起喝起茶來。但他惦記著獨輪車,只匆匆吃了一碗就離席繼續燒他的鐵絲去了。兄妹倆面對面蹲在泥地上,不時小聲討論著什麼。爐火投到吾納孜艾年輕光潔的面孔上,他的眼睛里有更明亮的火。
然後這才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他回答說在放羊。原來只是路過吾塞啊,還以為是特意拜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