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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的事

羊毛的事

剪下的羊毛像一塊塊完整的羊皮一樣,一張疊一張,在草地上堆起了蓬鬆的一大堆。聽說不久后就會運到下游的商業區耶喀恰賣掉。我便開始瞎操心了:這麼多的羊毛,小山一樣,怎麼運走啊?如果緊緊地塞進大麻袋的話,至少得塞十麻袋!而我家根本就沒有大麻袋,只有二十五公斤裝的複合飼料袋和麵粉袋!這種袋子起碼得需要三十隻吧,可我家全部才十來只……只見大家把羊毛一張一張抖開,平平地鋪在地上,像疊撲克牌一樣,一張疊一張鋪開了長長一溜,再用一根短棍橫著裹在最端頭的那張羊毛里。卡西手持棍子兩端開始擰動,斯馬胡力蹲在地上,隨著擰著幅度一點一點把羊毛塊朝同一個方向卷掖。於是很快地,像擰繩子一樣把這一長灌羊毛片擰成了一大股粗繩子(因羊毛間有摩擦力,不至於卷散了)。斯馬胡力卷到最後,用手拽住最端頭不動,另一端的卡西帕繼續擰動短棍上勁。當這股水桶粗的羊毛繩擰得很緊很緊的時候,海拉提才上前幫忙,在繩子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處各攔腰摺疊一下,兄妹倆緩緩鬆手,三折繩子便自然而然地像麻花一樣緊緊地絞成一大塊疙瘩。最後抽去棍子,把兩個端頭塞進麻花的縫隙里。這下,原本一大堆鬆散的羊毛就緊緊地纏在一起了,分散不得。其實這樣已經很結實了,但還不算完。兩人又把另外的兩張羊毛用同樣方法連起來絞,絞成一股較短較細的繩子,再用這繩子把已經團得很緊的羊毛塊攔腰一捆,更是上了雙保險。哎,牧人打行李,向來不含糊。
一小塊這樣的毛團能捻一米來長的一根繩線,一天就能捻出一大把。才開始我還擔心捻這麼多線怎麼用得完,後來才知根本就不夠用,還得買毛線代替。
晴朗的日子里,在羊群回家吃鹽的間隙里,斯馬胡力和海拉提都會把一部分羊堵在南面的兩塊巨石間,挨個上綁、脫衣服。那種情景我只觀摩了一次,只看了一小會兒,就實在看不下去了……剪羊毛,並不是一綹一綹地剪,而是把整張羊皮完整地從羊身上褪下來。就像剝橘子皮似的,剝下來后,仍是完整的一大片。斯馬胡力張開羊毛剪子,伸進密密的毛叢下面,夾住一大片羊毛根部,另一隻手握住刀尖一端,雙手合力一捏,就有一片羊毛從羊身上剝離了。如是一刀又一刀……斯馬胡力的羊毛剪刀一尺多長,跟個大鐵夾子一樣。相比之下,羊那麼小。他看也不看,逮著就插刀子,插|進去就剪。這一傢伙下去,要是不小心夾著塊肉,非捅出一個大血窟窿不可!事實九-九-藏-書上,也的確剪出了好幾條狹長的血口子。看得人心驚肉跳。想起在吉爾阿特,這傢伙給駱駝剪毛,也老得弄得人家一身血口子。真差勁。看來工具這東西,還是小一點比較好,雖說剪起來速度慢一點,但安全多了。
在商品交易不便的遙遠年代里,除了茶葉麵粉之類,幾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得自給自足。現在呢,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到了。塑料繩能代替羊毛繩,牛奶分離器能代替捶酸奶的查巴袋,機制地毯能代替手繡的花氈,鋼管骨架的氈房能代替紅柵牆的木架氈房。連籠罩在氈房外的氈蓋都有更加潔白耀眼的帆布可代替。
剛脫完衣服的羊看上去跟斑馬似的,光身子上整齊排列著一條一條的長印兒。
扎克拜媽媽整天紡錘不離手,趕牛回來,走著走著,往草地上一坐,掏出紡錘就搓轉起來。哪怕傍晚趕羊入圈前還有兩分鐘閑暇,她一邊望著已經爬到半山腰的羊群,一邊跪坐在羊圈邊爭分奪秒地捻線。沙里帕罕媽媽也同樣如此,過來串個門,也會邊喝茶邊捻。兩個媽媽一起走在山路上時,有時也為某個驚人的話題停下腳步,就地坐下討論許久。討論的同時,不忘掏出各自的紡錘……加孜玉曼媽媽的紡錘和我家的不太一樣,捻桿下的鎚子不是鉛餅,而是一塊堅硬的,半球形的木頭,還刷了紅漆,刻著花紋。再仔細一看,居然是一個小氈房的造型!上面不僅刻上了門和天窗,還刻出了纏繞在氈房外的寬頻子「特列蔑包」。雖然雕刻的水平相當業餘,但想法蠻別緻。不知出自她的哪一個孩子之手。
哈薩克遊牧家庭中處處充斥著羊毛製品。穿的,蓋的,用的……統統厚實又沉重。對此,我的一個朋友提出疑問:「他們為什麼不用羽絨?保暖性更強,並且輕便多了,更適合顛簸動蕩的生活。」並且提到高寒的西伯利亞地帶,羽絨製品自古以來多麼普及……聽她這麼一說,我也頗感疑惑。想了很久才想通這個問題……真是!這種問題還用想嗎?哈薩克牧人當然不會使用羽絨保暖品了!因為他們放的是羊,又不是鴨子……
比起檢線,搓繩子的活計就辛苦多了。全憑媽媽的一雙肉掌。先搓出細的,再合成粗一些的,再合成更粗的……整個六月,媽媽的手掌邊緣一直布滿了傷口,手指也破破爛爛的。
早在五月底,就有一部分大羊脫掉了羊毛衣服。到了六七月間,天氣越來越暖和,當年生的羊羔也開始脫衣服了。那時羊黑已經很大了。每天趕羊羔入欄時,面對擁上來的一群體態相似的羊,我幾九*九*藏*書乎分不清大羊和羊羔。
到了夏牧場,媽媽把這條單層的花氈兩端再綴上兩灌長長的綠色氈條,並綉上枝蔓形狀的彎彎曲曲的圖案。再用醖目的橘紅色線,以長針腳在每一箇舊針腳間系兩個結。這下就更結實,也更豐富完整了。媽媽在這方面有一點很厲害,她綉周邊的裝飾花紋時,直接在空氈片上下針,事先並不描花樣子。
每進入一個牧人的家庭,我都會細細地觀摩花氈和壁掛。總是對那些熱烈又純潔的衝撞配色心儀不已。每一個平凡的針腳,都是一句完整的語言。沒有重複。甚至一度也想在自己未來的家裡,慢慢製作這樣一方美景,天天生活在上面……生活在一個差不多全部的家庭器具都出於自己手中的房間里,該是怎樣踏實的感覺!以後等我有房子了,一定也要自己來打傢具、釘沙發、織地毯……應該不難吧?畢竟我這人也蠻聰明的。
而最最粗的繩子,跟小雞蛋一樣粗,雙手根本使不上勁。就得靠大家的力量了。在搬家前一天,拆氈房時,大家把三股二十米多長的中粗繩綳在房架子上,接頭處呈丁字型巧妙地自然穿插著。然後男孩子們每人用木棍繞了一股繩子開始順著同一方向擰,狠狠地給繩子上勁。擰緊后,斯馬胡力在房子里拽住丁字型的繩頭,從反方向一點一點地抽取,繩子便自然地擰成了形,又緊又粗又勻。一點兒也不比機器打出來的差。
到了春牧場上,媽媽把這些彩色氈片連綴成了一整塊,儘管遠未成型,已經開始投入使用。晚上鋪在身下墊著睡覺,白天也坐在上面幹活。使之越來越平展,妥帖。
而更輕便更保暖的羽絨墊永遠代替不了花氈,羽絨衣也代替不了羊皮大衣和羊毛坎肩。後者抗摔抗打,能身經百戰。而羽絨衣呢,森林里,石崖邊,扯扯掛掛,磕磕碰碰,沒幾天,羽絮就飛得剩不了幾根了……牧人是天長地久地生存於野外的,不是搞戶外活動的。
並不是所有的羊毛都賣掉,家人會把最好的留下一部分,在耶喀恰經營彈花機的小店裡彈開了,再帶回來製作各種羊毛製品。
彈花機是非常厲害的事物,能迅速把板結成塊的羊毛片彈打得蓬鬆又均勻。在沒有彈花機的年代里,主婦們只能慢慢撕松羊毛,再用柔軟的柳枝千萬遍地抽打。這個工作量是相當大的。而漢族人則用彈花弓子,那玩意兒雖然比柳條高級一點,但未免太大了,不便攜帶,不適合遊牧生活。
縫完最後一針,她側身一倒,直接躺在上面睡覺。花氈結束了,它是嶄新的,又呈舒適的舊態。
這樣,我原九-九-藏-書本以為非得拉半卡車的羊毛,立刻凝固成結結實實的六大坨(我家兩坨,爺爺家四坨)。只需三峰駱駝就可以馱走了。哪裡還要裝袋子!
紡出的線呢,不久后染出顏色,細密地縫進生活的各個角落,暗暗地緊繃著,一根一根的纖維,耐心地承受著種種磨損,緩慢地、馬不停蹄地渙散。而新的線也馬不停蹄地在媽媽手中搓轉成型,一根一根進入生活之中。
斯馬胡力做這些事時非常的細心。尤其每到搬家前的日子,總是把家裡每個人的馬具都搬到屋前空地上逐一檢査,細細加固,以防搬遷途中遇到沒必要的麻煩。同時還要製作新的皮繩。這些用具都在不斷地消耗著。
一進入冬庫兒夏牧場,羊和駱駝就開始陸續脫衣服,媽媽也開始不停捻線了。她順著一個方向,把彈松的駱駝毛或羊毛反覆撕扯,再把扯順的毛攤成一長溜薄片,再裹上一綹撕順的粗羊毛,卷為一束,沾點水揉成小團。這樣的小團便可捻線了。一根繩子里,粗毛摻得多,就結實,絨毛多,就柔軟。
但是,尚遠遠不能完全代替。塑料繩雖然便宜,卻不結實,經不起轉場路上的風吹日晒,不到一個月就脆裂開來;牛奶分離器製作的乳酪因乾乾淨淨地剔去了奶油,口感又硬又酸;而機制地毯花紋千篇一律且不如花氈耐用;鋼鐵的氈房較為沉重,不便運送,其結構也沒有木架氈房那麼結實穩固。而且木柵欄的氈房使用起來非常靈活,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哪怕就兩排房架子還能搭個依特罕呢。
「特列蔑包」是另一種羊毛製品,就是手織的長帶子,原理與紡布一樣,也分經緯線,也會用到梭子。這種帶子就是用染了顏色的羊毛線編的。當然,現在的女人們大多買腈綸毛線編,編出來的帶子色彩更豐富,且均勻又柔軟。編好后,作為更美觀的繩子,用來纏繞在氈房內外,固定壁毯、氈蓋之類的物品。有的也會作為裝飾花邊縫在花氈上。這種花邊,窄的不過一指寬,寬的能達一尺。我見過的最寬的帶子是在冬庫兒的阿依努兒家看到的,足有一尺半寬,配了十一種顏色!圖案繁複。她用的是專門編「特列蔑包」的木架子,支在家門口的草地上,各色毛線散落一地,梭子別在中央,分開了已經編好的部分和僅僅只是繃著經線的部分。看在眼裡,感覺非常奇妙,尤其是這樣的架子支在這樣一處幽靜美麗的山谷里……似乎眼下這根華美的寬頻子不只是阿依努兒用雙手慢慢編成的,更是她從四面的天然風景中把所需色彩一滴一滴榨取出來,緊緊束在一起read.99csw.com,再像擰濕衣服那樣擰啊擰啊,最後擰出來的……去西南面的鄰居阿舍勒巴依家做客時,看到他家鄰居的女孩也正在編織「特列蔑包」。卻簡陋多了,只一指半寬,很窄,只有兩種圖案重複出現。也沒有綳架子,只是將帶子一頭系在房架子上,另一頭用大腿壓著綳直。可那情景看在眼裡仍然是絢麗跳躍、無限豐富的。
絕大部分彈好的羊毛是用來擀氈的。把寬大氈片裁剪成合適的碎片,再煮出顏色,用肥皂片畫出花樣子,綉上種種優美的花朵、羊角等形象,再把這些碎塊連綴成一整塊。再襯以厚實的一整塊氈片,沿著圖案邊緣穿透兩層氈片縫上花邊,再往四周滾邊……說起來,繡花氈就這麼簡單。但遠不止如此。一塊花氈的生長和一隻羊羔的生長一樣,緩慢又踏實。有一個詞是:「千針萬線」。一針紮下去,再一針引出來——就這麼簡單的動作,像走路,慢慢走遍了天涯海角。繡花氈也是這樣,慢慢形成理所當然的一方美景。
很大程度上,牧人的家是一針一線地綉出來、縫出來的。如果沒有花氈子,沒有牆上掛的壁掛和裝飾性的白圍巾,沒有漂亮的茶葉袋子和鹽袋子,沒有馬鞍上的繡花坐墊和兩邊下垂的飾帶,沒有搬家時套在檁桿兩頭的花套子,沒有盛裝木箱的繡花袋……這個家的光景看著該多慘淡!
除非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方式徹底消失,否則傳統細節也很難消亡吧?
全部的生活從羊開始。春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於無罪。它死後,生命仍未結束。它的毛,絮在家的每一道縫隙里,它的骨肉溫暖牧人的腸胃,它的肚囊盛裝黃油,它的皮毛裹住雪地中牧羊人的雙腿。它仍然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孩子也不怕淋雨,圍在旁邊興奮地看著,極想插把手。對他們來說,勞動真是神奇、有趣,極富魅力。他們已經把看到的一切爛熟於心。等長大了,一上手,定會自然而然地做得熟門熟路。
還在冬天,還在荒野中的地窩子里時,扎克拜媽媽忙碌地趕羊、擠奶、烤饢、做飯,然後在等待茶水燒開的時間里,在一塊三角形的紫色氈片上綉出了黃色的第一針。一個冬天過去了,這塊氈片時綉時停。一直扔在被褥堆上,時不時用來蓋住一盆剛煉好的羊油或正在發酵的麵糰。於是,等完成的時候,也稍有舊相了。等這樣的氈片攢了六七塊,冬天就過去了。
一個晴朗閑暇的下午,這傢伙抱出一大堆裁好的牛皮帶子堆在門口的草地上,擺開架勢要大幹一場。只見他用錐子在一條細長的牛皮帶子一端打上眼,把另一條帶子的一九九藏書端剪成細皮條穿進去孔眼裡,打一個別緻美觀的扣結,再用榔頭在結上敲了又敲,弄得平平展展、結結實實。然後再以同樣的手法連接下一根……如此這般地幹了半天,那一堆牛皮帶子全都連接到了一起。他笑嘻嘻地對我說,以後可以用來當馬韁繩,或牽駱駝。
在吾塞牧場,花氈終於進行到最後階段。這時它已經變很大了,並襯上了底氈。越來越沉重。媽媽每次都把它拖到屋外的草地上,坐在上面綉,像是坐在花園裡綉。花朵直接從手指上開出。她在顏色各異的氈片接合處,襯上人字形的裝飾花邊,來擋住接縫處的針腳。同時用這種花邊將兩指厚的兩層氈子密密實實地縫合到一起。然後又裁了幾條狹長的氈片煮成艷麗的藍綠色,一串一串搭在門外欄杆上。晾乾后,裹住花氈的四邊縫合起來。但這還不是最後一道工序,還要在滾邊處再縫一道花邊,繼續裝飾,繼續加固。
彈松的羊毛可以做很多事情,捻線,搓繩子,擀氈。捻出的線用來縫製花氈,染出顏色后則用來繡花氈。還能編纏彩色的芨芨草席,這種草席是用來圍在氈房的房架子四周的。而羊毛繩合成股,粗細不一,系胳馬它,捆包裹,各有用途。氈片的用途則更大了,從氈房本身,到坐卧的花氈,到頭上的帽子、腳下的鞋墊、保暖的氈襪、氈筒……充斥著生活的各個角落。當然,現在市場上銷售的氈製品,如氈襪氈筒之類,便宜又好看,牧人很少再自製了。但製作花氈的傳統卻無法替代。花氈是重要的生活用具,也是主婦們表現才情的最重要的創造活動。
然後坐直身子,拍拍脖子,準備收工。他扯著這根長長的繩子一圈一圈地拽,拽了半天也找不著頭。等拽到最後,我們都樂了!原來,這個笨蛋一看到繩端就扎孔、打結兒,結果就把這根長繩子連成了一個大繩圈……我們笑了半天。虧他處理得那麼結實!想拆開都不容易。
除了羊毛製品,家裡的一切皮具也出自斯馬胡力的手工,馬蹬的帶子、馬絆子、馬籠頭、馬鞭……都不用買。那些細皮條編結的繩子,雙人字紋的,扁的,圓的,還有丁字形的……結實又精緻,交叉處更是處理得天衣無縫。
干這些活的時候,一直下著小雨,大家冒著雨幹了很久很久。而這堆羊毛之前堆了兩天都沒人管。也不知頭兩天天晴的時候大家都幹什麼去了……
繩子合到最後,媽媽把三截越來越細的梢頭劈開,分為四股,再交叉著搓為兩股。最後裹一塊布,用針細細固定住末端。這樣,繩頭又漂亮又結實。要我的話,只會直接在末梢打一個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