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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不在的日子

卡西不在的日子

拍完花氈,這姑娘把木棒一扔,往草地上一頭躺倒,身子拉得直直的,舒舒服服的樣子。好一會兒,突然開口說:「李娟,耶喀恰好得很,有溫泉,有商店,我們以後也要去!」
奶牛統統回到牛寶寶身邊,媽媽和沙拉冒著雨擠奶。今天牛回來得好早,如果沒有意外,今晚可以早早結束一天的勞動,早早睡覺了。可是,偏偏羊又回來得好晚,天色很暗了才全部入欄。少了卡西,頓感做什麼事都不順。
媽媽在氈房那邊進進出出的,見我起來了,便囑咐我煮上午剛分離出的海依巴克,然後消失在林子里。我吹燃爐火,把盛海依巴克的小鋁鍋放到爐沿邊,並把爐火控制得很小。煮開還得好一會。
斯馬胡力拉著哈德別克先去。他們回來后的當天晚上,卡西就開始打點行裝。第二天一早就立刻上路了。當然,上路前一定要借走我的書包背著。然後又借走我的小梳子。她一邊把梳子往口袋裡揣,一邊說「謝謝」。在被放進口袋之前,我沖那把可憐的梳子深深瞟了一眼,心想:恐怕是最後一眼了……另外還狠狠摳了一大坨粉底霜往臉上抹,把臉弄得跟蒙了層塑料殼一樣。
雨後,天氣顯然沒那麼冷了。被雨水浸泡后的植物在傾斜的陽光中像重新漆過一遍似的嶄新。我們房頂上生滿抽著長長草穗的植物,又濃又深,開著白花和黃花。爺爺家的屋頂則開著藍花,還髙高地挑出幾朵窈窕的虞美人。
答:「半畝。」
有什麼可打掃的呢?再說,不是過幾天就要搬家了嗎?還掃什麼……再一想,這可真是漢人的思維!對我們來說,搬家意味著「捨棄」,對他來說,搬家是為了「保護」。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難免對植被和環境有破壞,為了讓大地得到休息和恢復,才不停地搬家。
總之,小姑娘臉蒙塑料,身穿新衣,閃閃發光地上馬出發了。同去的還有傑約得別克及精神抖擻的班班。班班這傢伙這幾天天天來回奔忙,每天幾十公里,也不嫌折騰。
開始沒聽明白,後來才知道,家裡也有一塊地種著哈密瓜!哇!真厲害,這麼高端的經濟作物!要知道在阿克哈拉,大家一般只種麥子、苜蓿和玉米的。我又問:「種了多少?」
果然不適合種如此高端的作物……
傍晚,媽媽在擠牛奶之前及時趕回來了。然而一回來就大發牢騷。原來沙勒瑪罕受有事出門的努爾蘭夫婦所託,請媽媽去幫忙照料家中的嬰兒。唉,本來媽媽還打算在耶喀恰好好串串門呢,結果小孩哭鬧了—整天,只好費盡心思哄了一整天,什麼也沒幹成。
這一天,大家https://read•99csw.com很晚才結束了全部的工作,坐進小木屋吃起晚飯來。母子倆議論著,認為今天卡西可能會在沙勒瑪罕家留宿。正說著,突然聽到狗叫聲,媽媽和斯馬胡力一同放下碗,起身向外走。卡西回來了!馬兒馱回來了一袋麵粉和一隻編織袋。斯馬胡力把重物卸下來扛回家,卡西留在後面卸鞍子和嚼子,並給馬繫上馬絆子。馬背被麵粉染得白白的。
正發著呆,突然斯馬胡力低頭闖了進來,身上扛著一大團羊毛,頭髮和衣服被雨淋濕透了。他把羊毛往乾燥的空地上一扔(房間里好幾個地方都在漏雨),又轉身衝進了雨幕。我趕緊跟出說:「先喝茶吧?雨停了再幹活。」他似乎沒聽到,一直走進了西面低處的林子里。
徹底清醒過來,已是三點半了。雨也停了。斯馬胡力還在睡。出去看時,四面霧氣,羊群不知為何漫遊到了駐地附近,圍著山頂不停地咩叫。
要是卡西在就好了,以她的神勇,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她也撇嘴:「貴的!十塊錢的!」更為蔑視。
卡西不在的日子突然變得特別忙,以前斯馬胡力在趕羊前起碼得喝四碗茶,今天只喝了兩碗就匆忙出門而去。媽媽代替卡西出去趕小羊和牛。我呢,獨自在家,孤零零地搖了兩個小時分離器,再燒茶,收拾房間,挑水……好半天才休息下來。時間已晃向正午,卻沒一個人回家喝茶。只好自己鋪開餐布,自斟自飲。
母子三人圍著火爐談論從耶喀恰得來的消息,包括羊毛的價格情況和沙勒瑪罕家的情形。當談到與馬吾列有關的一件事時,媽媽表示非常震驚,不停地說「不,不!……」我聽著大約是說有一個重大的活動會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舉辦,但是太遠了,去不了。為這事,大家感慨萬千,又沉默了許久。
雖然只是半天沒見,突然那麼思念。不但思念她,也思念她有可能會帶回來的意外。一個外面的消息,或者一點糖果。
平時這個時候,卡西也總是站在那裡視察領地,領袖一樣插著腰。當她拍一拍手,呼喚幾聲,遠處的羊群就慢慢向坡頂漫延,向她靠攏。那時,她像夕陽中的女王一樣。
回到安靜的家中,空空落落,困意陡生。便披了件外套躺倒。剛睡著就凍醒了,咳嗽個不停,雙腳冰涼。外面果然開始下雨了。天陰沉沉的,花氈潮乎乎的。還是沒人回來。
媽媽結束耶喀恰之行后,卡西也開始蠢蠢欲動。兩天時間內,她一共申報了五個理由,全都被斯馬胡力一一駁回。但又不好惱怒,因為確實都是些read•99csw•com雞毛蒜皮的小事。
回頭一看,媽媽不知何時回來了,也渾身濕濕的,身子一側全是泥巴。我連忙跑進小木屋擺桌子,她一瘸一瘸地跟在後面。茶擺好后,我又趕緊生起爐子,媽媽一邊喝茶,一邊烤火。然後告訴我,在趕小牛時摔了一跤。卻沒提摔壞了哪裡,只是惋惜地說:「鞋子摔破了!」我一看,果然,右腳的腳幫子從鞋底子上撕開了一大截,補都沒法補。這一跤摔得可真厲害!
直到睡覺時,卡西這傢伙才覥著臉慢吞吞地用漢語告訴我:「李娟,那個,梳子,那個,沒有了,那個,馬不好!」——還怪馬!今天中午收拾廚房時,我特意為遠行的班班留了兩塊饢,用剩奶茶泡在一個破盆里。為了不讓牛羊給吃了,我把破盆藏進柴禾堆。睡覺前出門解手時取出來,輕輕地喚班班過來吃。看它吃得那麼高興,一副著實餓壞了的樣子,不由得問道:「耶喀恰真有那麼好嗎?」
最後經認真協商,兩人決定分別各去一次……媽媽無可奈何。
為迎接媽媽回來,這天下午卡西額外把家門口五十米範圍內的空地打掃了一通。似乎家裡一有人出門,在家的人總會比平時更認真地收拾房子。好讓出門人回家時,感受到自己等待的心意。
等她進了門一看,穿得非常少!我趕緊給她沏茶,並問她冷不冷,是不是被雨淋壞了。誰知她說,她那邊根本就沒下雨……喝了一碗茶后,姑娘開始獻寶。從編織袋裡依次取出一大瓶葵花籽油,一瓶分離乾酪素的藥水和兩節二號電池。最後她在袋裡抱著一個大東西,慢慢掏出來……一個哈密瓜!多麼隆重!沙勒瑪罕給的!媽媽立刻把瓜切開,一半放起來明天吃,另一半切成牙,一人分了兩牙。嗯,太甜太好吃了!我都啃到瓜皮了忍不住還啃了很久。但卡西卻只吃了最薄的一片,另外只把切瓜時掉落的一些碎屑撿著吃了。不由令人詫異,問怎麼了,她哀愁地沖我伸出舌頭,一看,舌尖上起了一小片水泡。她苦著臉說:「耶喀恰的哈密瓜……」原來在那邊已經吃得上了火了。
但大家很能創造機會。斯馬胡力不知從哪兒聽說他的一個中學同學從外地回來了,正住在耶喀恰。於是硬纏著哈德別克同去(奇怪,又不是女生上廁所,非得搭個伴)。卡西帕的鞋子壞了,脾氣暴躁,一定要去耶喀恰買新的。而扎克拜媽媽一接到沙勒瑪罕捎來的口信,便立刻準備啟程,也不管沙勒瑪罕究竟有什麼事。
又問:「收了多少個?」
原來不是種來賣的。
有一隻牛慢悠悠靠近我們的院子,在欄杆外站了九九藏書一會兒,四顧無人,開始在木樁上蹭痒痒。蹭啊蹭啊,蹭完脖子又轉過身蹭屁股。要是卡西帕看到這情景肯定會立刻衝過去趕跑,可我看它蹭得那麼舒服,實在不忍心。結果沒一會兒,這個傢伙就把粧子給蹭翻了,欄杆倒了一片。我還沒趕呢,它自己先嚇跑了。我只好過去把樁子扶正,用斧頭敲了幾下,使之重新堅固地立在地面上。再把欄杆扶起,修補了一番。
媽媽是五點回來的,人還離得遠遠的,就開始大叫:「李娟李娟!」我一聽就知道又有牛來房子附近搗亂了,衝出去就打。果然還是剛才那個肇事者。豈有此理!到處都是樹,哪裡不能蹭痒痒?
我撇嘴:「不好的!」蔑視之。
我們這邊山頭晴朗了,可南面群山霧蒙蒙的,水汽瀰漫,幾乎快要看不到了。
耶喀恰是傑勒蘇山谷南端的一處空地,兩條河以及沿河的兩條路都在那裡交匯。作為山野里的一處交通要道,那兒設有森林管護站的一個關卡,還聚集了很多生意人,非常熱鬧。號稱「小香港」。當然,讓香港人見笑了。不過是一處扎有三十多頂氈房和帳篷的山野角落而已。
和媽媽一起回來的還有小牛。馬上開始擠奶了,可卡西還是不見蹤影。媽媽也念叨了起來。系好小牛後,她站到山頂最高處的一叢爬山松邊,手遮在眼睛上向著北面的山谷看了好一會兒。這時,又下起雨來。
喝到第三碗茶時,媽媽突然問我上次換下來的紅鞋子還要不要。上次進城時我買了一雙新鞋,便把之前那雙鞋尖處已經頂破了兩個洞的紅色舊鞋換了下來。當時想扔掉,但媽媽阻止了。搬家時便仍帶在身邊。我連忙把它找出給媽媽穿,但太小了,只能像拖鞋一樣趿著走。這時,我又想起自己還有一雙大靴子,是上次進城時特意找朋友討來的一雙舊鞋。因為鞋子大可以多穿幾雙襪子,多墊兩雙鞋墊,保暖。於是又趕緊翻出來,這雙媽媽倒能穿進去,但穿上后就拉不上側邊拉鏈了但她還是很髙興的樣子。這麼舊的鞋子送人,真是很不好意思,我請她把鞋子脫下來,摸出斯馬胡力珍貴的鞋油細心擦了一遍,然後再讓她穿。她踩著靴子在木屋裡轉了兩轉,非常滿意。鄭重地說:「謝謝!」我索性又把配這雙靴子穿的一雙還很新的厚羊毛襪也一併送給了她。她把襪子和那雙舊紅鞋放進一隻袋子里,小心地收藏起來,踩著新鞋高興地出門幹活去了。
媽媽不在的這一天真是漫長又寂寞。加上又沒什麼活兒可做了,大家只好拚命睡覺。我睡了兩個小時,卡西帕睡了三個小時,斯馬胡力最牛,足足睡了四https://read•99csw•com個小時。可是,儘管這麼舒服,大家還是更羡慕去了耶喀恰的媽媽。
媽媽一邊擠牛奶,一邊生氣地向我們模仿孩子哭的樣子,擠著眼睛發出「哈啊哈啊」的聲音。
從吾塞去耶喀恰,得騎三個多鐘頭的馬。大家都很嚮往那裡,包括班班在內,從不嫌遠。斯馬胡力說,因為耶喀恰有班班的女朋友。
晚餐結束得慢慢吞吞,我收拾碗盤。媽媽把爐火撥得旺旺的,讓卡西坐到火爐前烤腳。並伸出腳,展示今天剛得到的靴子。卡西一看,嚷嚷著也要穿一下,但卻怎麼也穿不進去。於是這雙靴子仍然是媽媽的。
回家又把所有的鍋子擦一遍。水桶都是滿的,柴禾還很多。坐在木屋床沿上,左想右想,向後一倒,還是繼續睡覺吧……雖然困意很足,但睡得並不實沉。花氈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疼。便翻個身換另一側睡。沒一會兒,另一側肩膀又疼起來。渾身發冷。要是晚上就好了,可以鋪開被褥踏踏實實地睡……迷迷糊糊中,覺得木榻上又多了一個人,睜眼一看,斯馬胡力這傢伙不知啥時候回來了,裹著大衣睡在旁邊。門外天色很暗,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了。渾身無力,閉上眼繼續陷入睡意的昏沉之中。
有一隻小牛在東面的松林里吼了很久,又刨土又撞樹,無比憤怒。我忍不住過去看。剛走到附近,林深處又跑出一條大黑牛,跌跌撞撞奔向小牛,邊跑邊叫。小牛立刻做出回應,歡呼著沖向黑牛……我本能地追上前,想分開這對母子,卻不知怎麼趕,也不知該往何處趕。這牛非常陌生,顯然不是我們兩家的牛。小牛在黑牛肚皮下咬著奶頭,一邊躲我,一邊急促吮吸……不知誰家的牛,今天他家得少擠半桶奶了。
這天卡西不但給房間和山坡大掃除了一番,還抽去所有花氈,搭到木圍欄上,用木棒狠狠拍打了一番,把塵土拍得乾乾淨淨。
但山坡上四處都是深深的草叢,所謂垃圾,無非是些碎柴和土塊。
可家務活那麼多,哪能架得住大家三天兩頭地撂攤子!因此扎克拜媽媽去耶喀恰的頭一天晚上頂多隻睡了兩個小時,忙了一個通宵,差不多做完了第二天所有的活。把兩大桶牛奶全部脫脂了,又煮沸了,再瀝干,製成乾酪素。大家一起上陣,就著燭火(嗚呼,太陽能燈壞了……)干到凌晨一點才睡下。而媽媽仍獨自繼續忙碌。半夜裡睡醒,看到媽媽還在燭光中努力地捶酸奶、揉黃油。酸奶和黃油是準備捎給沙勒瑪罕的禮物。
突然扎拜媽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們先喝吧。」
然而光顧著在門口東張西望,竟忘了房間里的海依巴克,還是九-九-藏-書給煮沸了!一聽到奶油漫到爐板上的「滋啦啦」聲,趕緊衝進屋裡端鍋。但端下來也沒有用,奶油還在源源不斷地沸涌,流得一地都是。連忙用湯勺攪,攪也沒用!這才想起,海依巴克非常黏稠,比牛奶更難止沸,而止沸的唯一的辦法是加冷水降溫,又趕緊加冷水……奶油在爐板上燒糊的味道極其難聞,一直到媽媽回家了還沒有散去。對此媽媽很生氣,嘮叨了我半天。我早就聽說哈薩克牧人很忌諱牛奶灑地,更別提牛奶的精華海依巴克了。真是太可惜了,浪費了足足有大半碗呢!要是卡西帕在就好了,她雖然比我更粗心大意,但應付這種事情還是很從容的。
得逞的牛母子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我只好慢慢往回走。一大團明亮耀眼的白雲穩穩噹噹地經過南面的山巔。別看此刻天氣大好,在這樣燦爛的陽光中,地面的水汽很快就會蒸騰起來,滿滿當當地糊住天空,然後又要下雨。可憐的卡西,可別在回家的路上趕上大雨。
卡西不在的這一天,林海孤島額外寂靜,我似乎也額外地閑。在山頂轉了幾圈,想了又想,回家拎了掃把,開始打掃院子。但又有什麼可掃的呢?
努爾蘭家雖說也住在耶喀恰,但離熱鬧的商業中心還有兩三公里遠呢。總之媽媽失算了,別說玩,連一顆土豆也沒能買回來。虧她還特意打扮了一番,虧她昨晚通宵幹活。
遠遠地,吾納孜艾和加依娜來了。吾納孜艾挑著水慢慢地走,加依娜跑前跑后,邊唱邊跳。兩人一起進了小木屋。很快吾納孜艾抱著一大卷花氈出來了,在草地上用力抖動氈子,揚去上面的塵土。加依娜依舊繞著他跑來跑去。
去耶喀恰,無非為了採辦一些日用品,或去賣羊毛。但日用品一次性就能採辦齊全,羊毛也一次就賣光了。所以,去耶喀恰的機會不是很多。
答:「四個。」
不過此行還是有收穫的,努爾蘭的媳婦瑪依努兒送媽媽一大塊白白的肥肉(晚上又要吃包子……)。同去的班班怕是也受益不少,回來時肚子滾圓。
正準備撤桌子,斯馬胡力也回來了,拎著羊毛剪。我趕緊沏茶,他掰碎了滿滿一碗干饢泡在茶里,用勺子舀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過兩碗之後才開始慢條斯理地喝茶,並取來磨石,坐在床沿上磨起了羊毛剪。磨一會兒,就轉身喝幾口茶。看來喝過茶后還得繼續剪羊毛。雨已經停了。
是啊,我們來到這個林海孤島還不到一個月,附近的草地明顯變薄、發黃了。
斯馬胡力一整天沒怎麼說話,此時突然顯得非常愉快。一邊啃瓜皮,一邊用漢語對我說:「這個,阿克哈拉的房子,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