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喀恰一游
我說:「斯馬胡力,你來說,用哈語!」
我們前腳剛走進店裡,後腳就有一長串顧客也跟進來了,和我們一起擠在櫃檯前杵著不動。也看不出想買什麼東西,也沒見甄子丹招呼一下。直到我們離開時,這些人才一長串地也跟著離開。原來他們不是顧客,也是附近的住戶,看到有陌生人進了這個店,便跟進來湊個熱鬧,希望獲得一些新消息。
我問卡西是什麼意思。她想了半天,以漢語慎重道:「木的!柴禾不!」
好吧,現在開始說到耶喀恰了——耶喀恰真熱鬧!離岔路口的商業區還有兩三公里時,氈房、牛羊就漸漸多了起來。只要是氈房,差不多都掛有「商店」的招牌,哪怕裏面只牽了根繩子,掛了幾條煙。而且差不多隻要是商店,都在收購羊毛。氈房與氈房之間堆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羊毛坨的小山。稱羊毛的秤全是桿秤,一坨羊毛又大又沉,兩個人才能抬起來稱。
哎,騎駱駝實在是特別的體驗!晃晃悠悠,一俯一仰,「親、卡!親、卡……」,雖然遠沒有騎馬那麼舒服,但高高在上,威風極了。可卡西卻深為之難堪,一路上,偶爾遇到有人迎面騎馬而來,就立刻扭過臉,把打招呼的任務統統交給斯馬胡力和海拉提。快到耶喀恰的最後兩公里時,她堅決下去步行。
回頭一看,駝隊像變戲法一樣出現了。大家什麼也沒多說,趕緊卸駱駝。看來沒人知道我剛才迷路的丟人事,很好。
一路上遇到許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紛紛跟我打招呼。想不到我這麼有名!
耶喀恰的小館子和雜貨店各對半,氈房和帳篷也對半,沿著寬闊急湍的河水一路搭下去。有好幾個地方還支有綠色的檯球桌。聽說居然還有「舞廳」,我趕緊催著卡西帶我去看舞廳。去了一看,原來只是寬大的塑料棚布圍起來的一片草地,四面擺了十幾條長板凳,架著音響和電子琴,上方露天,牽著幾顆電燈泡,還置有柴油發電機。可惜白天不開張。
卡西捏著三十塊錢,拉著我一家店一家店地轉悠。不停地詢問各種商品的價格,可轉到最後,除了一小包零食,什麼也沒買。直到快要離幵的時候,才勇敢地掏出二十塊錢買了一雙絕對中看不中穿的白色休閑鞋。在我的建議下,又以剩下的十塊錢買了一瓶洗髮水。
是的,這次得騎駱駝去,唯一的白蹄馬由斯馬胡力騎。上路的是我、卡西、斯馬胡力以及海拉提,我們領著一支五峰駱駝的駝隊,去耶喀恰賣羊毛。
我趕緊下馬步行。雖說一下馬,少了卡西這麼一大塊肉擋著,身子前面又空又冷,腿也離開馬的溫暖。但是,再不活動一下,真要凍僵了……原先搬家時雖然都沒怎麼舒服過,但起碼那時還穿有厚外套!真是想不通,這麼暖和的白天之後,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寒冷的黑夜!已經七月了啊……天雖然黑透了,月亮也沉落群山,林子里還是隱約可辨淺色的山路。我不顧一切岔著腿往上爬(膝蓋已經合不攏了),兩腿僵直,腳掌心已經沒有知覺。每一下觸到地面,腳趾處都會傳來遙遠的痛。我拚命以這雙假肢似的腳用力蹬著草地向上爬,大口地喘氣,不到一百米,咽喉就火辣辣痛起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低著頭,循著路,向上,不停向上。又怕和斯馬胡力他們走散了,中間停下來聽了聽,身後不遠處有駱駝沉重急促的呼吸,卻沒有腳步聲。還聽到卡西偶爾拚命踹馬肚子,呵斥它前進。這麼黑的路,馬都不願意前進了。我繼續向上爬。卻越爬越覺得不對勁,以前走林子里的這條路,好像沒這麼遠啊……難道迷路了?又停下來靜聽,驄隊的動靜仍響在身後,只是稍遠了一些。這時透過林子,隱約看到右手邊不遠處有一片傾斜的空地。想了想,便離開路走向空地。覺得那塊空地似乎應該是羊群回家的必經之地。九九藏書走了一會兒,終於在西天微弱的星光下找到一條陷在草地里的尺把寬的小道,踩進這條槽子一樣的路里,繼續往上走,眼前又橫了一條路,卻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又停下來傾聽……卻聽不到駝隊的動靜了!我大驚,這黑咕隆咚的,迷路了可慘了!別說衣著單薄,扛不了多久此刻的寒冷。在家門口迷路一這樣的笑話也扛不了啊……但也未必真的迷路,現在就大呼小叫地喊未免丟人。便憑感覺選擇了右邊的路。走了好長一截,卻走到另一座山腳下的石壁邊。這到底是什麼地方?這一片的山頭我全都走遍過,印象里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石壁……頓時慌亂起來。
不過幸好斯馬胡力今天不在家過夜,我一個人便能蓋兩床被子,越睡越暖和,舒服得不得了。寒冷這才完全從身體中退卻了。平時卻只有一床被子蓋,只能在被子上搭件斯馬胡力的厚外套。
此外耶喀恰還有一個廁所!卻不知為何建到了高高的半山腰上,上個廁所得累個半死。而且沒有男女之分,也沒有修門。在我之前,有兩個男的正在爬山,我便在山腳下耐心地等。真是,男的還上什麼廁所,山下明明那麼大一片樹林……耶喀恰的人真文明。
其中一家是努爾蘭的鄰居。我們剛到努爾蘭家時,這一家的主婦正在隔壁氈房進進出出收拾什麼東西,開始還以為只是日常性的家務活。可喝了兩碗茶再出去看,那裡的房子轉眼就沒有了。真是神速。
接下來這兩個傢伙又很自然地裝好人,把駝隊驅回正道,重新規整一番,替我們牽著韁繩繼續走。
接下來又遇見了多年前在橋頭時認識的一個姑娘。那時她還是個臉蛋黑紅的小學生,現在居然也在開飯館做生意。
我坐前面,位置較高,駱駝一走一聳,於是氈子很快就滑到後面去了。這一路上我全都騎在駱駝硬邦邦的光脊樑上!大家哈哈大笑。
我和斯馬胡力都一頭霧水。
當時已經中午了,我還奇怪呢,我家搬家,往往凌晨就得出發。他們怎麼這麼磨蹭。原來,搬去的地方這麼近,頂多一個小時的路。
這裏的商店比上游的正規多了,統統都有貨架,甚至有兩家還有櫃檯。這裏的姑娘也明顯洋氣多了,有一個燙了捲髮,還有一個把眼睛描成兩個無底洞,還抹著褐色的口紅。另外她還佩帶用黑帶子系住的十字架項鏈。在當地來說,這扮相未免太過「前衛」了。對此,卡西私下找我議論了許久,又驚奇又不敢苟同。
這條山谷時而開闊多石,時而狹窄多樹。我們一直沿著身邊的河往下遊走。當這條河沿途吮納了幾條支流后,越流越寬,更加歡樂。對岸的森林邊有齊胸深的白花海洋。林間河水邊幽幽地生長著藍紫色的鳶尾,垂著長長的花瓣,花心大大地睜著深邃動人的眼睛。
雖然妥協的是斯馬胡力,但他並沒有為此佔了上風。走過岔路口很久了,卡西仍在惱怒之中,為不懂事的哥哥深深地痛心疾首。斯馬胡力一邊安慰,一邊笑嘻嘻地蹭來蹭去,捏著幾粒泡泡糖去誘惑卡西。卡西很有志氣,啪地打開那隻手,說不要就不要。這小子無奈,只好又扭頭向我進貢。卡西大喊:「不許吃!」我只好擠擠眼,拒絕了。他一下子急了,抓著我的胳膊硬塞給我。卡西一看我接受了,立刻也伸出手來:「還有我!」大家都笑了。
這時斯馬胡力告訴我說,再過半個月,我們的房子也要往山下遷了。也會遷得很近,只有一公里,就在半山腰那塊美麗的大白石頭旁邊。
無論如何,騎一峰駱駝,再牽一串駱駝,那感覺相當風光!畢竟駱駝是龐然大物嘛,駕馭它們的心情堪稱「豪邁」!更何況這一路走來,天空藍得響噹噹,森林墨綠,山石潔白,身旁流水活蹦亂跳——流水最奢侈,它如此清潔,卻胡亂流淌。而最美的花全開在對岸,九*九*藏*書成片地呼喊。我們的隊伍孤獨行進,每個人默默無語。
我一邊抖篩一樣打著冷戰,一邊提示自己:據說打冷戰是身體啟動自我保護機能的反應,能藉此瞬間釋放大量熱量……但不知道那些熱量都跑到哪裡去了……總之,一點一點地熬著時間,總算熬到了我家山谷底下的白色巨石邊。駝隊停下來,斯馬胡力下了馬解下恰馬罕家的兩峰駱駝,隨便拴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然後繼續前行。不由令人揪心,那處地方在河水邊,非常潮濕,這一夜這兩峰駱駝可真夠受的!還負著重。
再回想一番昨夜的冷,真不敢相信這樣的冷也會過去!想來想去,幸虧背了個書包!
還遇到好幾支搬家的隊伍。有意思的是,在去耶喀恰的路上,溫泉附近的草地碧綠平坦,一頂氈房都沒有。等傍晚回去時就陡然長出來兩個,跟長蘑燕一樣。
我們把羊毛賣給了親戚努爾蘭。在努爾蘭家氈房后的樹林里系了駱駝,上了馬絆子后,我們四人步行向西邊幾公里處的耶喀恰商業區走去。走了沒一會兒,二姐夫馬吾列騎著摩托車從後面趕了上來,我和卡西大喜,趕緊搭了順風車。斯馬胡力和海拉提被甩在後面慢慢走。
還認識了斯馬胡力的朋友葉爾肯別克,這個小夥子真漂亮!就算在姑娘中,也很少遇到這麼美的人物。害我不停地偷看。他眼睛狹長又飛揚,睜著眼睛的話,眼睫毛上絕對可以擱穩一截鉛筆頭。
結果等他們慢吞吞走到了地方,身上一點兒也沒濕。我問:「在哪裡躲的雨?」他們很奇怪:「雨?沒下雨啊!」
而且我也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要說「好得很」。只見她放下茶碗,很快樂地模仿我們騎駱駝時的模樣一身子一前一後、一收一聳地搖擺,極有節奏感,嘴裏還奇怪地念叨著:「親、卡!親、卡!……」
第二天一起來,就看到海拉提在門口若無其事地趕羊……難怪昨晚卡西不許我聲張。原來這傢伙還能補救……錢一定輸光了。
這些還都算不了什麼。最痛苦的是:太硌了!實在太硌了!媽媽的氈子一點用也沒有。只好歪著身子騎。左邊屁股受不了就換右邊,不停地左扭,右扭,左扭,右扭……一路上恨恨地打主意:下次進城,一定要買包最厚的紙尿褲預備著……過了一會兒又想:不行,紙尿褲不方便,不如多穿幾條內褲……蹚過一條河后又想:在褲子里襯一塊硬紙殼也應該有效果……就這樣,不停地思念著所有的眼下沒有的好東西。最後實在扛不住了,大呼小叫地讓整個駝隊停了下來。委屈地對大家說,太硬了:「屁股疼。」卡西莫名其妙:「哪裡!我就不疼啊。」
她的弟弟酷似甄子丹,滿臉不耐煩。他把我領進他家的店(平時鎖著,顧客要買東西的話,就自個兒到處找老闆開門),板著臉往櫃檯里一站,再無二話。走進他家小店,就像走進了一棵聖誕樹,林林總總,要啥有啥(居然還有手機鏈……這裏又沒手機信號,要手機幹什麼?),擺設得擁擠又熱鬧,一看就知道花了瑪娜不少心思。
原來,就我們的摩托車先經過的那一小片地方在下雨,後面沒下。真是不可思議,只相差幾分鐘的路程……早知前面有雨,我們何必趕那麼快……同沙依橫布拉克一樣,耶喀恰也位於這深山裡能跑汽車的石頭路邊。十年前,這條路上上下下最熱鬧的商業點是沙依橫布拉克,那裡駐有三十多家氈房和帳篷。而當時耶喀恰只有一個木材檢查站和兩三個氈房。但不知為什麼,一年一年地,商業中心漸漸轉移,現今沙依橫布拉克只剩下五六個氈房,而耶喀恰儼然已成為「小香港」。
大家往我們身下一看,恍然大悟一原來那塊寶貴的氈子全墊在卡西屁股下!
緊接著就下起了大雨。幸好我們騎了摩托車,沒一會兒就趕到了地方。可憐的斯馬胡力和
https://read.99csw•com海拉提,一定被澆透了。
這兩個人如此賣力地討好卡西,肯定大有問題。果然,他們嬉皮笑臉地說,剛剛打牌時打聽到前面岔路口向北一小時路程處有一家人給孩子過生日,將舉辦一場拖依……怎麼可能去呢!這會兒都已經八點過了!對此卡西的態度堅決而憤怒,把兩個傢伙痛罵了一番。我也暗自嘆息,這兩個人玩心也太重了吧!要知道後面還跟著五峰駱駝,讓兩個姑娘獨自回家的話,萬一半路上韁繩鬆了或滑跤了,沒有男人怎麼收拾局面?再說天色這麼暗了,夜裡保不定會有野獸出沒……再說,媽媽現在正一個人在家……可這兩個臭小子很能纏,涎著臉沒完沒了地苦苦哀求。當走到那處岔路口時,乾脆扯住我們的馬韁繩不放。尤其斯馬胡力,滿臉的悲傷,我都有些心軟了,卡西還是絕不鬆口。最終,只有卡克汗獨自拐向了北面。
經過下游的密林時看到路邊有一個矮小歪斜的木屋,我以為是廢棄的牛圈,可斯馬胡力說是「漢族人的房子」。大約是過去的淘金人或挖寶石的人蓋的。暫時的寄居地和永久的生活場所到底不一樣啊。看我們吾塞的木頭房子多整齊!
經過一處岩壁邊的山路時,路邊巨大的黑石頭上,有石灰水寫著一行巨大的阿拉伯字母,觸目驚心。
回到家,卡西的第一件事是告狀,斯馬胡力的第一件事是挨罵,我的第一件事則是扒了鞋子趕緊揉腳。邊揉邊打著哭腔道:「腳沒有了!」媽媽大笑,一邊為我生爐子,我抱著爐子烤了半天:但烤熱的似乎只有表面的一層薄薄皮膚。爐火稍弱,冷又從內部結結實實頂上來。手腳依舊冰涼。這時茶水準備好了,我猛猛地喝了三大碗,身體才總裹住了一團熱氣,可憐的斯馬胡力,今天既沒玩著,又挨了罵,我們都開始休息時,他還得摸黑駕馬下山,去另一條山谷給恰馬罕家送駱駝。因為太晚了,今天只好睡他家。真辛苦。
提到耶喀恰的木材檢查站,絕對是整片山野中最威嚴,最富權力的國家機構。過往車輛行至卡點處都會被攔下來,檢査有沒有偷運木頭。做生意的人則必須得繳納過路費、柴禾費以及消防費。然而,就算你繳足了所有費用,最後還得再被扣下一隻老母雞。被扣下老母雞的是我媽,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在為這事生氣,後悔地說:「做生意就做生意嘛,還養什麼雞!」
這條山谷名為「傑勒蘇」,意為「熱水」。就是其中有溫泉的意思。路過那個溫泉時我們還特意下去看了看。這麼著名的溫泉(據說正是這個溫泉,才令耶喀恰有現今的繁華),竟簡陋極了,只是以兩根木槽從石壁間引來泉水,細細地流著兩小串。四周以圓木攔成牆,人可以在其中洗浴。我接了一捧水,還真有一點點熱乎氣。但這麼冷的天,誰會有勇氣脫|光了淋這種溫吞吞的水呢?洗洗臉還差不多。於是我就洗了一把臉。
走著走著,突然遇到了熟人,阿克哈拉村的鄰居瑪娜!原來她和弟弟在這裏開著雜貨店和小飯館。因生意太好,還雇了個打雜的小姑娘。這三個年輕人加起來頂多五十歲,兩個店經營得像模像樣。而看瑪娜的氣魄,也像極了賺大錢的人,居然騎125排量的大摩托車!哪怕只有三步遠的地方也非要騎上車衝過去,雷厲風行,豪邁極了。只可惜這會兒太忙了,打過招呼后,瑪娜顧不上陪我暄話。只見她站在灶台前一邊指揮一個姑娘從蒸鍋里撿包子,一邊急速發問:「你什麼時候來的?和誰來的?來幹什麼?什麼時候走?」還沒等我逐一回答,又說:「我現在忙得很,一會兒再說。」端起一盤包子就跑了。生意可真好。等她再回來,繼續打機關槍似的問了我同樣的四個問題,仍然不等我回答就閃了。如此幾個回合下來,乾脆把我打發給她的弟弟招待。
我們倆https://read.99csw.com共騎一匹馬,邊走邊回頭看。都快走出峽谷口了,斯馬胡力和他的朋友卡克汗才大呼小叫地趕上來。斯馬胡力騎著海拉提的馬,海拉提卻不見人影兒,看來還在賭。卡西氣急,暗暗囑咐我千萬別和他們說話。於是我倆冷若冰霜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她自己卻忍不住先說了……她問斯馬胡力:「贏錢了嗎?」
正想大喊大叫,突然聽到左邊有羊叫的聲音,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果然,夜色中一眼看到我們空地上的鹽槽子了!黑暗中居然繞了這麼大個圈子……趕緊往上跑,沒跑幾步,就看到了夜色中的白色氈房,這才大喊起「媽媽」來。很快,扎克拜媽媽披衣迎了出來,大聲嘟嚕著:「你們沒在沙勒瑪罕家過夜么?」又問:「斯馬胡力在嗎?海拉提還好嗎?」我正想說海拉提不在,卡西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站在我身後小聲喝止:「別說!」
當我倆冷若冰霜的時候,這兩個傢伙拚命搭訕,死皮賴臉地纏著說好話。見我倆始終不吭聲,兩人低聲商量了兩句,突然策馬衝上前,把駝隊哄散!驚得駱駝們差點掉進河裡,還有一峰駱駝的鼻栓子給扯了出來,鼻孔都掙出了血來。可憐的駱駝,馱東西就夠辛苦了,還給人這麼欺負!卡西怒極,又有些害怕了。
都走了好久,我突然大叫:「班班!」——走時把班班給忘了!這傢伙剛到耶喀恰就沒影了,此時肯定還在和女朋友廝混……
但是,不就是賣幾捆羊毛嘛,哈德別克家一個人也沒去,海拉提家只去了一個人,我家卻要去三個!
不到一秒鐘,這傢伙忽地從旁邊躍出,驚喜地沖我搖尾巴……原來它不笨。
一路上遇到好幾家賣羊毛的駝隊。現在正是剪毛、賣毛的季節。我家羊不多,羊毛也只裝了一峰駱駝,爺爺家羊多,裝了兩峰。哈德別克家也是兩峰。我還以為這兩家人已經夠多了,此時一看,居然還有一家人牽了七峰!……那他家得有多少羊!
以前總幻想能在馬鞍上裝根安全帶,現在恨不能在駱駝肚皮上抹強力膠。
這一回終下輪到我去耶喀恰了!頭天晚上喝茶時,扎克拜媽媽說:「李娟和卡西騎駱駝嘛,前面,李娟,後面,卡西。好得很嘛!」
駱馬它沒有專用的鞍,別看它肚皮滾圓,快要撐爆了似的,脊背上卻椎骨稜稜,根本沒法直接騎。扎克拜媽媽便在駝峰間墊了一塊氈子。斯馬胡力又用一截羊毛繩為我做了簡易的腳蹬子搭在駝峰間:可是蹬子高度沒調整好,踩了沒一會就累得不得了。於是把它讓給後面的卡西去踩。結果,腿空垂著更累,垂得快要柚筋了似的。況且駱駝又腰身可觀,肚子比馬胖好幾倍……騎很多年的馬才會變成羅圈腿,要是騎駱駝的話,保管幾個星期就能速成。總之,我可憐的腿啊……只好不停地翹著腿盤起來,夾著歪蛇峰休息一會,翹累,再垂一會兒,垂累了又翹……到地方后,腳脖子都腫了。
我呢,光顧著欣賞與自得,竟牽丟了好幾次蛇隊!害得斯馬胡力和海拉提兩個打馬追了好一會兒(為防止意外,駱駝之間的繩子挽得很松,牽駱駝的人得不時回頭盯著點)。
調整好坐氈,果然舒服多了。加上那時也走完了山道,來到了峽谷最底端,沿著河流一路向南。往下一直是平路,駱駝的步伐立刻穩當了許多。也感覺自己絕對能堅持到底了。
總之,小香港絕對值得一游。但畢竟是個小地方,買完麵粉和一些生活用品后,再轉第二圈就看夠了,就想回家了。下午陽光正好,要是太晚回,一路上豈不冷死了……大家為了漂亮,都穿得好少……本來下午三點多就可以回家了,但斯馬胡力和他那班朋友們四處喝啤酒,非要把每一家店都喝遍不可。好容易等他們喝夠了,又開始輪換著挨家喝茶……喝完茶,兩人把麵粉和彈好的一部分羊毛打包裝上駱駝。我以為這回總該read.99csw.com出發了,誰知不遠處有人伸手一招呼,這兩個傢伙又跑了過去,開始打牌賭錢……眼看著太陽已經落山,天色越來越晚,我和卡西一急,就賭氣牽著負重的駝隊先走了,並且騎走了斯馬胡力的馬!
天色越來越晚,我們也越走越冷,我的備用的衣服全給了卡西,幸好後面還背了個書包,能護一下背部,前面還有個卡西,擋著了胸部。只是兩條胳膊和肩膀慘一些。由於我坐在馬鞍后,兩條腿緊貼著熱乎乎的馬肚皮,腿內側還怪暖和的,就是腿外側太可憐了……之前等斯馬胡力他們喝酒打牌的時候,我找了家安靜小店,蜷在角落裡小睡了一覺,當時已經睡得雙腳冰冷。騎了一兩個小時馬後,更是兩腿僵硬。嘴裏不停念叨著:「冷啊……冷啊……」而卡西則配合發聲:「嘶……嘶……」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停在山邊。只有月亮不怕冷,只有喝過酒的斯馬胡力什麼也沒抱怨。他還故意就著夜色給我們講大棕熊的故事。說大棕熊把羊拖走後,埋在土裡,等它腐敗了再吃。還說曾經有十個回族路過此地,在一個廢棄牛圈裡躲雨,等雨停了,就只剩九個了。被熊拖走了一個……但是我們都不怕。凍得顧不上怕了。和此時的冷相比,大棕熊算什麼?!
本來,我並不覺得騎駱駝有什麼丟人的,但看她這個樣子,漸漸也彆扭起來,一遇到有人經過,也左顧右盼,強作無事。
還有那句「腳沒有了」,卡西和媽媽為之笑了兩天。
直到我騎上駱駝后才知道,那「親卡」二字何其逼真!騎駱駝的感受真是非此而不能形容……想象中,駱駝走路一定極穩當。因為它長著四隻盤子似的大肉掌,不像馬蹄又尖又硬。另外,駱駝大部分時候是一步一步地前行,不像馬,總是打著顛兒小跑。於是對於騎駱駝,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啟程還不到二十分鐘,就暗暗叫苦,估計這一路怕是沒法堅持到底了。
況且駱駝可比馬高多了,騎在上面,離地面那麼遠,四下空空落落,太沒安全感了。況且駝峰又歪成那德行——若是直聳的,就會把我倆穩穩地卡在兩個駱峰里。當我們快要前空翻時,起碼稍微能阻擋一下。
奇怪的是,我們騎走了斯馬胡力的馬。斯馬胡力騎走了海拉提的馬。那麼海拉提……又是怎麼回來的?
之前還以為那兩峰駱駝就那麼著了呢!原來只是臨時系在那裡啊。不過當時都快到家了,斯馬胡力完全可以直接過去送駱駝嘛,不用再繞個大圈子把我倆和駝隊送回家的。看來還是心虛。
駱駝它的「顛」也許沒有馬的「顛」來得頻率急促,但其幅度之劇烈,是馬萬萬不能及的。駱駝多有勁啊!走起路來堅定有力地起聳,每起伏一次,我得緊緊地抓住駝峰(可恨,它是歪倒在一邊的……)上的毛,雙腿緊緊夾住路蛇的大圓肚子,才能勉強穩住身子不被撞飛出去。尤其下山的時候,好幾次差點被撞成前空翻。身後的卡西拚命地摟住我,結果害得她也差點跟著前空翻。我倆一起大喊大叫:「不行了!不行了!」於是斯馬胡力趕緊勒停駝隊,扶我們下來步行前進下山。
怪不得扎克拜媽媽會說「好得很」……
這番爭執的唯一結果是卡克汗在小香港買的新鐵皮桶給擠癟了……誰教他掛到路蛇身上的。大家只顧著爭吵,竟不知什麼時候擠癟的。於是他解下那隻癟桶扔給岔路口的一家氈房主人。我們走過很久后,山谷里還迴響著「砰!砰!砰!」的聲音。那家主人滿懷希望地想把它砸複原形。
於是斯馬胡力就說:「不要亂砍樹當柴燒。」……這麼美的地方,應該寫兩句詩才對。
接下來,斯馬胡力開始滔滔不絕向我們傳達在耶喀恰和朋友們聊天時得來的消息。卡西才開始還能強撐著維持冷漠狀,卻忍不住豎著耳朵仔細聽,後來偶爾插嘴問幾句詳情。再後來,也一同興高采烈地參与了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