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冥花蠱
八
阿隼調轉馬車,往杜家村駛去。
公蠣遲疑道:「會不會……珠兒才是第一個?」
公蠣又問:「那個小女孩呢?」
畢岸看了公蠣一眼,道:「他們供奉的是鏡神。」
畢岸說得對,不能逃的,只能面對。
公蠣一直好奇,王瓴瓦是被誰殺死的:「查到殺死王瓴瓦的兇手了嗎?」
畢岸道:「因為白天出現在村子里比較顯眼,天未亮我同阿隼便回城了,回去置辦了行頭,假扮成走街串巷的貨郎,當天傍晚,又來到杜家村,卻發現陶姓女子不見了。」
公蠣機械地跟著畢岸,彷彿自己的意識也跟著死去。
畢岸道:「不知道,整村人諱莫如深,一問三不知。她家只有一個父親,說她去了外地走親戚。可是我當時留了人在村口把守,並未見她出村。」
畢岸終於趁著公蠣抹眼淚之時,抽出了被掐得發紅的手臂:「冥花蠱,是巫術之中毒術的一種,以人身體作為陪葬的容器,即冥器。因其多選擇一些妙齡少女下手,所以稱為冥花蠱。」
重新坐上馬車,離開官道,順著岔路走了好久,公蠣和畢岸下了車,推著貨車繞過又兩個小山坳,足足走了一個半時辰,才來到半山腰上的杜家村。
從古宅回來的路上,畢岸詳細講述了關於冥花蠱的猜測。
公蠣的眼淚終於出來了。
公蠣嘀咕道:「這事果然有些奇怪。」
活死人案件,最開始,是城郊一個偏遠山村杜家村一個五歲的女童中了邪,連日哭叫不止,直哭得聲音嘶啞口鼻出血。女童聲稱,村子里好多個女鬼,要將全村的人都吃掉。阿隼剛好在附近查案,便留心看了一眼。孩子可能受了驚嚇,並無什麼毛病,不過聽到她指名道姓說村裡一位姐姐是鬼,有些好奇,臨走之前,去了這位姐姐家。
畢岸輕叩著車板,自言自語道:「陶姑娘,陶姑娘,會藏在哪裡呢?」
胡鶯兒細長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線:「剛好我要去她家送針線,跟我走吧!」接過頭花插在頭上,一扭一扭地前面帶路去了。
胡鶯兒卻不肯撒手,一把年紀的人偏偏擺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小哥哥,這時辰還早,你陪我說說話兒……」公蠣看到她眼角的皺紋和鬆弛的皮膚,忙閃身掙開,兩人捉迷藏一般在屋裡繞來繞去。
畢岸道:「我知道。」
祭祀一旦成功,洛陽城將整體傾覆,後果不堪設想。將死的珠兒和阿意,蘇媚,還有洛陽城中的美景美食……真的逃不掉了。公蠣重重地嘆了口氣,挺起胸脯:「說,怎麼辦?」
但屋后卻是一個三丈來高的陡峭山崖,石縫中長滿了長毛蓑草,還有幾株歪歪扭扭小臂粗的小樹。
公蠣指責道:「你上次也一定看到了她的異樣吧?可是你卻瞞了下來,害得我以為是我眼花!」他忽然想起蘇媚,頓時面如土色,「蘇姑娘……蘇姑娘她……」
公蠣啞然,半晌才道:「然後呢?」
公蠣的耳朵靈敏地捕捉到了一絲響動,激動道:「怎麼回事?」
畢岸看向古宅背後高聳的邙嶺:「破了這個祭祀。」
怪不得畢岸推推拖拖,總是不帶自己去找阿意。
胡鶯兒上下打量,笑得臉上的脂粉撲簌簌往下掉:「好一個懂禮數的小哥哥!有婚配了么?看上哪家姑娘,胡嫂給你保個媒?」公蠣正要上去賣弄一下口才,畢岸從貨架底層拿出一包東西遞給公蠣,指著遠處並排兩株高大的槐樹,道:「這是祝家娘子前幾日定的蠟燭,你給送去。她家就在read.99csw.com槐樹後面。」
畢岸用手指在車板上橫七豎八地畫了一陣,搖頭道:「還是不對。珠兒的命數不對。」
公蠣趁機逃脫,扎著腦袋逃到了屋后。
兩人推著貨車來到小樹林,畢岸如同換了一個人,大聲吆喝起來:「看一看哪瞧一瞧,銀針布料繡花線兒,姑娘戴的花頭繩兒,釘子鎚子小剪子,匣子鏡子玉鐲子,頭花頭油胭脂粉兒,小孩玩兒的撥浪鼓兒……」那模樣,那語氣,嫻熟老到,收放自如,活脫脫一個老實憨厚又帶著一絲油滑的走街串巷小貨郎,驚得公蠣目瞪口呆。
公蠣朝著窗子撲過去,卻被彈了回來。畢岸輕聲道:「我用盪離之術隔斷了這裏對外的聯繫。這些房屋裡,有道家正統的凝魂符和蘇媚精心調製的凝魂香,可使得她們殘存的意識不至於散去,比在外面要好一些。」
公蠣對八卦五行之類研究不多,難以理解,愣了半日,道:「她們中的那個冥花蠱,找到下毒的人,破了他的蠱,這些人便有救了。」
灰暗的窗欞慢慢亮了起來,屋內的情形一覽無餘。一具白骨慢慢地從已經漚朽的雕花木床上坐起,手撩秀髮,動作嫵媚而恐怖。
公蠣緊張道:「其中一個,是珠兒嗎?」
胡鶯兒不錯眼珠地盯著公蠣看,口裡嘖嘖有聲,以至於公蠣心中生出幾分驚喜,以為自己變得更英俊了。畢岸言辭懇切道:「我堂弟今日第一天來,麻煩胡嫂給指個路。這朵頭花就送您好了。」
公蠣挺了挺背:「如何救?」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沒了,乾巴巴的眼睛像藏著一小股火。
畢岸看著他:「或許能。」
阿隼回過頭來,插嘴道:「杜家村的人,從來不用鏡子。」
看來畢岸冒充貨郎已經有段時日了。公蠣心中忽然有些沮喪,覺得自己對畢岸一點也不了解。
公蠣靈機一動,道:「會不會這個陶姑娘已經遭受不測了呢?」
溫熱的軀體帶著廉價香粉的氣味,弄得公蠣身體僵直,口乾舌燥。胡鶯兒猶嫌不足,竟然伸出舌頭舔吸公蠣手臂上的茶水,更令公蠣渾身酥麻,猶如電擊一般。
畢岸道:「第一次發現這種情況,我十分驚訝。便囑咐阿隼,留意城裡城外其他地方是否異常。再後來,直到在調查王瓴瓦死因的時候事情才有了轉機。」
公蠣激動道:「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我一定要抓到他,給珠兒報仇!」看到畢岸點了點頭,公蠣的激動瞬間轉化為了驚愕:「你知道!你竟然知道!你知道他同珠兒約會是想要害珠兒,竟然不提前抓了他?為什麼?」
阿隼道:「就在裏面,進去看看吧。」不由分說推著公蠣走了進去。
「鏡神?」公蠣想了想,啞然失笑:「鏡神是什麼,大銅鏡?」畢岸撩開車簾,看著外面的濃霧:「不知道,杜家村村規極嚴,每個村民對社戲諱莫如深,從不說半句閑話,也不邀請外人參加,而且只有半個時辰,我費盡周折才打聽了這麼一丁點兒消息。」
這個墳墓一樣的古宅,一共「住」著四個人,除了珠兒和阿意,還有一位婆婆,一位婦人。
「我便差高陽王進,將王瓴瓦死亡一事按下,暗中不動聲色地調查。走訪了多次,意外從王瓴瓦的一個酒友口中得知了一個信息。」
胡鶯兒咯咯一笑,道:「我去取做好的針線來,小哥等我一下。」說著推開房門進去,過會又探出頭來,隔著大門笑道:「天氣炎熱,我今早兒熬的槐米茶,最是消暑降火,小哥要不要來一碗?」
阿隼
九_九_藏_書一一介紹:「婆婆的孫女,十年前被巫教擄走,她一直在尋找巫教的蹤跡,不知得罪了巫教哪位人物,被人下了冥花蠱,等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骨化嚴重,只好帶了她到這裏來。這位婦人,是偷東西導致的。活該她倒霉,可能剛好偷到了巫教高手。」阿隼嘆了口氣,掃視著周圍黑乎乎的門窗:「若蘇姑娘的冥花蠱得不到有效控制,她只怕也要住到這裏來了。」仍然是那輛棺材制式的靈車,厚厚的金絲楠木,拉上車簾之後密不透風,如此熱的天氣,卻感到一絲絲涼意。
白骨怔怔地看著公蠣,忽然開口道:「龍哥哥,幫幫我。」聲音小而清晰。
幾個小孩子聽到動靜跑了出來,嘰嘰喳喳圍著貨車問個不停。
畢岸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公蠣,不等他發問,道:「一個月前的晚上,我在距離如林軒不遠的荒灘上遇到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阿意,但她身上的味道很特別,同你拿回來的手絹上的味道一樣。我也不知道她家在哪裡,從見到時起,她便只會說這一句話。」
畢岸臉上露出笑容,表情同前日兩人打賭看書、投射時一模一樣,天真之中帶著一絲孩子氣。
公蠣正要辯駁,畢岸憨笑著道:「這位是我的堂弟。」
大門開了。裏面綠樹成蔭,寂靜陰暗。公蠣打了個寒噤,道:「阿意……阿意住在這裏嗎?」
畢岸道:「巫教做事,一向不留痕迹。若是他們要殺王瓴瓦滅口,定是王瓴瓦做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兒。若不是巫教的人下手,那王瓴瓦得罪了什麼人呢?」
但等畢岸走向那座斑駁的石門時,公蠣明顯遲疑了。牆壁風化得厲害,布滿綠苔的地面,石縫中亂七八糟的荒草,無一不顯示宅子的古老。而最為關鍵的是,公蠣莫名嗅到了一股死亡的氣息。
公蠣心裏想的卻是相反:當務之急是救阿意和珠兒,然後逃得遠遠的,祭祀啟動與否,無關緊要。
畢岸從柴堆后推出一個獨輪貨車來,丟給公蠣一件麻布短衫。
畢岸眼睛黯淡了下去,道:「我錯估了形勢,以為珠兒暫時是安全的。」
公蠣不再害怕,看著珠兒已經變成骷髏的面容,忽然激動起來,叫道:「她們沒死,她們沒死!」他抓住畢岸和阿隼的手臂,用力搖晃。
公蠣道:「然後呢?那個女子出現了嗎?」
公蠣深吸了一口氣:「你剛才說的毒術,我記得我看過的,卻沒有講到冥花蠱。」
公蠣偷偷將車簾打開一條縫。花枝招展的行人,琳琅滿目的店鋪,撲面而來的熱浪,像一幅色彩過於濃郁的畫面,從眼前飛馳而過。但所有的人,皆對這輛奇異笨重的馬車視而不見。
貨車上的「並」字桿上,叮叮噹噹掛滿了東西,車身擱架一層又一層的,貨物相當齊全。畢岸拉出最下一層抽屜,拿出一盒香粉,用手捻了些,朝公蠣脖子、耳後隨便抹了幾把,道:「走吧。」
畢岸道:「小女孩中了邪,口歪目斜,痴痴傻傻,已經不再哭鬧。」
胡鶯兒一直從手腕舔至手臂,咬著公蠣的耳朵低語道:「小哥哥真好聞,奴家寂寞得很,陪陪我嘛……」
畢岸道:「你看的那些只是皮毛,巫術高深莫測,若要破解,先要參透其中精要。這些內容,全在《巫要》之中。」
公蠣的心怦怦直跳,不知是因為珠兒的問題驚嚇過度還是因為馬上要見到阿意情緒激動。
兩月前,公蠣尚在如林軒里瀟洒快活,畢岸同阿隼仍在四處搜集關於巫教的線索。
一個年輕的長臉婦人九-九-藏-書粗俗地玩笑道:「老貨郎你還沒發覺?胡嫂說的是她自己呢。」原來胡嫂是個寡婦,小名鶯兒,獨居多年,風流成性,在村裡名聲不太好。但她性格潑辣,出手大方,勾搭男人還不忘籠絡他們的家眷,所以竟是這村子裡頭號爭議人物。
公蠣有些失望:「王瓴瓦是巫教的人。會不會是巫教殺人滅口?」
那男子聽了,竟然從門縫隙中伸過手來,試圖撥開門栓。胡鶯兒一見,撲過去將門縫合上,剛好將男子手指擠在裏面,痛得男子哇哇大叫。
祝家便是孩子哭鬧的那家,同陶家隔壁。
想起這個,公蠣便覺得心有餘悸。王瓴瓦是打墓圈墳的,去桂平的墓里偷那件紅斂衣,卻遭人陷害,被活活悶死在棺材里。
公蠣手腳並用,抓住野草小樹往上爬。剛爬一半,只聽胡鶯兒拖著聲音浪笑道:「小哥哥,你去哪裡了?別躲呀!」
白骨細長的指手骨緊緊抓著窗欞,下巴抬起,發出無聲的吶喊。
公蠣猜到結果了:「她……同珠兒一樣?」
公蠣惦記著祝家,正踮著腳尖張望,聽到此話頓覺口渴,便賠著笑臉道:「多謝胡嫂。」走過去接過茶水正要喝,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抬頭一看,胡鶯兒光溜溜一|絲|不|掛,只在腰間裹了一塊紅紗,正用挑逗的眼神看著他。
公蠣抱住腦袋,蹲了下來:「昨晚……昨晚真不是我約的珠兒。有個男人,走路像柳大,但長得卻一點不像……」
白骨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綉有紫色丁香的長袍,款款走了幾步,探身看著窗外,目視著公蠣,張口道:「幾時了?」她只有黑洞洞的眼窩,但公蠣直覺,她看向的是自己。
公蠣哼了一聲,心想我若想逃,難道還需要你允許?便板著臉不說話。畢岸沉默了一陣,道:「走吧,明日六月初七,杜家村有社戲。我懷疑這個社戲是祭祀的一部分。我們去看看熱鬧。」
畢岸苦笑道:「說的容易。冥花蠱已經啟動,哪裡還停得下來?」
阿隼走過一叢亂蓬蓬的荒草,手裡燃燒的青煙飄向東廂的一個房間。
杜家村背靠巍峨的邙山,上百戶人家三三兩兩依山而建,散落於綠樹之中;村口幾條溪流彙集,形成一個水勢平緩的清澈湖面,依山面水,風景相當宜人。一側是個小樹林,幾個婦人正做著活計聊天,孩童嬉笑打鬧,一片平靜祥和的景象。
一見之下,阿隼大吃一驚,忙回城叫了畢岸,連夜潛入杜家村。
他越說越悲憤:「你和阿隼才是殺死珠兒的兇手!」
公蠣好奇道:「不用鏡子,日常整理衣冠怎麼辦?」
畢岸道:「洛陽人口百萬,從中尋找被選為祭品的女子,如同大海撈針。先前我同阿隼跑遍了洛陽城,只確定了一個被選中的女子,而這個祭祀,需要至少三個。」
畢岸沉默了一陣,道:「是,蘇媚這些天一直幫我布置這個地方,可她……她感染的冥花蠱卻比她自己所知嚴重多了。」
公蠣跟著胡鶯兒走過一個街口,胡鶯兒斜睨著眼睛,看了公蠣一眼,道:「這裏走近些。」帶著公蠣穿過七扭八拐走了好幾條石頭巷子,來到一處房屋前。但門前只有個葡萄架,並沒有槐樹。
畢岸道:「王蛟對他口中的大事很是好奇,便追問王瓴瓦。王瓴瓦有次喝多提到,洛陽不日將城毀人亡,並提到祭品什麼的。」
畢岸道:「沒有。」
熟悉的丁香花味,嬌憨之中帶著一絲霸道的動聽聲音,只是花瓣一般的紅唇已經不見。
門口猥瑣男子並沒有離開,反
九-九-藏-書而壓著聲音喋喋不休:「鶯兒,我知道你在屋裡,我今兒賺了五百大錢,特地拿來給你……你開不開門?是不是家裡藏了野男人了?再不開我砸門了啊!」「啪啪」地拍門。公蠣狐疑道:「村裡的其他人,都沒發覺嗎?」
公蠣又嫉妒起來,沒好氣道:「有話直說,別笑得跟個娘兒們似的。」
胡鶯兒怒了,一邊攔截公蠣,一邊大聲吼道:「敲敲敲,敲你奶奶的腿兒!老娘死在屋裡了!」
畢岸道:「奇怪的正是這個。」他頓了一頓,道:「今日子時應該是祭祀活動的開始。而按照陶姓女子的生辰八字,她命屬坎卦,為暗流水命,當屬第一個。可是村裡什麼動靜也沒有,陶姓女子也不見蹤影。」畢岸閉了閉眼,似乎在心中重新計算了一遍,低聲自語道:「怎麼會計算錯了呢?」
胡鶯兒折過身去撕她的嘴。畢岸嘻嘻笑道:「彭家娘子說笑呢,我哪敢動這個心思。聽說胡嫂是杜家村一枝花呢。」
阿隼輕描淡寫道:「那就不照唄。鏡子又不是非照不可。」
這一句話,給公蠣解了圍。公蠣推開胡鶯兒,臉紅得像猴兒的屁股:「這樣不好……」
阿隼趕車,畢岸和公蠣坐在了車裡。
公蠣嚇得手一抖,一碗水灑在了手臂上。胡鶯兒飛快跳起,將大門閂上,蛇一般的貼了上來,嬌笑道:「喲,小哥這是害羞了么。」
公蠣嗅著那股清香芬芳的丁香花,喃喃道:「是她,正是阿意。」他怔怔地看著阿意。阿意仍然在重複那句話:「幾時了?」
畢岸俯了俯身,隔窗柔聲道:「珠兒,你還好嗎?」
公蠣瞠目道:「這樣也行?」
原來崖壁裏面是空的,有個山洞。公蠣收不住勢,滑入了洞內。
畢岸看了看兩人的衣著,道:「這樣太過顯眼。」趁人不注意走入一處偏僻的簡易茶棚,朝看上去老實巴交的店主拱了拱手。店主二話不說,帶著兩人來到後院,拿出兩間麻布短衫來,自己又重回前面招呼生意。
燭頭燃盡,窗子重新變得灰暗。
婦人們迅速圍了過來。一個水蛇腰、細長眼的半老徐娘拿起朵粉紅的頭花,在鬢間比畫了一下,嬌滴滴道:「老貨郎,你昨日來,今日又來,可是相中我們村的哪個了呢?」她臉衝著畢岸,眼睛卻瞟著公蠣。
公蠣終於能夠說出話來:「阿意和珠兒,還能救嗎?」
阿隼視而不見,踢了一腳地面上倒著的獸頭,狐疑道:「公子,這個冥花蠱,你說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這麼厲害?」
公蠣欲要掙脫,又想去抱她,正心猿意馬、血脈賁張,忽聽門口有個極其猥瑣的聲音道:「鶯兒,你在家嗎?」
公蠣好奇道:「失蹤了,還是死了?」
東廂一個窗子亮了。一具死人骨架歪在床頭,一動不動。她身上的衣服公蠣很熟悉,正是珠兒早上的衣著。
畢岸道:「這種活死人,常人是看不到的。那個女童,或許是有特殊視力,偏偏看到了。」這驗證了公蠣的猜測:這種冥花蠱,中蠱的人自己沒有發覺,周圍的人也不會發覺,只有下蠱的人才能看見並操控活死人;旁人只會覺得此人性格大變,家人也以為她是病了,卻不曾想已經變成行走的死屍。
圈墳打墓,這種活兒一個人是做不了的,必須團隊完成。王瓴瓦雖然同街坊鄰居冷淡,但同打墓的幾個人關係尚可。尤其是同一個叫做王蛟的人,常常一同喝酒。據王蛟說,王瓴瓦死前半個月,曾勸說王蛟趕緊離開洛陽,說洛陽將要有大事發生。
聽腳步正往屋后這個方向走,公蠣手腳共同用
九九藏書力,打算彈跳上去,誰知腳下一軟,踩著的山石竟然陷了進去,手上的小樹同時咔嚓一聲折斷,公蠣半截身子陷入崖壁。馬車駛出了安喜門,走過一條高拱石橋。城中喧鬧的聲音突然變得無聲無息,層疊的山石和濃密的樹木,彷彿夢中一般影影綽綽。
這句話引起了畢岸的注意,他同阿隼開始留意關於祭品、祭祀的有關情況。幾經調查,並考據各種古籍,畢岸判斷,巫教近期所謂的大動作,是要喚醒金蟾,啟動金蟾陣。
車在一處高大的宅院前停下。畢岸跳下了車,公蠣連忙跟上。
畢岸換了衣服,在臉上一拍一捏,回過頭來,已經變了個模樣:黑紅臉膛,大高個子,微微有些駝背,儼然是個歷經滄桑的中年村夫。
周圍死一樣寂靜,偶爾聽到枯枝落下的聲音。
畢岸拿出一個紅色蠟燭頭,遞給阿隼。阿隼點燃,冒出一絲青煙。
阿隼悶悶道:「要是真遭受不測了倒好,至少明日不用擔心。」
畢岸扭頭對阿隼道:「去看看珠兒。」
三人隨便吃了些東西,從茶館出來,已經完全化身成為走街串巷的小貨郎。
公蠣氣哼哼道:「還能有什麼,不是土地爺就是山神爺,要不就是太上老君。」
杜家村處於邙山深處,洛陽城郊東北方位,是個千年古村落,只是近百年來官道改向,杜家村日漸零落,但仍有數百戶人家,算是洛陽遠郊比較大的村莊。畢岸道:「杜家村的社戲每三年一次,規模不大,也從未出過什麼事情,所以官府對此所知甚少。你猜猜他們社戲供奉的是什麼?」
三人來到第一間廂房的窗前。窗色不透,大白天竟然看不到屋內的情形。公蠣欲要伸手去摸,遲疑了下,又自己收了回來。
畢岸避而不答,笑道:「這朵頭花三文錢。」
阿隼將馬車停在通往邙山的一處交叉路口。此處是官道,原本算是熱鬧的,只是天氣炎熱,加上已經午後,擺賣的商販已經收攤回家,只有三五冷冷清清的茶棚飯館。
粗俗的玩笑,熱烈的氣氛,讓公蠣原本沉重的心情輕鬆起來。胡鶯兒又去翻弄別的貨物,尖利的目光在公蠣臉上停留了片刻,道:「這是你兒子?小模樣還挺俊俏。」
畢岸笑容一收,道:「趕著巫教之前,找到被作為祭品的女子,能否破解冥花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儘快阻止祭祀的啟動。時間很緊,之前我們一直過於被動,如今要主動出擊了。」
畢岸任憑他掐得生疼,阿隼卻甩開了,鄙夷道:「這個還用你說?」
畢岸似乎知道他想什麼,冷冷道:「別想了,你逃不掉的。」
畢岸卻搖了搖頭,道:「不……有些不對,或許是哪裡出了問題。」他躊躇了片刻,道:「第一個確定的是杜家村的那個陶姓女子,而且她的情況也最為嚴重的。按照我的推算,她被作為祭品獻上的時辰,便是這兩日。」正因為如此,畢岸同阿隼昨日趕去了郊外,而沒能守在忘塵閣,導致了珠兒的意外。
畢岸的臉冰冷得像塊石頭。公蠣遲疑了幾次,想問問木赤霄找到了沒,卻不敢開口。
這種俗世的事情,當然不用畢岸提點,公蠣當下作了個扯天扯地的大揖,十分伶俐地道:「各位大娘嫂子好。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白骨一顫,慢慢轉過頭來,並扶著桌子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畢岸,眼窩之中流下兩行清水。
畢岸緩緩道:「不錯,女童口裡的這位鄰家姐姐,姓陶,已經全身骨化,沒了自我意識,卻能照常走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