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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幽冥香 八

壹 幽冥香

八

老四搓著手嘿嘿地笑,道:「那我去了——婉娘,你要開導開導她才是。」
婉娘卻厚著臉皮道:「我還有一事請教。請問姐姐如何得知屍香精的方子的?」
婉娘看他二人一臉茫然,笑道:「這剪刀,是用木魁果煨過的。」沫兒驀然想起,那個被人隔牆丟進聞香榭、不知是威脅還是提醒的包裹里,就有一個藍紫色的木魁娃娃,栩栩如生,形狀詭異。
手指上留下一抹微藍,首先入鼻的是一種淡淡的果香,像是葡萄,但比葡萄的味道少了幾分甜味,多了一些異香;再仔細分辨,裏面還有一股血腥味。
老四眉頭微皺,道:「聽玉屏說是受了風寒,有些低燒。可是癥狀有些奇怪,白天一見到陽光便打擺子哆嗦,太陽一落又和正常人一樣,找郎中看了也不大見效。」
錢玉屏第一次隨老四拜訪聞香榭,沫兒就發覺她臉色蠟黃,身上的氣息十分不對,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用自己的頭髮和血製作屍香精。
吳氏一顫,乾笑道:「你說什麼呢?啊喲,我渾身都疼。我要繼續睡了,你自己做飯吃吧。」仰面倒下,胡亂拉過被子蒙頭蓋上。
玉屏目光凄楚,微微偏頭道:「婉娘你回去吧。過幾日我再去拜訪。」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老四知道婉娘對她的兩個小夥計甚為寵溺,連忙陪個笑臉,誠懇道:「那株葡萄樹是岳母在打理,可能是岳母怕人糟蹋果子,偷偷給采了。你放心,今天是路過,過幾日我保證買最甜最大的給你。」沫兒指著旁邊笑得東倒西歪的婉娘氣得說不出話來。
婉娘突然一個箭步竄至上房門口,高聲道:「玉屏姐姐在家嗎?上次的香粉用著可好?」並毫不客氣地跨進了房間。文清和沫兒慌忙跟上。
吳氏一下慌了神,囁嚅道:「屏兒,你……想知道什麼?」
吳氏抹乾眼淚,憤憤道:「好,我告訴你。」轉而愣了半晌,似乎在考慮從何說起。玉屏也不催促,平靜地望著她,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玉屏並未告訴老四,而是慢慢展開計劃。首先就是編製謊言,說自己兩次遇襲,嚇得魂不守舍,給老四自己受驚的假象。老四白天很忙,晚上也經常需要值夜班,無法照顧玉屏,便只好搬回這個小院,同吳氏住在一起。第二步,便是配置屍香精,並趁吳氏不備,將屍香精混入她的茉莉粉中。
吳氏雙手掩面,無聲而泣。
老四不好意思道:「啊呀,忘了給你帶了。不知怎麼回事,一夜之間,那些葡萄全部不見了。我本來打算買一點給你的……」邊說邊呵呵地笑了。
吳氏剛剛抹乾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婉娘皺眉道:「我想這其中定有誤會。既然兩人都如此痛苦,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將心中的芥蒂解開,是是非非再做定奪,好不好?」
婉娘關切道:「代問好。如今天氣漸涼,早晚都要注意些才是。」
老四今天當值,幾句話說完急匆匆便要走。沫兒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家裡那棵葡萄樹怎麼樣了?」
玉屏的臉色十分難看,低頭站在婉娘身後,走也不是勸也不是。吳氏惡狠狠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招人煩的?是不是要我拿棒子趕你走?」
幾人笑了一通,送了老四齣門。走至門口,婉娘看似極其隨意地問道:「你岳母她老人家怎麼了?」
八月初頭,秋高氣爽,丹桂飄香。不過沫兒對於丹桂飄未飄香並未在意,他只在意哪家的月餅更香,整日里纏著婉娘,今天買豆沙的,明天買五仁的,後天又去果蓉、火腿的,為了嘗鮮,哪怕跑半個城也不叫苦叫累。
吳氏氣得沒法,捶著被子道:「哪裡都不好用!」對婉娘怒目而視。婉娘臉皮極厚,完全不顧吳氏的態度,走到桌前,擅自打開吳氏的妝奩匣,拿起一盒胭脂,道:「嗯,香雲閣的東西也不過爾爾。」
玉屏卻不為所動,僵硬地坐著,淡淡道:「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婉娘拍拍玉屏的手臂,轉頭對吳氏嬌嗔道:「錢夫人,好歹你要告訴我,我送你的幽冥香好不好用?」
玉屏頓時有些慌亂,迎上去輕聲道:「你怎麼回來了?」
玉屏慘九-九-藏-書然一笑,道:「回去后,我思前想後,一時悲憤,一時心痛,一直拿不定主意。我要是害了自己的親娘,我還是個人嗎?可是,沒了四哥,我也不活了。」上房的燭光忽明忽暗,隱約可聽到吳氏悔恨的哭聲。
吳氏神態有些慌張,小心地看著玉屏。玉屏嘴角抽|動,喃喃道:「從何說起呢?」
吳氏迅速將臉上的淚痕擦了,斜睨一眼,勉強道:「我還好。哼,我同你好像沒什麼交情,你來看望我做什麼?」玉屏臉兒一紅,低聲道:「娘!」轉身賠禮道:「婉娘不如去我房間里坐坐。」
玉屏感激涕零,不知說什麼好,朝婉娘福了一福,難為情道:「多謝婉娘點撥。」徑自走到上房前,端起放糕點的盤子,叫了聲:「娘,起來吃點東西吧。」
玉屏微微笑了一下,道:「娘,你是擔心再晚就錯過了與錢衡約會的時間了吧?」
婉娘無辜道:「錢夫人你幹嘛總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我看你對錢衡大少爺的態度就很好。」吳氏驚愕地看著婉娘,偷眼瞟見玉屏一張臉兒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你胡說什麼!」
吳氏下嫁錢忠明,一直心有不甘,對丈夫女兒關心甚少,所以錢玉屏自小便與母親不親近。但玉屏知書達理,一直對母親尊重有加。四年前,錢忠明突患急症去世,錢玉屏與吳氏相依為命,關係緩和許多。可是半年前錢玉屏無意中撞見吳氏與另一人的談話,從此心生芥蒂。
婉娘打圓場道:「地上涼,姐姐還是起來吧。」伸手去扶起氏,吳氏也慌忙起身去拉。玉屏紋絲不動,兩行清淚順腮而下:「我作出這等不孝之事,願遭天譴。」
玉屏走回到床前,柔聲道:「娘,你的身體好了沒?」眼神卻異常冰冷。
吳氏掩面哭泣道:「屏兒,是我對不住你……」不知這母女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竟然鬧得如此不堪。
吳氏吼道:「出去!」
見玉屏整日悶悶不樂,老四心疼,便說帶她到少林寺進香。偏巧臨近出發之時衙門有事,玉屏只好獨自前往。機緣巧合,玉屏在少室山後遇到一個農夫提了一個藍色的人形樹根,說是挖地基上找到的。玉屏飽讀詩書,一眼便認出是木魁,不由大喜,將木魁偷偷帶回了城中。
幾人都沉默了下來,空氣如同凝滯了一般。可以想象到玉屏這幾個月的煎熬,一邊是娘親,一邊是丈夫,加上強烈的內心自責和不忍,若是常人,只怕早就崩潰了。
玉屏站著不動。吳氏扒開被子偷看了一眼,又繼續裝睡。
「所以你自己做了屍香精啦,是不是?」婉娘問道。
神都的秋季,一彎碧藍深邃的天空映照著山頭街邊火紅的楓葉,曾經被霧靄遮住的山巒突然極其清晰地呈現在了人的眼底,老人們渾濁的眼睛彷彿一夜之間恢復了年輕時的清澈;陽光依然如盛夏一般明亮耀眼,但照在人身上卻無一絲而燥熱之感,因為總有微醺的涼風習習吹來,傳遞著秋天瓜果野菊的氣息,甚為舒服。
因此,當沫兒聽到婉娘說要去回訪老四媳婦用的效果怎樣,高興的象去郊遊一般。
沫兒不以為恥,反而得意道:「吃貨有我們兩個這樣帥的嗎?」又拿了鏡子來對著擠眉弄眼。
沫兒首先留意的就是葡萄架。葡萄樹的葉子已經發黃,藤蔓兒無精打采地垂著,看不出任何端倪。沫兒用一根小棍兒撥弄,也不見那些觸鬚縮回去或者扭動,不知是時辰未到還是根本就是普通的葡萄樹。他甚至忍不住想用鋤頭刨一刨,看下面的根系是否也長著一個人形怪物。
玉屏的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老四看她臉色淚痕未乾,心疼道:「又怎麼了?有我在,你別怕。我一定會抓住那個襲擊你的小子。」玉屏臉色閃過一絲驚慌,勉強笑道:「你還不趕緊巡街去?」

玉屏迴轉身,默默地凝視著上房的燈光,沉默了片刻,方輕聲道:「我成親三日,老四送我回門,她明明很高興,卻故意摔摔打打,不住喝罵我和老四。」
沫兒惱道:「我就那麼像吃貨?」
文清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小聲道:「這個,可以散去https://read.99csw.com人的精氣……」
老四再三道謝,告辭了。
玉屏咬著嘴唇,淚眼婆娑,卻不辯解。文清和沫兒心裏也猜了個八八九九,都不知說什麼好。
文清老實道:「嗯,其實我也聞到了。不知怎麼,辨香粉就困難,可是吃的東西一聞就聞得出來。」
婉娘做個鬼臉,沫兒吐舌道:「老學究!」文清只好跟著進去。
老四一愣,婉娘和黃三在一旁哈哈大笑。沫兒氣急敗壞道:「婉娘,你知道的,我是不是惦記他家的葡萄?」
玉屏坐下,滿臉疲態,繼續道:「我幫她疊了被子,見床褥不甚潔凈,便將鋪蓋卷了,想拆了洗,無意中發現床褥之下壓著一封信。」
這日上午,剛做完一批新款花黃和膏脂,老四來了。老四道,錢玉屏夢遊症已經痊癒,夜間再未見有異動;今日因岳母不適故未能親自前來拜謝,改日再來云云。
文清和沫兒湊了過來。這把剪刀刀口鋒利,在暮色中微微閃出藍光,但也只是一把普通的鐵剪刀罷了,並無異樣。沫兒想了一想,伸出食指,小心地從臨近刀口的一側抹過去,文清學著他的樣子抹了另一側,放在鼻子下聞。
玉屏快走幾步迎了上來,詫異道:「婉娘怎麼來了?」
比起老四夫婦房間的簡樸,上房要精緻奢華得多。紅木傢具,雕花屏風,各種珍玩擺件,檀香木的玲瓏妝奩,各色胭脂水粉,儼然大戶人家太太的房間。
玉屏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一字一頓道:「就從我爹的死因說起。」吳氏如同電擊了一般,眼神獃滯,渾身抖糠。
玉屏苦笑道:「當然,是我誤解了她也未可知。可是我心裏一直不能原諒她。」玉屏不肯講她聽到了什麼,但想來是和錢忠明之死有關的,婉娘等也不便追問。
臨近黃昏,空氣中已有幾分涼意。婉娘見老四家的小院大門未閂上,也不叫門,只管帶著文清沫兒鬼鬼祟祟走了進去,一副存心偷窺的模樣。
後來老四著人提親,吳氏見老四孤身一人,家徒四壁,自然一口回絕,錢玉屏卻偏要嫁給她。這是人生大事,吳氏雖要死要活了多日,但看老四精明能幹,對女兒也好,最終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可是新婚回門,卻給玉屏發現了吳氏的另一個秘密。
婉娘擺擺手,笑嘻嘻道:「錢夫人,你的葡萄樹有沒有長出幽冥草來?」
婉娘哭笑不得。
婉娘嘟起嘴吧,撒嬌道:「您是不是嫌我送的不如錢衡大少爺送的好?可是人家家財萬貫,送您香雲閣的胭脂水粉、貴重的衣服首飾,還教你用葡萄樹種出幽冥草,我可沒有這麼多的錢。」玉屏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吳氏的眼淚如同小溪流,源源不斷地淌下來。文清沫兒在一旁看著,心中覺得很是不忍。
玉屏一臉茫然,回問了一句:「幽冥草?」
玉屏果然在上房,端著一盆水站在吳氏的床邊。吳氏身體未愈,正哼哼呀呀地呻|吟。過了片刻,只聽玉屏小聲道:「娘,你好些了沒?」
老四放下手中的紙包,笑道:「怎麼不點燈?天涼了,不要坐外面,小心受了寒氣。」轉臉看到婉娘三人笑眯眯站在身後,驚喜道:「婉娘也在啊。嘿嘿,我巡街路過家門,順手買了兩包全福樓的點心,還熱乎著呢,快點嘗嘗。」扯著嗓子叫道:「岳母,我買了您最愛吃的桂花糕啦。」打開紙包捧了先讓婉娘三人,又叫玉屏:「你嘗嘗這個,喜歡不?」自己去廚房拿了盤子,將糕點撿了幾塊,放在上房門口的檻石上,叫道:「岳母,您身體好些了沒?好歹吃一塊。」接著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屋裡斟茶。
婉娘笑道:「可不是,我在聞香榭里培育了多年,都沒有培育成功。這個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有延緩衰老之功效。」
玉屏不語。吳氏顫聲道:「屏兒,你拿了我的方子,是不是?你聽我說,我真不是想害你,我不過是想試試……」看了看旁邊冷眼旁觀的婉娘三人,要說出的話戛然而止。
婉娘皺著眉看著這兩個小子,故作恍然大悟狀,道:「哦,吃貨當如是。」
婉娘左右看看,傻笑道:「這是怎麼了?錢夫人,是不九*九*藏*書是我說錯話了?」吳氏充耳不聞,臉上血色全無,眼睜睜地看著玉屏,眼裡淌出淚來。
文清瞠目結舌地看著玉屏,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真不敢想象,一個弱女子的心思如此縝密,那兩個遇襲的故事竟然都是編造的,為的竟是重新搬回到吳氏的住處。
玉屏直挺挺地跪著,眼睛並不看吳氏。
婉娘也不生氣,望著屋外暮色之下的葡萄樹,自言自語道:「沒想到如今神都隨便一顆葡萄樹都可以長成幽冥草啦。」
玉屏微微一笑,道:「好聰明的沫兒。」沉思了片刻,接著道:「那封信下方,寫了幾句話,說要儘快找一壯年男子,取其精血和毛髮,和八字焚燒等等。這幾句話口氣甚急,雖然沒說用途,可我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玉屏握緊了拳頭,聲音驟然尖利了起來:「再想到剛才在錦囊中見到四哥的生辰八字,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答應我和四哥的婚事,原本就是一個圈套,為的是拿四哥做法!」
吳氏翻了個身,留給婉娘一個背部。玉屏覺得很是不好意思,慌忙斟茶過來。
吳氏捂著胸口,慢吞吞地折起身,有意無意地看向窗戶口,嚇得沫兒連忙將頭縮回去。玉屏道:「娘,您想吃什麼?我去做。」
婉娘走過去,拿手在吳氏眼前晃晃,關切道:「錢夫人,聽老四說您這些天畏光發熱,是不是用的香粉出了問題?」
玉屏凄然一笑,道:「是玉屏不孝。婉娘你回去吧,這原是我和我娘之間的問題。」
玉屏有些不忍,深深嘆息了一聲,眼光重新柔和起來,低聲道:「娘,過去就過去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慢慢起身,朝婉娘微微點頭,經過桌邊,順手拿起那瓶添加了屍香精的茉莉粉,默默走了出去。

玉屏垂頭道:「若是我娘不在了,我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
玉屏冷哼了一聲,起身便走。
「我走這幾日,家裡凌亂許多,看得出她很難過。我想我是做的過分了。吃過晚飯,她說去洛河邊乘涼,我便留在家裡收拾。看到她的房間一片狼藉,我小時候穿過的小衣服、小鐲子,我寫的字畫,都一件件擺在那裡,上面還有淚痕。這時我心裏已經原諒她了,畢竟家父已經去世,我在世上只剩下了她一個親人。」
婉娘得意道:「聞不出了吧?其實用人發人血和幽冥草做出來的才是真正的屍香精。」
婉娘卻不為所動,道:「唉,香雲閣的胭脂水粉本來一般的很,比我聞香榭的可差遠了。但是這種香粉,」婉娘拿起一個青瓷小瓶,道:「咦,這不是姐姐用的香粉嗎,怎麼給了錢夫人用了?」對著窗戶的光線照了照,皺眉道:「這種普通的茉莉粉,被人加入了用人發、人血和幽冥草根莖做的屍香精。」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不錯,沫兒沒有惦記葡萄,只是問一問。」
吳氏瞪了一眼婉娘,甩個臉子道:「不好用!」
婉娘拍拍她的肩。玉屏平靜下來,滿目悲愴道:「我沒想害她,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害了四哥。」
這封信不是用一般的信箋寫的,而是寫在一張黃裱紙上,背面畫滿了古怪的符號。錢玉屏不屑於偷看,便將信件重新放好,繼續收拾下去,又發現一個小錦囊,裏面放著一支銀簪。錢玉屏擔心銀簪壓斷,打開錦囊看了一眼,卻發現小銀簪插在手掌大一片的宣紙上。最關鍵的是,上面寫著一個人的生辰八字,卻是老四的,周圍同樣畫滿了符號。
婉娘同玉屏簡單行了一禮,朝裏面笑道:「聽說錢夫人不適,我過來看望,順便問下上次送來的香粉怎麼樣,有什麼要改進的。」
玉屏苦笑道:「婉娘心思機敏,玉屏自愧不如。」
玉屏咬唇不語。婉娘拿起針線筐,在裏面翻看,突然道:「姐姐的剪刀,是從哪裡來的?」
婉娘看向玉屏,玉屏臉兒通紅,小聲道:「不瞞婉娘,這個木魁是意外得來的。」把心一橫,將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
吳氏忽地坐了起來,柳眉倒豎,猛喝道:「出去出去!煩死了!誰讓你們進我的房間的?」
錢玉屏性格內向,有事全都壓在心底,況且吳read.99csw•com氏是自己親娘,便是她有什麼樣的過錯也只能默默承擔,但言語之間自然不如以前親密。吳氏本就性格乖張,見一向低眉順眼的女兒突然冷言冷語,心中莫名火起,自然更加驕橫,常常一句話不對便對錢玉屏破口大罵;錢玉屏越是漠然,她越生氣,到了後來,甚至故意激怒錢玉屏,明知錢玉屏不喜她招搖,卻故意每天極盡奢華之事,濃妝艷抹,招蜂引蝶,兩人關係不斷惡化。
沫兒突然咦了一聲,仰臉揉著鼻子,一副想要打噴嚏打不出的樣子。玉屏歉然道:「這屋裡的香粉味濃了一些。」走過去將桌上打開的妝奩匣子合上。沫兒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口水鼻涕噴出老遠,十分狼狽。婉娘拿了手絹幫他擦,一邊無奈笑道:「讓姐姐見笑了,我這兩個小廝被我慣壞了,一點禮貌都沒有。」文清卻在一旁呆站著,木傻傻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老四一手提了茶,一手拿著風燈,聽見婉娘的話,不好意思道:「我是個粗人,什麼也不會,玉屏跟了我,受委屈了。」說著朝玉屏一笑。
婉娘手撫葡萄枝椏,輕描淡寫道:「好歹沒釀成大錯,一切都有機會補救。」
天色已黑,房間里暗了起來。文清去點了燭台,婉娘親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玉屏身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今天姐姐就聽我的吧,我來做個中間人。」一把拉起玉屏,按坐在椅子上。
婉娘無奈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屍香精,用的人固然不好,但製作者本身也是十分傷身體的?」屍香精原本是極為詭邪的一種香粉做法,需用死人的頭髮、體液加上人形植物熏蒸熬制,香味淡雅幽長,可使人保持青春。但這種東西卻不大吉利,許是人形植物有了靈氣,加上死人的東西,使用者常常會經絡錯亂,雖不致死,卻會導致各種不適,對人的健康大大不利。若是使用活人的頭髮體液,相對來說傷害稍小些,但長期使用,會讓人慵懶少動,甚至畏光發熱,身體漸漸虛弱。
老四夫婦的房間里沒人,一隻針線筐放在葡萄架下,裏面納了一半的千層底靴子,玉屏肯定沒走遠。
玉屏僵直地站著,頭垂得更低,卻一言不發。
婉娘天真道:「啊?真的?怎麼個不好用法?您說了我好改進。」
天氣剛剛轉涼,窗子僅糊了一層夏日防蚊的薄紗,右角被老鼠咬了一個小洞,隱約可望見屋裡的情形。
吳氏看著玉屏的眼神,眼神躲閃著,突然抱頭尖叫道:「是我水性楊花,愛慕虛榮,行為不檢點連累了你……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都是我的錯……」
沫兒不眨眼盯著頭頂上的葡萄枝蔓,不知想些什麼。玉屏遲疑片刻,期期艾艾道:「婉娘……」話音未落,大門嘩啦開了,老四提著兩包東西,叫道:「娘子!娘子!」
婉娘笑道:「放心去吧。」老四一陣風地去了。婉娘看老四走遠,朝玉屏一眨眼睛,笑道:「過去的事兒,就放下吧,好好和老四過日子。」
玉屏手足無措,低聲道:「婉娘,這個……還是去我的房間吧。」
沫兒突然插嘴道:「剛才那個加在茉莉粉中的屍香精用的不是幽冥草,是木魁。」
玉屏把目光投向遠處,眼裡抑不住的悲憤和傷心。婉娘遞了手帕給她。玉屏對文清道:「好孩子,你幫我和婉娘搬個凳子出來好不好?我累啦。」文清沫兒連忙摸黑兒搬了椅子過來。
玉屏幽幽地嘆了口氣。夜色寂寂,蛐蛐兒的低吟和洛水的蛙鳴聲格外響亮。
婉娘道:「玉屏姐姐不知道嗎?院子里這棵葡萄樹,可不是個凡物呢。」玉屏迷惑道:「真有幽冥草這種東西?」
婉娘嘆道:「姐姐怎麼會想起用自己的頭髮和指血做屍香精?」
信沒頭沒尾,上面記載著幾個做香粉的方子,其中一個便是屍香精,包括屍香精的兩種做法、配料以及功效,一種用普通的羊骨頭、檀香等材料熬制,主要用來吸引花靈;一種用女子頭髮血液加上人形仙草配置,有美容駐顏奇效,但有副作用,特別是死人頭髮,十分陰毒,不能長期使用。
玉屏默默地看著老四忙活,臉色潮|紅,肩膀微微顫抖。婉娘笑道:「老四可九*九*藏*書真體貼。」玉屏看了一眼婉娘,滿目乞求之色。
玉屏看到文清的不安,更加無地自容,自嘲道:「我娘罵的沒錯,我就是一個薄情寡義、狼心狗肺的東西。」
婉娘悲憫地看了一眼吳氏,跟著玉屏走到院中。玉屏站著葡萄架下,痴痴道:「唉,我錯了。她畢竟是我娘。」
和陽光涼風一起來的,是天氣的乾燥。講究的姑娘媳婦夫人太太們,早早就備好了各類香粉膏脂,讓手兒臉兒在秋風中保持著瑩潤。聞香榭自然不會放過生意機會,連日來,桂花油、潤手膏、桃面脂、豐唇彩等各種滋潤類香粉,以及具有潤膚、祛痘的薔薇硝、紫粉、牡丹粉供不應求,連中秋節晚上都沒得休息,害得沫兒要一邊啃著月餅一邊研磨花粉。
玉屏不解地看著吳氏,囁嚅道:「這顆葡萄樹……我原以為故事里才有。」
婉娘十分疑惑,他從哪裡知道人家餅店出了新品種呢?沫兒認真道:「我的鼻子靈,新月餅一出,只要香味順風飄過來,我就知道了。」
「我開始四處找人形仙草,可是發現除了人蔘和首烏,其他的很難找到。但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給我碰上了。」

婉娘聽到上房又是哭又是笑的,道:「今天的任務完成啦。我們走吧。」文清和沫兒看著窗戶上兩人相擁而泣的影子,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爹娘,羡慕不已。
玉屏聽憑婉娘擺布,抬起頭來目光熱切地看著吳氏,顯然想讓吳氏先開口。
沫兒哼著小曲兒,興奮得像一隻剛出籠子的猴子上躥下跳,在街上賤手賤腳,看到什麼都想摸一下,婉娘也不去管他,由著他折騰。本來不是很遠的路程,硬是用了大半個時辰,太陽即將落山才到了老四家的附近。
文清拉拉婉娘的衣袖,悄聲道:「這樣不好吧?」
玉屏嘴角微微一動,冷然道:「心若是傷了,哪裡還顧得上身體會不會傷?」
吳氏突然明白過來,頓時淚如雨下,道:「屏兒,屏兒,原來是你……」
聞香榭的屍香精是用羊骨頭、桃木和一些婉娘珍藏的名貴花草根莖蒸熏而成的,味道雖香卻有股腥膻味,沫兒向來不喜歡。可這瓶茉莉粉味道清雅,和沫兒熟悉的屍香精完全不同。
吳氏踢打著身上的被子,雙手錘著大腿,撒潑道:「我不管,你是我女兒,你就得孝敬我。香瓜在北市的果行有得賣,你趕緊去買,再晚人家就關門了。」
婉娘站在院中發了一陣兒呆,轉而躡手躡腳去了上房的窗子邊。沫兒跟了過去,刮著鼻子羞她,嘲笑她喜歡偷聽。
婉娘嘆道:「可姐姐用的自己的頭髮和血。」
吳氏煩悶地重新倒在床上,閉眼道:「不吃。」轉身向里。玉屏不再多言,放下了水盆,默默退出。
吳氏裹著被子的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玉屏在床邊坐下,輕嘆道:「娘,你真是我娘嗎?」
婉娘笑眯眯道:「姐姐誇讚,愧不敢當。」玉屏一個轉身,撲通一聲朝吳氏跪了下去。
玉屏新婚,老四對她一心一意,體貼入微,兩人感情甚好。見老四的生辰八字被|插在銀簪上,玉屏起了疑,打開了那封黃裱紙寫的信。這一看,只驚得玉屏心驚膽戰,悲憤異常。
吳氏猛地揭開被子,眼圈紅了:「屏兒,你難道連這個也懷疑?」捂著臉哭了起來。
吳氏的目光從玉屏身上收了回來,神態有些木然。婉娘擺手道:「文清沫兒你們過來聞下,這個屍香精和我們的屍香精有什麼不同?」
玉屏沉默片刻,繼續道:「我去收拾她的房間,一邊收拾一邊流淚。唉,我還是錯啦。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沫兒瞪著香粉,隱隱看到如同人經絡一般的光絲從香粉中四散開來,胸口一陣悶痛,不由彎下了腰。玉屏突然走過來,劈手奪了沫兒手中的香粉,擠出一個微笑,道:「婉娘果然深諳制香之道。」
吳氏猶如見鬼一樣,惶恐地往後躲閃了一下,突然對著玉屏叫道:「屏兒,你聽我解釋,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吳氏猛地翻過身來,雙眼爍爍道:「我要吃香瓜,你出去買去。」已經快到門口的玉屏站住,背對著吳氏緩緩道:「娘,這個時節沒有香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