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半邊嬌
六
沫兒很想問問他買的女子口脂要送給誰,是阿蘿還是紅袖,但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只好將聞香榭的香粉大大地吹捧了一番。將兩盒口脂打開,先拿起紅色盒子里的,炫耀道:「你看這味道,這質地,最適合一二十歲的年輕女子,用了之後又滋潤又嬌艷,整張臉都能變得生動起來。」接著又拿起藍色盒子的,諂媚道:「這款男子口脂,最適合朱公子您這種文雅氣質的,顏色淡,潤性好……」說著下意識往鼻子下一送,卻不由得愣了一下。
朱公子施了一禮,靦腆道:「小生在神都尚有要事,趕不及回去過年了。」
婉娘沒什麼表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等最後得知兩個人的披風都不見了,這才極其誇張地驚叫,嘖嘖有聲,滿臉心疼,末了還不忘搖晃著兩手加一句:「十年的賣身契哦!」
第二天一大早,沫兒聽到樓下有說話聲,便自己爬了起來穿衣下樓。
沫兒不理她。文清看了看婉娘的臉色,小聲道:「聽起來不錯,但是朱公子就倒霉了。這種心悸……我看沫兒中毒的樣子,十分難受的。怕不好吧?」
沫兒小聲道:「三哥,這個果子被我弄破了,還能用嗎?」
不知過了多久,沫兒只覺得昏昏沉沉,胸口猶如壓了一塊大石,悶悶地痛,令人十分煩躁不安。
婉娘笑眯眯道:「可以吃。你要不要再吃些?」
婉娘若無其事道:「哦,你放心好了,有了你的以身試毒,我保證朱公子安然無恙。」
婉娘看著沫兒,一雙眼睛笑成了月牙。
婉娘抓起桌上的骷髏果,笑道:「要不要再來一口?」沫兒想起剛才的心悸,猶自不寒而慄,瞪了婉娘一眼,自己沒好意思地笑了笑。
朱公子一愣,羞澀道:「哦,小生想起了一個熟人。」
朱公子結結巴巴道:「不用……不用。」
婉娘嫣然一笑,將半邊嬌遞給文清,道:「聞聞,怎麼樣?」清亮的骷髏果汁帶著果香浸入錦帛,氣味清新,顏色瑩潤,果然增色不少。文清見婉娘笑顏盈盈,也放下了心中疑惑,笑道:「真不錯,我們聞香榭的東西,個個都是精品。」又仔細對著窗子看了看,道:「顏色會不會淡了些?」
沫兒嗤之以鼻,轉而追問道:「我剛才胸口又悶又疼,到底是怎麼回事?」
婉娘漫不經心道:「管他呢——今天要趕緊做香粉。」
來得果然是朱公子。婉娘親自捧了茶來,笑道:九-九-藏-書「過年了,朱公子不回去嗎?」
婉娘道:「聽說新昌公主代發修行,府邸在崇業坊,不過據說她多在長安,很少來洛陽。」
朱公子終於能夠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點頭道:「您請便。」
沫兒放了心,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伸手去黃三手裡取,嘴裏道:「三哥我再嘗嘗,剛還沒回過味呢。」
文清抬起頭,遲疑道:「這個?」
文清也愣了,拿著木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沫兒磨磨蹭蹭坐到婉娘身邊,舔著臉道:「這個果子是不是有毒?」
沫兒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走過去搶了那個骷髏玩兒。文清道:「婉娘,你認不認識新昌公主?」
沫兒裝作沒聽見,走到黃三旁邊,看他將血奴果搗碎,放在小砂鍋里收水分,殷勤地將一小筐木炭搬進來放在爐邊。
剛剛做好,就聽門外有人敲門,文清慌忙出去開門。
婉娘讚許地點點頭,得意道:「你們覺得我這個辦法好不好?」
婉娘板著臉:「先說你的賣身契的事兒。」
黃三擔憂地看著他,將手裡的骷髏果藏在背後。沫兒嘻嘻笑著去拉黃三的手臂,倏然覺得心頭一緊,一陣無力的感覺襲來,慌忙扶住椅子,軟綿綿地坐下。
沫兒聳著鼻子道:「桃子、李子、櫻桃、香梨、大棗、蘋果、葡萄、柑橘……」扳著手指頭把吃過的水果說了一個遍,然後不無遺憾地道:「白瞎了這麼好的香味。」
黃三慈愛地擰了一把他的臉,打手勢道:「沒事,用來做香粉正好。」
朱公子擬要推讓,又不好意拉扯,伸手接了,滿面羞紅。婉娘暗笑,道:「朱公子請隨便看看還需要什麼東西。我去查看下蒸坊。」朝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沫兒一擠眼睛,「沫兒,好好招呼朱公子。」
沫兒呲牙咧嘴,任婉娘撕扯他的臉。文清笑道:「他說不過小安的。」
黃三將血奴果研磨成細細的粉末,又取出一瓶蜂蜜,一邊慢慢兌入,一邊用簪子攪拌,然後將和好的粉餅捏成一粒粒黑豆大的小藥丸,放在爐邊晾曬著。婉娘見爐上已經燉足一個時辰,便撤下蒸屜,取出燉盅。待燉盅放涼,啟開火漆,裏面的骷髏果已經化成一汪清油,仍然果香撲鼻,整個聞香榭猶如置身百果園。
朱公子看著婉娘遠去,鬆了一口氣,回過頭隨口答道:「哦,我看看。」突然像是想起了九-九-藏-書什麼似的,又朝婉娘走去的方向看去,臉上顯出迷惑之色。沫兒忍不住好奇道:「怎麼了?」
婉娘不再賣關子了,答道:「這個果子里含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人若是沾染了,就會誘發心悸。可是這種骷髏果用來做口脂,效果比烈焰紅唇更好十倍。」
沫兒大怒,氣呼呼走到一邊,道:「我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沫兒和文清都有些心不在焉,安靜地坐著,看著黃三將前些日已經烘焙半乾的烈焰紅唇放在小石臼中搗碎,用細紗慢慢濾出鮮紅的汁液。婉娘不知何時捧出那個美人唇的骷髏根塊,放在膝蓋上看了又看。
婉娘嘖嘖有聲,嘲笑道:「真敢說嘴!改天我問問小安去,說不定人家還討厭你伶牙俐齒呢!」
婉娘猶自啰嗦個不停。文清只是笑,偶爾朝沫兒關切地遞個眼神。骷髏果的果肉並不多,一共剔出大半碗。待血奴果的水分收干,結成一塊塊的黑色狀物,黃三取了放進石臼研磨,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將爐上換了蒸屜,將剔好的果肉放在燉盅里,用火漆封好,慢火燉上。
正在掙扎,突然感到嘴巴里一股子濃重的腥臭味,心慌和悸痛隨即減輕了些,眼前的霧氣漸漸變淡,直至消散。只聽文清高興地叫道:「沫兒,你醒了?」
沫兒渾身發虛,頭上金星直冒,恍惚間看到文清黃三一臉焦急圍著他,欲要張口說話,卻覺得胸悶氣短,心臟怦怦怦猛烈跳動,似乎一張嘴巴它就會跳出體外;耳朵更是嗡嗡鳴叫個不停,只看到文清張著嘴巴,卻聽不到他說什麼。
婉娘嫣然一笑,快步走開。沫兒瞪了她一眼,轉頭對朱公子殷勤地道:「我們這裏的男用香粉也是很好,公子可以選一些。」
文清見沫兒悶頭悶腦地坐在一邊,想起一個笑話來,興緻勃勃道:「嘿嘿,那個老者也夠笨的,說什麼聞香榭的小丫頭是做藥引的好材料,聞香榭里就我和沫兒,哪裡有小丫頭了?定是將小安當成我們聞香榭的人了,真是糊塗。」說著拍拍沫兒的肩膀,自己先笑了起來。
沫兒訕訕地點頭,辯解道:「主要是這個太香了……」
婉娘有意無意掃了他一眼,突然道:「啊呀,今天朱公子要來取香粉了,我們的香粉還沒做呢。」飛快交代黃三:「三哥將烈焰紅唇擰了吧,多淘幾遍;半邊嬌有現成的,兌上這個就好。」
三哥一向穩重,看來自己又闖九*九*藏*書禍了。沫兒有些心虛,一雙眼睛滴溜溜看著婉娘,小聲道:「怎麼,不能吃嗎?」
沫兒呆了一呆,喃喃道:「心悸症?那些屍體……都是得心悸症死的。」
婉娘笑道:「小店正好做促銷,公子定了一款女子口脂,我就再送一款男子用的半邊嬌口脂如何?」
做晚老者和一個男子商量,阿蘿也在場,要用骷髏果做香粉給一個人,是要給誰呢?
婉娘撇著嘴,笑道:「喲喲喲,就你,小雞子兒一樣的,還大老爺們兒?」
黃三拿著一個已經皺巴的紅果子——正是自己見過多次,婉娘說要送人卻一直沒送出去的血奴果。血奴果被劃了一道口子,裏面滴出濃厚的墨汁一樣的黏液,又腥又臭。沫兒很快恢復過來,捏著鼻子湊過來道:「我剛才吃了這東西才醒了吧?」
果香味已經同半邊嬌的原料香味融為一體,若有若無,依稀便是昨晚在停屍房窗台上聞到的味道,從中可以分辨出丁香、藿香的味道,骷髏果的味道反而隱藏了起來。
文清道:「昨晚在新昌公主府的兩個人,會不會和盜屍案有關?」沫兒搶著問道:「阿蘿怎麼會在公主府里?」
文清急道:「可是朱公子定的是女子用的口脂。」
文清眼睛發亮,不知在想些什麼。沫兒覺得昨晚見到的,種種頭緒夾雜在一起,怎麼理都理不清,索性不去想了,無聊地將骷髏根塊拋上拋下,一個不小心,骷髏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沒有婉娘在場,朱公子談吐自然順暢多了。沫兒隨意通他聊了幾句,得知他來洛陽參加秋闈大試,正等發榜,故來不及回家過年。洛陽不比揚州氣候濕潤,冬天乾燥異常,手腳口唇皴裂是常有的事兒,朱公子一個南方人在這邊甚不習慣,每日里喉嚨干痛,口唇乾裂起皮,剛才本就尋思要不要買一款男子用的潤唇口脂,還沒好意思講,婉娘竟然送了他一盒。
沫兒本來想賭氣堅決不理她,但見她得意洋洋的樣子,忍不住怒道:「若是人家的目標不是朱公子,不要朱公子的屍體,看你怎麼收場?聞香榭的招牌不但洗不幹凈,還全砸了!」
文清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你是想用朱公子做誘餌,看看誰去偷屍體,是吧?」
沫兒惱火道:「以後這種事情別讓我做。一個大老爺們,追著問人家的香粉送給誰,你當我是街頭無事嚼舌頭的大娘們呢?」說著一挺胸https://read•99csw.com脯,一副雄壯威武的樣子。
婉娘忍住笑,咳了兩色,道:「我們來說正事。如今朱公子拿了那盒兌入骷髏果的半邊嬌,要是也得了心悸症死了,會怎麼樣?」
看到朱公子疑惑的目光,沫兒回過神來,慌忙將手裡的半邊嬌遞給朱公子,笑道:「這款專治男子口唇乾裂,您要連著用三天,我保證您整個冬天嘴巴都不幹燥。」
這個骷髏表面堅硬光滑,如同人為打磨過一般,呈青白色,裏面的果肉卻是紅色的,看起來脆生生水嫩嫩的,散發出奇異的果香。沫兒好久沒吃到新鮮水果,撿起骷髏,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下,品味道:「象香瓜,不,象葡萄,也象桃子……」又咔嚓咬了一口,將其中的一半遞給文清,熱切道:「文清你快來嘗嘗,一種果能吃出好幾種味道呢!」
文清一看沫兒真生了氣,也埋怨道:「婉娘你故意惹他做什麼。」
說話間,烈焰紅唇淘出一汪澄亮的紅色汁液來。婉娘取出兩瓶已經製成的半邊嬌,將汁液分別兌入,又用簪子慢慢輕壓,使其充分沁入。
送走朱公子,婉娘已經在中堂等著,一臉熱切道:「怎麼樣,有沒有打聽到他的香粉送給誰?」
婉娘抱著骷髏左右欣賞,頭也不回道:「小安不是偷盜屍體的人,放心。」
婉娘指揮著文清將兩半個骷髏果的果肉慢慢剔進小碗,心疼道:「看看你,一個人糟蹋了我多少東西?可惜了我存了這麼久的血奴果,還有好不容易才種出來的骷髏果……還有昨晚的披風!二十年的賣身契都不夠!」
婉娘道:「那也好,看看兩地不同的新年習俗。」認真看了看朱公子的臉,驚道:「朱公子莫非是不適應神都的天氣?嘴巴都乾裂了。」
朱公子將信將疑,滿心歡喜地拿了口脂走了。
這麼說,剛才婉娘竟然是有意讓自己嘗試那個骷髏果。沫兒頓時有種上當的感覺,但再一想,也是自己貪吃惹禍,更鬱悶得說不出話來。
朱公子大窘,一雙手無處安放,低頭道:「這個……小生……」
婉娘悠然道:「我就是想弄明白,到底誰造謠我們用屍體做香粉的。」
婉娘皺眉看著他講完這一大串,撲哧笑了,伸手去撕他的嘴,道:「真後悔收留了你這個話嘮。我看看你是不是鐵齒銅牙。」
沫兒揉揉胸口,苦著臉道:「我這是……怎麼了?」
婉娘和黃三正在調製朱公子定製的半邊嬌,聽到動靜回過頭九_九_藏_書來,黃三眼睛頓時睜大,飛撲過來,從兩人手裡生生將骷髏果奪了去,不住跺腳嘆氣。
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文清眉開眼笑,沫兒卻哼哼道:「我是擔心雪兒姑娘受牽連。」
婉娘道:「男用的口脂,顏色自然要淡些。」
沫兒厚著臉皮道:「關賣身契什麼事兒?我知道是我貪嘴,所以受罪是我活該。但那個血奴果,你再捨不得用,它就變成柴火幹了。你要感謝我給你個借口把它用來才對。還有這個骷髏果,要不是我貪嘴嘗了下,你怎麼能夠知道它的毒性到底大不大呢?我這種以身試毒、不畏生死的精神,應該表揚才是。」
婉娘道:「哦,我看朱公子一個讀書人這麼有心,就想送他一盒。買一贈一,就當是推廣了。」
沫兒小聲嘟噥道:「做了也白做,又沒生意。」婉娘悠然自得道:「會有的,不出三天,大生意就來啦。」
沫兒咧了咧嘴,盡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皮笑肉不笑道:「嗯,真是糊塗。」
文清鄭重道:「沫兒,以後可不能亂吃東西了。你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眼白都翻出來了!」
婉娘笑彎了腰。文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一個笑話,看沫兒不怎麼感興趣,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沫兒瞪他一眼:「不許提那個臭丫頭!最討厭她牙尖嘴利。」
婉娘嘻嘻一笑,轉而問道:「沫兒,你覺得怎麼樣?」
婉娘驚訝道:「哦,你同雪兒姑娘很熟嗎?」說完掩口而笑。
婉娘差文清將兩盒半邊嬌都拿了過來,指著道:「兩款口脂,男用的是藍色盒子。」
沫兒咳了一聲。文清抬眼望了下,又垂下眼皮。沫兒無奈,鼓起勇氣道:「婉娘——」與此同時,文清出聲問道:「小安——」兩人又不約而同戛然而止。
婉娘已經梳洗好,同黃三圍坐在中堂火爐前,翻看火上炙烤的花瓣。沫兒揉了揉眼,不等婉娘發問,便將昨晚的經歷說了一遍,特別說起小安引他們進入新昌公主府,見到綠衣女子阿蘿一事。
文清恍然大悟,沫兒卻斜眼看著兩盒半邊嬌,微微冷笑。
婉娘拿出剛才放入烈焰紅唇的兩瓶半邊嬌,取了男用的藍色琺琅盒子的,用勺子輕輕按壓,控出多餘的清油,再將燉盅里的骷髏果汁液滴了三滴進去。文清大驚,道:「這個,不是有毒嗎?」
文清嚇得騰一下站了起來,道:「如今外面風聲本來就對我們不利,要是再傳出這樣的事,生意還要不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