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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迷谷散 六

柒 迷谷散

六

文清蔫頭巴腦道:「沒問題。」沫兒小聲辯解:「確實有股死老鼠味,好臭。」忽然想起昨天聽到的話,有心賣弄一下,道:「婉娘,野芋石腩,是什麼,是不是特別難吃的東西?」
沫兒嗤之以鼻,道:「你當婉娘是開善堂的?她可是小氣鬼,怕麻煩,老財迷。」
曾綉自己出入不便,只好差貼身的小丫頭過來送信。內容無他,還是懇求婉娘想想法子,看能否恢復小蘭神智。
兩人正在發愁如何開口,第二天一大早,聞香榭里來了一個小丫頭,鬼鬼祟祟地送來了一個沒有名號的帖子和一個包裹,一句話不說隨即離去。
原來曾綉上次去看小蘭,也發現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替換孟婆子的人。昨日一大早醒來,心突突直跳,總是放不下小蘭,於是同老鴇編了個借口,說是身體不適暫不見客,換了男裝偷偷跑去看望小蘭。
文清緊張之極,滿面愧疚道:「都怪我們不好,不該不打招呼就偷東西,惹婉娘生氣。」
婉娘剛從包裹里挑挑揀揀找到個最小的小銀錠,正要拿出來,一聽到「出血菌」三個字,頓時跳了起來:「原來你們還偷了出血菌!」怒氣沖沖走了。
文清欣喜萬分,道:「我趕緊告訴曾綉姑娘去。」說著便往外走,婉娘也不阻止,在後面高聲交待道:「你告訴她,價格可不便宜,讓她多多準備些銀錢!」
兩人湊上去一看,竟然是曾繡的帖子。
沫兒繞著看了一圈,被熏得透不過氣,忙退了出來。婉娘一手緊緊掩住口鼻,一手拋過來個竹籃子,叫道:「快摘下來,一會兒迷谷果不亮,效果就不好了!」說完轉身伏在一棵樹根下嘔吐起來。
婉娘掩住口鼻,推他道:「快進去將果子采了。」
婉娘喝道:「不得轉移話題!罰你們倆今日將十斤米漿磨了!」
沫兒頓時蔫了,嘟囔道:「財迷,曾綉給的錢還不夠?」昨晚和文清住了一晚天炎山莊,幾乎花了兩人大半年的工錢,早上還沒來得及去品嘗人家的免費早餐,早心疼得要死,本來先前還打量著讓九-九-藏-書婉娘給支援一部分,看她這小氣樣兒,顯然是不用想了。
天氣炎熱,採摘的花瓣都不能過夜,要趁著新鮮蒸好、曬好。文清同黃三淘制花露,婉娘帶著沫兒去了後園。
沫兒見婉娘不生氣了,斗膽道:「你不是答應曾綉,幫曾蘭凝聚魂魄嗎?哪怕恢復不了機靈,生活能夠自理也行。」
正在嚷嚷,只見老四急匆匆帶著一個仵作過來了。仵作檢查一番,道:「失足落水,並非謀殺。」老四臉色鐵青,指揮著捕快將孟婆子的屍體抬回停屍房處理。
沫兒徹底無語,皺著眉頭轉身走開。
兩人去找戒相,戒相厚唇一癟,道:「本首座還想去找他哩。幾日不見蹤影,院子不掃,佛堂不擦,真是無法無天!兩位捎個信兒給他,若是再不回來,便除了他的度牒!」
沫兒覺得婉娘有些莫名其妙,只好閉嘴。聽完孟婆子的故事,婉娘沉吟道:「這個孟婆子是個有故事的人,早知道我昨晚就跟你們一起去了。」
黃三帶了小蘭先回聞香榭,文清沫兒強打起精神,去找戒色。不料戒色竟然不在寺院,問了幾個和尚都說不曾見過他。
文清去了暗香館,直到下午才灰頭灰臉地回來。化名黑牡丹的曾綉如今身價驚人,每日排期滿滿當當,文清身無分文的一個臭小子,進門連杯茶都沒喝就被龜奴給趕出來了。他在附近轉悠良久,耗了一個下午的工夫也沒見到曾綉。
順路經過靜域寺,婉娘曾交待讓他們去找下戒色,一來看戒色怎麼樣了,二來好好問問當時戒色是如何進入土丘的,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
黃三介面道:「離了樹枝,就不臭了。」經婉娘介紹,兩人見識大長。迷谷是一種古老樹種,據說如今幾乎絕跡。迷谷生於南海鵲山,樹木粗壯如人體,十九年才結一次果,果子形如小燈籠,能散發自然光華,長在樹上時有惡臭,摘下則為清香。
婉娘道:「你要這個有什麼用?想見鬼啊?」
沫兒嚇了一跳,文清結結巴巴道:「小蘭,孟婆婆說的。」婉娘這才收了脾read.99csw.com氣,聽二人將昨天的見聞細細地說了一遍。聽說小蘭遭此侮辱,不禁扼腕嘆息;聽到沫兒穿著披風假扮觀音,文清點香頭將三人引得跌落山崖,直笑得前仰後合,連連誇讚二人「不愧是我調|教出來的,真機靈!」,聽到孟婆婆的表現,又覺得有趣,不時問東問西。
第二天一大早,黃三帶著文清沫兒,拿著曾繡的親筆信去天炎山莊去接小蘭。
婉娘心花怒放,抱起包袱不放:「這款迷谷散可得好好做,不能壞了我聞香榭的名聲。」
光漸漸變亮,如同點了數十支小蠟燭,將小屋連同門外照得慘白一片。一棵矮壯的植物,渾身無葉,軀幹下端分叉,布滿黑色紋理,像一個滑稽的黑色壯漢杵在屋中,多個枝幹如同手臂一樣向四周伸出,枝頭各掛著一盞白色小燈籠一樣的果子,發出陣陣惡臭。

捕快道:「快通知她家人來!」
沫兒慌不迭將出血菌丟了過去。
沫兒大著膽子擠進人群,果然,死者呈蜷縮姿勢,脖子纏著一條蓮梗子,勒出一指深的勒痕,麵皮青紫,眼睛凸出,雙手還保持著緊緊拉住蓮花梗子的姿勢。
婉娘擺擺手。兩人回到蒸坊,黃三和文清正在收拾工具。沫兒忙端了茶水給婉娘,纏著她講關於迷谷的故事。
婉娘跟了過來,她已經嘔得臉色蒼白,俯在欄杆上直不起腰。沫兒幸災樂禍道:「該,誰讓你種這種臭果子!」
走到山下官道,正要換乘馬車,只見不遠處荷塘一群人圍著,大聲吆喝著什麼。
婉娘用一塊乾淨白紗遮住果子,趕著文清沫兒去洗澡。兩人見婉娘神態莊重,不敢大意,忙按要求照做。
婉娘一愣,轉瞬暴跳如雷:「你們倆去哪裡了?哪兒聽來的這種髒話?」
做好的香丸仍然發出幽幽的光,帶著一種十分淡雅的香味。沫兒愛不釋手,懇求道:「給我一顆行不行?白天我放在衣櫃里熏衣服,晚上當燈用。」
事情很是順利,茶館的老闆娘將小蘭照顧極為周到,衣服、手臉都乾乾淨淨的,三人接了小https://read.99csw.com蘭,一路歡笑走下山來,小蘭受三人情緒感染,獃滯的眼神似乎有了幾分靈動。
黃三忙端了兩碗豆漿來。其實天炎山莊提供免費早餐,可是兩人不敢耽誤,匆忙趕回來,沫兒後悔了一早上。
圍觀者轟然後退。一個老者上前仔細看了看道:「不是繩子,脖子里怎麼纏了條蓮梗?」另一個壯年男子附和道:「不像是人勒的,估計是落水后掙扎時纏上的。」
文清憂心道:「小蘭如今處境危險,得趕緊通知曾綉姑娘才行。」又賠笑道:「婉娘,到底有沒有能夠治療小蘭病症的香粉?」
一般來說,一個與自己生活從無交集的人離世,通常即便是遺憾,也不會感觸太深,但若是自己的熟人或者接觸過的人,突然聽聞他離世的消息,那種震動要強得多。沫兒和文清便是這樣,前幾日還花費心思一心要捉弄她,今日一見屍體,心裏不由生出一絲愧疚和寒意來,雖然孟老婆子著實可恨。
沫兒卻道:「她不承認怎麼辦?小蘭又不會講話,誰能證明?」
兩人低眉順眼喝著豆漿,婉娘還在一旁數落兩人不懂事不聽話。一陣風吹過來,沫兒聳著鼻子道:「哪裡來的死老鼠味?」
婉娘將果肉用玉勺擠壓,直至沒有汁液流出,將剩餘的渣滓置換入平底砂鍋,用文火焙烤。
第二天回到榭里,婉娘一見便嚷了起來:「好小子,你們倆去哪裡了?」一手拎一個耳朵將他們拖到了中堂,雙手叉腰,柳眉倒豎:「偷我的東西,還夜不歸宿,真是反了天了!」

沫兒眼紅的不得了,扯著包裹道:「前晚我們在天炎住的房費,這麼大的進項,總得你出才對吧。」婉娘正要答話,一直在旁邊眉頭緊鎖的文清突然道:「孟婆子中邪,也不知是不是那晚上我們嚇著她了。」
文清道:「不如我們去求求婉娘,讓她把小蘭接到這裏來。」
那人回道:「她家沒人,就一個孤老婆子。」
婉娘歪頭想了想,莞爾道:「有,這兩日後園的迷谷樹結果了,可以做一款迷谷散。」
九九藏書沫兒打起精神,屏住呼吸,雙手齊上,飛快地將小白燈籠摘下來,關門落鎖一氣呵成,跑到池塘邊大口對著水面喘氣。
婉娘將眼一瞪,伸出手來:「給錢。」
婉娘又嘔出一口酸水,臉色好轉了些,有氣無力道:「迷谷果。」
不過倒也奇了,這些果子摘下來后,竟然沒那麼臭,不僅腐屍味道沒了,還透出一種別樣的清香來,發出的光也不再刺眼,柔柔的,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更加像一個個潔白的小燈籠。沫兒一手提著果子,一手扶著婉娘,看到果子的變化,大感驚奇,連聲追問:「這是什麼果子啊?」
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撲面而來,臭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沫兒忙關上門,叫道:「我說這兩天家裡這麼臭呢,原來是這裏!」
婉娘向沫兒伸手道:「出血菌呢?」
小蘭好好的,仍是老樣子,但孟婆子卻中了邪,一見曾綉便抓住不放,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鬧著非要下山找兒子。曾綉無奈,只好給她結了銀錢,打發她走了,看旁邊茶館女子面相和善,暫時將小蘭寄托在她那兒。
沫兒翻弄著包裹,只見玉釵、玉眢、玉佩,累絲金鳳、瓔珞發簪,手指大的珍珠長墜,五十兩重的大銀錠子等,驚嘆道:「曾綉這是將這半年來掙的全部家當,都一股腦兒送了來?」
沫兒拉著文清圍過去一看,原來荷塘淹死了人,幾個捕快正在打撈。眾人七手八腳將打撈上來的屍體拖到岸邊。一個捕快道:「這地方三不靠的,大晚上怎麼跑這裏來了?水也不深,還能淹死人,真是怪事。」
半籃子果子處理完畢,已經子時。沫兒和文清將焙烤過的果肉乾研磨成細粉,婉娘將出血菌搗成糊狀,再將兩者與發著亮光的汁液混合,用模具團成十五顆拇指大的球狀,放在砂鍋上焙乾。
沫兒覺得有些面熟,仔細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死者竟然是孟婆子!旁邊已經有人認了出來,道:「這好像是城東的孟婆子,這兩天神神叨叨,天天在這附近晃悠。」
另一個捕快吆喝道:「看看,有人認識沒?」說著將死者翻了過來read•99csw.com,頓時嚇了一跳,叫道:「這是被勒死的吧?」
婉娘劈手奪過,道:「想得美。才做了這麼一點,剛好夠用,少一顆功效就不足了。」
四人分別沐浴更衣完畢,閉門鼓已經敲過。黃三將一個石臼洗凈,小心剝去迷谷果外面的皮,只留下透明的果肉。沫兒驚奇地發現,果子流出的汁液竟然是發光的,尤其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沫兒見到手的小銀錠又沒了,氣急敗壞道:「至於生氣成這樣兒?就是借題發揮,趁機昧了房錢。」
沫兒又趁機提到「野芋石腩」,婉娘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罵道:「閉嘴,以後不許再提這個詞!」
老四忙於公務,並未留意文清和沫兒。文清和沫兒隨著散去的人流走回官道,心中很是不安。
婉娘道:「誰讓你招惹這個事兒的?」沫兒無奈,用手絹兒掩住口鼻,正要去接婉娘手中的燈籠,只見黑暗的小屋中閃出一絲光線來。
婉娘聽到響動出來,人已經走了。先打開帖子,跺腳道:「都怪你們多事!如今可麻煩了!」但一打開包裹,瞬間眉開眼笑,喜滋滋道:「文清沫兒,今日可兜攬到好生意了!」
沫兒不情願地從荷包中摳出來,嘟囔道:「三樓不是好大一盆嗎。」
文清急的沒法,道:「還是去告訴四叔,把那個刁老婆子查辦了省事。」
後園那排小屋裡,常種些稀奇古怪的花草,沫兒每次都很期待。兩人來到最裡面的一個小屋前,婉娘提著燈籠,站得遠遠的,指使沫兒打開門鎖。沫兒嘴裏道:「我看看有什麼好東西。」興緻勃勃推開房門。
沫兒快嘴快舌道:「那天出血菌還沒點呢,她就開始說胡話。是她自己心裏有鬼,同我們有什麼關係?」
沫兒捏住鼻子,扭著道:「你怎麼不去?」
沫兒撓頭道:「沒聽說過。有什麼功效?」
兩人無奈只好回來。婉娘聽了,道:「估計小和尚出去玩兒,由著他去吧。」
婉娘緩過勁來,捶著胸脯道:「難受死我了!好傢夥,從來沒試過這麼臭的東西!」文清拿起一顆果子聞了聞道:「不臭,聞起來還挺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