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睡得很香，恬淡沉靜如同玉雕。婉娘站在她的頭頂位置，緩緩道：「小蘭做夢啦。」小蘭的眼皮跳動起來，並有了表情，真的像是在做夢。

黃三介面道：「迷谷有毒，吃這一顆，已經是冒險了。」

黃三、文清、沫兒都緊張起來了。大家只想著院子里有蟲子，沒想到竟然有第三個人在場，還有黑蛇。

小蘭氣喘吁吁，似乎在逃跑：「一個叔叔……啊，他能指揮那些蟲子，蟲子來了！」

文清愣愣地看著這盅泛著綠色泡沫和腐臭味的茶，黃三再一次道：「喝了它。」文清不再猶豫，咕咚咕咚喝了精光，還砸砸嘴巴道：「有些乾澀。」

婉娘一愣，道：「他是誰？長得什麼樣？」

黃三連忙阻止，將灰燼收集在一起，飛快倒入文清的茶盅，嘶啞道：「喝了它。」

婉娘的頭上沁出了汗珠，道：「小蘭慢慢講，那些都是做夢。」

婉娘繼續喝茶，答非所問道：「迷谷果聚魂引魄，出血菌聯通陰陽，兩者共同做成熏香，點燃后可使得當日情景在被熏療者腦海中重現。」《山海經》中曾有記載，說人若佩戴迷谷，便不會迷失方向，實際上是因為迷谷果有引魂聚魄之效，可讓人保持清醒，正確判斷方位。

小蘭在聞香榭里安頓了下來。

此時正當午時，火辣辣的大太陽當空高照，巷子里卻涼風習習。沫兒爬上石馬，將臉貼著石馬涼生生的脊背，閉眼道：「誰都別打擾我，我在這兒睡一覺。」

婉娘聲音更加輕柔，道：「天黑了，小蘭和婆婆睡覺了。然後小蘭做什麼了？」

小蘭深吸了一口氣，道：「……一條大黑蛇！」

八個方位的迷谷散閃了幾閃，幾乎同時熄滅。黃三將小蘭抱到婉娘房間安頓好，重新回到中堂。

黃三讚賞地拍拍文清的肩，文清嘿嘿一笑。沫兒本來幸災樂禍地看著，看到黃三和文清彼此毫無間隙、充分信任的樣子，竟然生出幾分嫉妒來。

婉娘伸出右手，在小蘭的眼前緩緩晃動：「小蘭最乖，今日累了一天了，小蘭很困，很困……這裏就是小蘭的家，很安全，什麼也不用擔心，小蘭要睡覺了……」小蘭果然慢慢閉上了眼睛，很https://read.99csw.com快睡著了，發出均勻的鼻息聲。

小蘭猛地折起身，復又躺倒在椅子上，發出一聲驚叫，接著捂著了眼睛，縮著身體瑟瑟發抖。婉娘輕輕揉按著她的眉頭，柔聲道：「這是做夢，不是真實的。真實的小蘭很安全，太陽暖洋洋的，照在小蘭身上……小蘭同姐姐看戲呢，不怕不怕。」

婉娘悠然道：「放心，這便是迷谷散的功效。醒了之後，她什麼都不記得，連殘餘的恐懼都不會有了。」

燃盡的迷谷散呈暗綠色，觸之即成齏粉。沫兒捏了一點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聞，道：「只剩下些臭味了。」端起碟子便要倒掉。

果然如婉娘所說，小蘭神智恢復，雖不如以往機靈，但靦靦腆腆，文靜聽話，也十分可愛。沫兒試探過，往日那些驚恐悲苦經歷，她已經完全不記得，連王婆、孟婆都毫無印象。三日後，曾綉來訪，姐妹倆抱頭痛哭。曾綉對婉娘感激涕零，說了一車感謝的話。

婉娘說這是人受驚嚇后留下的正常反應，時間久了，慢慢便會減輕。不過出事那晚具體發生了什麼還未弄明白，要給小蘭做一次香薰才行，一是促使魂魄各安其位，二是方便進一步對症下藥，讓小蘭儘快康復。

文清埋怨道：「婉娘你惹他幹嘛。」拉過沫兒，不無擔心道：「我看小蘭已經忘了那日的恐怖了，今晚這麼一搞，不會再刺|激到她吧？」

曾綉另外找了地方安頓小蘭，據她講，她有個朋友願意幫忙照顧。婉娘唯恐重蹈孟婆子一事覆轍，含糊講述了孟婆如何對待小蘭，希望曾綉能找個可靠人選。追問好久，曾綉方才紅著臉道，那朋友是她的一個真心傾慕者，正在籌備將她贖身。於是此事皆大歡喜，眾人皆開心異常。

婉娘追問道：「那小蘭躲在哪裡呢？」

小蘭嘴巴蠕動，半晌才吐出一句話：「小蘭渴了，起來喝水。」

婉娘輕撫她的頭髮，柔聲道：「小蘭聽話，睡一覺就好了。」小蘭點點頭，明亮的大眼睛透出些笑意。

婉娘搖搖頭，「不知道。可惜時間不夠，無暇多問。用迷谷散引人休眠，必須在迷谷散燃盡之前，讓她重新進入夢https://read.99csw.com鄉，否則的話，只怕她永遠都要陷入這個噩夢之中，不能自拔。」

唯有小蘭，聽了此話慢慢平靜下來，但仍然蜷縮著，一臉驚恐。婉娘追問道：「小蘭看到了什麼？」

尚未說完，小蘭突然呼吸急促起來：「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他趕著蟲子來咬我！」

婉娘又道：「今日三魂算是齊全了，可惜七魄只回來六魄半，靈魄不全，想如以前一樣聰明伶俐，估計難了。不過也好，對小蘭來說，平平安安地長大，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話雖這麼說，文清還是覺得有些遺憾，咂舌道：「早知道中午就應該給她吃兩丸。」

婉娘繼續道：「小蘭同王婆婆在家……哦，是姐姐租的房子。小蘭覺得房子漂亮嗎？」

小蘭似乎十分不安，扭動著身體，驚恐地看來看去，將婉娘的衣角扯得緊緊的。

婉娘道：「王婆婆晚上做了什麼好吃給小蘭？」

但老龜被殺一事，仍然毫無頭緒。文清曾多次問起，但連婉娘也表示無可奈何，稱只能靜候時機，因聞香榭畢竟只是個賣胭脂水粉的，不是衙門捕快，此事便被擱置下來了，每每想起，文清和沫兒皆心有戚戚。

文清同沫兒對視了一眼。看來當時猜測的沒錯，小蘭起來喝水，聽到王婆婆屋裡有響動，過來一看，發現有很多大蟲子，受到驚嚇。

小蘭的眉頭鎖了起來，似乎很不願意想起。婉娘忙道：「小蘭不怕，姐姐在身邊呢。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做夢。」

午時將過，太陽微偏，小蘭身上的光暈漸漸散去。婉娘拍了拍手，道：「看來只能這樣了。」拉起小蘭，親親熱熱道：「小蘭乖，跟姐姐回家。」

小蘭嘴角旋起一絲微笑。

沫兒眯了一小會兒，不見小蘭有什麼動靜，便微微睜開眼睛。光線很亮，沫兒有些眼花，恍惚之間，只見小蘭安靜地坐在亭子里，閉著眼睛，雙手局促地放在膝蓋上，而她的周身，都發出一種淡淡的光暈，像那日剛摘下的迷谷果子一般。

文清喜不自勝，繞著小蘭轉了兩圈，嘿嘿地笑。沫兒懊惱道：「早知道這麼簡單，當初就該治好了再讓曾綉領走。」

婉娘把眼一瞪。九_九_藏_書沫兒忙道：「好好，我知道，我說錯了，每一款香粉製作都需要等待機緣，是吧是吧？」

沫兒突然明白過來，婉娘這是在追問小蘭出事那天的情況。

婉娘嫣然道：「當然當然，胡嬸都說我妙手回春呢。」

小蘭小聲道：「小蘭在窗前……不敢出聲……」迷谷散的光線不如剛才明亮，黃三上前示意，要婉娘儘快結束。

文清又倒了水，將茶盅里殘餘的粉末也衝著喝了，這才問道：「小蘭說的，可信么？」

文清高興道：「太好了，小蘭終於完全恢復了。」

約有一炷香工夫過去，沫兒突然覺得一絲亮光從薔薇叢中衝出，鑽入小蘭的頭頂不見，正疑惑間，又有兩束光點從小蘭原來租住的小院飛出，一個落在她的腦門上，一個進入她的眉心。

婉娘連忙安撫。小蘭斷斷續續道：「蟲子吃的好快……三隻、四隻，啊，五隻大蟲子……婆婆變成一張皮了……」沫兒對蟲子事件早有心理準備，聽她描述尚可接受，但一聽到「只剩一張皮」，頓時毛骨悚然。

黃三端來八個玉碟，將剩下的八顆迷古散放上去，用火摺子點燃。迷谷散燃燒起來無煙無塵，只發出些微的淡淡香味，聞之四肢舒泰，心情愉悅。

沫兒盯著婉娘晃動的手指，眼皮打起架來，黃三見狀，忙拉他站到後面去。

迷谷散變成了一個個熾熱的白色火球，地面上彷彿落下一層白霜，呈現一種奇怪的光澤。

沫兒忽地坐了起來。再看旁邊的文清，正在揉著眼睛滿臉驚異，顯然也看到了小蘭的異樣。唯獨婉娘在一旁悠閑地欣賞盛開的薔薇。

這麼說，婉娘是通過迷谷散，讓小蘭重新回想起那晚的情景。

第二天，婉娘先帶著小蘭去了一趟清風巷，說是在這丟了魂，首先便要在這兒找回。

沫兒嘲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跳大神呢。」

小蘭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均勻，重新進入夢鄉。

迷谷散效力將盡，光線越加暗淡。黃三大急，忙打手勢。婉娘柔聲道：「小蘭真堅強，做了噩夢也不怕……好了，夢做完了，就全忘了吧……小蘭以後只做又甜又美的夢……小蘭困啦，繼續睡覺，一覺睡到大天亮……」

婉娘看了一眼小蘭，https://read.99csw.com眉開眼笑道：「借你吉言，以後小蘭萬事如意。」小蘭抬頭看看三人，忙又將頭低下。

婉娘拿出一顆迷谷散，哄著小蘭吃了下去。文清吃驚道：「婉娘，這個香，還可以內服？」

仲夏之夜，本來已經相當悶熱，加上八個燃燒的迷谷散，房內的溫度很快上升，尤其聽到婉娘說「太陽暖洋洋照耀」，沫兒瞬間渾身發粘，燥熱起來。

婉娘贊道：「姐姐對小蘭真好，選這麼好一個地方，比小蘭以前住的院子好多啦。」

婉娘安撫道：「小蘭不要急。婆婆屋裡的蟲子在做什麼？」

小蘭低著頭，跟在婉娘身後牽著她的裙裾，像個小尾巴一般。文清咧著嘴笑，道：「希望小蘭以後平平安安的。」

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好事，三人十分高興。婉娘也破天荒大方了一次，帶他們去吃了燒鹵。

小蘭顫抖著聲音道：「黑蛇同蟲子打起來了……叔叔指揮不動蟲子了……我躲進雞窩，公雞嘎嘎亂叫……蟲子害怕啦，叔叔不管我，卷了婆婆的人皮去追蟲子了……」

清風巷還是老樣子，安靜平和，陰涼愜意，若不是知道裏面曾經發生過蟲子咬人事件，這裏還真是一個消暑納涼的好所在。

小蘭的身體扭動了起來，五官皺在了一起，似乎極不情願面對當時的情景：「蟲子……一隻蟲子咬婆婆的臉……啊，另一隻蟲子從婆婆的肚子鑽進去了……啊啊……」小蘭又驚叫起來，尖利的聲音，抽搐的身體，在慘白的迷谷散光芒下顯得尤為瘮人。

天色已晚，但四人沒有絲毫睡意，都在回想小蘭剛才的話。

婉娘眉開眼笑道：「我跟你說，我當初來洛陽，還真想過做神婆子呢。跳大神來錢更快，還不用做香粉這麼辛苦，要不，」她上下打量著沫兒，吃吃笑道：「我們倆合夥，我在前面跳大神，你就穿著披風在背後扮狐仙，怎麼樣？」

吃過晚飯，黃三將中堂收拾了，將躺椅擺好。婉娘更衣洗漱，換上一件從來沒穿過的純白長袍，至亥時，讓小蘭躺在椅子上。

小蘭有些驚慌，朝婉娘身後躲去。婉娘推開沫兒，嬌嗔道：「毛手毛腳的，別嚇到我們。」

文清又道：「當時在場的那個人，會是誰呢？」

婉娘read.99csw.com的白色長袍在八個不同方位迷谷散光芒的籠罩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從背影來看，像一個巨大的白色發光體，照耀在小蘭光潔的小臉上。

停了片刻，小蘭答道：「婆婆烙了餅，很好吃。」

小蘭嘴角動了一下，過了好久，輕輕道：「漂亮。」

沫兒不屑一顧，道：「坑蒙拐騙的事兒，我才不做。」

婉娘認真道：「你知道光是培育迷谷樹結果，就花費了我和三哥多大的精力？」沫兒吐舌道：「你辛苦，你厲害，你有本事，行了吧？」說著朝小蘭吐舌頭做鬼臉。

小蘭每回答一個問題，都要停頓很久。婉娘似乎有些急了，看了看漸漸暗淡的迷谷散，道：「好了，小蘭睡吧……」

婉娘捏著鼻子，學著沫兒的聲音，道：「坑蒙拐騙的事兒，我才不做，我只說謊蒙人。」沫兒勃然大怒，氣哼哼扭到一邊。

沫兒大為驚奇，以為婉娘手上擦了什麼迷香，拉過來聞聞，並沒有香味。婉娘推開他，繼續用一種十分飄渺空曠的聲音道：「小蘭好乖，又聰明又聽話……小蘭睡得好香，什麼都不怕，那些可怕的東西都是假的……」

過了很久，小蘭才結結巴巴吐出一句：「蟲子……婆婆屋裡好大的蟲子……」

沫兒更加好奇，在一旁躍躍欲試，張嘴想問小蘭看到什麼了，被黃三一把拉住，捂住了嘴巴。婉娘瞪他一眼，繼續引導小蘭講話：「唔，小蘭喝了水，看到了什麼？」

婉娘點點頭，繼續問道：「院子里有個雞窩，小蘭躲進去了，是不是？」

小蘭慢慢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輕輕點了點頭。沫兒大喜，跳下來叫道：「小蘭你好啦？」

小蘭的眉頭慢慢舒展，但臉上明顯帶出些微懼意。婉娘的聲音越發柔和，道：「小蘭告訴姐姐，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小蘭做了什麼了？」

小蘭雖然好了些，十分乖巧聽話，讓做什麼便做什麼。但無論文清沫兒怎麼逗她，她都一言不發，並帶著一種強烈的膽怯意味，經常會突然驚厥，跳起來四處扭頭查看，直到發現周圍沒有危險，才會長出一口氣，重新恢復安靜。

婉娘脫了白袍，接過文清遞過來的毛巾擦了一把臉，又一口氣喝完一杯茶，方才說道：「這個天氣，可熱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