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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9號,星期一

2月29號,星期一

她的聲音里透著驚慌。
「我什麼都不要。」盧米說,「現在你可以放我走了。」
永遠都不要草率地下結論。這是盧米的第二條座右銘。
回到宿舍,盧米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臉頰又紅又癢。最起碼明天還會留下痕迹。這個傷痕很小,她經歷過好多比這個糟糕好多倍的事情。她在水龍頭下接了一杯冷水喝下去,決定明天不去上學。她可以在宿舍里待一天,然後一切又回歸正常。她會去學校上課,她會忘掉那些鈔票。
從坦梅拉學校的院子里傳來了孩子們的喊聲、笑聲和尖叫聲。盧米看著那些男孩女孩奔跑、跳躍、盪鞦韆、攀爬,看著他們呼出的氣都成了白色,看著他們的臉頰都變得紅撲撲的。他們裹在厚厚的棉衣下,就像五顏六色的圓滾滾的雪人。她的目光在尋找那些獨自站在角落裡、被別的孩子遺棄的孩子。她削尖了耳朵,想要從喊叫聲中分辨出那些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恐懼而發出的聲音。盧米知道,對於有些孩子來說,學校的院子並不是被冬日里的陽光照得閃閃發光的玩耍場所,而是恐懼的王國,白天漫無邊際,卻黑暗得如同夜晚。
愛麗莎瞟了瞟四周,壓低了嗓音:「我們可不能留著那些東西。」
她是那個對每件事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后才發表意見的人。
匿名向警察局報案?這當然是一種選擇。可是警察會相信她嗎?大概只有在有人已經向警察局報案說丟了三萬歐元的情況下,警察才會相信。如果警察不相信,那就不是她應該頭痛的事了,至少她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她靠在暗房的牆上,閉上雙眼。這次又有什麼東西讓她不得安寧,某個異常的、說不清的東西。有個細節儲存進了她的大腦,現在她的大腦正在努力搜索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盧米睜開眼睛,恍然大悟。
「沒錯,而且那個行動方式真他媽聰明絕頂。」愛麗莎感嘆。
數學天才,那些看起來總像迷路了的數學天才。
盧米看到杜卡走進了中心廣場的咖啡店。她在外面等了幾分鐘才跟著走進去,這時杜卡已經聚精會神地在跟愛麗莎和卡斯培說話了。
「我們那天晚上是行動了啊。」卡斯培說。
「兩個都要。」盧米回答,「還要一大杯咖啡。」
旁邊的餐桌一下子來了三個女生。第一個女生淡黃色的頭髮左右甩動,第二個女生黑色的短髮蓬鬆地立著,第三個女生的一頭紅髮剛剛用手指整理過。她們周圍散發著YSL的巴黎情竇,小甜甜布蘭妮幻多奇和Dior甜心小姐女士香水的味道。
「如果他今天還把我當空氣,我的頭就要炸掉了。聚會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敢和我做,可是到了學校卻連招呼都不敢跟我打了。真難以相信他已經滿十八歲了。」
這句話媽媽重複了好多遍,媽媽看起來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盧米開始感到壓抑。等她在父母的幫助下把東西都搬到坦佩雷,第一次在父母離開后關上門時,她覺得她肩上的重擔卸下來了,而她之前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挑著這付重擔。
愛麗莎是學校里最漂亮的女生之一。她的言行舉止更加讓人堅信她的美麗。可是看到她這副又累又像受了驚嚇的樣子,盧米意識到美麗其實是用心雕出來的面具,而且這付面具最重要的成分並不是顏色得當的唇彩,或者專業化妝師畫出來的眼影,而是足夠的自信和一點點調情。愛麗莎的微笑總是讓男生們臉紅心跳,手心出汗。
杜卡在桌下打開背包,盧米聽到了拉鏈被拉開的聲音。她微微地轉過頭,從眼角看到兩個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在桌下從杜卡的背包里分別被塞進了愛麗莎和卡斯培的包包。
「她說的事一向都很離譜。」
杜卡的腳步幾乎變成了一路小跑。他大概根本沒有注意到盧米,但盧米覺得最好還是等杜卡從她的視野範圍內消失再去暗房比較好。盧米打開暗房隔間的門,關好門,再打開暗房裡面的門,點亮紅色的安全燈。
盧米考慮了三秒鐘的時間,今天要穿什麼衣服去學校。她穿上一件灰色毛衣和一條牛仔褲,蹬上一雙馬丁靴,套上一件黑呢子大衣,戴上一條綠圍巾和一頂灰色的帽子,再戴上手套,背了一個北極狐的背包。
她做出了決定。
盧米坐在教室里看著窗外那一棵棵已經結了霧淞、閃閃發光的樹和一座座年久矮小的墓碑。窗外的風景美得像一張潔白的風光明信片,卻一點也提不起她的興趣。只不過當她的腦子想做點別的,而不是做數學題的時候,看著窗外比看著一黑板密密麻麻的函數練習題要容易放鬆眼睛。
「我之前在暗房裡看到了那些東西,在咖啡店也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沒別的了。」盧米平靜地回答。
「你當然想要。我都已經用三個包分好了,每人一份。我們三個現在是同在一條船上的人了。」
「你這回要沙拉嗎,還是不要?」廚師看到她問。
盧米把雙腳塞進一雙藍色的刺猥模樣的拖鞋裡,趿拉著去了廚房,把量好的咖啡粉末和水倒進咖啡壺裡。今天早上,如果沒有一杯杯濃濃的意式濃縮咖啡,她就沒法走進活人的世界。天還是黑的,黑得還不應該是起床的時候。雖然雪已經積成了高高的雪堆,可並沒有讓天色變得明亮。黑暗短時間內還不會讓步,它還會把北歐的夜晚死死地攥在手裡,要到三月份才會慢慢鬆手。
盧米應該去找校長。她必須拿到那些鈔票,把它們交給校長。或者,最好還是不去碰那些鈔票?
這句話媽媽經常問她,爸爸倒是更實際:「女兒馬上就是成年人了,她必須學會自己應付一切。」
「怎麼處理?當然是留著它們啦,而且我們三個都得守口如瓶。」卡斯培說。
杜卡想了想。
盧米走到暗房門口,瞟了瞟四周,沒人。她走進隔間,從身後關上門,眼前一片漆黑。她熟悉地打開暗房的內門,沒有猶豫。她的手已經習慣性地感覺到了距離。穿不透的黑暗,寂靜,安寧。這是在開始新的一天的學校生活前屬於她自己的時刻,她用這種方式讓一切歸零,也為自己充電。這是read.99csw.com她每天都要重複的儀式,任何人都不知道。這即是對她的過去的緬懷,也是構成她的現在的一部分。
愛麗莎把臉埋進手掌,心中暗罵:「靠,我早上醒來的時候那麼希望這一切都是在做噩夢。」
現在他的語氣幾乎變成了勸服。他明顯害怕擔上壞名聲。
盧米討厭這個階段的冬天,雪和寒冷,這兩樣東西都太多了。街道的拐角還看不到春天的影子,冬天一直延續、延續,不讓人抱一絲冬天會結束的希望。冬天把一切都凝固住,讓一切都變得緩慢、乏味。家裡冷,外面冷,學校里也冷。確實挺矛盾的,有時候她覺得只有在結冰的湖面上挖個洞跳進去才不覺得冷,可是誰又能成天泡在冰湖裡呢?盧米套上一件寬鬆的灰色毛衣,把咖啡倒進杯子里,走到宿舍里唯一一個稱得上是房間的地方去喝咖啡。這個房間居然有17平方米,真奢侈。她蜷縮進一把舊扶椅,讓自己暖和起來。窗戶還是漏風,雖然秋天的時候她往窗戶中間加了一層隔熱層。
哦,也許「座右銘」這個詞用得有些過頭了,應該說這隻是盧米的處事原則或者說只是她的一些想法,只不過是被實踐證明管用,有時甚至能夠救命的想法。
永遠都不要高估你自己的敏捷程度。永遠都不要相信你絕對安全。這兩條她早就應該學會了。看來到了坦佩雷以後,她的能力下降了,因為她不再每天都需要用到這些能力。
人們總覺得自己站在遠處,只要根據衣服或者髮型就能認出某個人。表面上看似乎是這樣,可是實際上認出某個人是一個極為複雜的過程,這中間可能有上百種甚至上千種的因素會影響你的判斷:身高、站姿、走路方式、身體和臉部的比例關係、表情,甚至細微的表情都足以影響。那些細微的表情持續的時間很短,大腦根本不可能下意識地把它們一一記錄下來。因此要假扮成另外一個人很難。有人甚至說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假扮成另外一個人,除非做整形手術再輔以多年的訓練。
「你都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杜卡問。
盧米朝暗房走去。她想確認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是真的。那個畫面太荒唐了,或許是她的想象,要不就是誤解。說不定那些鈔票當中只有一張是真的,剩下的都是假的。
「喂,我們只是喝了幾杯飲料而已。」
或者鈔票是真的?
她是盧米·安德森,一個來自瑞西麥基的瑞典族芬蘭人。
「而且不加糖,對吧?」廚師笑著往杯子里倒了滿滿一杯咖啡。
「你聽見了嗎?」
盧米進咖啡店的時候就注意到愛麗莎顯得很憔悴。她的皮膚本來就很白,可現在幾乎成了灰白色。眼睛下是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臉上的妝已經洗掉了,要不就是用化妝棉草草地擦掉了。染成白色的頭髮沒洗,耷拉在腦袋上亂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搭配得一點都不時髦,彷彿她是隨手抓了件衣服和褲子套在身上的。愛麗莎在學校從來都不是這副模樣。她居然敢不化妝就上咖啡店,讓盧米覺得簡直是個奇迹。
盧米笑了笑。
多年來,盧米一直都在努力尋找藏身地,因為那些年她一直害怕。找到被人遺棄的食物和安全的港灣,是她活下去的條件。現在她這麼做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希望即使在所有空間都是公共場所的地方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空間。暗房就是她自由的空間,她在去到別人的談話、聲音、觀點和情感中之前,必須到這裏待一會兒,讓自己平靜下來。
「好吧,你有這麼說的資本。」愛麗莎回敬道,但還是站起了身。
杜卡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里多一分威脅,可他的聲音是不確定的。盧米還是什麼都沒說。
盧米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為什麼有人會在高中的攝影暗房裡清洗這麼多的鈔票,而且還把它們留在那裡,一間沒有上鎖的屋子裡?這種做法太不合常理了。她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想要給這一切找出符合邏輯的解釋,卻是徒勞。她閉上眼睛,立刻又看到了鈔票晾在繩子上的畫面。這個畫面中缺乏某個關鍵因素,可以告訴她答案的關鍵因素。她不是福爾摩斯,只要看一眼現場,就能推想出和晾在繩子上的鈔票有關的整個事發經過而且不留任何漏洞。
這時,突然有一個男生從走廊拐角后迎面向她走來,盧米嚇了一跳。這個男生是杜卡,18歲,校長的兒子。杜卡把自己看作僅次於上帝的二號人物,而且極有演戲的天賦。老師們對杜卡的目中無人、傲慢的說話方式和長期遲到的忍耐程度已經到了可笑的地步。杜卡現在看起來也跟平時一樣匆忙慌亂,如果不是盧米巧妙地躲閃開了,杜卡肯定會用肘關節或者書包把盧米推開。
中心廣場的咖啡店裡已經聚滿了上午的基本組合:帶著孩子和嬰兒食品的母親,相互討論著孩子隔多久睡一覺;女學生們拿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一杯拿鐵,表面上是在複習備考,可實際上卻在憧憬未來;兩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可是屏幕上顯示的並不是演講用的幻燈片,而是Facebook網頁或者憤怒的小鳥。咖啡機發出呼嚕呼嚕嚕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卡布奇諾和烤榛子的香味。穿著外套很快就會滿頭大汗。
「什麼?我真的不想要。」
到目前為止,盧米還沒有搞清楚杜卡和愛麗莎的關係是什麼性質。他們兩個以前大概拍拖過,現在只是朋友,那種偶爾也會在一張床上過夜的朋友。愛麗莎用她的美貌把以表達能力為特長的高中里為數不多的男生們玩得團團轉,可以稱得上是天神下凡的杜卡自然是很多女生的夢中情人,可是有某種東西偏偏把杜卡和愛麗莎兩個人粘在一起。也許他們認為自己是全校最受歡迎的男一號和女一號,所以才不願屈尊和普通人交往。
「那你想怎麼樣?」杜卡問,「去告訴警察?」
「我的茶還沒喝玩。」愛麗莎說。
偉大的藝術家,還有更偉大的知識分子,對他們來說,學校就是表現自己的地方。
這些過分注重外表的女生,她們想報考法學院或者商學院。她們來這所特長高中,因為她們各科成績的平均分都很高,九-九-藏-書而且她們被認為很有創造力。

02

盧米覺得杜卡嘴裏蹦出來的詞句像是碰到她臉頰的一團讓人噁心的熱氣。他呼出的氣體是他不久前喝下去的咖啡和剛剛吸過的煙的混合味道。盧米真想打自己一個耳光。她怎麼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她走出咖啡店的時候怎麼就這麼不小心?
氣味。
如果她出其不意地動一下,說不定能掙脫杜卡,但她並不確定。再說杜卡跑得很快,馬上就能追上她。看來還是不要白費力氣比較好,先看看對方要說什麼。
媽媽上次來這裏看她的時候又驚呆了:「難道你一點都不想裝飾一下你的宿舍嗎?讓它看起來像個家?」
還有幾十張500歐元的鈔票,全都晾在暗房的繩子上。這些是真的鈔票嗎?盧米伸手摸了摸離她最近的那張鈔票。至少紙張摸上去像是真的鈔票紙。她看到顯影池裡沒有正在沖洗的照片,於是打開了日光燈。
現在不應該惹怒對方。
因此杜卡、愛麗莎和卡斯培也沒有注意到盧米,雖然他們就坐在旁邊的桌子上。他們三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們遇到了麻煩。
「我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盧米走到學校門口,迎面而來的是熟悉的喧鬧聲。每個人都很忙,每個人都要把他們的匆忙宣洩出來。這座以表達能力作為專長的高中里,這些聰明得發光、充滿了無限創造力的學生們!盧米知道她的這種想法有些刻薄,可是有的時候,她比平時要難以容忍那些奇裝異服、那些誇張至極的表情和那些踩著不成文的規定的邊緣展示出的個性。但盧米的不悅中還帶著感激,她感激自己可以到這所高中來上學,而不需要留在瑞西麥基。當時她申請來上這座以表達能力為專長的高中,就是為了離開瑞西麥基。以其他任何理由搬去坦佩雷,父母都難以接受,但進入特長高中的理由足夠充分。上高中后的頭幾個學期,盧米確實覺得自己到了天堂,不過隨著高中生活逐漸成為她的日復一日的重複,這種天堂的感覺就慢慢地淡了,而她也開始發現那些微笑的臉龐背後還藏著嫉妒、做作、愛表現、自大和不確定。
我們只是喝了幾杯飲料而已。
媽媽擁抱過她后還用雙手捧著她的臉,奇怪地看了她好久,而且看得很仔細。
她一直都沒有弄清楚家裡的緊張氣氛的癥結所在,因為爸爸媽媽從來沒有當著她的面吵過架,她也從來都沒有在爸爸媽媽面前抬高過嗓門。她快搬出來之前,媽媽和爸爸有時候抱著她久久不肯放手,也讓她覺得怪怪的不舒服,因為他們家從來都沒有這種習慣。
咖啡喝起來正是咖啡應有的味道,她不希望咖啡有別的味道。她無法忍受那些甜膩的、味道古怪的什麼巧克力花生砂仁香草咖啡。咖啡就應該是咖啡的味道,黑黑的,濃濃的,事情是什麼樣就應該是什麼樣,宿舍也應該是宿舍的樣子。
她不會用任何方式摻合進這件事。
爸爸媽媽在瑞西麥基的房子也不是家。現在她每次回父母家,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那裡有太多的東西讓她想起她想要忘掉的事。那些事還是會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她的夢裡,甚至是噩夢裡,而且過於頻繁。
盧米猜到鈔票都在杜卡的背包里后,立刻衝到杜卡身後跟蹤他。她一把抓過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手套、圍巾和帽子,跑出學校,溜過學校門口的吸煙區,來到教堂旁邊的公園,四下張望杜卡的背影。灰色的背包在杜卡的肩上晃動,杜卡已經走到了公園小路的另一頭,快要走到哈美大街了。儘管冷空氣讓盧米感到肺里一陣刺痛,可她還是繼續跑步前進,慢慢地才換成慢跑,最後變成大步走。她保持著合適的間距。要能看到目標,可是不能被目標看見。這就叫目距。
她一點都不像其他人,可是她又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區別。
普普通通的甲乙丙丁,填滿了走廊,堵滿了樓梯間,排成一條長長的通往食堂的隊伍,每個人看起來都一個樣,說話的腔調聽起來一個樣,連身上散發的味道都一個樣。過幾年以後,不會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即使是現在,也不會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我記憶的畫面太模糊了,我說不出來任何我敢完全肯定的東西。我記不起來哪個環節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早上我們家一片狼藉。我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我在什麼地方發現了嘔吐物。」
今天早上從鏡子盯著她看的這個女孩顯得很疲憊。咖啡因在她的體內見效的速度太慢了。盧米用冷水洗了把臉,把棕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辮。父母扔給她一個和真實的她完全格格不入的名字,她的頭髮並不烏黑,皮膚也不雪白,嘴唇也不是引人注目的紅色。用染髮劑和化妝品倒是可以讓她變得和她的名字相稱,可她並不覺得有這個必要。鏡子中的模樣對她來說就足夠了,別人怎麼說她並不在乎。
飢餓抓撓著她的胃。她打開冰箱,可是連冰箱里的燈都沒有跟她問好。燈已經壞了兩個星期,她也沒心情去換。她覺得應該去學校的咖啡廳里買個三明治,或者得買兩個,咖啡是一定得買的。
「你們要是沒注意到愛麗莎的瞳孔,那真是睜眼瞎。她說的那些事也太離譜了。」
盧米靠著牆,睜大眼睛看著包圍著她的黑暗,清空腦海中的一個又一個想法。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跳出日常生活中那些徒勞的思考,比如一步一步去想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下一節是數學課,放學后可能需要去超市買東西,晚上也許該去練習有氧搏擊。可是現在連最表層的干擾也不肯脫離她的大腦,有東西在打擾她。
盧米在咖啡店的角落坐下,背對著其他的顧客。她一邊漫不經心地翻著報紙,一邊喝著茶。坐在她旁邊的桌子上的是杜卡、愛麗莎和卡斯培。
陳舊的血液的氣味。
一個是警察的女兒,一個是校長的兒子,這種情九_九_藏_書節也未免太老套了吧。想到這裏,盧米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難道這就是模範家庭的孩子的叛逆?因為別的遊戲不過癮,所以必須得玩危險遊戲?或者只是想徹徹底底地大醉一場?
她的呼吸已經變成了喘氣,呼出的氣體馬上在她的眼睫毛上和帽子下結成了極薄的冰。在這麼寒冷的天氣里,所有人遲早都會變成兩鬢斑白的老人。
如果現在有人知道盧米在咖啡店,刻意跑來找她,肯定能認出盧米,可是如果這個人只是草草地掃一眼咖啡店裡的人,就像一般人看不認識的人那樣,那麼盧米在他的眼裡就只是一個正在喝洋甘菊茶的、有點嬉皮風格的女孩。她的衣著打扮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見鬼!」杜卡罵道,「這件事你千萬不能說出去。」
也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校長,這樣盧米就能讓事情有所進展,就能把那些鈔票從她的思想中甩掉。也許這些鈔票只是某個先鋒藝術創作的一部分。可如果真是那樣,繩子上晾的應該不會是真正的鈔票,可是誰又會花那麼多的精力來做這些鈔票卻只是為了好玩呢?它們看起來那麼像真鈔票,警察絕對會說是偽造的鈔票,偽造可是刑事犯罪啊。
卡斯培往後靠著椅背,臉上掛著笑。
「你肯定有很多大掃除要做,免得你老爸發現你整個周末並沒有乖乖地在家複習物理。」
不過只要你知道你在做什麼,那麼你只需要對你自己做出一些小得令人吃驚的變化,就能消除你的特徵。
盧米想,這個女孩跟我當年不一樣,幸好她跟我不一樣。
眼前的畫面還跟印象中的一樣,可是鈔票都不見了。
「你是不是瘋了?好在今天正好是清潔工來我們家打掃衛生的日子。他現在還在埋頭苦幹呢,我答應只要他按照平常的工作小時數打掃完,就給他雙倍的工資。如果我能很清楚地記起一切,也許我可以……」
盧米聽到愛麗莎的指甲啪嗒吧嗒地在桌面上砸出了緊張的節奏。
但她意識得太晚了。
「然後讓那些東西繼續晾在繩子上?應該不會。」
「我在咖啡店就注意到你了。或者說我沒有注意到你,而是注意到了你的背包。然後我就想起來了,在學校的暗房附近,我差點撞到了你。這個巧合未免也太湊巧了!」杜卡說著死死地抓住盧米的手。
「好吧。」愛麗莎說,「那我們就什麼都不說吧。暫時別說,看看以後會有什麼情況。不過我想說,這件事讓我感覺很糟糕。」
盧米快到火車站的十字路口,看到好多行人都差點滑倒。即使環衛工人往路上鋪再多的沙礫,也不能保證這些每天被上萬雙鞋子打磨的路段有足夠的摩擦力。盧米讓她的馬丁靴對路面撞擊得更狠了。
一雙強有力的手把她拖到大門旁邊的陰暗處,把她用力推到牆邊靠牆站著。盧米的臉頰死死地貼在了冰冷的石頭牆上。突如其來的襲擊讓盧米的雙手失去了力氣,攻擊者把她的雙手反剪到她的背後。盧米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沒叫出聲。
「可是當時我們覺得那樣做很合理啊。」杜卡說,「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只要我們說出去,我們就得把其他的一切都說出來。可我根本沒有這麼做的本錢。」
「我也沒有本錢。」卡斯培附和。
「你知道嗎?」她問杜卡,「你其實挺聰明的,也很好相處,只要你把你這種討厭的個性徹底換掉。」
「你一個人在那邊肯定能應付下來嗎?」
很顯然,那些錢一開始是帶血的,他們三個居然想出了去學校的暗房把鈔票洗乾淨的天才想法,真讓人難以理解。誰會想到大晚上的去學校洗錢呢?
「沒人看見你吧?」卡斯培問杜卡。
盧米迅速地做了一次情勢分析。
哈美橋上暴風雪肆虐,盧米加快了腳步。她在分析剛才聽到的一切。那些錢昨晚怎麼到了杜卡、愛麗莎和卡斯培的手裡,他們三個到底是怎麼拿到這些錢的,盧米並不清楚。這些錢到底是誰的?他們三個知道嗎?也許不知道。肯定不知道。他們三個對事發經過好像跟盧米一樣一頭霧水。
「沒有。」
杜卡猶豫地看著她。男生的耳朵在冰天雪地里都凍紅了,他沒有戴帽子。
盧米在咖啡廳的餐桌邊坐下,讓暖空氣慢慢滲入四肢。哎喲,哎喲,哎呦,刺痛的感覺無法避免。她把咖啡杯握在手裡暖了暖手,才咬下一口麵包。夾了蔬菜的麵包又大又好吃,西紅柿煮熟了,柿子椒清脆爽口。盧米花自己的錢吃飯的時候是素食主義者,她從不用自己的錢買肉吃,但如果別人請客或者別人給她做飯,她還是不會拒絕吃肉的。這麼做雖然有些虛偽,不過卻很實惠。
愛麗莎沉默了一陣。旁邊的桌子上那個玩憤怒的小鳥的人又過了一關,發出滿意的低聲歡呼。
儘管杜卡這麼說,他的笑聲卻是緊繃的。突然,他站起來說:「會議到此結束。你們可以走了。」
「可那些東西不是我們的,只是碰巧到了我們手裡。肯定有人很想要回這些東西,到那時候我們三個就慘了。」
「也許你拿到你的那一份就會讓你開心起來。」杜卡說。
還沒等襲擊者開口,盧米就已經憑藉襲擊者身上的氣味猜出了這個人是誰。
顯影池裡的液體的顏色有些發棕。盧米用手指試了試。是水。
現在盧米要盡一切可能讓自己變成隱形人,不被任何人發現。好在她知道怎麼讓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盧米一進咖啡店就去了洗手間,脫下外套和毛衣,解開馬尾辮,把頭髮編成一條鬆鬆的麻花辮,她從來都沒有梳過這樣的髮型。她沒有要咖啡,而是要了一杯茶。她翻看著女性雜誌,雖然她一般都會選擇體育或者電影雜誌。她的坐姿也和平常不同,她歪著頭,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好吧。你想要多少?」他問。
除了喧鬧,好在教學樓也散發著溫暖,讓盧米凍僵的四肢慢慢地又有了活力。她知道,過一會兒等血液再次暢通無阻地流到她的指尖和腳趾尖時,她會感到難忍的刺痛。真應該套上兩雙厚厚的毛襪子再出門。盧米把外套往衣帽架上一九*九*藏*書扔,就逃往樓下的餐廳和餐廳旁邊的咖啡廳。
杜卡提高嗓門,可他的聲音還跟剛才一樣不確定。他害怕,而且比盧米還要害怕得多得多。
陽光無情地照耀著樹枝,樹枝閃著光來反抗,那光強烈得要晃瞎人的眼睛。冷空氣咆哮著把寒冷吹進溫暖的教室。盧米打了個冷戰,滯留在教室里的空氣已經讓她麻木了,思緒像被粘在了原地,拖著緩慢的步子,不肯往前走。
「我的頭已經炸掉了。我不該喝那些維生素飲料,我都不知道那裡面是些什麼東西。」
「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他最後說,然後伸出手。
杜卡從來都不背雙肩包。他一直背著一個黑皮的瑪莉美歌挎包,裏面剛剛能放進當天要用到的課本。如果書太多放不進去,他會故意把一部分書留在家裡。五顏六色的瑪莉美歌帆布挎包幾乎已經成為了女生制服的一部分,可是這種黑皮挎包,盧米只看到杜卡背過。它符合學校的衣著規定,卻又與眾不同,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既隨大流又突顯個性的裝束。可剛才杜卡背的是一個磨損了的灰色雙肩包,只掛在一邊肩膀上,背包的邊緣都捲曲了,四個角上沾滿了灰塵。一點都不符合他平時那種人中龍鳳的衣著風格。而且那個背包雖然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卻好像並不沉。
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邊,瞟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姆米掛歷。星期一,2月29號,芬蘭人把這一天叫作逃離日。這是一年當中最多餘的一天。反正這一天也是多出來的,為什麼不能成為全世界都放假的日子呢?這一天應該讓每個人都可以休息,而不需要做任何有意義的事情。
「可這個是她平時離譜程度的100次方。」
他明顯是在思考盧米說的話,同時計算著自己的風險和機會。
「也沒人去過暗房嗎?」卡斯培還不放心。
「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打扮成這樣在城裡多待一分鐘,除非我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杜卡說,「我這麼說完全是出於愛你,寶貝。」
暗房裡的氣味跟平時的氣味不一樣。她還沒辨認出來這是什麼氣味。她往前走了一步,有東西輕輕地碰到了她的臉,她嚇得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打開了紅色的保護燈。
「聽著,除了你以外,別人也會跟蹤。」
她是那個因為演了《哈姆雷特》里的歐菲利亞觸怒了兩位老師,可其他人都被感動得流淚的人。
杜卡。
現在情況變得複雜多了。她不想再去找校長談。也不想去找警察。雖然杜卡他們三個並不是她的朋友,可她一點都不想摻和進這件事。這三個人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並不想捲入只要她一開口就一定會捲入的紛爭。
盧米什麼都沒有回答。石頭牆冰冷,粗糙的表層摩擦著她的臉。她盡量一動不動。
盧米早已學會了細微的躲閃動作,而別人根本看不出來她在躲閃。掌握好動作的時間是關鍵,而且動作幅度要盡量地小,讓它看起來像是由他人引起的。在過去的幾年裡,盧米必須學會既不惹人討厭也不卑躬屈膝的行為方式。
幾付假裝震驚的表情,幾雙瞪大了的眼睛。
你不是唯一一個,盧米在心裏說。
盧米琢磨著卡斯培是憑什麼進入這所以培養表達能力為特長的高中的。這個男生似乎更醉心於逃課而不是上學。盧米聽到下課的時候有人在走廊里說,如果卡斯培不痛改前非,可能面臨被學校開除的危險。卡斯培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引人注目的金首飾。他總是用大把的髮膠把頭髮梳到腦後,他肯定把自己當作了自己生命中的戴著手指粗的金項鏈的土豪Rap明星,可是他的表演只能引發觀眾的同情而不是崇拜。卡斯培是個怪人,盧米還不知道他到底是個小丑還是小偷小摸分子,不過她已經納悶了好久,愛麗莎和杜卡怎麼會和卡斯培混在一起。
是一張500歐元的鈔票。
她是那個從來都是一個人吃飯,卻從來都不顯得孤獨的人。
三雙眼睛瞟了瞟四周,三個腦袋湊到一起,三張嘴唧唧喳喳地說著。盧米喝光了杯里的咖啡看了看鍾,離上課鈴響還有十分鐘。她站起來,拿了一個裡面沒有放肉和生菜的麵包。她懶得聽旁邊桌子上的香水幫說的事,她們身上的香水味已經讓她受不了了。
盧米留意著學校里的這種劃分,觀察著各個小幫派是怎麼形成的,帶著一絲好奇,也略微感到好笑。她一直都站在局外人的位置,但她並不是一個孤獨的、成天把自己裹在黑色衣褲里貼著牆根a手躡腳走路的怪人。她的名字早就被人記住了。
她看了看暗房的地板,地板上有棕紅色的污漬。她再看看鈔票的角,那裡也有同樣的棕紅色。這時,她明白了瀰漫在暗房裡的氣味是什麼。
「我們現在這麼做。」她一邊說,一邊直視著男生的眼睛,「我根本就不想插手這件事。我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除非有人直截了當地來問我。我不會跟別人說,但我也不會撒謊。我相信你們肯定會因為這件事遇到麻煩,而且我也不打算幫你們擺脫麻煩。」
「醒醒!快醒醒!起來!如果我是你,我連打瞌睡都不會考慮!」
她是那個從來都不參加學校的任何集體活動的人。
她把那些鈔票都留在了暗房。她離開時,從身後關上了暗房的門,徑直去了教室。她跟任何人都沒有說一個字,她有整整一堂課的時間來考慮應該怎麼做。
多年來,盧米一直把這句話奉為座右銘。不要捲入別人的是非,不要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也不要去干涉別人的事情。只有沉默不言,而且只在深思熟慮后才開口說話,才能獲得安寧。現在她也想完全忘掉這件事,忘掉那些洗掉了血漬的鈔票。遺憾的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那些鈔票糾纏著她的思緒,就像血的氣味已經牢牢地滲入鈔票中,洗都洗不掉。在弄清楚這些神秘鈔票的來歷之前,她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幾乎是同時九九藏書,她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有人離她太近了。
愛麗莎想要說服兩位男生。
這並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只是事實。不要給對方選擇,而應該扔給對方再清楚不過的行動指令。不要懇求,也不要要求,只要告訴對方事實是什麼就夠了。盧米的自信讓杜卡鬆開了手。盧米轉過身,慢慢地揉著手腕。
「你不會是想說……」
她拿起鈔票對著燈光,鈔票里有水印,也能看到只有對著燈光看才能完整顯示的圖案,還有安全線和全息圖。如果這些鈔票不是真的,那它們就是偽造得幾乎能以假亂真的假鈔。
雙肩包!
她不想。盧米已經在這個宿舍里住了一年半。地板上只有一張床墊履行著床的職責,屋子裡只有一張書桌、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把扶椅。剛住進來的頭幾個月,媽媽要給盧米買一張床和一個書架,卻被盧米態度鮮明地拒絕了。現在,書都一堆堆地放在地板上,唯一的一個「裝飾元素」就是一幅黑白色的姆米掛歷。她為什麼要花精力給自己造一個窩?這套一居室的公寓只是她上高中這幾年住的地方,並不是她的家,她沒有想過要在這裏紮根。高中畢業后,她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不需要留在這裏懷念任何人、任何事。
她是那個不管是物理還是哲學都能得滿分的人。
「給我們大家製造天大的麻煩?聽起來真是個不錯的計劃。」杜卡的語氣里開始多出了嚴厲與威脅。
「聽見了。」盧米說。
「你知道嗎。你其實很漂亮,只要你不再梳這麼難看的髮型,不再穿這種只有環保積極分子才穿的衣服,再學會化點妝。」他幾乎是湊在盧米的嘴角邊對盧米說。
爸爸媽媽對她搬出來住的態度矛盾得有點奇怪。有時她甚至覺得她搬出來住對父母來說是種解脫。家裡經常籠罩著緊張的氣氛,好在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是如此。
盧米沒有伸手。杜卡摸摸頭髮,笑了說:「你真是個硬骨頭。我以前低估你了。」
盧米在心裏罵了一句。這就是沒有當機立斷的後果。現在她該怎麼辦?去告訴大家她看到暗房裡晾著鈔票,卻無法證實自己說的話是真的?等著有人來問她,再把一切和盤托出?忘掉整件事,把這一切都當成是早上還沒睡醒造成的幻覺?
她沒有留在原地聽杜卡對她的評論有什麼要反駁的,而是繼續朝她要去的地方走去。她也沒有轉身往後看。她知道這個男生不會再跟蹤她。

01

這道方程盧米一下子就解開了。
一個小女孩獨自圍著學校淺黃色的新藝術運動風格的主樓轉圈。她低垂著頭,腳步緩慢。盧米觀察了一下這個小女孩。女孩是不是每走到一個拐角都要扭頭往身後看一看?她是不是隔一陣就會受到一次驚嚇?在她那雙低垂著眼帘的眼睛里是不是藏著壓抑?沒有。盧米最後看清了小女孩的臉,她看到女孩在笑。女孩的嘴唇顫動著,她肯定是在默默地給自己講故事,那個故事讓她的眼睛跟著她的嘴巴一起笑了起來。
盧米朝坦梅拉城區的方向走去,感到內心一陣奇怪的波動。在坦佩雷的宿舍並不是她的家,這一點她明白,難道是這個城區讓她的內心開始軟化啦?這個念頭讓她覺得好笑。去坦梅拉廣場吃黑腸加牛奶,在坦梅拉足球場為TPV球隊搖旗吶喊,這些都是普通的坦佩雷人愛做的。在坦梅拉這個以木頭建築著稱的城區,體味幾棟老建築留下的風情,欣賞曾經赫赫有名的阿爾托寧鞋廠遺留下的廠房,這些都不符合她的風格,她盧米·安德森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在這裏比在別的地方更放鬆也更溫暖。她的字典里並沒有「戀家」這個字眼,可是世界上應該有比喜歡自己居住的城區更糟糕的事。也許這個城區會成為她的家,也許她會把附近的街區當成自己的客廳。可能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這麼做了,雖然她並不希望把自己綁定在某個地方。
喊叫聲填滿了盧米·安德森的耳朵。很遺憾,這個聲音是她熟悉的,因為這就是她自己的聲音。盧米用手機錄下自己的聲音作鬧鐘的鈴聲,因為她覺得這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能更有效地讓她離開溫暖的被窩。鈴聲確實有效,她真的連打瞌睡都不考慮了。
她眨了兩下眼睛。
杜卡試著找回他的強勢地位,用傲慢的動作撥開擋住盧米的臉的頭髮。
「這件事你要守口如瓶,跟誰都不能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不會有人相信你。」
好相處又聰明的,這樣的人也有。盧米一般不會輕視別人。她知道對很多人來說,角色只是戴在臉上的面具,大家會在每天來學校之前把面具戴上,才能在成百上千的人群里更好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盧米並沒有因為這個而責怪同學們,她只是在入校的第一天就決定了絕不讓別人把她生硬地歸類成某一類人,再根據這一類人的特點對她做出假設。
她是另外一副拼圖遊戲中的一塊,在這副拼圖中沒有屬於她的位置,可是她似乎又好像可以被放進任何位置。
盧米確實能應付,而且應付得一天比一天好。
「你用用腦子。我們現在有什麼可做的?我們怎麼能解釋這一切而不被抓起來?我們那天晚上就應該行動了。」杜卡說。
卡斯培嗤笑了一聲。愛麗莎的爸爸就是警察。因為這個,經常有人跟愛麗莎開善意或者惡意的玩笑。
只有盡量不捲入別人的是非的人,才能活得最好。
盧米一直等到三個人都走了,才努力喝完杯子里的茶。該死,這麼難喝。難道真的有人願意喝這種東西嗎?盧米覺得她必須把剩下的這些味道奇怪的液體留在杯子里。過了一段時間,她覺得已經夠安全了之後,才穿好外套,走進了刺骨的嚴寒里。回家的路上她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這些東西我們該怎麼處理?」愛麗莎問兩位男生。
盧米的腦海里突然響起了香水幫的那幾個女生的對話。看來昨晚聚會的時候,他們喝的不光是酒。或者聚會的人當中有幾個人不只喝了酒,而那幾個人正是愛麗莎、杜卡和卡斯培。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們三個為什麼會想出這麼荒唐的主意,也能解釋他們為什麼不願意說出整個事情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