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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號,星期二

3月1號,星期二

03

「據我所知沒有。卡斯培一向很謹慎,賣葯給誰,不賣給誰。他不想被抓住。」
「太好了,你來了!我不太確定你會有什麼反應,因為我們兩個並不太熟。」愛麗莎說。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的辦法。有一種解決辦法是最簡單的,也最直接的,那就是去警察局,對警察說出一切。不用在意愛麗莎會不會遇到麻煩,或者說不用管愛麗莎他們一家會不會遇到麻煩,反正這不是她盧米的麻煩。可是愛麗莎那麼相信她。盧米知道自己不能辜負愛麗莎的信任。死胡同。
「那天晚上你發現塑料袋的時候你家樓下的大門是鎖著的嗎?」
玻瑞斯·索科洛夫更換了手機里的SIM卡,按下一串號碼。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鞋匠的孩子沒鞋穿。如果不是愛麗莎的愚蠢讓盧米覺得惱火,盧米幾乎要笑起來。老爸是調查毒品犯罪的警察,女兒卻在家裡嗑藥。一般人大概會以為愛麗莎不會染上這種帶有極大風險的惡習。盧米什麼都沒說,但愛麗莎完全理解對了盧米的沉默。
「是。」愛麗莎回答,「兩點鐘的時候我還刻意下去檢查了一下門鎖沒鎖。」
「一開始我還沒明白塑料袋裡裝的是什麼。我以為裏面大概是什麼垃圾。然後我從袋子里拿出一張紙才意識到那是一張鈔票。鈔票上面都是血。那個塑料袋裡裝滿了血淋淋的五百歐元一張的鈔票。我翻那些鈔票的時候,雙手都沾上了血。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噁心。可是當時我只覺得好笑,實在是好笑得不得了。」
盧米縮在樹枝上往下看。她緊緊地貼住樹榦,看著三個男人朝反方向跑去。她剛才跑到了跑道上,一躍跳到一棵大樹旁邊,盡量不留下任何痕迹,再爬到足夠高的樹枝上,用力把帽子往遠處一扔。
咖啡杯是黑色的。愛麗莎用的咖啡杯是粉紅色的。這個發現讓盧米覺得好笑,但社會學的實地考察還是到此結束吧。
愛麗莎說完站起來,不安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是,沒錯。不過說好的28號不會因為閏年就變成29號。再說他為什麼今晚還要守,錢不是昨天就送過去了嗎?」
「女孩剛剛從房子的後門出來,現在正往坡這邊走。」維沃·唐回答。
「杜卡說你已經知道了。」愛麗莎接著說。
「我是盧米·安德森。」她用正式的語氣說。
「那些錢肯定是給他的!是被人扔錯了院子。那個男人正是那種絕對會跟不清不楚的人攪在一起的人!要不就是他被人勒索了!」愛麗莎的語氣似乎很高興。
盧米打量著那棟房子和房子的院子,覺得如果有人會弄錯那棟房子和愛麗莎家的房子好像不太可能。相反,愛麗莎家左邊的房子雖然明顯比愛麗莎家的房子新,但是無論從大小、形狀還是外牆的顏色來看,都和愛麗莎家的房子屬於同一個類型。甚至連院子的圍牆也一樣,而且兩家的院子也完全平行。搞錯這兩棟房子倒是大有可能。
沒錯,完全一模一樣的結論。
「我媽差不多一年有半年時間都在出差。」愛麗莎說,同時看了看窗外。
看來這個辦法奏效了,但不會迷惑跟蹤他的人太久。
如果今天那個女孩不出來怎麼辦?或者她要過很久才出來?他們三個都知道不能再在這裏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守下去,否則肯定會引起懷疑,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麵包車,會意識到這條街現在並沒有誰家裡需要維修水管、電器或者通風管道。更換麵包車的車牌號碼和通行證需要花錢,更需要花時間,他們三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願意做多餘的更換。
「他今天幾點鐘回來?」盧米問。
盧米覺得不能排除錢是給愛麗莎的爸爸或者媽媽的可能。她問愛麗莎的媽媽是做什麼工作的。愛麗莎說她媽媽在一家化妝品公司的國際部工作,雖然不是什麼大老闆,但愛麗莎說她媽媽掙的錢相當可觀。
「什麼事?」
對她而言,寵愛自己的一天應該是漫畫、甘草糖、能讓她出汗的運動、咖喱蔬菜,最重要的就是孤獨。媽媽一直納悶她為什麼這麼喜歡一個人待著,難道她從來都不會覺得無聊嗎?盧米懶得告訴媽媽,聽著他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更容易讓她無聊。她寧可一個人待著,也不願意被一群話不投機的人包圍著。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可以完完全全地做她自己。她能感到自由。不會有人跟她提任何要求。她想要安靜的時候,不會有人說話。她不想被人碰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碰她。
愛麗莎住在培尼基的帕羅邁基街,坦佩雷最貴的街區。盧米穿著磨舊了的外套站在愛麗莎家樓下的大門口時,感到自己完全走錯了地方。碩大的院子靠街道的一邊圍著一道石頭牆,另一邊緊挨培尼基的山坡,還有專門供人跑步的小路。房子本身大得驚人,外牆是淺色的,氣派得很。盧米一向都以為這種房子里至少住著兩家,但這棟房子里顯然只住了一家。不過任何地方都沒有戶主的名字。看來住在這棟房子里的人家不想讓他們的郵筒或者門牌對著路人嚷嚷住在這棟房子里的人是誰。
「你還害怕嗎?」盧米問。
盧米嘆了口氣。她不會還得向愛麗莎保證她是不會主動把這件事泄露出去吧?
相反,她說:「然後第二天一早,杜卡就得趕緊去暗房把鈔票都拿走?」
「我家在外面的大鐵門和樓下的進門口裝了攝像頭,不過外面的馬路上沒有裝。」
「我希望聚會更有意思,所以我讓卡斯培給我和杜卡弄點藥片過來。我們三個以前也一起嗑過葯。嗑藥比喝酒的感覺好多了。我每次喝多了酒總是想吐。」
「你爸爸是什麼警察?」盧米問。
「好在爸比幾乎天天在家。」愛麗莎微笑著說,「現在是周末,他當然不在家。」
玻瑞斯·索科洛夫的手機鈴聲「你只能活兩次」還沒響完第一遍,玻瑞斯就接聽了電話。
他搓著冰涼的雙手,想把它們搓熱。他們必須在瞬間把女孩抓進麵包車,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女孩看到的東西也越少越好。不能太用蠻力,不能讓女孩受傷,但一兩個淤青不礙事。必須要讓女孩以為他們是認真的。
愛麗莎開始緩緩地講述了起來,沒有邏輯,不時地跑題。她說那天當她知道父母禮拜天都不在家后,開始打算怎麼辦聚會。媽媽要出差一個禮拜,爸爸禮拜六晚上要值一個晚上的夜班。愛麗莎喋喋不休地說著她怎麼考慮應該請哪些人來參加聚會,應該招待大家吃什麼、喝什麼。盧米心想:快點說正題,我說的細節並不是這種細節。愛麗莎如果想八卦,應該另外找一個聽眾。
「他媽的,千萬不能讓他那麼做!」
「抓住她!」玻瑞斯·索科洛夫在他身後喊。
「那裡住了兩家人,兩家都有小孩。好像兩家的媽媽都是律師。一家的爸爸是個藝術家,另外一家的爸爸為政府工作。他們兩家的小孩都還沒上學。」
三聲「嘟」過後,一個愛沙尼亞人接聽了電話。從這個愛沙尼亞人接電話的聲音可以聽出來,他也剛剛被電話鈴聲吵醒。這個人的聲音聽起來是粘滯的、遙遠的,雖然他就住在兩公裡外的地方。
等他們把女孩弄到手以後,他們會把視頻傳到女孩爸爸的手機里。如果這還不能讓那個男人學乖,那就太奇怪了。也許他馬上就會後悔,後悔不應該和比自己更厲害的對手玩花樣,他會保證以後都好好表現,會同意下一筆生意不再要好處費來作為補償,會發誓去做一切他們要他去做的事情。
她覺得這種擁抱陌生人的做法就像是頑固的感冒,必須快速想出康復的辦法。
男人的後面有一輛麵包車,正沿著通往觀光塔的上山路往上開,就快要開到男人身邊了。
媽媽和姨媽常說女人時不時地花一兩天寵愛自己很重要。她們說的寵read.99csw.com愛自己實際上就是購物、吃巧克力、洗泡泡浴、看女性雜誌和塗指甲油的代名詞。想到這裏盧米打了個冷戰,對她來說這樣的一天並不是寵愛自己,而是會讓她很不舒服,裝模作樣而已。
「那天晚上你們的聚會,你還能記得多少?」
心好像在耳朵里打鼓。
又是那種好孩子的語氣,愛麗莎的臉上又出現了道德的面具。如果不是她此時此刻的這種裝模作樣實在讓盧米感到厭惡,盧米簡直要佩服愛麗莎的演技。

04

愛麗莎也走到了陽台上來和盧米一起受凍。
女孩肯定會跑回家告訴爸爸說壞人綁架了她。爸爸會做出一副震驚的表情,仔細詢問每一個細節和嫌疑人的體貌特徵,答應替女兒報案,安慰她說一定能抓到壞人。

01

這就夠了。
他們三個這點理智還是有,那就是不能去任何人家裡清洗這些鈔票,那樣的話,沒法把鈔票弄乾凈而不被發現。後來杜卡提出來可以去學校的攝影暗房清洗,他剛剛才上過攝影課。他很久以前就偷偷拿他校長老爸的鑰匙去配了一把同樣的鑰匙,而且他也知道學校防盜報警系統的密碼。
不要接聽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永遠都不要。這曾經是她的原則,但現在已經不是了。現在她一個人住,自己的事情都得自己處理,所以也得有勇氣接聽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不管你做什麼,千萬要待在家裡別出來。把門都鎖好,不要讓任何陌生人進去。
盧米目測著從馬路到院子的距離。如果有人在馬路上助跑一段的話,是完全可以把塑料袋扔過石頭牆,扔到院子里來的。
愛麗莎把咖啡杯放在寫字檯上。她揪著指甲邊上的肉。指尖上粉紅色的亮指甲油已經脫落了,她的手似乎還在打顫。盧米什麼都沒說。還是讓愛麗莎自己說,不要對她提帶有引導性的問題幫她回憶比較好。只有傾聽者不按照自己的假設去干預敘述者,敘述者的回憶才更可信。
「他是專門調查毒品犯罪的警察。」愛麗莎回答。
盧米陷入了沉思。她任冷空氣噬咬著她的手指,這樣能讓她的思維更加活躍。
「你好好的。」她最後說,她想不出別的話。她不善於充當富有同情心的朋友的角色。
他奶奶的。他們三個原以為讓芬蘭人看看血肯定足夠了,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這麼冷血,把全部的本錢都押上來跟他們玩。實際上這傢伙什麼本錢都沒有。他們三個中的任何一個也沒有這樣的本錢。甚至連玻瑞斯·索科洛夫都沒有,雖然索科洛夫一直喜歡在他們面前裝出大老闆的樣子。其實索科洛夫也和他們一樣,被人當作狗一樣地套著脖套。狗脖套就是狗脖套,哪怕上面鑲著鑽石。
維沃·唐的腳又陷進了深深的積雪裡,他破口大罵。女孩好像知道怎樣躲過最深、最容易陷進去的雪堆。女孩好像馬上就要逃出他的視野,好在地上的腳印可以告訴他女孩往哪邊跑了。
她說完咬了咬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卻沒說出口。盧米沒問出門后應該怎麼走。她的腦子裡有一個念頭讓她覺得不舒服:這可能不會是她最後一次來愛麗莎家。
到那時他們會把女孩放走,把車開走,然後換上新的通行證和牌照。對於一次恐嚇行動來說這是一筆巨大的投資,但絕對物有所值。玻瑞斯·索科洛夫已經探到了上面的口風,老闆答應給他們報銷所有的開支,此外還有額外的獎勵。他們沒有失去內應的本錢,但這位內應更加沒有失去他們的本錢。
這就叫作自作自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盧米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她。她跟愛麗莎擔心的完全一樣。
「我爸和我媽絕對不可能摻合進不清不楚的事,他們兩個都是誠實守法的公民。」
房子的內部比外部還要富麗堂皇。高高的房間,華麗的飄窗,粉紅色的牆面和傢具。這些傢具明顯比盧米一年付的房租還要貴得多。還有好多冬天里用來照明的燈具,照亮了地板和傢具的表面,卻沒暴露出一粒灰塵。愛麗莎昨天在咖啡店裡提到的那個清潔工,拿著雙倍工資確實工作得很出色。
她必須正確利用這幾秒鐘的優勢。
愛麗莎驚訝地看著盧米:「我不知道你對香水這麼有研究。這個是我爸爸送給我的聖誕禮物。聽說這是世界上最貴的香水。」
從馬路上看過來,挨著愛麗莎家的房子右邊的那棟房子看起來很不平常。院子也比愛麗莎家的院子要突出去一些,可以說馬路在愛麗莎家的房子前拐了一個小彎,而愛麗莎家的房子正好處在一個角落裡,隱蔽得更深。
盧米盯著窗上的霜花。要是她現在按下紅色的結束通話鍵,然後把手機關掉?不要卷進去。不要管別人的閑事。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為什麼她現在這麼難下決心?也許是因為愛麗莎哭了。也許是因為從來都沒有人這麼直接地向她求助。
愛麗莎的房間看起來就好像有什麼粉紅色和黑色的東西在裏面爆炸了一樣。這兩種顏色佔據了從地毯到牆壁,從窗帘到筆記本電腦在內的一切。難道這是某種拖長了的公主期,然後隨之而來的是搖滾精神?光是愛麗莎的房間幾乎就有盧米租的一居室的兩倍大。這個房間還連著一個小陽台。
帽子。紅色的帽子。盧米恍然大悟,那三個男人要綁架的不是她。他們要綁架的是一個戴紅帽子的女孩。那頂紅帽子又是誰的呢?沒錯。他們要抓愛麗莎。錯不了,他們要抓愛麗莎才能說得通。現在也不需要再懷疑那些錢是不是扔對了院子了。他們把我當成了愛麗莎,使勁追我就說明了這一點。
「別,你先戴走我的帽子吧。我的帽子多得是。」愛麗莎一邊說一邊往盧米的頭上套上一頂粉紅色的毛線帽子,「我會幫你把帽子補好,要不就重新給你織一頂。」
玻瑞斯·索科洛夫朝坐在身邊的愛沙尼亞人迅速點了一下頭,愛沙尼亞人就發動了麵包車。
「那我就用圍巾遮住耳朵吧。」盧米說。
「什麼事?」接電話的人說的話和他想象的一樣。
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是我,我是愛麗莎。」
也許芬蘭人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在意。也許他以前只是在做戲。說不定只有他的女兒被人綁架,才會讓他從「他比他們三個高一等」的幻覺中清醒過來。
「他說他守了整整一個晚上,也就是今晚。」
可是現在,盧米覺得幸福和自由的感覺都離她很遠。她努力不去思考,可是思緒自己卻在原地轉圈,沒有解決的辦法,也沒有出路。
盧米看了看愛麗莎,愛麗莎的牙齒已經開始咯噔咯噔地打顫了。她就像是一個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毛絨玩具,而身體里絕大部分的填充物已經漏掉了。難以想象愛麗莎會牽扯進什麼能拿三萬歐元酬勞的事。但真有這事也未必可知。盧米覺得自己比一般人更容易識穿說謊的人。愛麗莎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至少不像是那種說謊說得可以騙過盧米的人。盧米的一生中已經聽過了那麼多的謊言,她知道怎麼從水平一般的說謊者的聲音中辨認出可以暴露謊言的語氣,也知道怎麼從說謊者的表情中看出細微的變化。
坐在她對面的一位老奶奶同情地看著她,卻也有些不悅。
盧米也很少有離開畫展卻覺得一無所獲的時候。雖然這種情況有時候也發生過,但那一般是由外部的原因造成的,比如飢餓、疲倦或者壓力。要不就是一些聒噪的參觀者,即使她把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也壓不住他們的聲音。有的畫展像是一場龍捲風,看完后她打著呵欠,雙腿無力地離場。有的畫展看過後長長久久地還留著餘熱,似乎有東西還在她的頭腦中發聲,那些色彩還停留在她的視網膜上,在她的夢中畫出了新的色調。她不再是去看畫展前的那個她。
前方看不到人。小路兩邊也看不到九_九_藏_書人。如果她喊救命,不會有人聽見。
如果錢沒有被扔錯院子,那麼扔錢人的目標就只能是愛麗莎、愛麗莎的爸爸或者媽媽。
盧米沿著通往觀光塔的上山的小路走著。太陽躲進了雲層。天色開始暗了,樹木那結滿了霧淞的枝條伸向不同的方向。長滿了樹木的山坡像是從童話書里走出來的圖畫,可是樹木的影子似乎可以隱藏一切童話里最嚇人的怪物。從恐懼里生出的怪物會悄悄地溜到行人的背後,把行人拖進雪堆里讓他凍死。或者還有更可怕的怪物,能把活人變成不能說話也不能動的冰雕。這個人永遠地活著,卻又永遠地死了。
玻瑞斯想象著這個男人將怎樣強壓怒火,又不能把真相公之於眾,就不由得想笑。
「我覺得挺正常的。不過我昨天只顧著隱瞞我在家辦了聚會,還有藏在衣櫃最裡面的角落裡的那個有大象那麼大的秘密,所以就算是我爸戴著米老鼠的耳朵在家跳舞,我也未必能注意到。」
她實在是餓極了。白天變成了夜晚,盧米的腦子裡開始只有一個念頭: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家。每次她準備回家的時候,愛麗莎就找出一個盧米為什麼還應該留下來的借口。這個女孩子真的很怕孤單。
愛麗莎開始擺弄她那粉紅色連體服上的拉鏈。拉鏈的盡頭一顆金色的心在閃閃發亮。她把拉鏈拉開幾公分,又用力往回拉緊。拉開,拉緊。拉開,拉緊。盧米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淡得讓她覺得難受。
書架最下方的一層放著讓人肅然起敬的天文學方面的書籍。這些書被塞在那裡,似乎是為了躲避來訪者的目光,但那些書的數量很多,不像是沒送對的禮物或者巧合。盧米忽然想起來,愛麗莎在學校選修了加長學時的數學和物理。
「你為什麼叫我來?」她問。
「我會跟爸爸聊天,我會監視鄰居。也許我能給這一切找出合理的解釋。然後我就能考慮應該怎麼處理那些錢。杜卡和卡斯培不願意放棄他們的那兩份,但只要我願意的話,我是可以讓他們乖乖地聽我的話的。」愛麗莎說著微笑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塑料袋讓我覺得無比好笑。你不知道它倒在雪堆里的那個樣子有多可笑。我說不清楚。當時我的腦子肯定是短路了,我把兩個男生留在樓上,自己下樓去撿那個塑料袋。我從院子里回來以後,在我家的大廳打開了袋子。」
盧米貪婪地吸著空氣,張開眼睛。她渾身都是汗,被子的重量似乎要勒住她的喉嚨。她必須摔掉身上的被子,爬起來。她把雙腳伸進拖鞋裡。她必須走到窗前去看看窗外公園裡的風景,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噩夢在她心中留下的石頭般沉重的壓迫感,再把這種壓迫感變成一種難以言狀的空虛。月光照著雪堆、供孩子們玩耍的操場上的鞦韆、爬梯和建築的屋頂,給它們包上一層銀色的錫紙。這些物體的影子都一動不動,就像是用黑色的雪畫出的影像。
德爾霍又試著打了一次電話。鈴聲一直在嘟嘟地響,可就是沒人接電話。德爾霍感覺到無法言狀的恐懼慢慢地佔據了他的腹部,橫隔膜所在的位置。他的直覺告訴他,今晚過後,一切都不會再跟從前一樣。

02

盧米看著愛麗莎,愛麗莎的瞳孔在放大。
「我肯定是去那邊陽台上抽煙去了。」她接著說,「沒錯,就是這樣。然後我看到我家院子里有個奇怪的塑料袋。它在那裡最多也就放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因為我每半個小時會出去抽一次煙。我平時不抽煙,可是聚會的時候我總是想抽煙。」
看畫展的時候,盧米可能會忘記時間。畫面、色彩、帆布、紙張或者照片中的運動感、景深、表面的不平和質地把她深深地拽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她還不完全認識、也不理解、但卻真真實實地屬於她的世界。那是她的湖、她的森林和她的心靈里的風景。美術在對她說話,用一種可以和音樂融為一體的語言,為她開闢出一條小路,通向黑暗,或者光明。她極少在意畫的主題。畫到底畫的是什麼,或者畫得像不像什麼並不重要。只有意境才有意義。
盧米穿上外套,把馬丁靴綁得緊緊的,把圍巾嚴嚴地纏在脖子上。她從衣帽架上取下手套,又伸手去摸帽子。進門脫衣服的時候,帽子被她扔得有些遠,盧米需要踮起腳尖才能摸到帽角。她用力一扯,與此同時,她聽到了一聲預示著情況不妙的聲音。
要抓你自己抓,肥豬!維沃·唐真想這麼回答他。他加緊了腳步。溫度漸漸地擴散到了肌肉,肌肉接受命令的能力也一步比一步更強。他一定會追上那個小娼婦。你可以逃跑,但你躲藏不了。在雪地里跑步慢慢會耗盡你的體力。維沃·唐也許不是速度最快的,但他一定是耐力最好的。
愛麗莎就像一隻發條被上得太緊的粉紅色玩具兔子一般地跳著。她好像現在才意識到冷空氣怎樣用力地把她們兩個捏在拳頭裡。
「你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告訴我聚會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那些錢又是怎麼到了你們的手裡。然後我們兩個一起來想一想,你最好應該怎麼做。」盧米提議。
「那麼這邊這棟房子里呢?」
德爾霍·瓦薩寧不能說他為自己感到驕傲。某些早晨,他很難直視鏡子里自己的眼睛,不過一般最晚等他到了工作單位,想到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他都做了什麼好事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會消退。有那麼多的案子,完全是因為他才成功破案。當然這種成功自然也得付出代價。
他在培尼基的人行道旁邊的守衛點才站了一個小時,就覺得忍耐力的極限快到了。雖然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羽絨服下還有一件緊身毛衣,頭上套著暖絨隔熱的帽子,可是嚴寒還是找到了穿越層層武裝的路徑,鑽進每個最細小的縫隙,鑽進毛衣的針孔,毫不留情地要凍僵他的身體。維沃·唐想盡一切辦法讓身體保持能活命的溫度,最後他決定打個電話。
現在他們也會玩真格的了。區別是只有他們才會贏。
「你好好觀察觀察他。跟他說話。不要直接問他問題,但你要注意看他的表情和手勢都能透露出什麼信息。一般人其實不用開口,就已經說出了很多東西。」盧米告訴愛麗莎應該怎麼做,「你也要注意觀察你的鄰居。如果那些錢真的是給他的,那麼他沒拿到錢,他的行為舉止肯定會和平常不一樣。」
「是Jean Patou的喜悅淡香水。」她說,然後迅速掙脫了愛麗莎的擁抱。
愛麗莎突然換成了好孩子的語氣,彷彿她想起來了,她畢竟是警察的女兒。
有兩個公寓的窗戶上亮著燈。除了她以外,今晚還有其他人在凌晨3點45分的時候還醒著。這個時候醒著毫無道理,完全違背人類的生活規律。這個時候活動的只有噩夢中的景象,醒著的人無法把它們和黑色的影子區分開來。窗戶的下沿結了一層蕾絲般的霜花。盧米小心地摸了摸冰涼的玻璃,雖然她知道小小的冰晶結在窗戶外層,憑她手上的那點溫度是不能讓它們融化的。寒風透過窗縫吹在她的手指上,盧米縮回手,打了個冷戰。
另外一個不和音就是那些蓬鬆的毛線頭和毛衣針。針上明顯有一樣剛剛開始織的編織品。看來愛麗莎並不是什麼東西都買現成的。
盧米脫掉馬丁靴和外套,把手套、圍巾和帽子扔到一邊,愛麗莎覺得還有必要介紹:「樓下還有桑拿和游泳池。」
「當時我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聰明絕頂的主意。」愛麗莎用乞求的眼神看著盧米,「你能明白嗎?」
「你有時間的時候可以問問你爸爸,這座城市裡有多少人因為這種『偶爾的消遣』而毀了自己的一生。不過我到這裏來不是來給你講毒品的危害的,而是來弄清楚那些錢的來歷的。」
「好吧,現在事後想起來如果我當時也那麼做了,會是個多麼明智的選擇。留下的人開始醉得read•99csw.com厲害,我也開始頭腦不清。這一段我記得很模糊。大概是喝得太多了,大家把院子里吐得到處都是。有人打碎了一個水晶花瓶,被碎片划傷了手。家裡到處都開始變得亂糟糟的。我好像叫杜卡把幾個喝醉了鬧事的人趕出去了。」
愛麗莎的聲音又尖又慌張。她明顯處於恐慌中。
女孩不見了。他娘的。
玻瑞斯站起來,走到卧室的窗前。實木地板冰涼冰涼的,看來當初真應該把整個地板都鋪上地毯。就算地毯弄髒了又有什麼關係?他完全可以每兩年換一次地毯。月光亮得讓他覺得不舒服。院子里的雪地上留著兩串野兔的腳印,剛好交叉成一個十字。另外那串不是野兔留下的腳印,他已經在愛沙尼亞人的幫助下清理掉了。然後他們兩個在後院里從這一頭到另一頭踩出了一條合理的腳印,也仔細地清除掉了所有那些不是純白色的雪。
「謝謝。」她說著迅速擁抱了一下盧米。
她記得半年前她剛剛搬到坦佩雷來的時候,第一次在培尼基的山坡跑步鍛煉的情景。她陶醉在解放了的感覺里,撒開腿沿著長長的山坡往上跑,一直跑上了山頂上的觀光塔。到了塔頂,她的雙腿直打哆嗦,咖啡廳里新鮮出爐的甜甜圈的香味簡直在向她呼喊,好像在告訴她說,她可以忘掉跑步,到白糖直往下掉的甜甜圈和黑黑的咖啡旁邊小坐一會兒。盧米沒有停留,沿著觀光塔旁邊下山的小路一直跑啊跑,讓她的跑鞋輕鬆地踩在小路上。疲勞引起的哆嗦消失了,她的雙腿開始感到了奔跑的快樂。
「你必須待下去。」玻瑞斯·索科洛夫嚷嚷著掛掉了電話。
帽子肯定是女孩跑步的時候無意中掉下來的,現在成了他的指路牌。哎呀,哎呀,小紅帽啊,你真不應該把這麼明顯的標記留給大灰狼。玻瑞斯·索科洛夫和林那特·卡斯克剛剛從樹林里跑出來。維沃·唐已經朝著帽子所在的方向跑去,喊著要玻瑞斯和林那特跟上。女孩不可能跑得很遠。
零度以下的冷空氣撕扯著雙肺。馬丁靴的鞋底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盧米迅速往後看了看,剛好看清楚麵包車裡坐著兩個男人,他們也把頭包得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這三個人是一夥的。
盧米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愛麗莎打開門,她穿著一件像嬰兒連體服般的粉紅色衣服跑下了樓。盧米穿的是舊得起球、已經磨壞了的、從二手店買來的衣服,可是她看起來並不像從精神病醫院跑出來的病人。
「他在說什麼鬼話?我們不是跟他說了時間照舊,但地方換了嘛。」愛沙尼亞人開始徹底清醒了。
「兩小時后。」
不,盧米在心裏想,可是她沒有說出聲。
盧米想著如果剛才戴著紅帽子從房子里出來的不是她而是愛麗莎會怎樣。她的假想讓她感到肚子里一陣絞痛。愛麗莎肯定逃跑不了。愛麗莎此時此刻肯定已經被拖上了麵包車,成了他們的囚犯,極端無助,完全受他們三個男人的擺布。盧米迅速掏出手機,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給愛麗莎發簡訊:
他們也確實是認真的,不過和女孩會以為的認真稍稍有些不同而已。
「他跟我可能說出了誤會。他說昨天是2月29號,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玻瑞斯沒好氣地說。
「普通咖啡就行。不加糖。」
「什麼情況?」
愛麗莎坐到床上,嘆了口氣:「我害怕得不得了,太害怕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愛麗莎好像有數不清的首飾和化妝品。她放電影光碟的架子上放滿了恐怖片和浪漫喜劇片。盧米的目光尋找著愛麗莎房間里的不和音。每個人的房間里都有不和音,都有和整體不符、和別人對他的感覺相違背的地方。愛麗莎的房間里,這樣的不和音有兩個。
德爾霍·瓦薩寧知道今晚他肯定不會再睡得著了。他睡在雙人床的一側,儘管他完全可以佔據整張床。他覺得有東西在床底下啃著床板,而他任何時刻都可能掉到地板上去。地板也會垮掉。有種他一直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現在正在慢慢地變軟、腐化。
「沒加糖的咖啡!」愛麗莎走到門口就喊起來了,把咖啡杯遞給盧米。
愛麗莎?愛麗莎怎麼會給她打電話?
愛麗莎壓低了聲音,她咽了會兒口水,皺起了眉頭。
「一點跡象都沒有。我不能在這裏再待下去了,我會被凍死的。」
從前,有一個夜晚。它從來都不會結束。它用巨大的黑暗吞噬了太陽,扼殺了所有的光亮,伸開它那冰冷而漆黑的手臂籠罩住整個世界。夜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永久地粘住了,讓夢變得更沉更怪,讓人們都忘記自我,讓人們和夢中才有的生物遊盪著,記憶四處驅散。夜在建築物的牆上畫著最嚇人的自畫像,顏色都逃離了的它的畫像。夜往熟睡中的人們臉上吹著令人窒息的冷空氣。冷空氣鑽進人的肺里,把人的肺也變成黑色。
「好吧。我過去。」她聽到自己對著手機說。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聞著被罩清新的味道。他想擁抱一個人,把這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
愛麗莎又咽了一下口水。
愛麗莎打開大門,幾乎是撲到盧米身上來和盧米擁抱,盧米沒來得及躲閃。
雙腿在不停地顫抖。呼吸無比疼痛。當熱空氣進入被嚴寒蹂躪過的肺泡,一陣無法控制的劇烈咳嗽把盧米搖得東倒西晃。
盧米在玄關里還站了一會兒。她覺得她好像應該再對愛麗莎說些鼓勵的話。
機會,永遠不會有第二次。
盧米也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打開通往陽台的門。冷空氣立刻向她襲來,但她毫不在意。她走到陽台上看著下面的院子。
盧米只能點點頭。
「我覺得可以讓那些鈔票一直留在那裡。我再也不想去碰它們了。鈔票上的血是怎麼來的?會是人血嗎?而且那個塑料袋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的院子里?是誰把它弄來的?他媽的我以後再也不嗑藥了。如果我當時腦子清醒,說不定我就能看清把塑料袋扔到我家院子里來的那個人。」
有點意思。或者說如果盧米認為有必要好好認識一下愛麗莎,這兩個發現倒是很有意思。現在盧米只是把她找到的不和音記下來,儲存在腦子裡。
愛沙尼亞人沉默了一陣。玻瑞斯在等待,不知道愛沙尼亞人會不會和他得出一樣的結論。
現在盧米回到床上,鑽回溫熱的被窩裡,疲倦替她合上了雙眼。下半夜她再也沒有做噩夢。她根本沒有做夢,至少沒有做那種讓她第二天醒來還能記住的夢。
玻瑞斯再次覺得怒火中燒,這一次他只是把這幾個詞說出來就氣得不行。他緊緊地攥著手機,大概在想象蟑螂的甲殼在他的拳頭中被捏碎的樣子。
「很少。或者說我記得各種各樣的細節,可是我很難把它們連到一起。」
盧米也非常享受去看畫展。她會給自己留出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往手機里下載夠音樂,最好是「大舉進攻」(Massive Attack)樂隊的音樂。她不帶任何偏見,去看展覽前也不會過多地去了解畫家或者畫展的主題。買過門票后,她會盯著地板走進第一間展室,讓音樂從耳機里湧入大腦,然後閉上眼睛。她會清空自己的思想,用音樂填滿大腦。她會集中精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緩、穩定,讓自己的脈搏下降到幾乎是睡覺時的水平。等她把環繞在周圍的凡塵俗世徹底驅逐掉后,她才睜開雙眼,讓自己融合進展廳中的第一幅畫里。
「不會的。我們絕不能讓他這麼做。」
「住在那棟房子里的人是誰?」盧米指著右邊的房子問。
盧米在床墊上做著手部和腿部的伸展運動。今天她該做些什麼?也許她會去健身房。卡伊莎姨媽給她買了健身房的年卡作聖誕禮物。九九藏書盧米不是每次站在那些精力充沛的跳健美操的女孩中間都覺得來對了地方,可是出汗讓她覺得舒服,而她也需要讓自己變得更有力量。杜卡突襲成功,才在短時間內佔了上風。如果盧米當時可以相信自己的肌肉,那麼她就很能輕易掙脫,讓杜卡也嘗一嘗臉頰磨在冰冷而粗糙的石頭牆上的滋味。
「我不知道我還可以給誰打電話。那兩個男生都不想說這件事。我快要崩潰了。你現在必須到我家來。我再也受不了一個人待著了。我害怕。請你幫幫我。」
盧米這輩子都沒有跑得這麼快過。跑步的男人被她落在她身後,可是麵包車一眨眼就開到了她身邊。車門開了,其中的一個男人伸手來抓盧米,好像抓住了盧米身上的什麼東西。盧米聽到一聲撕裂的聲音,別著反光牌的別針連著外套上的一塊布被扯掉了。盧米往路邊一倒,迅速轉身,衝進了路邊的樹林。
逃離。快跑。她跑回觀光塔路,跑到停在路邊的麵包車旁。車身上印著「麥基寧修理公司」幾個字。盧米願意下任何賭注,賭這三個人中沒有一個人的真實姓名叫麥基寧。她把車牌上的字母和數字記在腦子裡,儘管她估計這麼做沒有多大用處。
盧米再次醒來是因為陽光照在了她身上。已經十點了。她覺得自己睡夠了,清醒得讓她感到奇怪。也許每個人早上起來就應該是這種感覺,而不是覺得自己像死了很多次后還魂的殭屍那樣。她不欣賞逃學的行為,可是今天逃學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今天她還不想看到杜卡那張得意的臉。
玻瑞斯·索科洛夫開始跟這個愛沙尼亞人說俄語:「他給我打電話了,說沒有拿到錢。」
不要因為報復而尋找力量,而要因為今後可以不再需要經歷那些經歷後會讓人想要報復的境遇,去尋找力量。聽起來很鄭重,實際上這句話只意味著盧米再也不想輸給別人。
「我們進去吧。」她說。
小路把她帶到了地勢高一點的地方,皮海湖突然躍入她的眼帘。八月的太陽掛在遠遠的低空中,陽光從培尼基紡織廠老舊的紅磚廠房后瀉下來和藹地撫摸著湖面。盧米走到小路邊的岩石上去看風景,夏末的蔥翠和花香草香包圍著她。她看著皮海湖,看著雅爾卡島,還有對岸的城區,在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幸福。新的生活即將從此開始,自由也即將從此開始。
她躍過石頭和土丘,在樹木之間左右穿行。毫不在意抽打著臉頰的枝條。她聽到了麵包車剎車的聲音。她聽到那幾個男人在她身後猛追。她聽到了叫喊聲,估計是俄語。她知道這三個男人馬上就會從她剛才突然轉身對他們造成的措手不及中緩過神來。盧米知道,如果這三個男人能把她包圍住,那麼她就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她只有幾秒鐘的優勢。
讓盧米奇怪的是,愛麗莎的這個擁抱並沒有讓她覺得反感。愛麗莎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吃方便麵。她鼓著腮幫子唆麵條,大聲地喝著麵湯。盧米突然覺得愛麗莎像個小女孩。
愛麗莎盯著黑色地板上的粉紅色地毯。她臉上的表情從噁心變成厭惡,又從羞愧變成恐懼。
「好吧。我幫你端過來。你可以去樓上我的房間等我。」愛麗莎說。
盧米決定從培尼基的山坡繞道回家。她想驅散愛麗莎的香水和太多的問號引起的頭痛,可她的頭痛並沒有緩解。因為紅色的帽子幾乎是用愛麗莎的同款香水裡浸泡出來似的,但這種天氣如果不戴帽子在戶外行走,那麼耳朵絕對會在頃刻間被凍僵。
「好吧。謝謝。」
「可是如果我老爸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我更不能把這些錢的事告訴我爸。」愛麗莎至少嘆了十口氣,「雖然我並不相信我爸會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是萬一有,那麼我就不能再相信他。他完全可以用各種謊話來騙我。我也不能告訴別的警察,因為他畢竟是我爸。就算他搭上了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我也不能背叛他。說不定他是在做卧底。啊,我的頭都快炸了!」
他用手指敲著窗檯。那些野兔子是不是來啃蘋果樹了?看來應該在樹根周圍拉上一圈鐵絲網。要不就得哪天夜裡守在樹下,好抓幾隻兔子塞進冷凍箱里凍起來。這回是塞進自己的冷凍箱。
再看一遍簡訊。沒錯,地址就是這個。大門邊的兩個石墩上盤踞著兩頭銅獅子。兩頭獅子各把一隻爪子放在一個銅球上,似乎在說,這裏歸我們看守。
從觀光塔路跑到培尼基路。總算能看到車和行人了。巴士車的車燈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色。盧米大老遠就向巴士車的司機招手,司機同情這個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女孩,還沒到站就停車為盧米打開了車門。盧米上氣不接下氣地上了車,付了車票錢,在最近的一張空座位上坐下。
「好吧。那我回家了。」
「嗯。」愛麗莎應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從後門走。前面大門口那邊都是冰,太滑了。」
「是。」
「大多數人過了午夜就回家了。你也知道,那些聽話的高中生不想第二天醉醺醺地去學校。」愛麗莎笑著說。
盧米沿著樓梯往樓上走。走到平台處有面鏡子,她看了看鏡子里那個走錯了地方的女孩。我到這裏來幹什麼來了?我來這裡是個錯誤。她是會不情願地慢慢被捲入一鍋粥里,而這鍋粥的味道會越來越糟糕。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跟一些不清不楚的人混在一起,我還是跟那些人保持距離比較好。」
她的自信中有某種讓盧米感動的東西。
愛麗莎做出一副失望的小狗的可憐表情,但盧米沒有妥協。這種閨蜜遊戲到這裏就該結束了,她已經做了她可以做的。
「確實有這種可能。」盧米說,「但這不是唯一的可能。」
「他在說什麼胡話?」愛沙尼亞人莫名其妙,「我們難得有一回是送貨上門的。」
盧米想都沒想。她拔腿就跑。她聽到男人的腳步聲也從走路變成了跑步的聲音。麵包車加速爬坡。
她到這裏來是個錯誤。
突然,手機響了。盧米抓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她並不認識。
愛沙尼亞人也怒了。很好,他們兩個現在處於絕對的統一戰線。在剛剛過去的38個小時里,有兩個人掉隊已經夠了。不,應該說太多了。一台有效的機器無法容忍在同一時間有多個零件壞掉,卻沒有備用零件替換。
她還是往後瞟了一眼。走在她身後的男人的帽子壓得很低,圍脖往上拉得遮住了鼻子和嘴巴。
她從樹上跳下來,顧不上腳底板撞擊地面造成的劇痛就拔腿狂奔。現在冷空氣撕扯的不光是肺,還有耳朵,但她幾乎沒有感覺到。
盧米盯著愛麗莎端到她面前的那碗方便麵,麵條的顏色|界于灰色和米色之間。愛麗莎說她不會做飯,真是沒說謊。聽說冷凍櫃里有愛麗莎的媽媽做好的各種食物,可是愛麗莎說把那些食物熱來吃「太麻煩了」,所以她寧可吃方便麵。盧米嘗了兩口漂在鹹湯里的彎彎扭扭的麵條,決定勉強自己吃下去。或者說是她那一直咕咕叫的肚子替她做了決定。
「我不行……」盧米剛開口,還沒來得及多說,愛麗莎就哭起來了。
盧米只能用咳嗽作為回答。她的耳朵慢慢恢復了知覺,火辣辣的又痛又癢。她用雙手捂住耳朵,讓手上的體溫傳到耳朵。他媽的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人要把她綁架進麵包車?如果對方的目的是強|奸,那麼這三個人那樣瘋了一般地對她窮追不捨就有點太奇怪了。這三個人肯定跟那一塑料袋鈔票有關。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抓盧米,這個無意中卷了進來的局外人?
「就是啊。可是他說錢沒送去。他說他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有。」
女孩不需要去警察局說任何話。爸爸的陳述就足夠了。爸爸知道這種經歷將會對女兒造成什麼樣的創傷,肯定不願意讓陌生警察用多餘的問題去騷擾九九藏書女兒。
「那裡面住著一個特別古怪的男人,大概有四十幾歲了,可是老喜歡裝嫩。好像他永遠都在上演自己的吸血鬼電影,因為他總是穿著一件長長的皮大衣,他大概覺得他自己是吸血鬼國王。可是實際上他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讓人同情。我一點都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他肯定是有工作的,因為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才回來。他一個人住一棟那麼大的房子,而且我從來都沒看到過他家來過客人。如果我在馬路上碰到他,他連招呼都不會打。」
愛麗莎有些尷尬:「你當然不是,對不起。你想喝點什麼嗎?卡布奇諾、摩卡咖啡還是拿鐵?」
愛麗莎搖搖頭。
「其他人也吃藥了嗎?」
「哎呀,不會吧!」愛麗莎喊道。盧米的帽子被撕成了兩半。愛麗莎說:「那個架子後面還有一個沒固定好的鉤子,我的好幾個帽子也被它撕壞了。」
「不管怎樣,我擔心有人會想要這筆錢。說不定馬上就想要。」愛麗莎小聲說。
看來是有人把帶血的鈔票扔過了石頭牆,扔進了院子。錢意味著報酬,血意味著警告。這些錢到底是威脅還是感謝?扔錢的人又要威脅或者感謝誰?會不會扔錯了院子?
現在女孩不見了。腳印顯示她從灌木叢跑到了裝有路燈的跑道上。女孩肯定希望某個碰巧在跑道上跑步鍛煉的人迎面跑過來救她。簡直是做夢。這麼冷的天,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出來跑步。維沃·唐看了看跑道的左右兩個方向。
「他想騙我們。他已經拿到錢了。他知道那些錢都發生了什麼。現在他想跟我們玩真格的。」
「你確定是他家的女孩不會錯吧。」玻瑞斯確認了一遍。
玻瑞斯·索科洛夫盯著他的手機,就像在看一隻巨大的蟑螂,而且想把它砸到牆上去。他剛剛被人從美夢中吵醒。有人欺騙了他。有人威脅了他。被人從美夢中吵醒他可以忍受,但他已經受夠了被人欺騙。最讓他氣憤的是,竟然有人威脅他。更何況威脅他的這個男人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威脅他的資本。
愛麗莎看著盧米,從桌子邊站起來,走到盧米身邊。
「現在沒那麼害怕了。」
「馬路上有沒有監控攝像頭?」
「卡斯培從什麼地方弄來的藥片?」
「喂,那完全只是偶爾的消遣好不好!」她辯解道,「我可不是什麼癮君子。我完全知道底線在哪裡。而且我已經說過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嗑任何東西了,絕不再碰。」
「你看到我們離你夠近的時候,就跑過去抓住她。千萬別搞砸,我們必須一次成功。」玻瑞斯命令道,然後掛掉了電話。
她不想再去想昨天的事,她只想今天,屬於她的一天。
「我不是來游泳的。」盧米乾脆地回答道。
「他昨天的行為正常嗎?」
維沃·唐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把上面和下面的牙齒咬在一起。玻瑞斯·索科洛夫和林那特·卡斯克坐在帕羅邁基街那邊的麵包車裡,他們不用挨凍,當然可以對他呼來喝去。
3點45分,凌晨。
忽然,他看到跑道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個紅紅的東西。是女孩的帽子。
盧米一點都不想開始談論香水或者聖誕節的無聊話題。閑談就不必了。她之所以來,是因為愛麗莎驚惶失措,而且哭了。如果她只是被叫來像一條狗一樣地陪著愛麗莎,那麼她完全可以馬上回家。她還能趕上去健身房跳女子格鬥健美操。
他原以為一塑料袋帶血的鈔票已經是個很明顯的警告了。
僵硬的手指笨拙地按著和手指一樣僵硬的按鍵。他連考慮都不考慮就脫掉帶裡子的皮手套。他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從通訊簿里找到了正確的聯繫人,然後按下綠色的通話鍵。
她的「爸比」是位警察。
陽光照耀窗戶上的霜花發出晶瑩的光。盧米考慮要不要在吃早餐前出去跑一小圈。她看了看溫度計,溫度計上顯示氣溫為零下二十五攝氏度。算了,這種天出去跑步呼吸會讓肺很難受。
「這麼冷的天頭上好歹戴個帽子,」老奶奶說,「不然會要人命的。」
她們的談話沒有進展。她們已經分析了所有跟錢有關的細節。她們也想過了,那些錢會不會是給住在隔壁房子里的愛穿皮大衣的男人的。愛麗莎對此非常肯定。
盧米沒有跟著笑。愛麗莎也嚴肅起來。
今天不是看畫展日,因為盧米已經看完了坦佩雷藝術博物館、沙拉·希爾登藝術博物館和TR1藝術廳所有的畫展。她一般都會爭取在畫展開始不久就去看展覽,但不會在最初的幾周去。她會等到最熱心的觀眾已經去看過,而最後一撥觀眾還沒行動之前。
「那你後來做什麼了?」盧米忍不住問。
盧米呼出的氣都結成了一團團的白氣。她想吹散大腦中的思想,把腦子清空,給新的想法騰出空間。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她覺察到有人在跟蹤她。又來了。她甚至不需要轉過頭去看,就能肯定自己是被跟蹤了。
「沒錯。她頭上戴的是一頂紅色的帽子,跟以前一樣。」維沃·唐回答。
愛麗莎不滿的表情讓盧米覺得好笑。有誰喝多了不想吐呢?難道這不是酒精的基本屬性嗎?
維沃·唐渾身發抖。他不記得上次像這麼冷的時候是什麼時候。他使勁跳啊跳想讓自己暖和起來,可是已經凍得僵硬的腿部肌肉根本就不肯合作。
「這種天最好戴個帽子。」老奶奶還在說教。
「當時我一點都沒去想為什麼那些鈔票上都是血。我叫杜卡和卡斯培過來看。他們兩個也覺得好笑極了。他們說這下我們發財了。當時我們並沒有數那些錢,總之那個塑料袋裡一共有三萬歐元。我們什麼都沒想,除了一條,就是必須把那些鈔票弄乾凈。」
這就是本應該屬於她的一天。
玻瑞斯很享受地說著這幾個字。沒有人在威脅過他后可以不受到懲罰。沒有人可以在欺騙他后輕易逃脫。
他當然不想。盧米其實可以告訴愛麗莎,香水黨的那幾個女生好像已經知道了那天晚上聚會的人裏面,有幾個不光只是藉著酒勁聚會。
她討厭自己的聲音里的說教語氣,可是現在她只能像對一個孩子般對愛麗莎說話。愛麗莎的雙手抖得厲害,儘管她努力緊緊地握住咖啡杯。
「這個雜種還威脅我。他說他要把所有的事都抖出來。」
盧米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惱怒和憂傷。
她渾身散發著玫瑰和昂貴的味道。盧米不用香水,但她已經讓自己的鼻子訓練出了可以聞出不同牌子的香水的本事。她在這方面堪稱優秀。曾經,隔老遠光憑香水就能辨認出一個人,為她爭取到了寶貴的一兩秒鐘的逃跑時間。
「大概凌晨兩點左右,其他人都走了,只剩個幾乎一直待在這裏,我的房間里,我們一起跳舞,瞎玩瞎鬧。我們不需要再告訴其他人我們只是喝多了而已。然後,好像到了三點鐘的樣子。」
曾經有一段時間,盧米半夜醒來,希望夜晚永遠都不要結束,白天永遠都不要到來。那時她也夢到過無盡的黑夜,不過當時那是她的希望之夢。現在,無盡的黑夜成了她的噩夢。很多事情都變了。那時盧米早上醒來會因為要起床、要迎接白天而失望。她知道白天不會帶來任何好事,她知道白天將發生的壞事比任何一個正常人能夠承受的都要多。但她還是承受下來了。也許她並沒有她們說的那麼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