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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號,星期三

3月2號,星期三

盧米臉對著電腦點點頭,然後她聽到房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她總算可以安靜工作了。
盧米從大廳巨大的鏡子里檢查了一下,確定自己站的位置足夠靠後,保護面具戴得足夠靠上。
紅頭髮女孩輕鬆自然地走到盧米身邊坐下。她的汗味里隱隱透著CK一號香水和西柚味的沐浴液的味道。女孩繼續解繃帶,她的肱二頭肌鼓出一團。她的肱二頭肌上有七個雀斑,組成了幾乎跟雙子座的星座圖一樣的圖案。
女孩跑步,像所有不怕摔跤的孩子那樣跑步。她那雙小巧卻敏捷有力的腳飛過石頭和樹樁。她感覺到腳底板踏進苔蘚,陷進被陽光曬得暖暖的沙子,踩到扎得她生疼的松針,落入掛滿了露珠的草地。她相信她的雙腳能夠把她帶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我們去客廳把可樂喝完吧。」愛麗莎說,「你要是發現了什麼,就叫我們。」
盧米一邊說,一邊冷靜地刪除了郵件,退出電子郵箱,關閉秘密文件夾和網路瀏覽器,關掉電腦。每個步驟花的時間似乎都無比漫長。她知道這隻是她的感覺,實際上這一切不過才花了幾秒鐘而已。
「他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
「唔,沒想到我們的超級偵探居然他媽的還是個電腦天才。」杜卡嘲笑說。
「這個好像不合法吧?」愛麗莎一邊翻她爸的抽屜一邊問。
盧米根據剛才的響聲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看來愛麗莎並不知道應該怎樣行動而不被人發現。她之前並沒有學習這種技巧的需要。如果職業殺手闖進了她的家門,肯定能根據剛才的聲音立刻判斷出應該去什麼地方找愛麗莎。反鎖的衛生間是最糟糕的藏匿場所。躲藏者就像是密封包裝的微波爐速食,只需要殺手稍稍用點力打開蓋子,就能吞下裏面的東西,連加熱都不需要。
盧米發現她又在琢磨憑毒品警察和化妝品公司職員的工資怎麼可能買得起這些東西。管毒品案子的警察又不是幾百萬幾百萬歐元地掙錢,愛麗莎的媽媽掙的工資也不可能高到天上去。難道是遺產?也許吧。
我把整個牛欄都變成綠色
別想耍花樣,混蛋。
「愛麗莎。」盧米喊道。
「你明天只有兩節物理課和兩節體育課。」愛麗莎說,「再說你缺課的次數離可以缺席的上限還差得遠呢。」
「我們來玩個遊戲,你是我的奴隸,我命令你做的任何事,你都得做。」
盧米今天就快完成這幅畫了。
盧米半天才發出了一聲類似於「謝謝」的嘟囔聲,轉過身來,臉上泛著紅。她覺得自己就像被人看穿了一般。這種感覺讓她非常不舒服服,可同時又覺得內心怪怪的,又熱又癢。等她回到河邊的長椅上,她發現餐巾紙上寫著一行字:「給我打電話吧。我知道你會的。」旁邊是一個電話號碼。
盧米真想大喊,她想反駁。另外一個人怎麼有權利斷定她的承受能力,怎麼能夠妄下什麼是公平、什麼是不公平的結論?盧米知道怎麼維護自己。讓她氣憤的,是那個人竟然輕而易舉地就把盧米推出了他的生活與他面臨的困難,就好像盧米只是一個敏感的、需要保護的小孩子。盧米真想告訴那個人,她經歷過比這殘酷一百倍的事情,不需要有人用棉花把她包起來。
對了,請你像平常一樣看完這封郵件后馬上刪掉它。我們必須格外小心。
夏天會來。
任何壞事都沒有發生,因為黃昏變成了黑夜,天空中出現了第一批星星。那是天馬座的大四邊形。
「北極熊!」卡斯培幾乎喊了起來。「北極熊簡直就是個傳說。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北極熊的來頭特別大,差不多所有人都尊敬他。聽說不管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生意他都做,而且從來沒有任何人見過他。關於他辦的聚會,大家傳得特別離譜。他大概有一座特別大的城堡或者莊園,然後他在裏面舉辦非常瘋狂的聚會,所有人都參加。我是說所有的大人物和有錢人。」
愛麗莎神經質地給她打了一晚上的電話。每一個響動,戶外冷空氣中的每一個爆裂聲,都把愛麗莎嚇壞了,非得讓盧米安慰她。愛麗莎因為爸爸沒有在說好的時間回家而恐慌。在一次通話中,愛麗莎突然大叫一聲,然後盧米聽到她跑到某個地方,「乓」地一聲關上門,又「咔嚓」一聲上了鎖。
「我想,娜塔麗不久以後會邀請警察參加一個聚會。」他笑著說。
愛麗莎把裝著可樂的托盤放到桌子上。杯子里的冰塊碰撞到了一起。她看起來比昨天更加疲憊,眼睛下是厚厚的淤青,頭髮沒洗,臉上也沒有化妝。她就像是乾淨整潔、主色是白色調的時尚客廳里讓主人感到慚愧的一個污點。客廳里的傢具和裝飾品都是昂貴的Bokn·s和Artekia牌子的。屋頂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木製Octo吊燈。明顯的北歐風格,低調的奢華。
「我們走。到樓上去。」
「有什麼樣的聯繫呢?」愛麗莎問。
任何壞事都不會發生,因為短暫的步行后能看到一座小木屋和木屋台階上的燈籠。
「還不錯。」盧米回答。
盧米調勻了呼吸,集中精力讓脈搏平緩下來。她果斷地按下了電腦的啟動鍵,很長時間都沒有鬆手。下次啟動電腦的時候,電腦會提示上次關機操作不正確,可能會引起愛麗莎的爸爸的懷疑。可是現在她除了冒險,沒有別的選擇。估計愛麗莎的爸爸會像大多數人一樣,對電腦的提示納悶一陣,然後聳聳肩膀,考慮要不要換台新的電腦。

02

盧米沒精力聽他們三個人的閑聊。愛麗莎的聲音尤其讓她受不了。一有男生在,愛麗莎的聲音就變得又尖又細。她說的話也比平時更傻。盧米了解這種現象。她進了初中后,就注意到了這種現象,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從六年級進入七年級的那個夏天過後,學校里的一部分女孩回到學校來就好像在暑假里把一半的腦子扔進了湖裡。之前非常聰明的女孩突然之間連最簡單的數學題都算不出來了,跑個一百米都會大喊「我要死掉了」!
男人走過書房,繼續朝廚房走去,可是走到一半他又改變主意,掉頭進了書房。盧米沒有呼吸。
你就不應該相信
「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玻瑞斯從來都沒對娜塔麗說過他沒有女兒,他有時候甚至把娜塔麗當成了自己的女兒。玻瑞斯內心的一小部分甚至想讓娜塔麗逃跑。但他絕大部分的理智卻提醒他,如果娜塔麗真的逃跑了,他將遇到什麼樣的麻煩。所以他決定狠下心來,把穿越雪地逃跑的娜塔麗當成兔子——既是有害的動物,又是野味。只有這麼想,他才能扣下扳機。
他不能讓這種情況出現。
接著淺藍色的眼睛稍稍變窄了一些,目光卻變得更犀利了。
「我們現在一定要小聲,要保持冷靜。來的這個人明顯有鑰匙。我猜是你爸爸回來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太大聲,免得被他發現我們在他的書房裡。」
到時候花兒很快就會盛開
「也許這些照片有別的解釋。」愛麗絲無力地分辯著。
「我的腦子現在根本無法正常運轉,追盧米的那幾個男人快讓我神經質了。雖然他們追的是盧米,可是他們把盧米當成了我。我在那種狀態下根本就問不出什麼既聰明、又不會被我爸爸察覺有異的問題。我能管住自己的嘴就不錯了。」
「不。」她堅持。
到現在為止一直運作得非常好的網路會垮掉,這個想法讓德爾霍驚恐不已。他每次都是做了自己份內的事,什麼都沒問。他一開始是因為錢才做這種事,現在他也仍然需要錢。如果鈔票不再來,那麼他的機會就沒有了。他沒有為未來儲備一筆錢用來應急,雖然他知道應該這麼做。他的銀行賬號里的存款少得可憐。作為報復,他當然可以點一把火燒掉索科洛夫和他的同伴,可是與此同時他無可避免地也會燒到他自己。剩下的只有一片冒煙的廢墟。
「去哪裡?什麼聚會?」
「盧米,盧米……」卡斯培一個字一個字拖著音地念著,好像在咀嚼這個名字。
好,就是現在。盧米從書房的門后出來,走了一步,然後利用襪子在幾乎光滑得不可思議的木地板上滑行,一下就滑到了樓梯前。她悄無聲息地加快了腳步,像一頭窺視著角馬群的獅子。她進了愛麗莎的房間,愛麗莎他們三個絲毫沒有察覺。
盧米搖搖頭,心想:這個人真霸道啊,而且極有可能是個混蛋。晚上,她按下了那個電話號碼,手心直冒汗。
「呃……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你那麼聰明。」愛麗莎解釋。
她的斜後方有個穿綠衣服、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女孩偷偷看著她的動作跟著做。看就看吧。盧米知道自己絕對是整個大廳里練得最好的一個。她從頭到尾都不折不扣地做著動作,她掌握了這套動作的技巧。
她們把自己縮小,讓自己變傻,這樣班上那些長得帥的男生才會覺得自己比她們聰明、強大,會得更多。盧米一直都納悶,難道男生們都看不出來女生們是在假裝嗎?難道他們不會因為女生需要演戲才能讓男生覺得自己比女生強而感到羞恥嗎?有的男生確實看出來了,可是女生們的假裝不是給他們看的。這些能看穿的男生都太聰明了,所以不性感。
就讓雨把我淋濕吧。
盧米看著這些照片,覺得自己是個偷窺者。照片都藏在電腦里,不過隱藏的水平並不高。在找到這些隱藏的照片之前,她已經找出了一個匿名郵箱的用戶名和密碼。收件箱是空的。愛麗莎的爸爸要麼就是根本沒用這個郵箱,或者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他每次看完電子郵件后就立刻刪除了郵件。
「https://read.99csw.com這個北極熊的真實姓名叫什麼?」盧米問。
快關機。快關機。
「我把自己鎖在衛生間里。」
沒有電話,沒有電子郵件,沒有「Face book」上的留言,沒有信,沒有在黑夜裡用手電筒發摩爾斯電碼,沒有在秋天漸漸變涼的夜晚用呼出的氣作信號,也沒有強有力的可以穿透雲霧、牆壁和門的思念。音信全無。彷彿整個人忽然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至少這個人是一次性地從盧米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就跟她闖入盧米的生活時一樣突然,一樣霸道。
盧米坐在桑拿房裡,難得今天只有她一個人。她沒有一開始就往火爐上潑水,而是讓她的皮膚恢復熱度,讓汗珠再次在皮膚上冒出,沿著脖子,後背一直流下去。對夏天和秋天的記憶似乎想隨著汗珠一起冒出來,儘管她告訴記憶說現在還不是時候。任何時候都不是牽挂和思念的好時候。它們會纏住她,把她的心揉成一團,強迫她彎下腰。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來源。跟不清不楚的人混在一起,當然能聽到不清不楚的事情。你們別再問了。我給你提供藥片,也給你們提供消息。你們需要知道的全部都在這兒了。」
她變得扁平。她沒有味道。她不存在。
卡斯培懷疑地看著她,眼神中帶著輕蔑。
「我的頭痛剛剛才好。」
「或者,如果……」杜卡也開始猜測。
「不過現在你想吃檸檬口味的。因為現在已經不是春天了,可也不是真正的夏天。你想吃點帶苦味的,黃顏色的,像五月的太陽一樣的冰激淋。」
愛麗莎一怔:「是那幾個綁架你的人!要不就是殺手!」
因為和玻瑞斯的談判毫無進展,所以他必須直接去和「北極熊」談。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北極熊」有自己的遊戲規則,如果哪個玩家不喜歡他的遊戲規則,那麼「北極熊」會直接剔除這個玩家。
有些事情,一旦說漏了嘴,後果只會變得更嚴重。
打在你的臉上。打在你的臉上。
愛麗莎擠到盧米和門口之間。
「雪雪?」
「不用付錢了。我請客。」
求饒也沒用。這裏並不是教會的客廳,這裏也不會有人赦免你。
可是父親容易上癮的性格特徵還是遺傳給了他。他想要獲得快|感,越快越好,忘掉一切。德爾霍一直都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賭博行為影響家人的生活。這是他的隱私,是他一個人的罪惡。相對於最有癮的那幾年,他甚至極大地減少了賭博的次數,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再需要依靠定期賭博來獲得刺|激。
卡斯培兩手一攤:「估計他不是所有的生意都見得了光。這個我怎麼會知道?不過他太有錢了,也太聰明了,他從來都不會被抓。他是不會弄髒自己的手的。」
盧米覺得愛麗莎、卡斯培和杜卡站在她身後盯著照片看很彆扭。最讓她彆扭的是,她不用扭頭去看,就感受到了愛麗莎的尷尬。
艾瑪堂姐,比她大一歲,突然站到她面前。盧米想繞過去。她想去看仲夏節的慶祝。她也想要氣球,那些被埃里克叔叔充滿了氦氣,然後分給孩子們的氣球。她想要紅色的,或者藍色的。絕對不要黃色的。也許最好就是紅色的。
淡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她的眼睛,然後目光馬上移開了,看著一邊。
兩個愛沙尼亞人不解地看著他。蠢豬!玻瑞斯覺得這三個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有腦子,好在他的腦子比一般人的更聰明。他把剩下的酒落在酒杯里,去吧台要了一杯雙份的威士忌,他應該犒勞一下自己。
「來的人是不是從外面的門硬闖進來的?」盧米問。
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行,也許永遠都不行。
誰都沒有笑。
盧米盡量小聲地命令,但已經足以說服愛麗莎、杜卡和卡斯培。他們三個溜出書房,衝上樓梯。他們肯定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很小,可是在盧米聽來那簡直就是一群角馬聽到獅子咆哮時的動靜。
娜塔麗在哪裡?
房門突然被撞開了,杜卡和卡斯培笑著闖了進來。
別坐到椅子上去。盧米在心中喊,她知道椅子因為她剛才坐過還冒著看不見的熱氣。
德爾霍走在坦佩雷市的瓦爾塔大街的邊緣,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罵,真不應該捲入這種活動。這是犯罪分子的活動,道德上也站不住腳。確實不道德,雖然他在很多個孤獨的早晨,其他人還在熟睡的時候,望著窗外說服自己這種交易里也有它的好處,不管是對警方,還是對民眾來說都有好處。他從索科洛夫那裡獲得了很多信息,幫警方抓獲了毒販和走私犯。他們一起掃平了坦佩雷的黑社會,德爾霍所在的部門甚至受到了警方最高層的嘉獎。德爾霍看著鄰居們漸漸沐浴在晨光中的房子,提醒自己這樣做並非一無是處。慢慢升起的太陽嘲笑著他的自欺欺人。德爾霍把目光移開,不再看著太陽。他往咖啡杯里加了點牛奶,繼續自我安慰。
我剛剛才鏟掉雪
盧米決定節省她們兩個的時間,不浪費女孩的感情,於是她繼續喝水,一句話也沒說。女孩不安地走動著,摸摸頭髮,然後說:「好吧。再見。」
「不。」盧米說。
愛麗莎打了個冷戰。
「不。」
「永遠都不再見面了嗎?」
夜晚,盧米盯著宿舍白色的牆壁,想著她在美術課上畫的那幅畫。雖然她愛畫畫,可她並沒有繪畫的天賦。她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畫家,最多只是一個普通的繪畫愛好者。她因為好玩才去上美術課,用畫畫來讓自己放鬆對她是種享受。美術課上她可以免費使用顏料、畫紙和美術教室,今後她的生活中肯定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任何壞事都沒有發生,因為野兔已經不緊不慢地跑離了雪地。
「你們在聊什麼女生的秘密啊?我們的電腦巫婆有沒有找到什麼……哇塞?」
只有一件事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每次的害怕都不是多餘的害怕。
卡斯培要愛麗莎往可樂里加點刺|激的東西,可是愛麗莎的表情讓卡斯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愛麗莎!我回來了!我可以給你做點吃的。」男人對著樓上喊。
愛麗莎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這種剛剛死了母親的小鹿班比的表情對盧米不起作用。
要不,就是某個和那一塑料袋帶血的鈔票有關的原因。
愛麗莎做無辜狀。
「我來檢查電腦。你們看看文件夾和其他東西。」卡斯培宣布。
上完格鬥術健身操課後,她坐在更衣室里,讓呼吸緩和下來,取下纏在手上的繃帶。繃帶纏在手掌和手腕上是為了起保護作用,也為了吸汗。不過繃帶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是道具,是瘋狂的戰鬥者的角色的一部分。聽話的女生會在上健身課前把它綁好。盧米也是其中之一。有人稱它為「態度繃帶」,有人是因為好玩,還有人是因為好奇而綁上它。
把水都倒進小溪
盧米在他們幾個說話的時候把郵件一字不差地抄寫在了一張紙條上,然後把紙條塞進褲兜里。
「沒錯。我怎麼就沒記住這個?」
當時,好幾年前,抓住對方拋出的橄欖枝讓他覺得是唯一的選擇。賭博欠下的巨額賭債和到期未還的高利貸讓他不得不屈服。德爾霍不自覺地陷入了賭博的泥沼。剛開始他覺得賭博只是一種讓自己放鬆的簡單有效的方法,可以讓他在勞累一天後把腦子清空。可是漸漸地他就上了癮。現如今在網上賭博也變得太容易了。他每次必須賭錢才覺得過癮,才能夠獲得他需要的腎上腺素。此外他家還有一個品位昂貴的妻子。那個時候的德爾霍還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妻子。當然,他還有女兒,他對他女兒的愛多得連他自己都難以想象。
德爾霍·瓦薩寧的手指完全被凍僵了,雖然手套里有各種防風扣,還號稱有特別能保溫的隔層。他試著讓手指的關節稍稍彎曲,好讓他能用鑰匙打開家門。
爸爸,和一個年輕女人在一起,那個女人大概並不比愛麗莎大。這個念頭讓愛麗莎覺得噁心。比這份不正當關係更讓她覺得糟的是爸爸的隱瞞、欺騙和不可信任。如果爸爸和這個女人並沒有那種關係?也許這隻是……可是如果是這樣,爸爸為什麼會把這些照片存在電腦里呢?這些照片肯定對爸爸有意義,因為他想再次看到這些照片。
幾周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壓在喉嚨上的那團東西慢慢地變小了,思念也後退了一步。她下意識地停止了希望,因為希望於事無補。大概他們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
盧米突然把椅子往後一退,椅背撞到了卡斯培,椅子翻倒在地。
盧米看了看杜卡。愛麗莎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這兩個男生。她愛說就由她說好了,也許這樣更好。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是怎麼回事,討論起來就更容易了。
「好吧。不過現在我得去學校。我還能趕上美術課。」
還是做朋友好了。她們兩個都知道,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們兩個都會盡最大的努力躲避對方。
相對於普通的健身操,盧米還是更喜歡格鬥術健身操。這種運動更讓她大汗淋漓,讓肌肉得到舒展,也很容易把自己帶入正確的情緒。她並不想練什麼真正的格鬥術或者拳擊術。她知道,當拳頭陷入另一個人的肚子里時,是一種什麼感覺。她知道怎麼能讓鼻子噴血,而血沾到自己的皮膚上又是一種怎樣奇怪的、熱乎乎的感覺。她不想給自己擊出的拳頭找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目標。她還記得很清楚,打一個真正的人是什麼感覺,雖然那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在學校操場里那個慢慢變得昏暗的藍色的下午又回到了她的記憶里。記憶的畫面在她的腦海中舞動,她感到嘴裏一酸,鼻子里聞到了甜甜的香水味。香水味里有玫瑰、香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檀香的味道。
「你昨晚從你老爸嘴裏問出了什麼嗎?」杜卡問端著幾大玻璃杯可樂走進客廳的愛麗莎。
「沒錯。我就是赫爾克里·波洛和莉絲·莎蘭德的私生子。」盧米眉頭都不皺地說,然後在電腦前坐下。卡斯培動作誇張地給她讓地方。read.99csw.com
盧米聽到腳步聲漸漸遠了。她才敢呼吸得稍微正常一點。
盧米一開始想拒絕。她想趁現在還可以轉身離開的時候,馬上脫離這場混亂。追她的那三個人並沒有看清她。她還能洗手不幹。其實她的手根本還沒有沾到水。她並不是那個用雙手在塑料袋裡翻帶血的鈔票的人。可是結束通話后,盧米真想一頭撞到牆上去。她居然答應了愛麗莎。再一次答應了愛麗莎。
「好吧,不是就不是吧。小白?」
盧米往桑拿爐上潑水。她潑水一直潑到桑拿爐不再發出嗞嗞的聲響來回應她。熱蒸汽向她的脖子和背部襲來,盧米挺直背,感受著小腹的擠壓感慢慢放鬆。眼睛被咬得生疼,她伸手擦擦眼睛。是汗水,只是汗水。
盧米從衣櫥的縫隙里看到愛麗莎的爸爸用目光打量著他們三個。愛麗莎的爸爸留著淡黃色的短髮,他的身軀,估計就是在舉最重的啞鈴的時候也不會晃動一下。衣櫥里很黑,不過空間很大。裏面充滿了女生的味道。盧米的衣櫥里從來都不能有這種味道。
年齡:大概在十七歲到二十五歲之間。
「不是。」
同時他還可以給娜塔麗發一封新郵件,問問她為什麼這幾天毫無音訊。思念噬咬著他,他對她的思念讓他覺得比刺骨的寒風還冷。
盧米和愛麗莎的想法一樣,不過她沒有說出口。相反,她說出了她的懷疑。
你,絕對,不可能,再,站起來。
沉重的腳步聲沿著樓梯越來越近。
在絕大部分照片里,女人都表情嚴肅,嘴唇微張。但有一張照片里,她微笑著,嘴角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她笑的時候顯得更年輕,更開放。同一張照片里還有一個中年男人,那個男人的鼻子跟愛麗莎的鼻子一模一樣。照片里的女人穿著昂貴的衣服,所有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些衣服價格不菲。男人和女人還有一張近距離拍的合影,估計是他們自己拿手機拍的。這張照片里他們笑著親吻著對方。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幸福,不知羞恥的幸福。
根本就沒有。
盧米略微抬起一隻手跟女孩告別。女孩拎起健身背包,在更衣室里另外找個了地方坐下。這樣她們兩個都看不到對方了。盧米無聲地呼出肺里的氣體。練完格鬥術健美操后的欣快|感消失了。濕漉漉的運動服貼在身上讓盧米覺得有點涼。
「你們可能覺得每天逃課都無所謂,但我可不想考試不及格。」
她聽到了門開了的聲音。幸好從外面的大門不能直接看見書房。有個大高個走進了房子,是個男人。
如果沒有人加快夏天的腳步
愛麗莎瞪了杜卡一眼,讓杜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們在一片沉默中查找著。沒有結果。書房沒有泄露任何東西,只展示出一個把稅務材料、保險合同和賬單都擺放得井井有條的正經父親的形象。
就在這幾秒鐘的時間內,站在門口的人也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鎖「咔嚓」一聲開了。
盧米聽到愛麗莎的爸爸打開了冰箱門。
「那就換個遊戲。我來當女王,你來當我的馬。」
跳健身操的技巧。格鬥術健身操說穿了也是一種健身操。跟著熱門歌曲的節奏跳的一組動作,中間加入了一些不同武術類別的元素。足夠簡單的動作,跳操的人可以聽著領操員的指令,在動作的間歇中和自己想象中的敵人進行虛擬格鬥。只不過比普通的健美操多兩分攻擊性而已。
盧米聳聳肩。
「噓。」安娜姑媽撫摸著艾瑪淡黃色的頭髮。
安娜姑媽拉著艾瑪的手走了。艾瑪走了兩步后扭過頭對著盧米吐了吐舌頭,可是安娜姑媽和媽媽都沒有注意到。媽媽看著大海的方向。鹹鹹的海風似乎讓眼淚湧上了她的眼眶,她用手掌邊緣擦掉眼淚,嘆了口氣,用芬蘭語對盧米說:「不要總是說不。你如果多說幾次『好的』,那麼你就能交到朋友。」
「那好。我現在要掛斷電話了。」盧米鄭重地說。
到目前為止德爾霍還用不著搬出這套說辭,這讓他稍感輕鬆。
「雪皇后。」德爾霍附在娜塔麗耳邊說。
「或者我們可以終止這場鬧劇,去警察局對警察說出一切。」盧米說。
我的愛:
攻擊者躺在地上。汗水順著盧米的臉頰、脊背和小腿肚子直往下淌。
但現在除外。因為她捲入了別人的是非里。
盧米第一個聽到響聲,她壓低嗓音對他們三個說:「有人來了。」
「嗯。杜卡和卡斯培過來陪我來了。」愛麗莎故意尖著嗓子說,隔一公里都能聽出來這聲音是裝出來的。
Bingo!盧米猜對了。
屏幕總算變黑了。
盧米曾經以為上完初中以後情況就會改變。有的東西確實變了,有的沒有變。現在她發現有些很有能力的女人扎進男人堆里后也故意裝傻。這樣的場景她在一邊看著真難受。盧米希望愛麗莎的一隻腳還踏在初中階段,她的行為是出於這個原因,而不是出於性格深處的特徵,或者出於她正在定型的行為方式。
「也許盧米有點害羞。」安娜姑媽說,「走,我們去給你拿個氣球。」
「我媽帶上她的筆記本電腦去出差了。我爸的電腦就在那邊他的書房裡。不過我不知道……」
她的腳上穿的是粉紅色的襪子,襪子上有黑色的橫條。當然啦,不然她還能穿什麼顏色。
盧米有些想哭。
盧米一邊排隊一邊考慮是要甘草味的,還是要檸檬味的。甘草味的是她一貫的選擇,絕對好吃。但檸檬味的她也想嘗嘗。也許正是因為五月的陽光和天上那輪預示著今年夏天將是一個長長的炎夏的太陽。輪到她買冰激淋的時候,她還沒有決定好。
「讓我再檢查一下電腦。」盧米對卡斯培說。
盧米儘可能地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尖著耳朵聽。她能躲進小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她能鑽進柜子里,她能縮進櫥櫃黑暗、堆滿了雜物的角落裡,她能把自己壓扁,鑽進任何人都不會想到要去看的地方。她能夠讓自己安靜得讓正常的呼吸聲在她旁邊都像是電鑽發出的聲音。
「呃,是我爸。他正在樓下叫我。」愛麗莎小聲說,「你別玩什麼福爾摩斯了。」
她悄悄地躲到書房虛掩著的房門后,真心祈禱愛麗莎的爸爸不會最先走進書房。
娜塔麗忘了戴手套。她對著細小的手掌呵氣。德爾霍把她的手握進自己的手掌里給她取暖。娜塔麗笑了。雪花沾在了她的頭髮上,也發著藍色的光。娜塔麗穿著白色的大衣和白色的靴子。她看起來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加明艷動人。
「救命啊,我要死掉了!」
「為什麼?」
盧米閉上眼睛。
愛麗莎還沒說完,卡斯培就已經大踏步走進了書房。
「可是你上過。」杜卡嘲笑道,「我監視你的電腦已經很久了。」
她又陷入了一鍋粥里,動彈不得,不能脫身。盧米討厭這種感覺,卻又無濟於事。
卡斯培好笑地看著她:「我不知道。必須是他們極端內部的人才能知道。」
朋友?盧米想要朋友嗎?這是不是意味著盧米必須什麼都同意?
溪水才開始跳躍,奔流。
攻擊者想從盧米的右側得手。盧米連續向右擊出兩個直拳,打中了攻擊者的鼻子,然後又緊接著打出兩個右勾拳,打中了對方的下巴。她迅速重複著動作,兩下直拳,兩下勾拳。直,直,勾,勾。盧米的脈搏在每分鐘175次左右的區間跳動。
小販轉過身去給盧米挖冰激淋。盧米忽然覺得熱得難受。就算她現在脫得只剩下內衣內褲,她也會覺得熱。小販磨蹭了好久。這難堪的時刻似乎沒完沒了。盧米到現在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最後小販總算轉過身來,遞給盧米一張餐巾紙和一小杯冰淇淋。盧米伸手掏錢時,小販淺藍色的眼睛里泛起了微笑。
盧米從愛麗莎的聲音里聽出來愛麗莎也知道卡斯培說得沒錯。
盧米在聽。她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集中注意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如果她現在讓恐懼控制自己,那麼她就不能保持絕對安靜。她閉上眼睛,想象著潔白的、還沒有被人碰過的雪地。她想象著黃昏時藍色的天空。她讓野兔在雪地里奔跑,留下深淺一致的、美麗的腳印。先是一前一後兩個圓圈,然後是兩個並排的長圓形的痕迹。腳印能讓她平靜。
盧米啞口無言。
盧米看到玄關里的兩雙熟悉的鞋子:一雙41碼,另一雙43碼,就想扭頭走人。她可沒有答應來參加什麼輝兒、杜兒和路兒俱樂部的會議。
從前有個女孩,女孩慢慢地學會了害怕。
「你必須玩。我可以命令你,因為我住在這裏,而且我比你大。」
「我的天,我差點被你嚇出心臟病了。」愛麗莎小聲說,「你現在快躲到那邊我的衣櫥里去。」
「你以為會是嗎?」
他必須和「北極熊」取得聯繫。只有發電子郵件才能聯繫上「北極熊」。而發電子郵件,只能用家裡的電腦發。用單位的電腦,或者用手機上網發?他可不敢冒這樣的風險。
拍馬屁,甜得發膩的聲音,再加上賣萌的微笑可能對男生管用,但盧米已經開始把馬丁靴重新往腳上套了。
「我一會兒再給你解釋。」愛麗莎小聲說,然後把盧米推進衣櫥,迅速關上衣櫥的門。
「沒有。」盧九九藏書米頭都沒回地說。
愛麗莎意識到盧米真的答應了以後,臉上泛起了光。她自發地擁抱了一下盧米,盧米覺得自己就跟被一條大蟒蛇纏著一樣,但自然。她在愛麗莎第一次搞突襲擁抱的時候就應該拒絕。現在她已經陷入了擁抱的循環里,想掙脫都掙脫不出來了。
她向自己保證過,不再讓自己害怕。當時她只考慮到了自己。她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為別人擔驚受怕。只要她現在轉身走開,隨手關上大門,她就可以不再蹚這趟渾水,但她還是無法擺脫害怕。她可以不接愛麗莎的電話,不看她發來的簡訊,她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手機號碼換成加密號碼,她也可以在學校里不理睬愛麗莎,完全把愛麗莎當成空氣。
也是為了愛麗莎。他做的這一切當然也是為了愛麗莎。為了讓女兒永遠都不需要因為家境或者穿著而感到難堪。為了讓女兒永遠都不需要考慮家裡有沒有錢。德爾霍自己年輕的時候有太多次需要騙別人說他從舊貨市場買的牛仔褲其實是新的,從表兄那裡拿來的大衣其實是從國外買的。他們這個中產家庭的錢都流進了爸爸的喉嚨里。這是讓德爾霍最為難堪的,也讓他成了滴酒不沾的人。因為對於酒這種可以殺人卻又屬於合法的毒品他實在做不了什麼,所以後來他成為了調查毒品犯罪的警察。
「那麼你就是盧米·波莎蘭德。」卡斯培還想把這個笑話繼續下去。
盧米接著說:「我猜這些照片上的女人不是你媽媽。」
「老師病了,所以數學課取消了。」杜卡和卡斯培異口同聲地說。
好在愛麗莎意會了。
童話不是這麼開頭的。這樣開頭的是另外一個比童話殘酷得多的故事。
如果不需要每天都提心弔膽,那會是什麼感覺?
「北極熊,北極熊……」卡斯培反覆念著,「不會吧。北極熊。你老爸居然收到了邀請去參加北極熊的聚會?」
發郵件的人也是用匿名郵箱發的。「美麗玫瑰」的昵稱和跨國郵件域名透露不了多少信息。盧米把郵件念出了聲。郵件是使用英文寫的。
「新編的這套動作很不錯。比以前那套難度大。」
「我們可以用這個方法查出一些東西。」卡斯培也加入了說客的行列。
可是就算警察不知道娜塔麗的計劃,也並沒有消除問題。警察現在居然勒索他們,這一點得儘快解決。
「盧米不願意跟我一起玩。我所有的提議她都說不。」艾瑪向她的媽媽抱怨,「她一點都沒有你們說的那麼好……」
「好吧。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記憶不由分說地佔據了盧米的記憶。還有一個人也用CK一號香水,脖子上也刺著跟雙子座的星座圖一樣的紋身。當時盧米把嘴唇貼在那個人的脖子上親吻著那些星星是什麼感覺?讓嘴唇在北河二所在的位置停留得更久一些,猜測親到北河三的時候,紋身的主人會不會忍不住轉過身來,雙手緊緊抓住盧米的手腕,親吻盧米的嘴唇?
快關機。
「你爸爸居然連色|情|網|站都沒上過。」卡斯培泄氣地說。
她開始掄起右拳去打對方。她讓她的拳頭用力地落在對方的上身和臉上。擊打剛開始是緩慢的,仔細的,肯定的。後來,它們的頻率慢慢加快,變成難以控制的、受仇恨擺布的後來,它們的頻率慢慢加快,變成無法控制而完全受仇恨支配的亂打亂捶。
盧米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她覺得他們三個的想法很誘人,她的表情也沒有表露出來這項任務已經不再讓她煩惱。她知道自己在不露聲色這方面很出色。她的特長就是把自己變成隱形人,讓人看不到,注意不到,以為她不存在。
盧米、杜卡和愛麗莎也跟著走進書房。
「你再說一遍,你要我來做什麼?杜卡和卡斯培已經在這裏了。」盧米對愛麗莎說。愛麗莎尷尬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真噁心!我爸爸當然不會上那種網站。」
卡斯培生氣地揉著膝蓋。
「也許……」
「還是讓我看看吧。」盧米平靜地說,「有時候機器吃進去的東西比它外表展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玻瑞斯考慮著維沃說的話。他說的有沒有道理?如果警察先生真的沒意識到他心愛的娜塔麗已經是個死人了呢?娜塔麗也許並沒有告訴警察她打算帶著錢跑路。也許警察先生現在只是在可惜拿到的鈔票都弄髒了,所以他才說他並沒有拿到那些錢。
仲夏節。氣球,氣球,更多的氣球,其中的一部分逃向了湛藍的天空。瑪麗港最美的夏夜正在慢慢地變成深夜,可是天色還是亮的。爸爸這一邊的親戚都全體到齊了。夏夜的芬芳,海鷗遠遠的鳴叫,燕子的低語。盧米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上戴著媽媽用蒲公英給她編的花環。她唱著林格倫的《伊達的夏歌》。她並不擁有動聽的歌聲,可是沒關係。
N
安娜姑媽,也就是艾瑪堂姐的媽媽,正好和媽媽一起走過來。
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
「哎喲。你小心點兒。」
她躲藏成功了。她沒被她們找出來。
盧米強忍住想伸手捂住愛麗莎的嘴的衝動。難道愛麗莎的自我保護意識遠遠發育得不及一般人?難道在粉紅色和黑色的房間里住久了,腦子也被腌製成了這兩種顏色,智商也變低了?
「這個女的是不是有點像俄羅斯人?」卡斯培問,「這個人會不會是個雞……對不起,我是說妓|女。你爸爸不會跟賣淫團伙攪和到一起了吧?」
「你們去歇會兒吧。這個還需要一段時間。」盧米說著給愛麗莎使了個眼色。
但她還是意識到了喊叫沒有用。對方已經決定了。盧米的角色只能是接受對方的決定。在這場戲的這個場景里,她的角色已經定好了。
「你別掛!你答應我明天再到我家來再掛。我不能再一個人待在這裏了,我又哪裡都不能去。」
「我可以留下來。不過我先說清楚,要是杜卡又對我動粗,我會在同一秒鐘打電話報警,讓你們幾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棕色的眼睛。染成淡黃色的頭髮,勉強能看到一點點深褐色的髮根。有幾縷頭髮比別的地方顏色稍稍淺一點。接上去的假髮。拔得細細的眉毛。嘴唇,有可能加了填充物的嘴唇,也可能是天生就這麼豐|滿的嘴唇。
愛麗莎走到房門口。好在杜卡和卡斯培想出來留在客廳里玩wii來打發時間。
玻瑞斯以為警察和娜塔麗真的在意對方。他確信警察和娜塔麗一起制訂了逃跑計劃。也許他低估了娜塔麗獨自解決問題的能力。也許娜塔麗最後明白了誰都不能過分相信,誰都不會來拯救她。玻瑞斯在某種程度上理解娜塔麗的做法。
他們三個搞砸了。常客桌上的那幾個芬蘭人肯定在罵他們三個是俄國鬼子,不過玻瑞斯這回無法反駁。綁架女孩的計劃只能放棄了。他們有一次機會,一次嘗試的機會,可是他們搞砸了。玻瑞斯收到了一條手機簡訊,簡訊里說現在他必須自己搞定這件事,必須由他個人來負責。

01

攻擊者想站起來,可是盧米用左手死死地把對方按在地上。
盧米不需要雨水來打濕她那黑色的無袖背心。背心已經徹底濕透了。
他的錢在哪裡?
突然,他有種壓制不住的、想要從每個部位都讓娜塔麗暖和起來的衝動。他想把滾燙的手貼在娜塔麗涼涼的皮膚上,融化掉她身上的每一片雪花。
她的鼻子在流鼻涕。她讓鼻涕流下去。她能克制住想要擤鼻涕或者用袖子擦鼻涕的衝動。幾乎清得像水一樣的鼻涕流到了她的嘴唇上。她沒有舔。鼻涕繼續它的行程一直流到了下巴,最後像小小的水珠般滴到了她的膝蓋上。沒關係,反正牛仔褲已經髒了。回家后媽媽肯定會納悶她的褲子上怎麼會有鼻涕。媽媽會納悶,但她會保持沉默。
現在她知道她要給這幅畫起什麼名字。畫的名字就叫作:女孩之間的友誼。

04

他們剛剛去喝過咖啡。坦陪拉城區新建的居民區比較安全。他認識的人都不住在這裏。妻子沒理由去那一帶,愛麗莎也沒理由去。在這裏活動的基本上都是住在這裏的居民,而且這一區也不是去另外某個城區的必經之地。這裏沒有那種把住在別的地方的人也吸引過來的商店或者餐廳。唯一的咖啡廳依靠當地居民才能勉強維持下去。只有在坦陪拉,他們兩個才敢同時出現在公共場所。雖然在這裏也有風險。
「我們一起玩嗎?」艾瑪堂姐用瑞典語問她。
「你想吃什麼?我煮點意大利麵好嗎?還是辣味雞湯?必須得吃點熱的,外面冷得連魂都結冰了。」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找找吧。」杜卡堅持,「他應該不會把他自己犯法的事存在辦公室的電腦里。他單位里的人可全都是警察。」
盧米打開通往陽台的門,讓冷風侵入愛麗莎的房間。她在愛麗莎甜膩的衣櫥里待了太久,而她躲在衣櫥里的時候,愛麗莎和兩個男生卻舒舒服服地在樓下喝愛麗莎的爸爸做的雞湯。後來愛麗莎的爸爸回警局工作去了。
愛麗莎聽到盧米的聲音好像從夢中穿過來。要是這隻是夢,而她現在剛剛從夢中醒來……
「我們在這裏應該找不出跟你爸爸的工作有關的東西。警察局肯定有非常嚴格的規定,什麼資料可以帶回家。估計他什麼都不能帶。這台電腦肯定只是他在家用的電腦。所有跟https://read.99csw.com工作有關的東西應該都保存在辦公室的電腦里。」
我讓夜空變得美麗,因為我給天空塗上了晚霞的色彩。歌聲不願意再從盧米的嘴裏飛出來。
「好。接下來我們來查一查你爸和你媽的電腦。」卡斯培帶著小混混的自信說。
「無論如何,這封郵件得銷毀。」她說,「可惜能看出來有人已經打開這封郵件看過了,你爸爸一眼就能看出來有人用過他的郵箱。」
這樣夏天就來了。
卡斯培的嘴角露出了滿意的微笑。盧米發現卡斯培總算有一次覺得自己成了他們三人小組的頭目。
德爾霍·瓦薩寧盤算著他的計劃。
她喘著粗氣把馬丁靴從腳上拔下來。
「你可別搞砸了。」杜卡站在樓梯上比她們高的地方,倚在扶手上,歪著嘴笑著。他肯定認為歪著嘴笑性感極了,可是盧米覺得他看起來很傻。
盧米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得很深了,髒水都已經沒過馬丁靴了。就算髒水沒到膝蓋,或者腰部,甚至沒到脖子,她也認了。
有些事情,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
「謝謝謝謝謝謝。」愛麗莎一口氣說道。
「你先什麼都別說,讓我猜一猜。你不想要巧克力味或者草莓味的,而且絕對不會要香草味的。太妃糖味的你不喜歡,新推出的口味也不是你想要的。你覺得那都是用來騙傻子和愛換口味的人的。你是甘草女孩,隔一公里就能看出來。」
那一幕真的是去年夏天才發生的嗎?盧米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百年。
「如果這個人只是……或者爸爸只是……」愛麗莎努力想找到合適的詞彙來解釋。
「太棒了!同樣的動作從左邊再來一遍。你們已經知道了這個套路。我們現在再從頭來一遍。」
對方晃動了一下,但還是站立著,想重新抓住她。盧米用右手的肘關節對準攻擊者的胸部,像閃電般一抬手,她的右拳頭就勢垂直打中了對方的腮幫子。最後她用敏捷果斷的側踹結束了格鬥。
除了現在。有人決定伸手拿些額外的好處。
賣冰激淋的小販淺藍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盧米。盧米正要開口說話,小販搶在了她前面。
就在這時,電腦響了一聲,提示收到了新的電子郵件。盧米一直開著匿名郵箱,就是想看看這段時間會不會碰巧有郵件進來。
盧米真想就此掛斷電話,因為還沒等愛麗莎開口,她就已經猜到了愛麗莎要說的話。
盧米的手指擺弄了一會兒馬丁靴的鞋帶。
「這種偵探遊戲上小學的時候可能比較好玩。現在已經不好玩了。」
殺了。
「他是不是特大犯罪頭子?」愛麗莎本能地壓低了嗓音。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玻瑞斯·索科洛夫對他說了謊,要麼就是兩個愛莎尼亞人對玻瑞斯說了謊。後面的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德爾霍早就納悶了,為什麼過了這麼久誰都沒有試著從中抽一刀,一夜暴富?他想這種聽話是因為兩個愛沙尼亞人有玻瑞斯壓著。誰都不願意成為被玻瑞斯整的對象,而玻瑞斯自己又聽命于更大的老闆。恐懼和權力的金字塔讓每個人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角色里。
盧米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著新鮮空氣,雖然她感到了肺里的刺痛。
「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不合法會成為你的障礙。」杜卡揶揄。
盧米瞟了一眼愛麗莎。愛麗莎是不是暗中調查了她的課程表和缺課情況?這招真聰明,出人意料的聰明。
黑色,黑色,黑色。表層的顏料已經塗得很均勻了,但盧米還想往上面再多塗一點黑色,多一些表層的造型,多一些凸起,免得這幅畫只是死板的平面結構。她塗夠了顏料層后,把畫放在美術教室的地板上的一堆報紙上。她爬到椅子上站好,從上往下朝畫面滴紅色的顏料。顏料珠灑在黑色的畫板上像是紅色的雨珠,更像血滴。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女生進了初中后聰明就不性感。如果想要性感,就必須像躲避瘟疫一般地躲避聰明。聰明其實就意味著乏味和討厭,聰明如果不意味著丑,那麼就是長得一點特徵都沒有。
爸爸怎麼可以對她做出這種事?對媽媽做出這種事?
「他現在沒意識到也得意識到了。不然他以為鈔票上的血是誰的?」玻瑞斯問。
我投降。剛才跳健身操時老師放的最後這首曲子還一直在盧米的腦海里響著,讓她心煩。有些事情,她寧可放棄也不願意去試一試。有時候,放棄對所有人都更好。
盧米掙開擁抱。
「可是我們幾個除了你以外誰都做不了。」杜卡試著說服盧米,「你是唯一一個愛麗莎的爸爸之前沒有見過的人。」
不,不,不。因為那場聚會。因為那些藥片。因為半夜闖入學校。因為那些錢,因為愛麗莎的爸爸是警察。再說誰會相信他們呢?他們必須有更多的證據,而不是僅僅幾張照片和一封已經被刪除的郵件。
「也許有一次我無意中上了。有個朋友給了我一個鏈接,我點開了,不小心就彈出那麼個東西。」愛麗莎解釋。
盧米抓住她的純凈水瓶子,長長地咕嘟了幾口。女孩明顯在等著她開口說話,等著她給出一個示意,示意女孩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沒白來。她只需要稍微主動一點,但盧米看得太清楚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會帶來新的一輪的聊天,帶來微笑,帶來對方謹慎地邀請她一起去喝咖啡的提議,而她會冷淡地拒絕。
愛麗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有力。
維沃·唐聳了聳肩膀。林那特·卡斯克什麼都沒說。玻瑞斯有時懷疑林那特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愚蠢。
卡斯培說出了所有人心裏的想法。雖然其他人不一定用這樣的字眼,但意思已經表達出來了。
把一切打扮得更夏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愛麗莎問。
女孩相信,就像那些從來沒有被腳下的土地欺騙過的人一樣相信,像從來都沒有被任何人欺騙過的人一樣相信。她垂下頭,相信自己不會摔倒。或者即使她會摔倒,她也相信有人會扶住她。
現在必須得想出新主意,怎麼樣嚇唬那個芬蘭人,讓他回到現在的位置。
我不得不換一個新的郵箱地址,只是出於謹慎。「北極熊」這周五會舉辦聚會。他們想要你也參加。我也希望你去。8點鐘的時候會有一輛黑色轎車來接你。這次聚會的主題是童話,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所以我會打扮成雪皇後過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有朋友來了嗎?」盧米聽到愛麗莎的爸爸站在樓梯口說。
「雪兒?」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杜卡問。
盧米討厭自己說這句話時的懇求的語氣。她感到有一團東西壓著喉嚨,她知道她沒有辦法把這團東西哭出來。她很多年前就失去了哭的能力。去年夏天她曾經以為她又知道怎麼哭了,可是說完這句話之後,她意識到她還要繼續帶著這團東西生活下去。她只能咽下這團東西,希望它某一天會自動消失。
但是她不能不想這件事。她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愛麗莎會發生什麼,那些想綁架愛麗莎的人會不會把她抓走。她會替愛麗莎害怕。這種情況是她不想見到的。
愛麗莎並不傻。她很長時間以來就知道,從浪漫的角度來說,爸爸和媽媽的婚姻並不幸福。他們在一起只是因為習慣和舒適感。可是她還是覺得爸爸會背叛媽媽完全不可思議。爸爸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爸爸誠實、正直,可以信賴。爸爸絕對是那種在做出新的打算前,肯定會先離婚的人。實際上對於媽媽,愛麗莎倒不是這麼確定。如果愛麗莎聽說媽媽出差的時候不是一個人過夜,她一點都不會覺得驚訝。她甚至覺得這種事情很有可能發生。
走過了。
中獎了。
「這一段時間是什麼意思?我最起碼還能給你打電話吧?」
走到南花園的時候,從皮海湖刮來了一陣刺骨的冷風。德爾霍·瓦薩寧開始後悔,他還是應該開車回家。號稱擁有最頂尖的隔熱技術的「火柴棍」牌子的外套,在這麼寒冷的冬天里也無濟於事。
「這些照片絕對跟那些錢有關。」杜卡分析,「兩個這樣的秘密同時出現,肯定不會是巧合。」
盧米態度堅決地下樓。愛麗莎、杜卡和卡斯培跟在她後面,就像三條小狗一樣,只缺少三條吐在外面的舌頭。
在過去一年裡,德爾霍繼續和索科洛夫合作還有娜塔麗的原因。他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年輕女孩,他覺得自己又突然掉回到了十七八歲的年紀。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太瘋狂,沒有希望,也很危險,但他就是不能抗拒娜塔麗的微笑,還有她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從那雙眼睛里,他永遠都猜不出來娜塔麗都經歷過什麼。他現在就感到傷心,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必須放棄娜塔麗的陪伴,放棄她絲一般光滑的肌膚和她微笑時嘴邊露出的酒窩。他們的結局只能如此。他們的關係不能繼續,除非他願意為她放棄他的婚姻,他的家庭,最後可能還得放棄他的事業。他還沒有準備好做這种放棄,沒有準備好,雖然他曾經在動情的時刻對娜塔麗許諾過他將怎樣離開他的妻子,和娜塔麗一起生活。那都是傻話,是戀愛中的男人的承諾,是他不能履行的承諾。娜塔麗肯定已經意識到了。她是個聰明女孩,比她表露出來的還要聰明得多。
盧米說完,準備刪除郵件。
自私的混蛋。膽小的叛徒。可憐的逃兵。分手后的那個夜晚,盧米一直重複著這幾個詞,可這些詞並沒有變成真實的他。她就是愛上了這個混蛋,這個叛徒,這個逃兵。她理解他的決定,雖然她不想去理解。她等待過,希望過,希望過,等待過,因為每一次電話鈴響而慌張。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想象著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半夜裡她知道自己無法入睡,起來給自己煮濃濃的咖啡。咖啡濃郁的香味包圍著她,讓她感到安慰。她故意在咖啡還太燙的時候把它喝下去九九藏書,試著溶化這黑色的毒液。
過了好久他才說:「你肯定有什麼昵稱吧?」
翻看儲存在手機里的日曆,是玻瑞斯讓自己安靜下來的方法。通常,這個辦法有用。

03

盧米努力用堅決的語氣說出這個字,她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你。
盧米瞟了瞟說話人所在的方向。一個看上去比她小兩歲的女孩坐在長凳的另一頭,一邊松著手上的繃帶,明顯是在跟她說話。女孩一頭長長的紅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辮。她的臉上和手臂上都是雀斑。一條黑色寬鬆的褲子,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跟盧米穿的行頭一模一樣。盧米感覺到女孩的目光一直在盯著她的動作,不光是動作,還有她身體的曲線和肌肉的形狀。她已經猜到女孩遲早會跟她說話。
「你只要一個冰激淋球,但你不想要蛋筒,因為你覺得蛋筒是加了甜味的硬紙板。我把冰激淋給你裝到這個小紙杯里。」
有時候必須得冒風險。害怕被人發現本身就有它的刺|激。德爾霍當然已經想好了說辭,以備萬一有熟人或者熟人的熟人碰巧看到他們在一起。他總是可以拿工作當擋箭牌,為了獲取消息,他有保密義務,等等。他可以讓熟人認為他想從娜塔麗身上獲取消息,但是很抱歉他不能透露更多。噓。
「也許之前也應該成為我的障礙。」愛麗莎嘆道。
「至少這一段時間不要再見面。你肯定能理解的,我想一個人度過這一切。我現在不能和你在一起。讓你忍受我,對你來說也不公平。」
吻你,
盧米不明白愛麗莎的邏輯。杜卡和卡斯培懶洋洋地坐在沙發里,連一點要躲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盧米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只有九歲,或者十歲,或者十二歲。
愛麗莎興奮地拍著手。鼓掌的聲音在盧米聽起來比喪鐘還難聽。
她又在躲藏。躲藏別人的目光。
盧米往旁邊多走了兩步,拿起毛巾迅速擦了擦眼睛和額頭。接著格鬥術健身操那鼓點像要把心臟都砸出來的伴奏音樂又響徹健身大廳。四十來個年輕女孩、兩個中年女人和三個男人開始一起練習同一組步伐和擊打練習,就像機器上已經嚴格設置好的零件一般。
德爾霍·瓦薩寧豎起外套的領子,把一條女兒給他織的綠色圍巾拉過來遮住嘴。這種天只要一走出門,嚴寒就會立刻襲擊皮膚裸|露在外的部位。他想過要不要開車從警局飆回家,可最後還是決定走路。也許寒冷能夠理清他的思路。在過去的兩天里,他的腦子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你現在不能走。杜卡和卡斯培發現我沒去學校后,非要到這裏來。我說我的偏頭痛犯了,所以沒去學校,可是他們不相信。沒有你我沒法渡過這個難關。」愛麗莎請求。
盧米永遠都不能跟對方說,我在這裏只是因為你身上的味道讓我想到了另外一個人。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不能繼續相處。她不能說真話,她應該從一開始就撒謊,現在這樣只能讓她難堪,讓她傷心惱火。
她聽到了男人脫掉外套的聲音,然後他的腳步聲漸漸地朝書房的方向靠近。
德爾霍·瓦薩寧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凍僵的手指拿著鑰匙笨拙地開門,讓髒話不受限制地從他嘴裏吐出來。
「莫不是他還沒意識到娜塔麗已經死了?」維沃·唐提醒,說完長長地從瓶子里呷了一口啤酒。
那些女孩每天都要這麼喊好多遍,有時是因為喜歡某個男生,有時是裝作無助。她們睜大眼睛,嚼著口香糖。過了一段時間,盧米才意識到女生們裝傻是裝給男生看的。她們想用這種行為告訴男生自己是小女生,可愛又沒有危險的小女生,而且性感得恰到好處,當然是在男生的眼裡。
在那個地獄里,年份混合在一起,交織成一團黑雲。她根本分不清楚也記不清楚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噩夢。
「你把門關上好嗎?」盧米說。愛麗絲聽話地照做了。
女孩笑,像所有那些還沒有被嘲笑過的人那麼笑。她的笑從腹部深處出發,充滿了整個胸腔,在嗓子里鼓出泡泡,在舌頭上變成更細小的泡泡,在口裡打幾個圈圈,最後脫口而出,撞到樹枝上變成一樹的蘋果花。笑聲讓她的周圍都變得更明亮,也更溫暖。她的笑聲通常最後會變成打嗝聲,但女孩並不在意,相反,打嗝反而會讓她笑得更厲害。
鹹鹹的汗珠流進盧米的眼睛里,咬得她生疼。她想眨眼睛把汗珠擠出來,可最後她不得不緊緊地閉上眼睛。她不需要看。攻擊者痛苦的臉龐她再清楚不過。
現在這個辦法讓他想出了一個新主意。
玻瑞斯·索科洛夫的手指敲打著啤酒瓶的瓶身。酒已經沒了味道,難喝極了,不過倒是很符合他此刻的心情。大清早的第一批嗜酒如命的蟲子已經從巢穴里爬出來了,坐在了昏暗酒吧里各自固定的座位上。玻瑞斯給自己和愛沙尼亞人預定訂了酒吧的包間。包間里的桌子似乎上晚班的人下班后就沒有人再擦過。那是怎樣的一片「沼澤」啊。不過這也跟此刻的氣氛再適合不過。
「我們還是面對現實吧。」卡斯培說,「你老爸跟這個年輕女人有一腿。」
但德爾霍還是想把娜塔麗的事情都處理好。至少這是他欠女孩的。他希望娜塔麗能夠生活得更好,不再需要為索科洛夫工作。德爾霍還不知道他要怎麼處理,不過他相信自己能想出辦法。為了這個,也不能因為幾個愛沙尼亞人不守本分,就讓這張網毀於一旦。
愛麗莎把雙手環抱在胸前。她突然覺得好冷。她真想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些照片,但閉上眼睛並不管用。那些照片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里,就算到了晚上她合上眼睛想要睡覺的時候,也絕對還會在她的腦子裡放電影。
一定要快點找。安靜肯定不會持續太久。
這兩個問題是不是按重要程度排序的?當然不是,不過娜塔麗有可能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都沒有音信。她不是時時刻刻都有時間給德爾霍回電話、簡訊或者電子郵件。對此德爾霍已經習慣了。這還說明不了什麼。但這至少說明他問他的錢哪去了以後,玻瑞斯·索科洛夫恨不得騎著一波接一波的簡訊過來跟他翻臉。玻瑞斯居然說錢已經給他了。
你逃不掉的。我們總是能找到你的。只要我們把你找出來,我們就會殺了你。
「我以為我到這裏來是因為你害怕一個人待著,而不是因為你要求我過來。你說你不能一個人在家待著,好吧。現在你明顯不是一個人在家。我可以走了。」
盧米搖頭。
愛麗莎的爸爸沒有坐下去。他站在書桌旁開始整理信件。盧米還是沒有呼吸。她知道,她心情平靜的時候可以屏住氣,至少兩分鐘都不用呼吸。愛麗莎的爸爸把兩張信封往書桌的一角一扔,估計是賬單。然後他去了廚房。
「有人從樓下的門進來了。」愛麗莎壓低嗓音對著電話說。
杜卡、卡斯培和愛麗莎面面相覷。
愛麗莎搖頭。盧米看著愛麗莎,知道她現在隨時都會大哭起來。
讓德爾霍·瓦薩寧糾結的是兩個問題。
盧米記得五月里的那一天,陽光強烈得讓人發慌,氣溫在整個春天第一次悄悄地爬過了二十攝氏度。盧米步行去市中心,身上穿了太多的衣服。走到市中心的小河邊,她脫下外套,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深色的河水流淌,感受著陽光溫暖地灑在臉上。她忽然覺得如果此刻她吃今年夏天的第一個冰激淋,那麼這一刻就太完美了。幸好賣冰激淋的小亭子就在旁邊。盧米把外套往胳膊上一甩,走到小賣亭前長長的隊伍後排隊。看來除了她以外,還有好多人也起了想要吃夏天的第一個冰激淋的衝動。
盧米沒有匆忙醒來。她慢慢地從夢境轉入清醒,感到她的雙腳和雙手在變長,她的身體從女孩變成女人,逐漸從蜷縮的一團到完全伸直。她迎接把她和夢中的盧米區分開來的年份。她不再是小時候的盧米。她十七歲了。她已經很久都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每天擔驚受怕了。
「如果你還做這種事,我就以神的名義發誓以後再也不打擾你。」
「我們走吧。」他沙啞著聲音說。他拉著娜塔麗,加快了腳步。五分鐘后他們出現在了坦美爾酒店的前台。他們開了一個房間。他簡短地給妻子打電話說今晚加班要加到深夜。然後他看著娜塔麗,在酒店房間暖色調的黃色燈光下,娜塔麗看起來已經不再像童話里的人物了。但沒有關係。幻想已經讓他產生了慾望。他把娜塔麗拉過來貼著自己的身體,閉上了眼睛。
盧米走到外面,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12點35分。17個小時后,她必須再次回到這棟房子里。

05

他記得去年的十二月。當時只有零下一兩度,雪下得很薄,幾乎看不出來。他和娜塔麗一起站在坦陪拉的燈雕前。燈雕散發著藍色的光,讓娜塔麗的臉也變得如夢如幻。
從前有一個女孩,一個不用害怕的女孩。
今天有個會議臨時取消了,所以他突然多出了一個多小時的空余時間。他決定回趟家,給自己和女兒做頓午飯。聽說女兒又犯了偏頭痛,好像還有生理期的疼痛。或者女兒又犯懶了。德爾霍得承認,女兒很可愛,在學校也很受歡迎。女兒是德爾霍的最愛,卻不是聖誕節的裝飾燈串上最明亮的那盞燈。或許高中真的不是女兒該去的地方。
電腦屏幕上「正在關機」的幾個字久久不去。盧米猜這台電腦可能跟她的筆記本電腦有著同樣的毛病:有的時候就是不肯關機。
「你不是說頭痛嗎?」愛麗莎的爸爸懷疑地問,「你們兩個男生不用上學嗎?」
「這裏面什麼都沒有。」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