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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號,星期四

3月3號,星期四

愛麗莎倒是沒有恐慌。
從聚會的情況來看,北極熊似乎越來越神秘。他居然花這麼多的錢,就為了製造一個晚上的夢幻。絕大部分客人估計都不懂得欣賞這些如夢如幻的房間。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這裏要有足夠的酒水供應,陪酒的女人得足夠漂亮,願意跟他們調情,而且不光只願意和他們調情。
「別放到地上去。放到地上跟放到這裏一樣擋路。還是把酒籃子抬到這邊的冷凍柜上面來吧。」
「我們的合作確實進展得很順利。你告訴我們你掌握的信息,我們也向你透露一些合適的信息。我們的毒品生意翻番了,而你們這些管毒品案子的警察也讓你們的統計數字變得非常可觀。這就是雙贏。多虧了我,你才有機會升職。不過德爾霍·瓦薩寧你聽著,我並不需要你。你對於我來說就跟蒼蠅拉的屎一樣不值錢。只要我想,我隨時都能找到一個內線。」
罵人的詞,罵人的詞,罵人的詞,詞,詞,詞,詞。辱罵的句子,質問的句子,叫囂的句子。捏,掐,抓,揪,毆打,撕扯,托拽,推搡,踢踹。
盧米覺得自己的心情平靜得出奇。她現在按照事先像電腦編程一樣計劃好的方式在行動。她只集中精力于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白色的牆。消毒水的味道。明亮的燈光。
兩個招待抬起酒籃,盧米只聽到一陣酒瓶相撞的聲音,接下來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冷,冷,冷,冷。可是把「冷」這個單詞拆成兩個單音節的單詞,再加點東西,就變成了圖爾庫人的方言「我也是圖爾庫的」。盧米想做出理智的判斷,可是這句話卻一直在她的腦子裡響。
有個房間完全是黑色的,裏面造出了烏鴉亂飛的幻景。烏鴉咄咄逼人地叫著。盧米本能地彎下腰,免得虛幻的指甲抓住她的頭髮。房間里站著兩個穿著一身黑的招待。招待端著銀色的托盤,托盤裡是一小杯一小杯黑色的液體。兩個招待在低聲交談。盧米想聽清楚她們在說什麼,所以她走到招待面前,假裝要喝飲料。
「是北極熊的人乾的。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你最好也用專業的眼光來看這個問題。損失總會有的。東西不見了,錢被人偷了,人死了。做我們這行就這樣。」
娜塔麗的一生就是由一連串錯誤的選擇構成的一生。她本來可以避免這些錯誤,可是這些錯誤卻被打扮成明智的選擇,散發著誘人的玫瑰香,被人用金色的托盤端到她的面前,而她不知道要去看一看托盤下面,也沒有看看端著托盤的人的身後,越過這個人的肩膀看到潔白的雪地,看到她的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滴成了鮮紅的斑點。
杜卡和卡斯培從隔壁房間磕磕碰碰地過來了。
你不是那些侮辱性的詞句。你不是那些叫喊和辱罵。你不是那些像被嚼得沒有味道了的口香糖一樣地吐到你臉上的惡言惡語。你不是落在你身上的那些拳頭,你也不會因此感到疼痛。你不是從你的鼻孔里流出的血。你不受她們的命令。你不是她們的。
男人俯身湊到盧米身邊。盧米真想擺脫雪茄煙和香水的刺鼻氣味的轟炸,但她控制住了想要後退的衝動。男人用的香水也是雨果·博斯的。看來他想雙倍強調自己的老闆身份。
你爸媽只要一跟你一起去到有人的地方,肯定就會難堪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雪地折射著黃色的光,然後是橙色的光,過了一會兒又變成了綠色的光。盧米看著那些光,她聽到一聲炮響,從天上落下無數金色的星星,然後空中開出巨大的玫瑰花,花瓣張開,融化,消散。獨角獸朝月亮奔跑,行星相互旋轉著起舞。
是子彈。
這些事情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呢?
他這回是不是在啃一塊太大的骨頭?
碎石在她的背上印出了由一個又一個小坑組成的圖案。她抓了一把碎石緊緊地攥在掌心裏,能感覺到它們鋒利的邊緣。她讓碎石從手指間掉落。
盧米「咔嚓」一聲,把男人的兩個手腕銬在了鐵床床頭的欄杆上。
「你不會已經著涼了吧?」男人問。
卡斯培這句沒有說完的句子在空氣中回蕩。
盧米穿上羽絨服,袖子稍微有點緊,因為盧米還得把人造皮披肩也塞進去。否則這件羽絨服倒是很完美。她扣好羽絨服的暗扣,小心地戴好帽子,又看了一遍鏡子里的自己。
「看來你很信任她啊?」杜卡用審視的眼光看著愛麗莎說。
盧米大力地吸氣,讓肌肉緊繃到極限,雙腳用力蹬,用力蹬,用力蹬。
有時她看著芬蘭的高中生,她覺得芬蘭的高中生看起來就跟小孩一樣,雖然她自己比他們也就大一歲。她想過,如果她像他們一樣生活會是什麼樣:放學後去咖啡店裡坐著,思考長得帥的男生會有什麼樣的行為舉止,歷史考試老師會出什麼題目;權衡比較畢業后的各種升學選擇,考慮要不要休息一年,出去打一年工再上大學;憧憬著有一天自己能搬出去住,去超市買屬於自己的洗碗刷;用高中畢業后獲得的芬雷森牌子的床單給自己鋪床;體驗存在危機,因為不知道自己長大後到底要做什麼。
卡斯培擺弄著手機,突然猛地抬起頭看著愛麗莎和杜卡:「糟糕。我現在才想起一件事。」
德爾霍·瓦薩寧靠她靠得太近,近得令她反感。瓦薩寧嗅嗅空氣,吼道:「你竟然還用了愛麗莎的香水!」
「我他媽根本就沒有收到什麼好處費。」
他意識到了,他根本就不可能說服北極熊付給他一筆可觀的停手費,或者確切地說是說服兩個人。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稱呼這兩個女人,兩頭北極熊?還是一個稱北極,一個稱熊?他剛才跟其中一個女人的一名保鏢談了談,請求和北極熊見面。他的請求立刻就被回絕了。等他鄭重強調他收到了和北極熊見面的邀請時,保鏢只是冷冷地說收到邀請並不意味著什麼。他根本就用不著幻想北極熊會對他這種什麼都不是的人感冒。
「我……,不……」
穿過馬路跑到卡勒凡大街的另一邊。

男人的嘴比剛才咧得更寬了:「如果有人給你穿了過緊的緊身衣,我保證一定幫你把它解開。」
「大腿上面,用絲|襪綁著。」愛麗莎回答。
盧米已經在喝第四杯不加糖的咖啡了。她必須讓自己保持警惕。
她不懂那些單詞,但單詞的意思並不難懂。她沒有扭頭,她的雙腿因為有了希望變得更有力了。
「那麼我們就按照原計劃行動。」愛麗莎說,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
他們監視的是同一個人!
娜塔麗當初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如果她給玻瑞斯的不是肯定的答覆,那麼她永遠都不會來芬蘭,永遠都不會遇到德爾霍,不會帶著錢逃跑,也不會被子彈打穿了胸膛。她現在就不會變成躺在零下十八攝氏度的雪地里的死人,眼睛盯著黑夜,藍色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在輕聲說著什麼。
「我只是甩掉了不值得信賴的手下而已。我現在給你指條路,德爾霍·瓦薩寧:你最好別跟我耍什麼花招,我輕而易舉就能在你的姘頭旁邊挖個坑讓你也躺進去。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親手挖。」
盧米在坦佩雷大樓的大廳里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
杜卡回給她一個同樣的手勢,然後輕輕地關上了車后蓋。
愛麗莎一怔:「我從來都不會這麼想。」
盧米曾經在健身房裡用腿部推舉訓練機舉起過100公斤重的重量,但是這不是腿部推舉訓練機,這是冷凍櫃。
「嘖嘖,首先得讓貓咪自己玩一會兒。」盧米提醒男人。她把男人死死地按在床上。
聽說索科洛夫又找到了直覺,他料定今天肯定會有事情發生。只要索科洛夫一找到直覺,其他人再反對也是白費力氣。
「你真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唰」,晚禮服的下擺被撕破了。
就在這個時候,德爾霍又看到了那個年輕女孩。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女孩的晚禮服。現在他還注意到了女孩拿的白色皮包。他一向對女人的皮包並不怎麼清楚,但是這個女孩拿的皮包他再清楚不過。那是一個愛馬仕皮包,至少要好幾百歐元才買得到。他知道是因為他剛剛給寶貝女兒買了一模一樣的包作生日禮物。女兒想要這個包已經想了好久了。
這就對了。盧米聽到說這句話的招待抓住了裝紅酒的籃子,打心眼裡感謝他。籃子里的酒瓶輕微地撞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音。
現在可別打開蓋子。千萬別。
太美了。一點都不難看。
德爾霍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披上外套,決定利用午餐時間去坦佩雷大樓的衛生間走一趟。
熟悉的面孔。
藍色,藍色,閃爍的藍色。
盧米把目光移到長途客車站,讓她一直盯著警察局大樓已經看累了的眼睛休息一下。這座幾年前剛剛徹底翻新過的功能主義建築真美。上午的陽光像波浪般從巨大的玻璃窗湧入。如果只看著陽光,而不注意窗外耀眼的盧米,真的會以為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從前有個女孩,一個需要學習害怕的女孩。
維沃·唐從身後把門關好。一瘸一拐地走進這個同時充當客廳、卧室和書房的房間。他還沒來得及開燈,因為已經有人替他開了。
男人跟著她跑。好在他跑經那些滑的路段時也一樣艱難。
八。
二。
最好過去跟女孩聊聊,確定女孩認識到了她需要跟她老爸一樣保持沉默。
「是,可是你不是沒被夾到嗎?你要不要也來抬酒籃子,還是所有的活都得我一個人做?」
只有那幾個冷凍櫃。
她真的混進了北極熊的宴會。接下來她必須弄清楚愛麗莎的爸爸到底捲入了什麼事件中。
為北極熊燃放的焰火。
這都是北極熊的命令。索科洛夫是這麼跟她說的。當時她第一次聽到北極熊這個名字。後來她甚至去參加了北極熊的宴會,那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充當的角色是多麼微不足道,多麼可笑,多麼沒有價值,隨時都可能被別人代替。
不過錢還是可以換來很多東西。錢可以把一個人的生活都安頓好。所以他現在才出現在這裏。
接下來他們兩個誰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盧米覺得奇怪,杜卡居然沒有嘲笑她的這件黑黑的像雪怪一樣的衣服,也沒有嘲笑她今晚將遇到什麼樣的非禮。她發現杜卡的嘴角綳得緊緊的。看來杜卡很緊張,甚至有些害怕。估計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害怕。
盧米爬進冷凍櫃里,給自己找了個儘可能舒服的姿勢,就在她剛剛合上冷凍櫃的蓋子的那一刻,門外的兩個男人進來了。
德爾霍·瓦薩寧試著打開抽水馬桶上方的水箱蓋子,可是他的手指卻一個勁兒地打滑。水箱的蓋子重得出奇,而且卡得很死。他努力把指甲伸進蓋子下的縫隙里,還是不起作用。需要有比指甲更長的東西才行。德爾霍翻翻衣兜,反光牌沒用,駕照卡也沒用。好在他從衣兜里找到了一把自行車的鑰匙,估計是很早以前忘在衣兜里了。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自行車鑰匙插|進蓋子下的縫隙里,然後盡量小聲地去挪水箱蓋。同時,他聽到有人進了旁邊的蹲間。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盧米聽到俄國人說。
現在,她想回家。
大廳里的燈光也變暗了。只有打在天花板上的星空照耀著聚會的人群。
盧米跟他們說明了她的計劃。
你這身衣服是從哪裡弄來的?是從垃圾箱里嗎?
盧米轉過身,杜卡的話說了一半就呆住了。卡斯培也驚訝得目瞪口呆。
北極熊的手下。
娜塔麗覺得自己在坦佩雷根本就是到了一個陌生的星球。她走路的姿勢不對,穿著打扮也不對。她脖子上圍的兔子毛做的圍脖,還有腳上蹬的高跟皮靴都太過時髦了。大街上老有人看她。男人們都願意給她錢,不過不是為了跟她買藥丸,而是想跟她買|春。娜塔麗曾經認真地想過,在這座城市,冬天必須穿著臃腫得看不出身材的棉衣,春天和秋天套上長款風衣,夏天戴著鴨舌帽坐在市中心的集市上啃著黑色的豬血香腸,腳上穿著冒牌的卡洛馳塑料鞋,跟當地人站在一起才不會那麼顯眼。
手指在鎖孔附近摸索,終於摸到了絲巾。盧米知道濕潤的手指馬上就會重新被凍成冰棍。
「我絕對能做到你們做不到的。」她笑著對兩個男生說,「如果我老爸回來了,你們兩個一定要絆住他不許他進我的房間。你們就說我在睡覺,或者說我在練裸體瑜伽,要麼就隨便你們怎麼說。」
腳步聲再次遠去了。門開了又關了。只剩下盧米一個人留在儲藏室里。
盧米感覺她的手指正在慢慢地失去知覺,腳趾頭已經沒有知覺了。幸好冷凍櫃里還有足夠的氧氣。暫時還夠。
「不,玻瑞斯·索科洛夫,這件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不幹就不幹,你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卡斯培從街角走出來,走到黑色奧迪旁邊。他從衣兜里掏出一把鑰匙,表情誇張地給奧迪司機看了看手裡舉著的鑰匙,然後享受般地慢慢地把鑰匙按在黑色奧迪的前蓋上,繼續走路。鑰匙嘎嘎地划著汽車金屬外殼的聲音打破了寒夜的寂靜。奧迪司機一開始盯著卡斯培,似乎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鏡子,鏡子,告訴我……
玻瑞斯看著娜塔麗。娜塔麗睜著棕色的眼睛,臉上帶著驚訝的、不知所措的笑。
「那麼我們就別再浪費更多的時間了。」
愛麗莎和盧米面對面地站了一會兒。她們兩個都沒有什麼要說的。盧米感受到了想擁抱一下愛麗莎、告訴她一切都會順利的衝動,雖然她自己並不確定一切會不會順利。她從來都沒有主動想要擁抱過誰,除了她小的時候想要擁抱爸爸媽媽以外。
寒冷立刻刺進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即使她待在室內,還是逃不掉零下十幾攝氏度的嚴寒。這個冬天真是見鬼了。
該死,這下情況更複雜了。盧米必須把自己變成隱形人,必須同時躲過兩個男人的視線。
愛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把氣吐出來。
當時她就下定決心要儘可能多地學會各種各樣的走路姿勢:正常的,反常的,優雅的,醜陋的,快速的,緩慢的,拖著步子走的,邁著短步子走的。她不想讓任何人再對她說類似的話。這種技能當時對她沒什麼用,可是後來卻不止一次地救了她。
「你快點回答我!你怎麼會有愛麗莎的皮包?」
「北極熊……已經給我發了邀請啦?……明晚8點。好的。黑色領帶。如果你可以……」
德爾霍又瞟了一眼手錶。必須出門了。他正大步往玄關走去,愛麗莎噔噔噔地跑下樓梯,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樓下的桑拿房拖。
盧米從藏身處出來。她悄無聲息地走著。她融進了藍灰色和黑色的影子。在被人踏過的雪地上,她只是一縷不易察覺的微風。她聽到了汽車聲從隔著好幾個街區的地方傳來。她聽到了狗在遠處的公園裡叫。她也聽到了積雪從教學樓的屋頂掉下來。但是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的腳步聲她卻聽到得太晚了。她逃跑得太晚了,儘管她逃跑的力量在她的腿里快要爆炸。她們兩個把她逼到了學校操場的一個靠後的角落,那裡只有一堵高高聳立的磚頭圍牆。她向圍牆跑去,迅速摘下手套塞進衣兜里。她跑到圍牆前,手指觸到了粗糙的磚頭。她試著爬上去,她的腳找不到支點,她的手指在空氣中變冷,抓不牢圍牆。她掉進了陷阱。
兩隻眼睛睜著,藍灰色的臉,嘴唇上深褐,已經風乾的血跡。肚子上一個大大的洞。
一個招待對另外一個招待使了個眼色,動作幅度極小地把杯子遞給盧米。盧米接過杯子,對招待一笑,轉過身。
她彷彿飄上了十幾米的天空,俯瞰著躺在雪地里的自己。烏黑的頭髮散在雪地里,像是給她戴上了一個光環。紅色的晚禮服,即使被撕破了,也像是用鑲著寶石的布織成的一樣。血紅的彎彎曲曲的圖案在不停地擴散、擴散、擴散。
「還沒來。」杜卡小聲告訴她。
時鐘離午夜越近,聚會的氣氛就越來越火熱。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所有的人都在渴望。離午夜只有十秒鐘的時候,人群開始倒計時。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二樓的大廳,所有的人都擠在一起。
那些話,從他們的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就變成了謊言。
每一個巨大的房間都是用聲音、色彩和各種道具製造出的符合這個房間的真實。盧米從神秘的黑森林走進銀色的舞蹈大廳,大廳的牆上纏繞著真正的玫瑰花藤。她穿過海底世界,鑽進一間原木做成的小木屋,木屋裡放著一把小椅子、一把中等大小的椅子和一把巨大的椅子。
盧米往建築的大門走去。大門兩邊有門衛擋住來客,向他們盤問著什麼。盧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她在冒充的那種人一一有人花了重金請來的高級交際花。
樓下有動靜。愛麗莎的爸爸也在做著聚會前的準備。杜卡和卡斯培都到樓下去了,準備出去。盧米「咔嚓」一聲打開手提包。包里放著粉底,血紅色和金色的口紅,價值一百歐元的鈔票和一些毛茸茸的粉紅色的東西。盧米摸到了粉紅色的東西柔軟的表層,感覺到手指陷了進去,然後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她把那個東西拎出來。原來是一副纏著粉紅色的茸毛的手銬。
他就是那幾個企圖綁架她的男人中的一個。
「女人走的路有時候是研究不出來的。」盧米調侃地說。
可她還是覺得用這種方法消磨時間太不明智。德爾霍·瓦薩寧很可能會在警察局裡規規矩矩地上班到下午四點,或者更晚一點的時候,然後走和他來上班的時候走的同一條路回家。她到這裏來蹲點監視,實在是太瘋狂了。
盧米看出來愛麗莎已經意識到了:今晚,一切都會改變。今晚會永久性地毀滅她對未來的玫瑰色的幻想。星期一的凌晨,當愛麗莎從塑料袋裡抽出她的手,納悶她的手怎麼會那麼臟、那麼黏的時候,她對未來的幻想就已經出現了不可補救的裂縫。可是今晚將要暴露出來的一切,將會是用水都洗不掉的。
玻瑞斯·索科洛夫露出了兩排牙齒。這個表情大概是想表示微笑。
「我們不會失去她的。噓,噓。」
德爾霍·瓦薩寧笑了,笑聲中帶著絕望。
盧米轉過身,後背緊緊地貼著圍牆,做好挨打的準備。她已經學會了怎樣挨打。她知道怎樣才能最好地保護自己。她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吸氣,什麼時候應該呼氣,什麼時候繃緊肌肉,什麼時候放鬆肌肉。她只希望她們今天打她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她好冷,又想小便。她想回家。她想吃爸爸煎得稍稍有點焦的炸魚條,她想回家做作業,不用想任何事。
芬蘭產的烈酒刺|激的味道讓她暫時覺得不噁心了。
盧米嘟著嘴,從手袋裡掏出手機,抗議般地往門衛大得出奇的手掌里一塞。那架勢就好像她交給門衛的是一樣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而不是愛麗莎已經淘汰不用了的舊手機。門衛把手機往一個袋子里一扔,從手機掉落砸到另外一個物體發出的聲音可以聽出來袋子里還有其他人的手機。然後門衛問都沒問就搶過了盧米的手提包,檢查了一番裏面的東西后才把包還給盧米。
維沃·唐加緊了步伐。這回這個小娼婦別想再從他的眼皮底下跑掉。這回他得讓這個小妞看看老虎是怎麼發威的。上次只是偶然。這是他必須親自處理的事。手機在他的衣兜里震動。有人給他打電話,可是維沃現在沒時間接聽。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索科洛夫敢肯定瓦薩寧在玩自己的遊戲。他想弄清楚還有誰在跟瓦薩寧一起玩。
他想直接跟北極熊談談。
「你瘋了!我的手指會被夾到的。」
「別嘮叨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們把裝紅酒的籃子移開就行了。」
低溫症。當人體的溫度下降到35攝氏度以下,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當他看著其他收到邀請來參加聚會的客人時,他才明白保鏢說的沒錯。他對北極熊來說就是一隻蒼蠅。玻瑞斯·索科洛夫也只是一隻蒼蠅,充其量是只牛虻。在整盤棋局裡,他們都只是不起眼的棋子甲乙丙丁。
到家后她趁爸爸媽媽還沒看見她,就直接溜進了廁所。從鏡子里,她看到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孩,臉頰上帶著血跡。盧米抬起手,詫異地去摸自己的臉頰,鏡子里的女孩也跟她一樣地摸起了臉頰。血不是從她的身上流出來的。那是安娜·索菲婭的血,是她用手擦臉的時候沾上的。盧米用最熱的水洗臉洗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她用肥皂使勁搓手,直到把手都搓疼了。
藍色的夢。
跑到墓地街的時候,盧米迅速做出了決定。那邊的人行道上沒有那麼多冰。她轉身向旁邊的公墓跑去。
愛麗莎的眼神里閃爍著堅決。盧米發現自己在想,其實她和愛麗莎並沒有什麼不同。她們兩個的世界肯定永遠都不會完全重合,可是在這種稍縱即逝的時刻,她們兩個轉著同樣的圓圈,分享著同樣的情感與思想。
男人居然朝她開槍了。
她站起來,雙腿在發抖,雙手不由自主地下垂著。嚴寒針一般地扎著她的手指。她擦擦臉上的淚水。安娜·索菲婭坐起來彎著腰,瓦奈莎蹲在她旁邊,幫她擦掉身上的血跡。她們沒有正視盧米的眼睛,盧米也沒有正視她們的眼睛。誰都沒有說一個字。沉默比語言說得更有力。
輪到盧米進門的時候,她下意識地踩著與她的身份一致的步伐,扭著腰肢緩慢地從門衛身邊走過。
她拐進了墓地。萬伊諾·林納的墓被她甩到了後邊,尤伊斯的墓被她甩到了左邊。這兩位都是頑主。尤伊斯說,一切,除了生命,都是多餘的。現在read.99csw.com不必要的死亡才是多餘的。死在墓地里,真夠諷刺的。
手指伸進嘴裏,愛麗莎不由自主地咬起了指甲。粉紅色的底色上畫著黑色圖案的美甲貼片早就已經不成形了。無所謂。現在沒有什麼東西能比指甲更讓她覺得乏味的了。
「我願意跟你上床。」杜卡說。
那就是北極熊的出場。
沿著坦佩雷大樓旁邊的小路往上跑,上坡跑向卡勒凡大街,再過馬路。薄冰,路滑,完全不適合用來跑步的鞋子。快要把肺撕碎的寒冷,給行動拖後腿的外套。大冬天在戶外跑步真的不是她的強項。
她嘴裏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氣。
宴會可以開始了。
這個念頭並不讓人覺得舒服。
手錶顯示的時間是7點58分了。一輛黑色奧迪轎車拐進了街道,在愛麗莎的家門口停了下來。杜卡看著盧米,挑起一邊的眉毛。盧米點點頭。杜卡走開了。他平靜地走過黑色奧迪,走出奧迪司機的視野,躲到停在前方的一輛汽車後面,然後避開奧迪司機的視線,蹲著溜回黑色奧迪後面,蹲在那裡等待著。
盧米甩掉腳上的高跟鞋。她把後背貼在冷凍櫃的底板上,盡量找好支撐點,再用腳底板去踢冷凍櫃的蓋子。她用力蹬。沒有效果。
「娜塔麗在哪裡?」德爾霍問。
「只要你放開了,肯定會跟野貓一樣瘋。」
「去參加宴會的人誰都不能帶手機進去。聽說北極熊在這方面特別謹慎。」卡斯培說。
可是,這不是另外一則童話嗎?灰姑娘?
她學會了快速、準確地辨認這些味道,大老遠就能聞到,能憑藉這些味道知道她們什麼時候會從牆角後走過來。有時候這種辨認幫了她的忙。有時候她逃跑了,躲起來了,避免了和她們面碰面。可大多數時候,她還是沒來得及躲藏。當她的頭被她們按住,貼著男衛生間的小便斗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香水味道跟汗味以及小便斗散發出的臭味混合在一起時,是多麼的難聞。她們命令她用舌頭舔小便斗堅硬、冰冷的瓷板。
這時有個重重的東西「哐」的一聲落到了冷凍櫃的蓋子上。
焰火的爆炸聲還在繼續。盧米漂浮在顏色的海洋里。她覺得很舒服。她好睏。
盧米轉過身,差點和男人臉貼臉。男人的眼睛帶著血絲。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被他放到什麼地方去了。腋窩下,兩團大大的深藍色的汗印在淺藍色的襯衫上擴散。他的領帶有點松。盧米裝出自信的樣子抓住男人的領帶,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走,我們去樓上的房間看看童話是怎麼結束的。」
一切就像汽車撞牆一般的戛然而止。
接下來盧米聽到門開了,兩個男人走開了。
他一再寬慰自己的良心說索科洛夫賣貨的對象大多是嚴格控制服用量,不會因為吸食過量而被送進搶救室的所謂「消遣型吸毒者」。其實他很早就知道了,這隻是真相的一部分。索科洛夫對那種可以拿去買麵包和牛奶救命的錢也來者不拒。只不過德爾霍選擇了閉眼不見而已。
她不明白兩個招待談話的後半部分的內容。為什麼要用「他」這個字來指代北極熊?太奇怪了。這個謎底可能也要到12點才能解開。
視覺的幻覺牢牢地吸引著她,過了一會兒她才注意到這些房間里的一個個細節。這棟樓里到處都站著端著托盤的招待。每個房間里提供的飲料都符合這個房間的主題。那些飲料也都跟幻覺似的:有的飲料冒著煙,有的飲料杯底是紫色的,可是到了杯口就變成了淡藍色的。有的招待打扮成了童話中的形象,有的把全身連同衣服都染成了金黃色,像是金色的雕塑。
玄關里迎接維沃的是一股腐臭的味道。看來桌上堆成了小山的臟盤子臟碗得抽個時間洗洗了。可是腐臭的味道里有一絲奇怪的,跟薄荷一樣的味道。就像有人剛剛在房間里吃過口香糖一樣。
可是這不是另外一則童話嗎?睡美人?
盧米在數著秒數。她迅速往蹲間下方掃了一眼,走進了德爾霍·瓦薩寧旁邊的蹲間。德爾霍喘著氣在擺弄著什麼,從聲音來判斷,估計是在擺弄水箱蓋。他弄完了以後就洗完手走了。
盧米看到門的把手被人擰動了。
盧米搖頭:「我後來才給它改名叫奧斯卡里。最開始它的名字是小丑丑。這隻兔子大概是哪個堂姐給我的。」
這一格到底要填9還是7?剛才真應該選難度為三個星的,而不是五個星的數獨。保持簡單就好。他又不想把自己訓練成為數獨大師。維沃咬著鉛筆頭,同時往警察局大樓的方向瞟了一眼。
只有在所有的牌都翻過來之後,恐懼才會結束。
還好沒有,盧米心想。
「對我來說是大事。如果他們連最基本的要求都不遵守,過一會兒肯定會抓瞎。我可以告訴你,今晚上這裏肯定烏七八糟,就跟鬼來過一樣亂。我們得用一雙手來抬酒,可那酒一會兒就喝完了,一會兒又喝完了。也不知道是哪個笨蛋把擺放順序都打亂了,現在要找某個特定年份的威士忌真是有的找了。」
她沒有任何能力去和北極熊對抗。也許這兩個女人也只是幌子。她們是抓不住的,誰對她們都無可奈何。
深度的寒冷對盧米來說也不陌生。她秋天跟男朋友分手后,就開始時常去高品歐亞公共桑拿蒸桑拿、游泳。湖水的水溫降得越低,她的感覺就越好。當納西湖的水開始結冰,盧米有生以來第一次跳進冰湖裡的時候,她覺得那種感覺再美妙不過。在冰湖上鑿一個洞,在裏面游泳的感覺簡直就像吸毒。每次她從結冰的湖水裡出來,她都感到一陣熱度掃過她的全身,腎上腺素在她的血管里歌唱,她的腦子微微的有點暈,像是剛要喝醉。這種感覺讓她渴望想要獲得更多、更多、更多。
但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東西同時出現在這個女孩身上就肯定不是巧合了。
「我盡量不在森林里迷路,盡量不成為七個小矮人的奴隸。」
她感到冷凍櫃的蓋子在上升。她不投降,不對大腿的肌肉仁慈。她聽到了酒籃移動的聲音,她聽到了籃子倒地的聲音,她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她想著那些血,那些從她大腿上的傷口流出來,流到雪地上的血。
謊言。善意的謊言。
一。
皮膚像雪一樣白。
德爾霍是在凌晨下了決心。他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他想擺脫雙面人的角色。但是在這之前,他必須從北極熊手裡拿到一大筆補償,可以多多少少彌補他未來幾年將會失去的收入。他必須還清欠下的賭債,把娜塔麗的事情安排好,還有他自己的事情。然後他就可以集中精力去過正常的、平靜的生活。這樣的生活里,不會有任何東西讓心跳加速。沒有犯罪、沒有賭博、沒有娜塔麗,也沒有金錢。
是焰火。
她們在等待下一次機會。她們跟盧米一樣都知道,這種事還會再次發生。
「你不會後悔了吧?」愛麗莎忽然停下來問她。
整個晚上愛麗莎的爸爸只是快速地在她眼前晃過兩次,每次她想跟過去的時候,愛麗莎的爸爸就消失了。
事不過三。童話里的英雄都有三次嘗試的機會。頭兩次他們會失敗,可是第三次他們會成功。這是不是意味著這一次她能一勞永逸地逃脫?還是意味著追她的人總算可以抓到她了?
娜塔麗不冷了。她已經死了128個小時了。128個小時在人的一生中短暫得可憐。死了以後就更短了。娜塔麗活了二十年三個月零兩天。她永久地死去了。和永久比起來,128個小時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這句話她已經喊了十幾遍,上百遍,上千遍。她握著拳頭去砸頭上的蓋子,用腿去踢,轉過身用背去把蓋子頂開。沒用。
「這是現實。我們可沒有可以讓娜塔麗逃跑的本錢。三萬歐元可能不算什麼,不過如果她向警方告密,情況就不同了。」
愛麗莎心想:我對她比對你們兩個要相信得多得多。當然,她很感激杜卡和卡斯培讓她今晚不用在這麼大的房子里一個人守著電腦屏幕上的定位器。但她已經決定了,等這一切都過去后,她會單方面解除跟杜卡和卡斯培的友誼。他們三個不會再是形影不離的三人小組。
像一條挨了打的狗。
你太難看了。胖子。瘦猴。齙牙。聲音真難聽。油乎乎的頭髮。髒兮兮的鞋子。胳膊上的汗毛太重。傻瓜。白痴。腦殘。蠢貨。婊子。
從前有個女孩,她跑了好久好久,直到她的腿跑不動了。可即使這樣,女孩還是在跑,她在她的思維里跑,在她的想象中跑。她那雙瘦小卻敏捷有力的腳飛過雪堆,沒有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在逃跑,像所有那些知道自己是自由的、不會被人抓住的人一樣逃跑。
白晝隨著夜晚轉涼……
所以,娜塔麗·斯密爾諾娃現在一個人躺在寒冷里,卻已經感受不到了寒冷。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愛麗莎的爸爸太專心趕路了,而跟蹤他的男人又太專心於跟蹤他了,所以他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盧米。盧米跟他們兩個保持著合適的距離,讓這兩個人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視線里。能看見,卻不被別人看到,這是盧米的強項。
最後,愛麗莎幫她修剪好劉海,用直髮夾板幫她把頭髮拉直,又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多出來的頭髮。
維沃問過索科洛夫,難道他就不能直接去跟德爾霍·瓦薩寧談談嗎?讓他知道跟他們幾個耍花招可沒有好果子吃。讓別人安分守己是維沃·唐的強項。他的另一個強項是讓別人閉嘴。有些人在他拜訪過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話,永遠都沒有。
她在淋浴噴頭下站了半個小時。讓水像下暴雨一般地打在她身上。她用無香味的洗髮水洗了頭髮,用無香味的肥皂洗澡。她總是用沒有添加任何芳香劑的洗漱用品。倒不是因為她有過敏症或者對香味過於敏感,而是因為她不想讓自己身上有任何特殊的味道。

用不了多久,這個儲藏室里被冷凍的屍體可能就會上升到兩具。
維沃·唐正在填晚報上的數獨遊戲,同時盯著警察局大樓。他真懷疑玻瑞斯·索科洛夫的神經是否正常。花大半天的時間監視正在工作的警察,好像沒啥意義。不過索科洛夫認定這裏面有貓膩。他想不通警察為什麼沒有給娜塔麗回電子郵件。娜塔麗曾經咯咯笑著說她總是還沒來得及給德爾霍·瓦薩寧發電子郵件,對方就給她回復了。

05

安娜·索菲婭躺在雪地里,她騎在安娜·索菲婭的身上鉚足了勁揍她的臉。她手背上的骨節沾到了熱熱的、深色的東西。她隱約意識到這是從安娜·索菲婭的鼻子里流出來的血。與其說她感覺到了,不如說她猜到瓦奈莎想把她拉開。她用肘關節用力對著瓦奈莎的肚子一捅。瓦奈莎只好鬆手。
就好像幾千歐元的西服和幾萬歐元的手錶就可以把聚會變成文明人的聚會,或者可以讓這些人為所欲為。只要有錢,就不用講規矩。如果不用講規矩,那就成了國王。
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盧米知道現在不該往後看,那樣做只會讓她失去寶貴的幾秒鐘的優勢。她能不能跑到公墓的教堂里去?還是跑到親屬領取死者骨灰的門口去?那邊有人嗎?如果有人,那個人會讓她進去避一避嗎?
門衛的頭點了一下,幅度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他示意盧米可以進去了。盧米命令自己的雙腿不要因為寒冷和放鬆而打戰。她昂著頭往前走。穿著高跟鞋在結冰的小路上走路簡直就是自虐,雖然這條路已經被仔仔細細地鋪上了防滑的碎石。
這一男一女拌嘴的聲音漸漸遠了。周圍又安靜下來。
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種真實。

03

可是她的兩條腿就像兩根已經被凍僵了的樹榦。
司機沒好氣地問來人:「什麼事讓你磨蹭了這麼久?」
「怎麼,你不能給她化個過得去的妝嗎……哇!」
可以的。她是可以做到的。絲巾還剩下那麼一點點,她剛剛可以揪住。她緊緊地揪著絲巾,雙腿用力向上去頂車后蓋,同時把絲巾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平穩地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扯。
當盧米說到她打算在什麼地方,怎麼從後門溜進聚會場所的時候,卡斯培忍不住開口說話了:「行不通的。」
「你真應該花時間給你的車吸吸塵。」是個女人的聲音,「你看看我的鞋子。我的鞋子應該是粉紅色的。」
突然,盧米感到有東西划痛了她的大腿。她沒當回事。她跑啊,跑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跑,拚命往前跑。最後,追她的人的聲音總算聽不見了。
黑暗湧進大廳。一切都安靜下來了。隱隱響起了叮呤聲,像是遙遠的馬鈴聲。片片雪花從大廳的天花板落下來,跟真的雪花一樣。盧米的手指觸到一片雪花,雪花馬上就碎成了粉塵。
哦,我的小娜塔麗,難道你真的以為你的逃跑計劃玻瑞斯會不知道嗎?你居然還企圖帶著錢逃跑。這根本就是偷竊。偷竊,我們都知道,是不對的。如果你沒有做錯事,那麼現在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況了。
「你說的話就是我的聖旨。」男人說,「你千萬不要趁我不在的時候跑掉。」
可是德爾霍·瓦薩寧為什麼沒有認出來?他自己的女兒?
「如果她不告訴我們她一切都好……」
盧米往旁邊瞟了一眼,她看到了德爾霍·瓦薩寧。德爾霍的手指有些緊張地敲打著已經喝空了的酒杯。
杜卡走到愛麗莎身後說:「喂,寶貝,屏幕上的圖畫已經兩個小時都沒動了。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圖畫本來就會停下來。反正我們現在怎麼都幫不到盧米。還是你覺得如果我們三個人全都死死地盯著那個屏幕,我們就能給盧米傳遞一些能量或者能量波?」
盧米知道這種感覺。她還記得在她上一年級的那個秋天,在聖誕節前的一天,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的情景。她從鏡子里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驚慌的女孩。這個女孩以前從來都不相信在自己身上會發生這樣的事,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我不再是我了。這是她當時的想法。是的,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讓她感到陌生的女孩。
三次嘗試。三次差錯。會是哪種情況?嘗試還是差錯?
有個房間完全被刷成了粉紅色。盧米想這個房間肯定會是愛麗莎最喜歡的。過了兩秒鐘后,盧米才意識到愛麗莎不會喜歡。她發現在棉花糖、粉紅色的獨角獸、玫瑰花瓣和蕾絲枕頭之間藏著五花八門的粉紅色的成人玩具,從細小的鞭子到特大號的按|摩|棒一應俱全,讓她感到噁心。看來這真是給成年人的童話,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口味。一對男女摟在一起搖搖晃晃地走進這個房間,看起來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開始享用房間里的這些玩具,盧米連忙走開。
盧米悄悄下樓。穿著高跟鞋,套著跟睡袋一樣的外套,要想不發出一點聲音還真是不容易。杜卡已經躲在外面的大門旁邊等她了。
「這是什麼……?」男人問,額頭上堆出一堆不解的抬頭紋。
但現在還不到徹底放縱的時候,還不能忘記所有的行為舉止規範,不能敞開肚子喝免費的酒水,不能找茬吵架,或者溜到最頂層的房間里休息。今晚最大的節目,最後的高潮還在後面。
即使已經死了,她還是得不到安寧。玻瑞斯·索科洛夫拿她還有一個用處。
跟蹤德爾霍的男人也明顯在專心地聽著。
忽然有東西觸到了他的手指。
跟蹤他的男人站在旁邊的一棵樹后,假裝在點香煙。德爾霍·瓦薩寧顯然沒有注意到跟蹤他的人。他可能已經注意到了在做引體向上的盧米,可他大概想不到這個喘著氣自言自語的男生會對他的電話感興趣。他肯定認為自己站得足夠遠,但在沒有風的冷天里,聲波傳播得出奇的清楚。
生活本來可以很美好,值得去活。可是娜塔麗在她十九年的人生經歷中已經學會了,當所有的事情都順風順順水的時候,肯定有什麼會蹦出來打亂這一切。這次蹦出來打亂這一切的,就是讓她和玻瑞斯一起去芬蘭打理生意的命令。她原以為她會去赫爾辛基,從赫爾辛基坐飛機回家倒是不費勁。可是她卻被安排去了坦佩雷。娜塔麗第一次去坦佩雷,就覺得這座城市小得可憐。索科洛夫之前有一半的時間在莫斯科,一半的時間在坦佩雷。現在他也徹底搬來了芬蘭。
盧米感到手開始酸了。最近這段時間引體向上明顯做得太少了,但盧米還是不放棄。
玻瑞斯·索科洛夫發現德爾霍·瓦薩寧和一個年輕女孩爭吵起來了,馬上來了興趣。他走過去,從德爾霍說的芬蘭語對白里至少聽明白了德爾霍說女孩的皮包和晚禮服都是他買的。好像鞋子也是。
男人提議說他們可以一起到樓上去,好好研究研究那些路。盧米說她得先吃點東西。男人用手環住盧米的腰,笑著說不應該用大吃大喝來毀掉這麼纖細的腰身。盧米回答說她已經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如果她因為血糖太低而暈倒,也會給男人帶來麻煩。聽她這麼一說,男人笑了。
「現在我去迷惑我老爸。」她說。
德爾霍·瓦薩寧果斷地沿著金莫·卡伊萬托遊覽路線往前走,然後一拐彎進了男衛生間。跟蹤他的男人在男衛生間門口停留了一陣,往四周張望了一下,也跟著進去了。
奧迪突突突地啟動了。
兩個女人。兩個都穿著雪皇后的裝束。雪皇后這個名字對於她們比對於冷凍櫃里的娜塔麗要適合一千倍。這兩個女人是同卵雙胞胎。她們像是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大廳中央。盧米估計不出她們的年齡。她們可能只有二十幾歲,也同樣有可能有五十多歲。離得這麼遠是看不到她們的手和脖子上那些可以暴露出年齡的皺紋的。
「好吧,那麼我們就忘掉整個計劃。」盧米說。

盧米聽到跟蹤德爾霍的男人也拉了一下水箱,估計是做樣子的。然後這個男人也出了衛生間,連手都沒洗。盧米討厭上完衛生間不洗手的人。雖然她談不上有潔癖,可這是最基本的衛生常識。
玻瑞斯本可以不把錢留在家裡,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娜塔麗所有的計劃全都落空。但他想試一試娜塔麗,考驗一下女孩對他的忠誠。雖然他直到最後一秒都由衷地希望女孩能夠醒悟,可是衡量的指針還是跌到了負數。娜塔麗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其他的選擇,他只能除掉她。太遺憾了。玻瑞斯·索科洛夫曾經那麼希望全世界所有的人中,只有娜塔麗不會讓他失望。
「嗯。」玻瑞斯·索科洛夫最後開口了,「如果你真的要洗手不幹,我怎麼能夠保證你不會出去亂說。」
盧米想起了用絲|襪綁在大腿上的那個小小的定位器。她回憶著她跟愛麗莎是怎麼說的,萬一她沒有回去或者到了午夜十二點,他們還沒有她的消息,應該怎麼做。
玻瑞斯·索科洛夫被越甩越遠了。盧米加快了腳步。在過去的四天當中,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被人追著在冰天雪地里逃命了。
盧米用手快速地觸摸著牆體。牆上沒有支撐點。就算是長尾猴估計也爬不過去。她總算在牆上找到了一個小洞。她把一隻高跟鞋的鞋跟卡進洞里,踩著鞋子爬上去用一隻腳站著,差點沒平衡好掉下來。索科洛夫已經快到牆邊了。
現在是現在。現在這種情況她也可以搞定。
現在她散發出的味道和她本身的味道不一樣了。很好。聚會上的人誰都不會記得她。那些人只會記得那個打扮得像童話里的盧米公主一樣的女人。這個女人散發的是昂貴的香水、髮膠和香皂的味道。
盧米已經沖洗掉了皮膚上的恐懼和驚慌。她揉了揉腳上因為奔跑而被磨破的地方。
一模一樣的皮包也可能是巧合。
鎖總算屈服了。車后蓋開了。盧米把車后蓋頂開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縫隙,調勻呼吸。她豎著耳朵聽著周圍的聲音。這時,一輛轎車正好開到奧迪車旁邊停下來。車裡的人都下了車。
時間已經是晚上7點20分了。三個小時前,盧米進了愛麗莎的家,當時杜卡和卡斯培已經來了。今天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大家都沒說話。他們幾個都知道,現在他們已經邁過了某種界限。在這之前,一切都還是輕度的、可以掌控的、能夠忍受的刺|激。可是現在不是了。有人朝盧米開了槍。盧米現在要去一個地方,到了那個地方后,盧米的生命可能真的會受到威脅。
「專業的眼光,專業的眼光?他娘的這種事怎麼可能用專業的眼光來看待。你殺人了!」
愛麗莎害怕極了。盧米也害怕。
盧米看到玻瑞斯·索科洛夫正在朝他們靠近。男人的眼睛散發著恐怖的目光。
癥狀:打冷戰,有寒冷感,行動笨拙,肌肉顫抖。
他放棄了。
必須在時鐘敲響12下以前離開宴會。
這是童話的世界。
有些客人讓盧米隱約地覺得有些面熟。他們是從政的?經商的?盧米說不清楚。
「你怎麼知道?」愛麗莎問。
謝天謝地。盧米跟愛麗莎的爸爸的想法完全一樣。她實在不想在這麼狹小的空間里,用這個姿勢多待哪怕是一秒鐘的時間。
「那個定位器放在她身上的什麼地方?」杜卡問。
如果她能夠圍著池塘跑一圈,然後可以徑直跑回家一邊喝著熱咖啡一邊向愛麗莎彙報就好了。
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
槍聲只是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維沃就仰天倒下了。鮮血從他的嘴裏噴出來,像紅色的油漆一般。
時針已經快要指向凌晨一點了。
「原來你喜歡玩綁人遊戲啊?」男人滿意地說。
沒錯,汽車拐彎的時候,離心力把她甩出去了,她撞到了後備箱的側牆,撞出了瘀青。沒錯,她的鼻子似乎已經永久性地沾上了汽油的味道。沒錯,她冷得直發抖,她覺得從頭頂到腳尖都被凍僵了。但這些都是小事。
這個喜歡發火的俄國佬。他真想不給索科洛夫回電話,可如果他不回電話,玻瑞read•99csw.com斯過一會兒絕對會跑過來砸他的門。
「什麼錢,你一直在說的錢到底是什麼錢?」

盧米試了試看能不能掏出放在手袋裡的手機。她勉強掏出了手機,一看時間,已經8點5分了。哪怕是讓手機屏幕微弱的熒光照一照後備箱,也會讓她覺得舒服些。
盧米不想去想這個。
九。
盧米的心跳突然每分鐘多跳出了二十幾下。她邁開腿跑,加速,幾乎飛了起來。顧不上路滑,顧不上天氣冷,也顧不上背上流成了小溪的汗水。
冰和熊,合起來就是北極熊。原來北極熊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可她們兩個是一起的,是一個整體。
「北極熊不喜歡遲到的人。」
愛麗莎幫盧米梳好劉海,往上面噴了點髮膠。她把盧米烏黑的頭髮整個弄得蓬鬆,最後讓髮膠來給頭髮定型。

舉個例子,一個人也許想不起來一個陌生人長什麼樣子,可是只要他在別的地方碰巧聞到了那個人用的香水的味道,他的腦海里突然就會浮現出寬闊的肩膀、短頭髮、牛仔褲和格子襯衫。他甚至能想起來這個人走路的樣子,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這個人從哪扇門走了出去。
盧米的呼吸。一團水汽,很快就在圍巾上、臉上和幾乎看不見的汗毛上凝結成了細小的霜。
盧米咬緊牙關,用力頂,用力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如果沒有杜卡,愛麗莎現在就不需要盯著屏幕上的這個代表著盧米的紅點。如果沒有杜卡,她現在也不需要替盧米擔心,替爸爸擔心。是杜卡想要留下那些錢,也是杜卡提出來去學校洗那些鈔票。好吧。愛麗莎承認自己的想法不合理,她知道她不能把現在面臨的糟糕處理都怪到杜卡頭上,可是恨杜卡,比恨爸爸要容易得多。
男人說著朝盧米擠擠眼睛。
這是愛情嗎?至少她覺得是愛情。娜塔麗覺得和這個男人在一起讓她有安全感。德爾霍跟她講他的家、他的家人、他每天的生活。娜塔麗知道她也想過那樣的生活,而不是這種躲藏、恐懼、鼻子里都是紅腫敏感的黏膜和關節上都是針頭的生活。德爾霍答應會幫她安排好一切,幫她擺脫控制。娜塔麗相信了他很久,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個男人開給她的終究還是一張空頭支票,就像娜塔麗生命中遇到的所有的男人一樣。
「這怎麼可能?」
剛剛過去的這幾天,從愛麗莎身邊帶走了那個她以為她了解得不能再了解的爸爸。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奇怪的男人,這個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一起背叛了媽媽。這個男人還捲入了犯罪活動。愛麗莎真想面對面地看著爸爸的眼睛問他:「德爾霍·瓦薩寧,你到底是誰?」
「也許是在你的夢裡吧。」盧米回敬道。
德爾霍·瓦薩寧一怔,握住盧米的手鬆了那麼一點點。這就夠了。盧米抽出手,往樓梯跑去。她聽到索科洛夫在她身後用俄語喊著什麼。
男人迷醉的眼睛里燃起了光亮,盧米平靜下來。現在這個男人完全受她擺布了,至少這一刻會受她擺布。
跑出好遠、好遠、好遠以後,她才敢回頭看。男人的身影小小的,好像倒在墓地中央的小路上捂著膝蓋。有個好心的老奶奶走過去幫忙。
當然是不把躺在旁邊的冷凍櫃里的一個叫作「娜塔麗」的女人計算在內的情況下。
旁邊的兩個蹲間里沒有聲音,大概這兩個都便秘。德爾霍想著,仔細地擦乾手,快步走出了男衛生間。
「北極熊有一條必須遵守的規定,就是提到他的時候,必須說『他』。」招待小聲告訴同伴。
盧米慢慢地從十開始倒數,準備迎接第一下身體上的侵犯。她不知道這一次等待她的會是輕輕地推一下肩膀,重重地踢一下肚子,還是噴到她臉上的溫熱的、帶著胡椒薄荷味道的口水。
火,跟我一起走吧。整件事越來越像美國電視劇《雙峰》里的情節,只缺少從哪個角落裡突然冒出一個小矮人的橋段了。
愛麗莎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這時,奧斯司機活過來了。他含糊不清地破口大罵,衝出駕駛室。杜卡火速行動,把汽車后蓋打開了一條縫。卡斯培笑著逃跑,笑聲已經有點讓人討厭了,司機追著他跑,微微轉過身按下了車鑰匙上的鎖門鍵,繼續去追卡斯培。卡斯培把逃跑的速度控制得剛剛好,一直和司機保持足夠近的距離,引誘司機去追他。
她用力把皮包往愛麗莎的爸爸的胸口一推:「給你。不過很抱歉我沒有辦法把香水還給你。」
先塗一層口紅,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紙擦掉多餘的口紅,然後塗第二層。最後再用亮色唇彩塗在上下嘴唇的中部,營造出豐|滿紅唇的視覺效果。
雪皇后,嘴唇上結著白霜的雪皇后。
盧米考慮了一秒鐘:要不要站在原地不動,假裝碰巧或者出於好奇來到了地下層?這兩個男人都不會認出她。可是這樣做畢竟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太顯眼了,對事情的進展不利。
盧米的心臟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她的探險之旅是不是就到此結束了?
「再來點這個。」愛麗莎說完不由分說地往盧米的脖子上噴了點Joy香水。
「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因為我現在不想幹了。」
「等等,停。」其中一個身材龐大得像個櫥櫃的門衛對她喊道。
三個,四個,五個……
可是現在可憐的盧米公主一個人在森林里迷路了。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她看著樹上沙沙作響的樹葉,不知道要去哪個方向。她繼續往前跑,跳過鋒利的石頭,穿過荊棘密布的灌木叢,森林中的野獸在她身邊奔跑,卻都沒有傷害她。她跑啊,跑啊,直到她的腳再也跑不動了,直到天色開始變得昏暗。
她的耳邊響起了媽媽說教的聲音。對不起了,媽媽。就連你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什麼事情都能命令我。有的時候我只能逃跑。
所以她知道明天她要做什麼。盧米惱怒地把毛絨兔子扔到角落裡,翻出手機,給愛麗莎打電話。
「這杯飲料里有蘋果。」男人壓低聲音,像是在告訴盧米一個巨大的秘密,「我猜蘋果對你們盧米公主來說都是毒藥。」
北極熊不希望宴會裡出現違法物品。這也是北極熊的防範措施之一,想來還是很明智的。萬一警察搞突然襲擊,任何人都不會被逮個正著。至於酒嘛,喝多少都不犯法。
「現在可以拿氣泡酒了。」
十年前有人曾經這麼說過。盧米還清楚地記得那個人說這些話時的口氣,記得那個人的表情和動作,記得那個人誇張地學她走路。
變幻的色彩,燈光,聲音。藍色,在瞬間變成綠色和黃色。橙色,忽然變成泛出漣漪的金色。紫色,從中生長出酒紅色,淡紫色的彎曲的藤。音樂,美人魚的歌聲,森林的嘆息,水晶碰撞的聲音,遺忘在深邃的山洞里的迴音,宮殿和城堡里的室內樂,小鈴鐺清脆的聲音掠過耳畔,迂迴婉轉,消失了,又重新響起。
別響了。
盧米試了試旁邊的一扇門。門開了。她探著頭小心地往門裡看了看,房間里沒人。裏面只有幾個巨大的冷凍櫃,還有一籃一籃的各式酒水。這個顯然是儲藏室。她悄悄地溜進儲藏室,等著德爾霍·瓦薩寧和俄國人從門口走過去。
我也是土爾庫的。
盧米努力儘快弄清楚這棟樓的空間是怎麼布置的。顯然有兩層樓是聚會場所,最頂層都是可以供客人們「休息」的房間,地下層是工作人員的工作場所。招待們都端著空托盤往地下層走,再端著滿滿一托盤的東西從地下層上來。
「放我出去!」她絕望地喊著。
盧米還能勉強聽明白司機說的話。她覺得好笑。奧迪車開動了,冷空氣從車后蓋的縫隙里鑽進來,盧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就知道你是只野貓!我就喜歡這樣的。我肯定會把你馴服的。不過我先讓貓咪自己玩一會兒。」男人念叨著開始脫衣服。他舒服地躺在床上。盧米關上門,在鎖孔里轉了一下鑰匙,然後走到男人身邊。男人伸出汗淋淋的手掌來抓她。
德爾霍驚訝地看著玻瑞斯·索科洛夫慢慢地掀開冷凍櫃的蓋子。
她還記得她們的臉,記得她們還沒變聲前的嗓音和她們的笑聲。放學了,整棟教學樓都安靜了,那笑聲還一直在走廊里回蕩、回蕩、回蕩。
每個酒籃子里都放了16瓶紅酒。籃子一共有4個。酒瓶是容積為0.75升的玻璃酒瓶。盧米記得她在什麼地方讀到過,一個空的紅酒瓶的重量是450克。再加上籃子的重量,放在冷凍櫃的蓋子上的東西加起來差不多一共有77公斤重。
你長得太丑了,你挨一頓打之後反而會更好看。
一個年輕女人躺在冷凍櫃里,一|絲|不|掛,死去的畫面。
盧米蹬啊,蹬啊,蹬啊。腿部的肌肉在顫抖,疼痛灼燒著她的大腿,緊閉著的眼瞼外閃著奇怪的畫面。
「你難道沒聽說他要12點才來嗎?」
現在維沃總算可以回家了。又小又黑又荒涼的一居室從來都對他沒有吸引力。先開一瓶冰鎮啤酒,再吃兩片止疼葯,可能還有別的。胡亂吃藥的最高境界。然後他要給索科洛夫打電話。他的語音留言機里,索科洛夫已經怒氣沖沖地給他留了幾條留言了。
「要不我還是再檢查一下……」
「你不會真的要說你不知道吧?娜塔麗打算帶著錢跑路。你的錢。我們的錢。我們制止了她。難道你拿到那一塑料袋帶血的鈔票的時候,沒有猜出來嗎?」
「因為女人可以。至少有一些年輕女人可以,那些被邀請去參加聚會,只是為了讓自己顯得美麗、給男人作陪的女人。如果這些女人的穿著打扮符合聚會的主題,就不會有人來盤問她們。這次聚會的主題是『fairy tales』——童話。」
鞋子掉進積雪裡,只有鞋跟還卡在牆上。盧米的腳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在空中胡踩去尋找支點。好在她的手指已經緊緊地抓住了牆頭。她費盡了力氣才把整個身體撐上牆頭,索科洛夫已經快抓到她的腳了。
盧米不知道這兩個女人到底想說什麼,她們沒有說任何具體的東西。她們說著不帶任何口音的英語。就算盧米帶了錄音機,她也錄不到任何對這兩個女人不利的話。這兩個女人到底都參与了什麼?她們是不是躲在背後操縱著今天來的所有的這些人?這兩個女人的所作所為當中又有多少屬於犯罪行為?
從前有個男孩,男孩學習害怕。
「不是特別喜歡。」盧米說著站起來,「不過希望你會喜歡。」
爸爸。爸比。愛麗莎到現在還管爸爸叫爸比。她一直都是爸爸的乖乖女,尤其是媽媽在外出差的時候。從她能記事起,媽媽經常長時間出差在外。愛麗莎和爸爸想出了許多好玩的事,比如把床墊、被子和枕頭都拖到客廳里,把它們搭成巨大的城堡。她和爸爸晚上就睡在這樣的城堡里。爸爸給她做維尼小熊形狀的煎蛋,大聲唱保拉·科伊吾聶米的流行歌曲給她聽。對於她的唧唧喳喳,還有她古靈精怪的心血來潮,爸爸從來都不會厭煩。愛麗莎第一次失戀,是向爸爸哭訴。短短一年前,她和爸爸還一部接一部地一起看《星球大戰》。每次看到最後都以他們兩個的星際爆米花戰鬥結束,媽媽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兩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兩個門衛轉過身堵住了路,像是兩個大柜子,無法穿越。
她在承擔自己做出的決定的後果,她永遠都想不到會是這麼嚴重的後果。
盧米的雙手最後還是背叛了她。她從單杠上掉到地上,胳膊上的肌肉一顫,痛極了。
憑藉一個人常用的洗髮水、沐浴露、香皂、潤膚霜來辨認出這個人簡直太容易了,更何況是憑藉這個人常用的香水或者古龍水。僅僅一點點帶水果味的香皂的味道就足以告訴不鼻塞的鼻子某個人剛剛在這個房間出現過。大部分人在公共場所都辨認不出別人特有的體味,除非這個人的嗅覺過人。不過香水的甜味和刺|激味能讓每個哪怕感冒鼻塞的人都聞出來。
他在說出這句話前,肯定沒用腦子想一想。
德爾霍·瓦薩寧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看著冬夜的黑暗。
「你現在才想起來啊!」杜卡不高興地說,「那麼盧米能用什麼向我們報告她的情況呢?」
盧米已經走到了黑色奧迪旁邊,杜卡幫她鑽進了車的後備箱。好在後備箱並不是最小號的,但盧米還是得把四肢蜷縮起來才能躺進去。最後她用一條絲巾蓋住後備箱的鎖孔,向杜卡豎起拇指,表示一切就緒。
突然,盧米感到有股滾燙而火紅的東西在她的身體里膨脹。這是種陌生的感覺,不像是從她的身體里出來的。仇恨、憤怒、強烈得足以蒙蔽雙眼的想要拒絕恐懼的願望。數字從她的腦海中消失了,思維消失了,時間和空間也消失了。事後她說不出來當時發生了什麼。她的記憶缺失了一塊。時間的線條里多出了一個黑洞。
有時玻瑞斯覺得自己討厭毒品。沒錯,毒品讓他有工作可做,給了他富足體面的生活;給了他在魯斯科的別墅,不受鄰居干擾;給了他影響力;當然也給了他女人。遇到適當的時機,他也不會拒絕吸上兩口高純度的貨,不過針管注射他從來都不去碰。
維沃被送到急救中心,醫生給他的膝蓋照了片,說裏面有個小小的骨折,給他上了夾板,還給了他拐棍和高劑量的止疼葯。
卡斯培滿意地朝奧迪司機豎起了中指。
一年過去了。娜塔麗賣毒品給莫斯科的年輕人、有錢人和長得漂亮的人。她覺得自己也跟他們一樣,年輕、有錢、漂亮。
時間已經太晚了。他早就該穿戴好,站在外面等候來接他的車。他說什麼也不願意遲到。車是不會等他的。機會說沒就沒,會像光滑的色丁布一樣從他的指尖溜走。
「哈嘍?我是……好吧,你知道我是誰。」
如果我是你這副德行,我一輩子都不會邁出家門。
維沃·唐警覺了。
可是她的腦子裡從來都沒有起過求救的念頭。她從來都沒有喊過救命。
「肯定是有人不小心把冷凍櫃的電源關掉了。雖然裏面只有兩包凍豌豆,但還是得接通電源讓冷凍櫃里保持低溫。誰也說不好什麼時候它就能派得上用場,說不定過一會兒我們就得塞一塊兩百多斤的鹿肉進去。」
「去你的!我儘力了。是你自己搞砸了,我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
「是時候用鮮血來給這個房間的牆壁上點顏色了。讓今天成為屬於我的一天!」
盧米跳下牆頭。柔軟的積雪接住了她。索科洛夫沒有跟著她翻牆,而是跑回大門,再跑出來追她。盧米又開始在雪地里奔跑。積雪沒到了她的小腿。晚禮服一邊的下擺已經被扯掉了,露出了她的整個大腿。
在冰冷的湖水裡冬泳有益身心,躺在冷凍櫃里卻對身體絕對沒有任何益處。零度的湖水跟零下十八攝氏度的冷凍櫃完全不是一碼事。
「這真是……太噁心了。」
盧米屏住呼吸,免得把漂浮在空氣中的精油化合物與酒精的混合物吸進肺里。
「別生氣,別生氣。」
玻瑞斯笑了。看來這個芬蘭條子有撈錢給女人花的習慣,而且不光光是給娜塔麗。死條子最好現在就廢掉這個習慣。玻瑞斯正要扭頭去別的地方,突然他從警察語速極快的話里聽到了「女兒」這個詞。
德爾霍·瓦薩寧試著把領結固定在領口,可他的手指卻老是從光滑的色丁布料上滑落。手心的汗出個不停,他只好時不時地拿廁紙擦手。
抓住她!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你把它放下。對不起,剛才我情緒有點失控。」
但盧米還是能把索科洛夫送進鐵窗。暗房裡帶血的鈔票引發的一連串事情應該到頭了。這就足夠了。
從鏡子里瞪著她看的是一個陌生的美麗女子:身姿挺拔,畫成深色的眼睛帶著謎一樣的眼神,嘴唇上的表情可能是微笑的前兆,也完全可能演變成輕蔑。盧米很滿意。這個女人不是她。這個女人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將會去參加北極熊的聚會的人。
「可是……為什麼?」
「那我們還等什麼。」
盧米聽到德爾霍·瓦薩寧的聲音垮掉了。這個男人已經到了發瘋的邊緣。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發現自己周圍不再黑暗。用來裝碎石頭的大箱子的蓋子被打開了。她坐起來擦擦眼淚。臉頰立刻沾上了沙子,碎石已經被她磨成了沙子。
盧米聽了聽,直到周圍都安靜下來了,她才敢用僵硬的手指去摸那塊絲巾。她小心翼翼地把絲巾往身邊扯,同時伸腿去頂車后蓋。她必須用之前放在鎖孔上的絲巾讓鎖芯偏離位置,才能打開車蓋出去。
這種生活必須結束了。和娜塔麗的幽會也必須結束了。他們兩個永遠都不可能成為那種可以一起公開出現的一對。他必須開始過新的、誠實的生活。所以他決定試著去做一件事,一件成功的概率極低的事:他打算去勒索北極熊。
像一條被羞辱了的狗。
盧米聽到了一聲悶響。然後有東西嗖地從她的大腿邊飛過,擊中了一塊墓碑,擊碎了墓碑的一角。
無尾晚禮服宴會。他上一次參加無尾晚禮服宴會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好幾年前參加妻子的公司老闆辦宴會。那些宴會,從最開始的香檳酒到凌晨打車回家,都是些無聊的那些宴會,從最開始的香檳酒到凌晨打車回家,都是裝腔作勢的閑談,讓人厭煩。他不喜歡這種上層人的聚會。雖然從很多衡量的標準來說,他自己現在也算得上是上層人。
她吃進去的東西都快吐了出來。她的四肢在發抖。可是現在她不能站在原地思考她剛才看到的。今天的宴會裡打扮成什麼的都有,可是冷凍櫃里的看起來卻是真實的。盧米看了看旁邊另外的一個冷凍櫃,總算鬆了一口氣。這個冷凍櫃里只有兩包凍豌豆。她迅速拔掉冷凍櫃的電源插頭。雖然起不了大作用,可是至少她的體溫不會在冷凍櫃里馬上被消耗掉。大概冷凍櫃急切地想把她這身36.3攝氏度、55公斤重的肉凍成零下十八攝氏度的肉塊。
盧米準備好了。時間已經到了7點45分。她穿著紅色的晚禮服和白色的高跟鞋。她穿著高跟鞋練習著走了一會兒路,直到她掌握了應該怎樣把體重分配到兩條腿上,體會到了穿高跟鞋走路跟穿平底鞋走路邁步子有什麼不同。其實穿高跟鞋走路並不難。一切都在於你給自己安上一個什麼樣的角色,然後把自己平時的動作變得與服裝創造的假象吻合。
維沃·唐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家門口,艱難地用鑰匙打開了門。他很難一邊拄著拐棍,一邊拿鑰匙開門而不把重心轉移到左腳上。他晃了晃,痛苦地咧著嘴。
傑克丹尼軟軟地滑下喉嚨,帶來一陣暖意,但玻瑞斯還是多餘地吞咽了兩下。
盧米站在坦佩雷大樓衣帽架的鏡子前看著自己。她穿的是黑色的衣褲,戴著灰色的帽子。衣服和帽子都足夠中性。厚厚的羽絨服隱藏住了身體的曲線。她迅速把頭髮都攏到帽子里,擺出不同的姿勢,把身體的重心稍稍移了移,把臉上的表情換成無表情。
大廳里的掌聲像要爆炸了,經久不息。兩個女人莊重地朝人群揮手。這時盧米才注意到其中一個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冰花圖案的白銀飾物,另一個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熊圖案的白銀飾物。
愛麗莎遞給盧米一件長長的紅色晚禮服。禮服一動,燈光照射的角度變換時,布料的顏色就從玫瑰紅變成了橙色,又從紫色變成酒紅色。盧米穿上晚禮服。禮服的樣式簡潔,窄窄的肩帶,裙擺完美地下垂著。
「醫生說情況已經開始好轉了。親愛的,你別再哭了。親愛的,孩子會好起來的。她是個勇敢的女孩。」
「我說必要的時候我會自己動手絕對不是誇口。」玻瑞斯·索科洛夫喘息著說。
德爾霍幾步就走到女孩身邊,緊緊抓住女孩的胳膊,要女孩解釋。
「是你自己想當睡美人。我覺得你穿什麼鞋子,你那個黑心的繼母都無所謂。你完全可以穿一雙黑色的鞋子。」一個男人回答。
如果一樓的房間展現的都是童話里美麗迷人的世界,那麼二樓的房間就全都是童話里殘忍的噩夢:一棵棵樹,樹枝像一雙雙手一般地抓住過路人的腿;住在沼澤里的女巫,用歌聲把路人吸引進沼澤,讓他們被沼澤吞噬;噩夢,即使是王子的吻,也不能讓公主醒來的噩夢。
氣溫還沒有涼下來。白天最炎熱的高溫剛剛從峰值回落。空氣甜得像蜜。它輕撫著腳趾、大腿和手臂,就像有人在用一片巨大的羽毛輕輕地刷著你的身體的輪廓。在這樣的天氣里,完全可以赤身裸體地躺在湖岸邊一邊看著天空和白雲,一邊等待、思念。思念和你只有幾步之遙的人,在感受到他注視在你的皮膚上的目光時,莞爾一笑。
中獎了。
她成功了。
盧米傾斜了一下杯子,杯子里的液體剛剛碰到她的嘴唇。她想著剛才聽到的話,瞟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那面畫滿了裝飾的大壁鍾。才九點一刻,差不多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
他走回冷凍櫃前。只聽「叭」的一聲,冷凍櫃又轟隆轟隆地開始工作了。
穿好大衣,推開蹲間的門,馬上衝到洗手池前。他把洗手液塗在手上搓了好久,洗了一遍,又洗一遍。他克制住想要擦掉水箱蓋上的指紋的衝動。那樣做就有點太誇張了。
媽媽什麼都沒再說。盧米明白了,這也是那許許多多閉口不談的事情中的一件,就算提到了,也不會再談論下去。
她已經不能回頭了。
盧米一邊做引體向上,一邊等著愛麗莎的爸爸開始打電話。
盧米以為爆炸聲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後來她才意識到聲音消失了。她聽到了警笛的聲音。
「我真不明白這幫人怎麼可能喝掉那麼多葡萄酒。這幫人哪是在喝酒,簡直是海綿吸水。」
「沒有人可以『從後門溜進』北極熊的聚會。我聽說聚會場所有非常嚴格的保安措施。那裡有各種各樣的圍欄,有保安還有別的。」
這麼等著真是毫無意義。
愛麗莎快步走進廚房。她真想喝點能讓https://read•99csw•com她平靜下來的東西。她的目光觸到了媽媽的紅酒架子上。如果架子上少了一瓶酒,媽媽應該不會發現。兩杯紅酒能軟化她的思緒和恐懼,讓它們變得容易承受一些。
「你們兩個快來看看!」
普通人的生活不包括向毒販子透露內部消息:警方下次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搞突擊檢查,哪些小販給警方當線人,警方會在邊境攔截哪些貨車,警方正在計劃哪些打擊毒品犯罪的行動。普通人的生活也不包括接收毒品被藏匿在什麼地方的暗號,或者逮捕被舉報的小嘍啰。這些人都是索科洛夫一夥因為種種原因想要除掉的。德爾霍在過去的十多年裡,依靠索科洛夫的幫助辦了很多大案。他想過了,他們雙方都可以從這種交易中獲益。索科洛夫想成為坦佩雷毒品生意的龍頭老大,德爾霍想把最危險的那些毒販,那些把不乾不淨的混合物,或者直接把劇毒化合物當作正經毒品出售,最後造成人員傷亡的小販送進牢房。
永遠都不會有人想和你親嘴。
從手袋裡取出粉底盒,然後是鏡子。快速整理一下妝容,擦掉下嘴唇蹭出唇線邊際的口紅。她準備好了。
維沃剛開始沒有意識到,這個做引起向上的男生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然後他仔細看了看——外套。他之前好像在哪裡也看到過這件外套。等男生撒腿跑步的時候,維沃想起來了。這個男生並不是男生,而是個女生。她今天跑步的姿勢跟那天不太一樣,不過倒也足夠一樣,讓維沃認了出來。
「沒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十。
「你們兩個現在馬上給我閉嘴,因為這根本就不起作用。你們兩個可以停止瞎扯,直到你們有有意義的話要說再開口。盧米現在在參加宴會,那裡一切都好,一切都像我們預計的那樣進行著。要是她能聽見我們現在胡思亂想說的這些話,她肯定會嘲笑我們。」
他們走過索瑞橋,走過坦佩雷大學,拐彎到大學路,然後到了坦佩雷大樓。
盧米擺出男生的姿態沿著池塘小跑了起來。馬丁靴在已經結冰的小路上打滑,把盧米想要製造的體育青年的形象破壞得太明顯了。可是盧米沒辦法用意念把它們變成帶鞋釘的適合冬天穿的跑步鞋。現在只能不露聲色地繼續跑下去。
這一次她逃脫了。
她再也走不出去。她無法呼吸到空氣。她快死了。
她想象著鮮紅的血怎樣在白色的地上印出一條條美麗的曲線,畫出精緻的裝飾圖案,從她的身體下方往外擴散出一米、兩米,擴散到整片森林。
「趕緊幹活吧。」
嘀嗒,嘀嗒。有液體流入她的身體。她身上接了什麼東西。她隱約記得環繞在她周圍的這些東西的名稱。
「對不起。家裡有點事。」盧米聽出來是德爾霍·瓦薩寧的聲音。
男人的臉上泛起了滿足的紅暈,舌頭舔了舔嘴唇。
真是的,她到底到這裏做什麼來了?
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從玻璃後面、水的後面、牆的後面傳來。
你在哼哼什麼?如果你痛,你就喊出來好了。哦,你很痛啊?快點給我閉嘴,不然你過一會兒就真的要哭了。
不行,她得保持清醒。她得做好準備,盧米隨時都有可能需要她的幫助。
「你們這條街有個小混混。」
「氣泡酒。宴會剛剛開始的時候,喝得最快的就是氣泡酒。然後白葡萄酒和紅酒就會跟氣泡酒消耗得一樣快。現在是冬天,估計紅酒會耗得更多一些。到了凌晨的時候就該上度數高的了,比如威士忌什麼的。朗姆酒的消耗量也會很驚人。當然還有白酒。有的人從今天晚上到明天早上都灌同一種酒,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會換換口味。」
娜塔麗還是沒有給他回電子郵件。德爾霍知道娜塔麗以前也參加過北極熊的宴會,可是卻不肯告訴他和宴會有關的任何事情。
看起來更奇怪的是愛麗莎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往她的肩膀上圍上一塊床單,然後把她的頭髮剪短時的樣子。她的頭髮先是被剪到垂到肩膀,然後再被剪得剛剛遮住耳朵。黑色的髮絲掉落在地板上,盧米難以相信那些都是她的頭髮。
她們坐在蓋子上。肯定一邊坐在上面一邊晃著腿,一邊輪流吃著棒棒糖,品嘗著草莓的味道。她們一點都不著急。權力在她們手裡。
「我再也不想跟你還有你的人有任何瓜葛。永遠都不。你聽明白了嗎?這種事根本不應該發生。不應該有人死掉。」
盧米把男人帶到一個空房間。房間正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歐式鐵床。她把男人往床上一推,男人就躺在了床上。現在最重要的是要盡量表現得自信、霸道。
德爾霍·瓦薩寧是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盧米對此很清楚。愛麗莎也很清楚這一點,儘管她不願意相信她的爸爸會做出任何壞事,但她必須相信。自從愛麗莎見過那些照片后,她的臉龐似乎就變得有些灰暗。她內心裡肯定有某種東西轟然坍塌。某種帶著童真的信仰在她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消失了,她的一部分自我認同也破裂了。
盧米掀開離自己最近的冷凍櫃的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迅速蓋上蓋子。
盧米挺起胸。她不是到這裏來玩的。她有任務。
盧米判斷進來的是兩個招待。

04

「你干不幹得我說了算。」
德爾霍現在也想閉眼不見。他忽然覺得累極了。他想離開。
德爾霍走出了警察局大樓的大門。
盧米努力透過牙齒的縫隙呼吸,一邊跑,一邊嘶嘶地喘著氣。冬天的空氣真是毫不留情。
盧米公主躺在玻璃棺材里。永久地沉睡過去。
「我們現在的速度可以創紀錄。」卡斯培埋怨,遊戲機里的人正在跟割草一樣地倒下。
維沃的反應比盧米稍稍快了那麼一點點,算是盧米走運。盧米這時才反應過來,這個冷靜地停止玩數獨遊戲的男人看著有些面熟。等這個男人一走動起來,盧米立刻從他的步伐的長度、輕微的駝背和雙手擺動的軌跡認出了他。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按照預計進展著。幾乎是一切。
盧米快步跑到地下室,時而扭頭看看,那個男人沒有跟過來吧?還好沒有。她總算把那個男人甩掉了。
卡斯培把雙手枕在腦後,身子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他明顯享受知情者這個角色。
「現在不行。我不能遲到。我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活動。」
到時候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能就會把熱的血液運送到最重要的器官去,而把冷的血液運送到四肢。手和腳會慢慢失去行動能力。運動也會變得更困難。四肢多餘的運動會讓身體中冷的血液移動。一旦冷的血液流到心臟,就會讓心肌變冷,從而引起心室顫動甚至死亡。
後來,娜塔麗遇到了德爾霍。雖然索科洛夫說德爾霍是自己人,可是德爾霍完全不同於索科洛夫和他的幾個愛沙尼亞手下。德爾霍是管毒品案子的警察,卻參与他們的生意,他是泄密人。
愛麗莎的心跳得更快了:「什麼事?」
愛麗莎把盧米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然後她告訴兩個男生,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可以靠看電影或者玩電腦遊戲來打發時間。
人群沒有再高聲大喊,而是平緩地、恭恭敬敬地念出了最後一個數字。
周圍一片黑暗。盧米沿著有光的小路往前走。這條小路兩邊都擺著火盆,火焰在風中不安地跳動。小路盡頭是一扇門,門邊站著一位老式電影里的典型的門童:梳著大背頭,戴著白色手套,臉上的表情既傲慢又謙卑有禮。門童幫盧米打開門,微微鞠了個躬。盧米走近大門。
盧米估計男人的體重至少有90公斤。萬一惹惱了他,說不定他的力氣會大得出奇。現在只能採取別的策略。
死了的人和活著的人。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
手槍不見了。也再也沒有新的子彈飛過來。
盧米從表情菜單里調出帶有一點點愚蠢、一點點吹捧和一點點調情的笑容。
要是娜塔麗肯耐心地做她分內的事,肯定能等到後半輩子有保障的美好前途。這孩子肯定能成為玻瑞斯的左右手。可是最近這個孩子變得越來越不安分,開始胡思亂想。這一點玻瑞斯從她的表情、還有她說話的語氣中早就看出來了。玻瑞斯什麼都不用做,只去了一趟莫斯科,娜塔麗的弟弟就把姐姐的計劃連細枝末節都和盤托出了。
她們兩個不見了。
盧米用同樣的方法把另一隻高跟鞋也砸進牆裡,再往上爬。索科洛夫的手抓住了她的晚禮服的下擺。
突然,強烈的聚光燈照亮了大廳的正中央。
維沃剛剛意識到薄荷味道的含義。
「快!快!開槍啊!不會吧。開槍!」
領結終於肯乖乖地蹲在領口了。他用手指慌亂地理了理頭髮,儘管髮型師剛剛才幫他把頭髮打理好。德爾霍發現自己好久都沒這麼緊張了。他提醒自己去參加宴會只有兩個目的。
熱心過度的老奶奶硬是幫他打電話叫來了救護車,如果不是救護車司機說維沃現在有最專業的救護人員照看,老奶奶肯定還會硬到救護車上去確保一切順利。
愛麗莎的手指已經輕輕地觸到了一個酒瓶的瓶頸,可她忽然決定還是不喝了。
氣味還能激活別的記憶。松焦油洗髮水的味道讓她記起了夏天和貼著水面飛行的蜻蜓。麝香味的沐浴液讓她的頭腦里出現了一幅清晰的畫面:手臂上強勁有力的肌肉,肩胛骨從背部凸出優美的線條。畫面讓她想起了那一刻,他們相擁著躺在床上,嘲笑著微不足道的事情,其他人誰都不知道那些事情好笑在哪裡。畫面讓她想到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犀利的目光,站在那雙眼睛前,盧米總覺得不知所措,臉紅耳熱。每次只要有用同樣香味的沐浴液的人從她身邊走過,她的心臟就會突然少跳一次,她的腳會忽然軟得像棉花。雖然她已經看到了,知道用這種沐浴液的人不是她思念的那個人,但這種香味對記憶的影響就有這麼強烈。
德爾霍從水箱里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盒子明顯是防水的。他小心地打開盒子,找到了裏面用塑料布包著的手機。他把手機塞進大衣的衣兜里,把盒子放進另外一邊的衣兜,把水箱蓋放回原處。心跳的聲音在他的耳朵邊砰砰直響,就像有人在拿他的心臟打鼓。他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恐懼讓他的腳也變得無力,雖然他知道這裏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高跟鞋的鞋跟斷了。
肌肉里有灼燒感?就讓它燒好了。這是好的灼燒感,是有效的疼痛。再來一遍。甚至可以一邊用力一邊唱著歌!
那是雪皇后呼出的氣。她呼出的氣變成冰和雪。
「我不知道我買這件衣服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這個看上去就跟一個睡袋一樣。不過現在總算派上用場了。」
盧米點點頭。現在的時間是晚上7點52分。
盧米慢慢地從一數到十。
最重要的是走路的姿勢。盧米放鬆身體,把四肢分得更開,邁著鬆鬆垮垮的步伐往前走。她保持這種男生式的走路姿勢一直走到男衛生間門口,然後抓住門把手,自信地推開了門。
他要抓住女孩。他要從女孩嘴裏問出來她是怎麼攪合進來的。
也失去她?難道爸爸媽媽以前失去過誰嗎?盧米想問,可是沒有力氣把思想整理成一個完整的問句。光是張開嘴,她就得費不少的勁了。她只想睡。以後再問吧。讓她先睡一百年。
維沃想了一陣。謎底撞擊著他的意識,令他震驚。這個女孩並不是警察的女兒。女孩是完全不相關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捲入了這件事。他現在要搞清楚女孩是怎麼卷進來的。
維沃·唐腳下一滑,摔倒了,左邊的膝蓋重重地撞到了結冰的地面,傳來一陣劇痛,令他立刻意識到遊戲已經結束了。他不可能再追上女孩了,他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就不錯了。
「北極熊在什麼地方?」其中一個問。
現在她不能恐慌。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女孩了。她已經改變了。她已經學會了。現在她可以在無論多麼小的空間里待上無論多長的時間。
「沒有。這個冷凍櫃里就只有兩包凍豌豆。我一個小時前剛剛來檢查過。」
「喂,不會吧!你好歹試一試。你得在他發現你之前,就一槍打爆他的頭。我們的分數一直在往下掉。」
該死,盧米心中暗罵。她迅速抓住男人的兩隻手,把他的手抬過他的頭,向床頭靠去。
死了的人是不會在意的。死了的人就是死了的人。死人是不會動的,哪怕有個女孩在墳墓中間跳來跳去。女孩還不想成為死人,所以她必須跑,儘管她每跑一步,腳都不由自主地打滑,儘管冷空氣已經快把她的肺紮成了蜂窩,儘管汗水在厚厚的外套和毛衣下淌成了小溪。
盧米現在真希望自己平時上生理衛生課的時候能更專心一些。她拒絕讓大腦思考在缺氧的情況下身體會有什麼反應。現在只能集中精力把蓋子踢開。就算這麼做意味著四肢多餘的動作,或者過快地消耗掉冷凍櫃里的氧氣也都無所謂了。
盧米把車后蓋又稍稍往上抬了抬,窺探了一下車外。她發現自己在一個小小的類似於停車場的地方,好在黑色奧迪停在最邊上,前面有幾棵樹擋著,沒有光。盧米看到現在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可是盧米還是留下來了。在她得以見到北極熊之前,她的好奇心是不會得到滿足的。北極熊,那麼神秘,跟傳說中的人物一樣,人們談論北極熊的時候都得壓低嗓門。她在一間間魔幻般的房間里閑逛,而這些房間似乎怎麼逛也逛不完。
她竭聲大叫。使出全身的力氣。她想著海鷗的鳴叫和它們鳴叫時張開的嘴。她就是海鷗,她也在哀叫。
她接聽了媽媽打來的電話。
不要恐慌。慢慢來。
「別弄丟了。這個包貴得離譜。」愛麗莎囑咐。
一模一樣的晚禮服可能是巧合。
盧米伸出手摸了摸大腿。手指沾到了溫熱的東西——血。索科洛夫朝她的大腿開槍了,好在子彈只是劃破了一點皮,可還是出了很多血。
盧米努力用另外一句話來填滿她的大腦。
她要不要繼續沿著卡勒凡大街往前跑?好處:路上有其他的行人,有汽車。壞處:有些地方光滑得幾乎跟鏡子一樣,還有,追她的人的同夥可能正坐在麵包車裡,在附近什麼地方等著,一到合適的時機就會把她強行拉到車上去。他們真的敢這麼做嗎?光天化日之下?
「還有這個。」
盧米轉身看了看宴會地點。
「那裡面不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吧?會不會有等一會兒我們要用到的東西?要是我們得把這些籃子搬來搬去的那就太討厭了。這些籃子就跟原罪一樣沉重。」
野鴨公園就像被下了魔咒一般。樹木的枝條都掛滿了霧凇,要不就是落在樹枝上的雪結成了複雜而巧奪天工的冰晶。每一個冰晶都折射著太陽光,閃閃發光,晶瑩透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冒著火花。雪皇后駕著雪橇穿過公園。她的頭髮和斗篷迎風飛舞,她把細小的冰顆粒飄灑在她身後的空氣里。她吹一口氣,把一切都變成了魔幻般的白色。
該死。這就是我想要做到的不被人發現。
氣溫達到了零下二十八攝氏度,創下了這個冬天的紀錄。所有的物體上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房子上,樹枝上,石頭上,汽車上,衣服上,頭髮上,臉頰上,還有腦子裡。
愛麗莎跳了起來,嘴裏發出一陣輕微而怪異的聲音。盧米把這種聲音理解為讚美。
「不對,你記錯了。」媽媽辯駁,「這是你最喜歡的玩具,它的名字叫奧斯卡里。」
德爾霍·瓦薩寧思考著他昨夜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他當然沒有直接聯繫上北極熊,而是跟北極熊眾多的「助手」中的一位聯繫上了。他在這個網路里用的也是代號。助手發來了一封電子郵件,裏面說德爾霍·瓦薩寧必須去坦佩雷大樓的男衛生間,取出放在第三個抽水馬桶上方的水箱里的一部手機,用那個手機給存在手機里的第一個電話號碼打電話。然後會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做。手機只有今天一天會被藏在抽水馬桶的水箱里。
「我不認為這個對盧米會成為問題。她肯定會想出辦法告訴我們她一切都好的。」
然後她輕輕咬住男人的耳垂,強壓住想吐的衝動。是的,這種角色她也可以勝任。
永遠都不會有人愛上像你這樣的人。
冷凍櫃的蓋子移動了一點,可是幅度太小了。盧米沒有力氣再用力了,蓋子又落下來緊緊地蓋死了。
她正站在擺放著十幾種精美食品的自助餐台前享用著美食,之前騷擾她的那個男人突然從她身後冒出來,要她解釋她剛才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盧米聽到一陣打鬥聲,顯然是愛麗莎的爸爸對玻瑞斯·索科洛夫動手了。打鬥聲持續了一陣,然後又安靜下來了。
只是愛運動的男生在這跑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只是不能不想……如果我們連她也失去了,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十二個,十三個……
沒錯,我會把你的眼睛都挖下來,盧米心想。不過她只是軟軟地學了一聲貓叫。後來她成功地使了一計金蟬脫殼。她讓男人幫忙端著自己的盤子,說她得去洗手間往臉上補點粉。男人滿意地端著盤子站在原地。他肯定以為他有盧米拿的一盤子食物做抵押,而盧米肯定少不了這一盤子吃的。真是愚蠢。
她只是往前跑著。森林把她攬進了懷抱,像是她被抱進了烏黑的水裡。
在公共桑拿房裡,盧米算得上是個異類。絕大部分定期光顧桑拿房的都是老頭老太太。他們當中有的人能戴頂桑拿帽,坐在氣溫高達120攝氏度的桑拿房裡,每個人腳上都穿著適合冬泳時穿的泳鞋。盧米還沒來得及買冬泳泳鞋。去蒸桑拿的老頭老太太都親切地叫她「小姑娘」。這個稱呼倒是很適合她。在這個公共桑拿房裡,盧米從來都沒見過二十歲以下的人。三十來歲的男男女女倒是時而能碰到,他們大多數不是來開婚前派對,就是有什麼別的狂歡。
脖子上有個地方一跳一跳地疼。盧米沒有力氣去想是怎麼回事。她的嘴裏有一股抗生素的味道。
愛麗莎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去搜索電腦屏幕上的紅點。盧米現在在做什麼?她現在在想什麼?愛麗莎摸起了自己淡黃色的鬈髮,把發尖塞進嘴裏。從小時候開始,含著頭髮尖就可以讓她平靜下來。她知道這樣做會讓杜卡不高興,可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德爾霍·瓦薩寧和跟蹤他的男人都把頭扭過來看著盧米這邊。到了這個地步,盧米不能再繼續跟蹤德爾霍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勇敢的體育青年的角色演到最後。
「還不錯。學校的功課不是特別緊。是,我還有零用錢。」
「好吧,就一分鐘。」
墓地里高高的雲杉都穿上了一層白色的外套,已經看不出輪廓。松枝被厚厚的盧米壓得下垂,垂向一座座墳墓,垂向在墓地里行走的人。
冬泳場里一般都很安靜。那些堅韌的冬泳者即使泡在冷得刺骨的湖水裡,也不會喊叫,不會呻|吟。他們像淬火般地去冰湖裡泡幾下,然後站起來,在桑拿房外面站一會兒,任憑熱氣從皮膚上散發出來。盧米喜歡這一刻。她在這一生中很少經歷過什麼讓她感覺到神聖的東西,但是聖誕節的前一周的一個晚上,她又去蒸桑拿、冬泳了,院子里點起了燈籠,星星在天空中閃爍,冬泳過後她覺得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徹底醒了,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情緒,那是感激、思念、悲傷和幸福的混合物,其中還有一絲神聖感。她看著滿天的星星,看著被皚皚盧米壓彎了的松枝,看著傲雪挺立的杉樹,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寧靜。
他的手上濕濕的都是汗。盧米把噁心的感覺放在心裡。
絲巾被撕裂的聲音是很久以來盧米聽到的最糟糕的聲音。
不,童話的結局不是這樣的。
一支特大號的化妝毛刷掃過盧米的臉頰。她的皮膚白得像雪后的冬天,她不但不掩飾自己的蒼白,然而更強調這一特質。粉底液比她真實的自然膚色還要白一個度數。擦在臉上的粉也是如此。粉底液的邊線被仔細地藏到了下巴底下。粉底調勻了她的膚色,也掩蓋住了她臉上細小的瑕疵。她的皮膚變得光滑的難以置信。她簡直成為了一個瓷娃娃。
「你不就是去參加宴會嗎?宴會怎麼可能比我的事情還重要?」
德爾霍看著衛生間的鏡子里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的男人。眼睛下方垂著兩個大大的眼袋,下巴下面吊著一個多餘的下巴,肚子也已經鼓出了皮帶。他身上的一切都開始下垂了,要不就是鼓了出來。常年的壓力和罪惡感已經吞噬了他,讓他碰到什麼吃什麼,忽視了健康和體力,也忽視了家庭。這一點他必須承認,就算不用對別人承認,也必須對自己承認。
就像在過去的128個小時里一樣地躺著。
「可是你需要我。這十年你一直都需要我。」
北極熊對人的控制嚴格得幾乎讓人難以想象。德爾霍不知道在北極熊看來,他有沒有和北極熊討價還價的資格。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管毒品案子的警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過去十年裡,也許他盡自己的能力幫助北極熊做了生意,可是假如沒有他,北極熊估計也照樣玩得轉。無論如何,他還是要試一試直接去跟北極熊談談。
他希望能夠見到娜塔麗。
原則上說盧米可以離開了。她已經完成了任務。她已經清楚了愛麗莎的爸爸一直在和毒販子玻瑞斯·索科洛夫合作。愛麗莎的爸爸向索科洛夫提供信息並對警方隱瞞毒品走私的情況,從中收取現金作好處費。盧米知道地下室的冷凍櫃里躺著一個叫作娜塔麗的女人的屍體,是索科洛夫開槍打死了·娜塔麗。盧米掌握的這些信息足以把索科洛夫送進監獄。愛麗莎的爸爸也會同時被關進去,但這無可避免。
盧米不想這樣。她不想被不認識的人記住,也不想被所有她認識的人記住。她希望可以盡量像一個隱形人一樣地行走,也沒有氣味。
盧米抬頭看著鏡子。
他說的是英語,增加了理解的難度。德爾霍·瓦薩寧壓低了聲音對著池塘的方向說。一部分單詞消失在了途中。如果他說的是芬蘭語,盧米就能更容易把聽到的片段補全,也更容易理解。
「不。我告訴你。我可以相信你說的話,如果你出爾反爾,那麼九九藏書你就會從你家的小房子的冷凍櫃里看到你漂亮女兒的屍體。」
盧米想抽出被愛麗莎的爸爸緊緊握住的手,不過警察先生明顯習慣了和不願意配合他的人打交道。他的手就跟鐵鉗一樣握得死死的。
北極熊說他的人看到維沃居然大白天在墓地里拿著槍發瘋。這種做法是不能容忍的。這種做法只能說明維沃·唐已經失控了,他已經開始失控了。失控的人是沒有用的,在這一點上,玻瑞斯和北極熊的觀點完全一致。
此時此刻,就像是事先預訂好了一樣,她突然聽到旁邊的走廊里響起了德爾霍·瓦薩寧的聲音。德爾霍在和一個人用英語交談。而跟他說話的那個男人的聲音也讓盧米覺得耳熟,可是盧米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你現在乖乖聽話。她在男人耳邊小聲說。她左手抓著男人的手,右手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條粉紅的、毛茸茸的東西。
同時玻瑞斯也意識到了,德爾霍跟娜塔麗的不正當關係是老虎凳上的一顆螺絲釘,說不定他哪一天就能用這顆螺絲釘把德爾霍·瓦薩寧按在老虎凳上。這個白痴警察,居然揚言要收手。走著瞧吧。玻瑞斯十分肯定德爾霍·瓦薩寧有一天會爬著回來,跪著求他讓他繼續幹下去。到時候他會同意,不過他一定會收緊條件。死條子到現在為止活得有些過於瀟洒了。德爾霍·瓦薩寧說他沒有收到錢的時候,看起來出奇的誠實。也許他說的甚至是真話。也許那天夜裡有人趁著天黑偷走了那個塑料袋。這些玻瑞斯認為都不重要。那些錢本來就是給瓦薩寧的,玻瑞斯倒不是心疼那幾個錢。最關鍵的是,瓦薩寧好像也不怎麼心疼這麼多的錢。看來往後死警察也不用再指望能拿到這麼豐厚的酬金了。
但索科洛夫卻說不行。只要還想保持合作關係,他們三個當中的任何一個就不能跟警察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所以維沃不能去找警察,只能監視。
盧米肯定這件事不會到此為止。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肯定會把這件事鬧大。她們肯定會懲罰她,要麼通過正式途徑,要麼通過非正式途徑。她們絕不可能不報復她。
盧米聽到其中一個招待的手抓住了冷凍櫃蓋子上的把手。
這個時候盧米才意識到,她剛才完全可以大聲呼救。肯定有人能聽見。

02

可是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又開了。盧米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有兩個人在用芬蘭語快速交談著。
在燈光前移動的人影。
「愛麗莎答應在我給她打電話之前一直纏著她爸爸。」杜卡說。
你絕對是被領養的。
「沒錯。我們對那個東西是有點過敏。不過如果你能給我找到一點喝的,只要裏面有足夠的度數,甜度正好合適,那麼我們就可以繼續聊下去。」
所以必須把維沃·唐做掉。這並不是針對他個人的。
盧米衝到樓梯,迎面走來一位打扮成了夢遊仙境的愛麗絲的招待。招待端著托盤,裏面放著一些用牛奶做底的飲料,估計是白俄雞尾酒。盧米在心裏對招待說了聲對不起,然後一推託盤。飲料和玻璃碎片撒了一樓梯。她聽到索科洛夫滑倒了,罵罵咧咧的。
鑰匙被撬得開始變形了,好在水箱蓋也稍稍挪動了一點位置。它和水箱的邊緣發出了一聲討厭的撞擊聲,在安靜的衛生間里,簡直就像有東西爆炸了。
可是他們並沒有走過去,而是停在了門口。
慢慢地,盧米才敢相信這是事實。她總算可以輕鬆地呼吸了。春天來了,初夏來了,白晝的時間越來越多,離放假的日子越來越近。當她聽到別的同學在畢業典禮上唱起夏天的頌歌時,她感到心中有個沉甸甸的黑疙瘩總算落地了。畢業典禮后,她拿著初中畢業證走向撲面而來的光明、夏季和自由。

請抓住我柔弱的肩膀的思念……
「這些都是已經死掉了的細胞而已。」
聲音越大,生命力就越強。她發出了聲音,她和聲音是一體的,一樣的暴怒,一樣的尖利。
雪瑞兒·可洛救了她。馬丁靴卻一次接一次地背叛她。盧米在心裏罵了起來。從今往後,她大概每天都必須穿著帶釘子的跑鞋,免得突然被人追殺。從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情來看,這種情況極有可能。
十秒鐘后,盧米打開蹲間的門,洗完手,推開男衛生間的門。她剛剛來得及看見德爾霍·瓦薩寧和跟蹤他的男人走出了坦佩雷大樓。盧米得抓緊了。
對那些在女洗手間門口排著長隊等得不耐煩的女士,盧米只是平靜地抬了抬眉頭,什麼都沒說。
德爾霍只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人。他只能回家,擁抱女兒,給妻子寫電子郵件,告訴老婆他很想她。他得好好想一想,等他喪失了最重要的收入來源后,他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應該不至於走投無路。沒錯,債務確實是有,可他畢竟還有工作。妻子也有工作。日常開支當中也有節約的空間。賭博遊戲肯定是不能玩了,只不過停止賭博他已經計劃了很久了。娜塔麗的事情他倒是用不著花錢了,因為娜塔麗已經不在了。德爾霍的雙手開始顫抖,他開始感到噁心。他不應該去想娜塔麗,他現在還不能讓痛苦佔據他的心。他必須保持理智,必須保持冷靜。他必須想一想今後的生活。也許用不著什麼東西都買最貴的給女兒。他們一家三口最後都平靜下來,過簡單的生活,花更多的時間在一起,過普通人過的生活。
她為盧米而感到害怕,但她更怕知道盧米真正查出了什麼。她的生活中最安全的、最可以信賴的那一部分被抽走了,她不知道自己還經不經受得住更多被暴露出來的事實。估計到那個時候,她只能努力經受住。
門還沒開。
德爾霍脫下來大衣,挽起了右手的衣袖。現在他把手伸進水箱里開始摸。一開始手指觸到了水。他感到一陣噁心,雖然他知道這水完全是乾淨水。他到底有沒有找對蹲間?要是手機已經被拿走了呢?如果是有人騙他怎麼辦?
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離她越來越近了。她們什麼都沒說。沉默比謾罵和威脅更糟糕。沉默凝聚成了等待,讓盧米感到嘴裏一陣噁心。兩個女孩無聲地靠近她,像兩匹狼。盧米寧願面對飢餓、憤怒的狼群,也不願意麵對這兩個頭髮在昏暗中閃著光澤、嘴唇紅得發亮的女孩。她們是比狼更加危險的猛獸,在她們的身體里跳動的不是溫暖的心,而是可以冷卻一切的冰冷。
德爾霍知道聚會的事不能對外人說一個字。北極熊的手下絕對會宰了泄密的人。不光是泄密的人本人,還有他的家人、親戚、熟人和朋友。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誰都不想成為殺給猴子看的雞。
到了地下室,盧米看了看四周。樓下是個巨大的廚房,從裏面發出的聲音可以猜得出廚師們正在爭分奪秒地準備著新鮮的菜肴。盧米聽到了煎鍋嗞嗞作響的聲音、菜刀和切菜板碰撞的聲音,還有壓住這些聲音的叫囂聲、命令聲。一個個招待端著托盤碗碟流水般地從彈簧門裡進進出出。盧米站在一旁看著菜肴的運輸過程,她站的地方剛好不會被來往的招待看到。
「你們兩個能不能幫幫忙,稍微集中一點注意力來關注我這邊?」愛麗莎指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說。
盧米掏出手機,準備給愛麗莎打電話收回承諾。她已經耗費了足夠的時間來做這種不會有任何結果的盯梢。
這時,男衛生間的門又開了。太好了,又多了一雙耳朵。來的人選擇了挨著德爾霍的另外一邊的蹲間。德爾霍覺得自己就像被包圍了。現在必須冷靜,深呼吸,驅除那些妄想狂的想法。坦佩雷大樓是公共場所,上廁所又不要錢,當然會有人來。現在有三個男人同時想排空膀胱,只是討厭的巧合而已。或者確切地說只有兩個男人而已,他的手想握住的是別的東西。
愛麗莎幫盧米披上一件白色的人造皮披肩,幫她戴上長長的黑手套。手套遮住了盧米的胳膊肘。愛麗莎還遞給她一個小小的、鑲著珍珠的皮包。
「我不需要鏡子來告訴我你是今晚最美的女人。」
「我都開始擔心你已經失蹤了。這可不行。我們兩個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完呢。」男人在盧米耳邊低語,把碩大的、寬肩膀的身軀靠在盧米的背上。
「看來就算我請你喝這個你也不會喝?」
盧米突然改變了方向。玻瑞斯·索科洛夫跟著她。高高的牆把建築物圍了個嚴嚴實實。盧米跑向最靠裡面的牆角。天色漆黑一片,雪扎著她的腳底板,她的腳上只穿了一雙薄薄的絲|襪。
你的內心裡總有那麼一部分自己是任何人都抓不住的。那就是你。你是你自己的,你的內心就是整個宇宙。你可以是任何事物,也可以是任何人。
愛麗莎受夠了。她大步走到電源插座前,拔掉PS遊戲機的插頭。杜卡和卡斯培抗議的吼叫聲就讓聾子去聽吧。他們兩個如果除了打遊戲別的什麼都不會,那就回家去打好了。他們兩個就像兩個小孩。
愛麗莎緊緊抓著德爾霍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像有火焰在燃燒。德爾霍看到的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而是一個七歲的女孩。他不想讓女兒不高興。
盧米想著這個場景的荒誕,差點「撲哧」笑出聲。她居然在這裏。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因為兩天前在一個錯誤的時間走進了學校的暗房,她的生活就被帶進了一條奇怪的軌道。
娜塔麗的屍體他明天再弄走。今天不是干臟活的時候。
男人呼出的氣熱熱地吹在盧米的耳朵上。他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盧米的腰。盧米在心裏暗罵。剛才那個騷擾她的人又找到她了,而且恰恰是在盧米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出人意料地把盧米囚禁進了他緊握的懷抱里。從男人呼出的氣體可以看出來,他絕對不止喝了兩杯白蘭地。盧米從男人握她的力度,意識到她根本不用做無謂的掙扎。那樣做只能引起旁人過多的注意。
黑暗,穿越不過的黑暗。沒有人能走出這片黑暗。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黑暗。
「什麼……你們對她做了什麼?」盧米聽到愛麗莎的爸爸的聲音在顫抖。
天花板的油漆上有很多條裂縫。這些裂縫形成了一條條奇怪的,似乎沒有任何出口的路。盧米躺在床上,看著裂縫一條條交織在一起,讓憤怒慢慢地在胸中膨脹。她把一隻淡藍色的、已經破舊了的毛絨兔子緊緊地壓在肚子上,毛絨兔子的一隻耳朵早已不見了。就讓毛絨兔子再承受她用力的握捏好了。
這就是他的運氣。做什麼事都不得安寧。
玻瑞斯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如果穿紅色晚禮服的女孩是德爾霍·瓦薩寧的女兒,那麼毫無疑問,這個女兒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女兒也知道是什麼人在培尼基追她。也許她還知道娜塔麗,知道錢的事。再說德爾霍·瓦薩寧的女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來審判我們吧。
看來愛麗莎這麼開心也讓盧米感到高興。愛麗莎的臉上又有了血色,她的眼神里也不再藏著迷茫、沮喪與空虛。
他們走的真是一點都不早。寒冷已經讓盧米的四肢開始僵硬了,冷凍櫃里有冰的地方刺|激著她的皮膚。盧米伸手去開冷凍櫃的門。
不能在墓地里跑步。
在這座城市裡,除了玻瑞斯·索科洛夫和玻瑞斯的幾個愛沙尼亞助手,她誰都不認識。剛來的時候,她每晚都打電話回家聽小歐爾嘉的聲音,然後因為想女兒而哭到睡著。
盧米幾乎笑了起來。
杜卡把手放在愛麗莎的肩膀上。愛麗莎掙脫了,杜卡此時此刻的觸碰讓她感到厭惡。真是難以相信,她以前居然喜歡過杜卡,幾天前她還在想,等她和杜卡都向足夠多的人證明了自身的魅力和受歡迎程度后,也許有一天他們兩個還能夠重新開始。也許他們會成為本世紀的最棒愛情故事。
「要是有人發現了定位器怎麼辦?」卡斯培間,「要是有人把定位器從盧米身上扯下來扔進了垃圾桶,要是盧米被人殺掉了,然後被塞進某個柜子或者棄屍荒野,我們怎麼知道?」
愛麗莎遞給盧米一件超大的、下擺一直到腳踝的黑色羽絨服,羽絨服還帶著帽子。
還是取消這次行動更明智。他沒有理由冒險。有人可能會把愛沙尼亞人和警察聯繫到一起。或者維沃·唐會做出欠考慮的事情。維沃·唐是個好人,很專業,可是偶爾會膨脹。一旦如此,維沃·唐就會變得難以預測,不受控制。
「天氣這麼冷,我去給你找一點讓你可以暖和起來的。」男人說著把手放在盧米裸|露的手臂上摸了摸。
一群穿著無尾晚禮服的豬。
玻瑞斯同時感受到了說不出的悲傷和滿意。他的滿意是有理由的。他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已經跟北極熊把事情說開了,也不再因為維沃·唐被殺而心懷怨恨。
她跟蹤了愛麗莎的爸爸——德爾霍·瓦薩寧。德爾霍從在培尼基的家出來后,盧米就一直跟著他,冒著刺骨的嚴寒,一直跟到了瓦爾塔大街。然後德爾霍·瓦薩寧走進了工作單位,盧米去了對面的長途客車站蹲點監視。她不願意到警察局大樓裏面去坐著等。雖然警察局大樓里排隊等候辦護照的隊伍是出了名的長,可是在大廳里坐上好幾個小時還是容易引起懷疑。
變化大得讓她驚訝。鏡子里盯著她看的變成了一個帽子壓得低低的十七八歲的男生。
盧米想:也好,免得跑起來礙事。
所以盧米也留下來了。她從冷凍櫃里出來以後把自己關進了女洗手間,脫下晚禮服,站在馬桶上手握淋浴噴頭往身上澆熱水。手和腳慢慢地恢復了知覺。她用擦手紙擦乾身體,重新穿上晚禮服,補了補妝。她臉上的妝倒是保留得出奇的好。也許愛麗莎真的應該考慮去當化妝師。至少她幫盧米化出了這種不但經得起吃喝,還扛得住冷凍的戰鬥妝。
「我想警察先生應該以前也見過被人開槍打死的屍體吧。」
盧米聽到愛麗莎的爸爸哽咽的聲音。她知道愛麗莎的爸爸剛才看見了什麼。這個畫面估計會永久地映在他的視網膜上,成為未來日子里的噩夢的素材:
盧米小心地舔舔嘴唇,是加了甘草味的伏特加,跟她猜的一樣。
「可就是有人死了。先是娜塔麗,然後是維沃。」
盧米看著瘋狂的人群,明白了。她永遠都解不開這些謎題。北極熊真實的作為就像從天花板上落下的人造雪。你越是想抓住它,它就越容易破碎,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再也不用害怕了。」盧米小聲地對自己說。
盧米覺得自己陷進了床里,陷進了床的柔軟。她感到自己從床板中間掉下去,就像是從天空中的層層白雲中掉下去,開始展翅飛翔。
進到大樓里,問題來了。
有的客人讓他大跌眼鏡。這個人也在這裏?還有那個?如果他想爆料,猛料足夠兩份晚報和幾份八卦雜誌消化的了。他看到一位知名政客正在咬一個打扮成奇妙仙子的女人的耳朵,女人的臉上明顯寫著不情願。
頂級機密,我的愛。
以前,只要把勢力範圍里的那些個叫塞爾基、尤爾基、馬赫幕德或者皮特的人清理出去就夠了。現在卻需要跟各路現在卻需要各個路網店和電子郵箱搶生意。五花八門的變種毒品已經和傳統毒品並駕齊驅了,甚至有後來居上的趨勢。吸毒的不出家門,坐在電腦前就能輕鬆從網上訂購這些東西,然後到郵局去取就行。和這些.com的競爭都快讓玻瑞斯崩潰了。
盧米真想向後往長途客車站候車大廳的椅子上一靠,閉上眼睛,把周圍幻想出夏天的溫暖和愉悅,迎接記憶帶給她的幸福和悲傷。
你們兩個趕快拿著氣泡酒走人吧,要八卦完全可以去別的地方八卦,盧米在心裏說。
盧米嘆了口氣,把目光從天空移向警察局大樓。透過長途客車站碩大的玻璃窗,她可以直接看到警察局大樓。這已經是她坐在長途客車站裡的第三個鐘頭了,她在等待看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可是當夏天過去,當來自北方的冷空氣染黃了第一批白樺樹的樹葉,湖岸邊的那些想法似乎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夢,別人做過的夢。
所以她決定從索科洛夫家裡拿走本應該給德爾霍的三萬歐元,然後攜款逃跑。她都計劃好了。她趁索科洛夫不注意的時候偷走了索科洛夫的備用鑰匙,她也安排好了可以藏身的小屋,一切都應該萬無一失。本來索科洛夫和幾個愛沙尼亞人星期天那天會在外面待到夜晚才回來,可是他們卻提早回來了。所以,娜塔麗·斯密爾諾娃現在才一動不動地躺在雪地里,躺在黑暗裡,死了,而且全身赤|裸。
盧米像閃電般地從睡袋外套里脫殼而出,重新戴好右手的手套,從後備箱爬出來,蓋好車后蓋。她必須把外套留在後備箱里,就讓司機明天或者他下次打開後備箱的時候納悶這是誰的衣服好了。盧米伸手摸摸頭髮,頭髮居然還一絲不亂。愛麗莎說她的髮膠可以創造奇迹,真是沒有說大話。
爸爸,媽媽。
「你最好趕快習慣。這才剛剛開始。你還沒看到凌晨時候的狀況呢。」
北極熊提出他們的目標群體應該是有錢、漂亮的成功人士。這個想法很好,可是難以實現。為了維持生意,必須也得賣貨給最底層的那些只能用現金支付的人。有人賣掉了筆記本電腦來買貨,有的乾脆就用筆記本電腦來交換。有的人的銀行賬戶支付記錄,社會救助部門盯得死死的。也有人無法上網買貨。
「維沃·唐?」
「這個……難道那不是另外一個童話嗎?灰頭土臉的老鼠變成了好看得惹人嫉妒的大美女?」卡斯培最後才想起來,「灰姑娘?」
玻瑞斯·索科洛夫離他們只有三步路的距離了。
如果娜塔麗還活著,她會不會希望還可以回到和玻瑞斯·索科洛夫剛剛認識的那一刻?娜塔麗通過當時的男朋友兼毒販迪米特里跟玻瑞斯見了兩次面,意識到玻瑞斯在整個生意鏈條里是個大人物,玻瑞斯雖然不是老闆的老闆,但好歹是個老闆。她發現玻瑞斯是個有影響力的人。玻瑞斯邀請娜塔麗加入他的團隊。他說他們需要容貌拿得出手、但是腦子還沒有被酒精或者毒品毀掉的年輕女人。
德爾霍·瓦薩寧看著四周,沒有看到娜塔麗。領結勒得他脖子難受,他把領結解開。
客人們端著酒杯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從他們的談話聲中,盧米至少聽出了芬蘭語、英語、瑞典語和俄語這幾種語言。好像還有人在哪裡說西班牙語,不過盧米不是很確定。大部分女士看起來都跟她差不多:年輕,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好像並不認識周圍的人。卡斯培說得沒錯,花錢請來的陪酒女真不少。真正被邀請來的客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當然也有幾個年老的,還有幾個年輕的。人群里也有幾對夫妻。盧米認出其中一對是睡美人和她的王子,他們兩個都是一副面容憔悴、需要睡個美容覺的樣子,如果不是睡一百年,最起碼也得睡幾個小時。
「說的是。誰又把這些裝著紅酒的籃子放到氣泡酒上面去啦?我明明說得很清楚,要把氣泡酒放在上面,紅酒放在下面。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幫喝紅酒的人要過一會兒才開始灌紅酒。」
看來這一天都是浪費時間。
愛麗莎準備好去做她該做的。盧米也準備好了。
可是,如果德爾霍想拿到他的錢,他就必須採取行動。何況他非常想拿到那筆錢。他必須拿到那筆錢。他完全要依靠那筆錢,不久他又有兩筆賭債快到期了。
盧米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毛,把手銬放回包里。愛麗莎聚會的時候都做了什麼,跟誰在一起,跟她沒有關係。
沿著樓梯走上樓的時候,盧米感到男人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的後背。現在嘗試逃跑根本就是徒勞。她的腿有些顫抖,但她強迫自己讓腳步變得放蕩,充滿了暗示。如果她現在是走在一個真正想和他去樓上的房間的男人前面會是什麼感覺?在他前面上樓,走進房間,然後把整個世界都鎖在門外。陽光暖暖地曬著皮膚,防晒霜的香味,度假小屋湖岸上的木頭浮橋的台階,她笑著跑上台階。那些穩重地跟在她身後的腳步,她在期待的灼燒中聽著那些腳步的聲音。
他們兩個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盧米忽然明白了,她在培尼基被幾個男人追的時候,聽到過這個男人的聲音。就是那個俄羅斯人。
盧米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打開窗戶,把房間的鑰匙和手銬的鑰匙一併扔向後院的雪堆。兩把鑰匙立刻就陷進雪堆不見了。男人應該不會再成為阻止盧米回家的障礙。
「我想讓你見的正是她。」索科洛夫用英語回答。「你的雪皇后就在這裏。」
她分開兩條腿坐在男人身上,男人馬上貪婪地摸起了她的大腿。
現在,在長途客車站裡,完全沒有人盯著她看。她的衣著夠整潔,不像是無家可歸的人,她也足夠不起眼,過往的人擦肩而過後誰都想不起來她到這裏來過。
也就是說他只能去和北極熊談判。
玻瑞斯給維沃·唐發了一條簡訊。上面寫著:「停止。中止行動。」
哈,這兒碰到個懂童話的行家了。不過就算這個男人了解童話,盧米也沒給他加分。盧米也不會對他有任何感覺。盧米看到男人寬闊的肩膀漸漸遠了,趕緊溜到二樓去。
德爾霍和他粗糙的手掌。娜塔麗第一次見過這個男人後就感受到了他的溫柔。這個男人是那麼害羞,害羞得讓人覺得可愛。他不確定要怎麼跟娜塔麗說話,不確定應該怎樣觸摸娜塔麗。他和她之前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完全不同,他們可不會顧及她的感受,而是讓她必須迎合他們。
上到八年級的時候,盧米開始暗自練習跑步和舉重。她決定要讓自己在體能上儘可能地優秀,優秀到可以逃跑。她一次比一次逃跑得更順利了,可還是不能每次都能擺脫噩夢。
塑料袋裡的錢。追蹤愛麗莎的男人。照片里的年輕女人。北極熊。
盧米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跑步聲,意識到自己的希望是徒勞的。
盧米懷疑地圖上是不是根本找不出這座建築。有些地方是有人故意想要隱藏的,而且想隱藏的人自然也有隱藏這些建築的手段。
愛麗莎的爸爸找不出合適的詞句。
可是他的生活仍然充滿了無止境的壓力:必須保證貨能順利抵達芬蘭,必須處理貨物的分銷,管理好手下的小販,開拓新的客源,還要擔心老客人會不會捅簍子。手裡拉的線太多了,他感到力不從心。
盧米突然很想吐。她想回家。她不想再穿https://read•99csw.com腳上的高跟鞋,而想把它們換成外婆織的灰色毛襪。她甚至想給自己煮點茶,儘管她一向都認為茶很多餘,就是一杯熱水。可是現在只有一杯茶才能讓她平靜下來,讓她有家的感覺,能讓她想起外婆家的玫瑰圖案的牆紙和外婆給她編辮子的那雙溫暖的手。
如果娜塔麗當初知道後來會發生的一切,她肯定會拒絕玻瑞斯的邀請。可是當時她只知道她不想讓女兒在每個角落裡都長了霉的房子里成長,房子的牆薄如紙板,鄰居大聲的爭吵聲和和解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她答應了。玻瑞斯·索科洛夫在她答應的同一個星期就把她、她的媽媽和她的女兒安排到一個更好的房子里住下。
奧迪車開了35分鐘后才減速,最後停下來。德爾霍·瓦薩寧下了車。過了一會兒司機也下了車,鎖上車門,走了。
這時,好像發生了什麼。盧米聽到了一聲撞擊聲,憤怒的抱怨聲,然後是一連串愛沙尼亞語的髒話。
她在公園的健身器械上做起了引體向上,同時尖著耳朵聽著。德爾霍·瓦薩寧剛好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在按鍵上按了一陣,然後走到野鴨池塘旁邊把手機放到耳旁。
「我們現在最急著要拿的是什麼?」
他沒有思考。他只是全身每個細胞都感覺到必須讓女孩停下來。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舉起槍,瞄準。
盧米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界上遊走。
男人刻意染成棕色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肯定覺得自己幽默透頂。
怒火再次在維沃的體內翻騰,比剛才更猛烈,更火熱,也更扼殺他的思考。
「你記住。你自己的女兒躺在冷凍櫃里。如果你以後想做什麼傻事,就好好在腦子裡想想這個畫面。我會在一瞬間讓這個畫面變成現實,而且我說過的話絕對可信。」
盧米聽著兩個男人之間的沉默,沉默已經開始讓人覺得難受了。
「什麼事?我這個時候早就應該出門了。」德爾霍不悅地問。
接下來輪到卡斯培表演了。
她不再感到冷了。她覺得很溫暖。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不是件好事,可她卻沒有力氣去計較了。她仰面躺在雪地里。
卡斯培狡猾地笑著:「不過你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從前門走進去。」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送錢的日期是2月28號,按照說好的日子送的。不過這次不是送到樹林里藏起來,而是直接送到你家門口。我們想用好的服務給你一個驚喜。」

01

空氣的熱度和來自體內的熱度,能讓一切多餘的想法都消失的熱度。加速的從容和放慢的匆忙,夏日無盡的流逝。那個一切都好、兩個人在一起勝過一個人孤獨的時刻。以為這種感覺會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的想法。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這一生可以和這個人在一起。那雙手可以上百次、上千次地握起。不用說話,聽兩個人的呼吸聲尋找同步的、不被催促的平靜節奏。兩個人的呼吸聲也可以同時加速。
現在她站起來了,完全推開了冷凍櫃的蓋子。寒冷和疲倦讓她顫抖不已。地板上成了紅酒和玻璃碎片的海洋。盧米把高跟鞋重新穿到腳上,爬出了冷凍櫃。高跟鞋有個好處:只有很小一部分鞋底接觸到了地面。她仔細躲避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小心地走到門口。
再試一次。
盧米也警覺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媽媽了?從她開始上學的時候?肯定是那個時候。或許更早一點,因為他們家的人相互之間什麼都不說。盧米從來都沒有搞明白,有哪些事情不能說的,可是沉默的濃霧在他們家的房間里那麼濃密,撞上去就像撞在蜘蛛網上一樣。家裡的每個人都各干各事。他們對家人閉口不談的事情在局外人看來可能十分奇怪,難以理解。比如盧米現在拿在手裡的毛絨兔子。媽媽上次來坦佩雷看她的時候,給她帶來了這隻兔子。媽媽說這隻兔子是盧米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盧米看著兔子漆黑的眼睛,忽然極為清晰地想起,這隻兔子其實是別人最喜歡的玩具,而不是她的,雖然她後來也玩過。她把她的想法說了出來。
德爾霍注意到了一個年輕女孩。這個女孩打扮成盧米公主的樣子,可是女孩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覺得有種說不清楚的熟悉。愛麗莎是不是有一件晚禮服,跟這個女孩穿的極為相似?好吧,也許這款晚禮服很受歡迎,並沒有售貨員說的那麼獨一無二。這個再次可以說明錢並不一定可以買到你以為你可以買到的東西。
卡斯培聽到的傳聞真是沒有說錯。高高的石頭牆圍著舉辦宴會的建築。建築本身很大,是一棟20世紀初建的三層小樓。小樓完全處在森林的包圍中,只有一條窄窄的小路穿過森林通向建築。
盧米拖著兩條疲憊、顫抖的腿往家的方向走去。她不怕那兩個女生會跟蹤她、報復她。她什麼都不害怕,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不想。快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在路邊停下來嘔吐了一地。吐出來的豌豆湯居然跟吃下去之前幾乎一模一樣。
過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禮拜,一個月。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真的放過了她。沒錯,她被孤立起來了,誰都不願意主動和她說話,但再也沒有人打過她一下,再也沒有人罵過她一句,她再也沒有收到揚言要殺了她的簡訊。
頭髮像烏木一樣黑。
這一切都不用再回憶了。那是夏天發生的事,可是離現在卻好像中間已經間隔了永遠。
五,六,七,八……
她們身上的味道她記得尤其清楚。頭幾年是甜得膩人的香味橡皮擦的味道,然後是課間休息時趁老師不注意偷吃的散裝糖果、覆盆子味的船形軟糖和甘草糖的味道。她們吹到她臉上的氣,同時帶有甜味和鹹味。後來是太妃糖味、芒果味和胡椒薄荷味的唇彩的味道。再後來是美體小鋪賣的香草味道的香水——媽媽們通常會允許女兒在學校用的香水。後來幾年她們身上的味道就成了真正的香水的味道。那味道每天都換,隨著情緒、衣著和潮流更換。愛斯卡達最新款香水的味道。
然後她聽到了有腳步聲從愛麗莎家的方向向奧迪車靠近。車門開了。
然後有一天,那是一個冬日的下午,已經很晚了,太陽已經消失進了地平線,學校的操場已經空了。盧米躲在裝著有機垃圾的垃圾箱后,直到她確定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已經走了。她忍受著香蕉皮和沒吃完的豌豆湯的腐臭。臭味穿過零度以下的空氣,傳遞著有機物腐爛時產生的溫熱。她等啊等,等到四周完全沒有聲音。蔚藍的暮色籠罩住學校的操場。難得的平靜。
「喂,等一下。」其中一個招待說著往回走。
在雪地里奔跑是很耗體力的。寒冷用尖利的牙齒噬咬著她。
黑色的、濕漉漉的髮絲彎彎曲曲地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個個少了一點的問號。整個場景都是一個問號。盧米想要句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現在才坐在這裏。
每個夜晚,燈光熄滅的時候,真正的夜來臨了。
白色的,一團團的,柔軟而蓬鬆的,像紗一樣薄,像奶油堆成的小山。走遠了,更遠了,你追我趕,那些緩緩地,帶著朦朧睡意移動的雲。
盧米往後瞟了一眼。男人就快追上她了。
如果這一行不是這麼危機四伏,玻瑞斯也不會殺掉娜塔麗。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關心這個女孩,他對這個女孩的關心比他對自己承認的還要多得多。他甚至對娜塔麗和德爾霍的私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儘管他知道這裏面有風險。
盧米想著那個女孩,那個曾經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即使是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時候也沒有放棄過。
「你別問了。我不想回憶那些聚會的細節。」
盧米對任何人都沒有提起過自己的遭遇。她甚至不認為這是一種可以考慮的選擇。在家裡,什麼都不說已經成了家人墨守的習慣。不要問,也不要說。一切都很好,只要壞的事情不被說出來。身上的瘀青、帶血的抓痕、扭傷的手腕和撕破的衣服,如果需要解釋,盧米都可以解釋。學校是個戰場,盧米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盟友。戰略必須考慮得很周全。損失必須減少到最小。告訴老師只會讓情況更糟。她想也想得出來,老師是不會相信她的。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在大人面前很會演戲。她們的微笑那麼天真無邪,簡直像兩個天使。
盧米想她可以在大廳里等,找一個別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躲起來。可是轉念一想,衛生間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將解開所有的謎,而且這種可能性非常大。愛麗莎的爸爸這麼老遠來上廁所應該不是因為看膩了單位衛生間里的瓷板,想換個地方。他肯定有別的原因。盧米必須找出這個原因。可是她是個女孩,不能進男衛生間,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必須裝作男孩子進去。
「耶!打爆他們的頭,拿到田裡去播種。」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沒必要再去問愛麗莎想不想知道她爸爸都做了什麼。提問和猶豫之間的界線已經被她們跨過去了。愛麗莎可能是個被父母寵壞了的女孩,想象著她是全校被最多的男人追求的美女。她也許以為她這輩子都可以用她爸爸給她的錢買名牌衣服、名牌包包,時不時地開個派對,然後讓別人來給她打掃殘局,她可以仰脖喝酒、嗑藥,把追求她的男生和男人玩得團團轉。她可以把自己的脆弱藏在化妝品做成的面具下,可以在男人面前裝傻。
杜卡被氣泡水嗆到了:「你說什麼?你讓我們把我們這位看起來像環保無政府主義的女同性戀的女生變成高級妓|女……對不起,我是說高級陪酒女?」
玻瑞斯·索科洛夫在旁邊看著,他注意到來參加宴會的人開始慢慢放鬆。他緩緩地抿著杯子里的傑克丹尼,他最喜歡的威士忌。北極熊沒有忘記他的嗜好。玻瑞斯現在不是在工作,所以他可以集中精力來享受美酒和眼前的美人。美麗的女人,他總是樂於欣賞。欣賞中也有一絲悲哀,因為他知道得太過清楚,論年齡,他都可以當這些美女的爸爸了。也許他能從這些美女中挑一個陪他過夜,可是美女陪他的時間不會長過一個夜晚。玻瑞斯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擁有長久而正常的兩性關係的機會。過往的幾十年的孤獨的光陰從他眼前掠過,在這幾十年裡,最值得他信賴的夥伴正是傑克丹尼。
她記得她們的名字。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玻瑞斯·索科洛夫追到大門口對門衛喊:
「就是你的好處費。」
男人過了一陣才明白盧米根本沒有回到床上去的意思。可是當這個意識從他被白蘭地灌暈的頭腦里跳出來變得足夠清晰的時候,當他因為意識到上當而憤怒地大喊出聲的時候,一切已經太晚了。盧米從外面鎖上了房間的門。
娜塔麗早就應該學乖了。除了自己,永遠都不要相信任何人。自己的事情,自己一個人拿主意,然後一個人去承擔所有的後果。
她稍稍改變了一下姿勢。閉上眼睛,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腿部的肌肉上。她平時做的那些深蹲練習和挺舉練習沒有白做,她花在腿部推舉訓練機上的功夫沒有白費,她跑步的時候做的上坡衝刺的訓練也沒有白費。
天花板上的油漆的裂縫就像是陌生的天空里的星座圖。那麼多的裂縫。她喜歡裂縫。裂縫都是非常有意思的。可是現在盧米集中精力在仇恨上,因為仇恨可以給她力量。她已經第二次被人追殺了,這次還有人朝她開槍。所有的理智都告訴她,她現在應該儘快從整件事里抽身而出,而不是像她原來打算的那樣繼續調查。可現在她想知道,她想弄清楚,想讓這件事有個結果,讓犯罪分子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負責。她不想再繼續害怕了。
嘴唇像血一樣紅。
盧米轉過身來看著一個手裡端著兩隻酒杯的男人。這個男人明顯是在對她說話。男人的頭髮已經有點花白了,不過用普通人的標準來看還是可以把他歸為帥哥這一類。他的眉毛是黑色的,眼珠是棕色的,身上的西服十分合身。盧米留意到了男人故意露在袖口的西服商標:雨果·博斯。男人願意花大價錢買西服,不過品位還是老式的,適合他這個年紀。論年齡,這個男人完全可以給盧米當爺爺。
愛麗莎仔細地描著盧米的唇線。唇線筆沿著上嘴唇的弧線遊走,接著是上嘴唇的左邊,然後是右邊,接下來自信地一勾把下唇線畫好。再把上下嘴唇中間的部位的唇線稍稍弄得模糊一點,確保有縱深感。
時針快指向午夜十二點了。聚會也變得越來越吵鬧。音樂震耳欲聾。酒水也從氣泡酒換成了烈酒。女士們的妝容開始變花了,男士們紛紛解開領結。
「他?我還以為……」
德爾霍·瓦薩寧煩躁透了。他現在實在沒力氣去和玻瑞斯·索科洛夫玩遊戲。他想集中精力去雕琢他的計劃:怎樣才能說服北極熊給他一筆可觀的停手費。他聽到傳聞說沒有人可以勒索或者威脅北極熊,聽說雖然有很多人試過,但是從來都沒有人成功過。
又是「哐」的一聲砸到冷凍櫃的蓋子上。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四個裝滿了紅酒酒瓶的大籃子!
眼淚從盧米的眼睛里流出來掛在臉上已經幹了。她陷入了恐慌。她覺得如果她再不出去就會窒息而死。
染髮劑的吸附效果不錯。盧米想著她塗好染髮劑過了一段時間去洗頭時的那一幕,白色的瓷板上涓涓流淌著藍黑色的液體。那景象看起來真奇怪。顏色在浴室的地板上留下了夢幻般美麗的圖案,直到地漏把被染了色的污水都吸進下水道。盧米一直衝洗頭髮,直到從頭髮上流下來的水變清。
記住,你其實不在這裏。你扮演的這個角色不是你,是另外一個人穿著白色的高跟鞋和紅色的晚禮服在這些房間里行走。這裏的一切都跟你沒關係。
別怕。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最後的一句話沒有說完。肯定是對方中途掛掉了電話。盧米已經聽得夠清楚了。愛麗莎的爸爸明天會去參加北極熊的聚會。
「但願不會遲到。」盧米說。
盧米不知道她打她們打了多久。她遠遠地看著自己。她看到了一個女孩,女孩失聲痛哭,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從女孩的眼眶和鼻子里流下來。她看到女孩的手抬起,落下,一次比一次無力。這個女孩真的是她自己嗎?她和她們之間的角色是不是完全顛倒了?安娜·索菲婭呻|吟著,雙手護著臉。瓦奈莎捧著肚子,大喊著讓盧米停手。盧米回過神來,像是出竅的靈魂回到了她的身體。她感覺到了被她騎在跨下的安娜·索菲婭柔軟、屈服的身體,與此同時,仇恨消失了。
音樂聲漸弱,最後徹底消失了。
一步一步地走。慢慢地走。
愛麗莎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真想打卡斯培一巴掌,或者至少彈一下他的腦門。
她看看四周。沒有後門,沒有地方可以躲,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或者可以逃離的出口。
跟玻瑞斯·索科洛夫和愛沙尼亞人打交道還比較順利。他們都是直來直往的中等水平的犯罪分子。索科洛夫自己把自己當成愛沙尼亞人的老闆,可是他自己也是聽命行事的。北極熊就不一樣了。關於北極熊,只有傳聞,卻沒有任何確鑿的信息。德爾霍連一個見過北極熊的人都不認識。
淚水不由自主地湧上了她的眼眶,雖然她根本沒有想哭的意思。她只是那樣的絕望。居然是這樣的結果,多麼的滑稽。她做的一切又是多麼多餘。她不想死。她不想在她在坦佩雷生活了幾年,剛剛覺得生活值得她為之活下去的時候,就這麼死去。
盧米必須脫身。
玻璃碎裂的聲音,像是仙女敲響了魔幻的鈴鐺。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聲音。
「我必須讓你看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只要一分鐘就夠了。」
她回到了住處,脫下腳上的馬丁靴,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脫下汗淋淋的毛衣和毛衣下濕漉漉的長袖打底衫。
「你必須相信我。」

兩個女人等人群安靜下來后開始說話。她們兩個流利地交替發言,盧米幾乎聽不出來什麼時候是她們中的哪一個在說話:「冬天是童話的季節,所以我才想把『童話』作為舉辦這次聚會的主題。夢、夢想和噩夢。童話就是從夢幻中創作出來的。你們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為我想感謝你們。你們在和我們一起製造夢想,關於一個更和諧、更高效也更有意義的社會的夢想。對我們來說,界線是用來打破的,制度是用來更改的,常規是用來質疑的。狂歡吧!請你們暫時忘記常規世界的條條框框。今天這一切都是為你們準備的。生活也是為你們準備的。」
愛麗莎感到頭痛在侵蝕著她的太陽穴和後腦勺。她坐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盯著屏幕上的一個紅色的小球,這個小球已經很長時間都沒動了。這應該是件好事,說明盧米已經到了目的地,而且混進了宴會場所。如果她被困在奧迪車的後備箱里出不來,那麼她肯定早就打電話或者發簡訊過來了。愛麗莎不願意去想象別的可能性,比如司機或者其他人發現了盧米,把奧迪車的後備箱變成了她的臨時休息場地。
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壓力和恐懼。隱瞞,年輕的時候可以讓他的腎上腺激素噴發,現在只能讓他感到心力交瘁。他也許還能再堅持幾年,可是到那時他的健康會背叛他,他的心臟會背叛他,神經也會背叛他。他自己背叛自己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
我就把你當成是喜馬拉雅山的雪人的堂妹好了。
暴力、折磨、屈辱。盧米拒絕用「校園欺壓」這個詞來思考她所經歷的,因為她覺得這個詞聽起來不怎麼嚴重,只是順帶就過去了,微不足道。這個詞聽起來就好像她們對她只是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而已,只是稍微推了一下而已,是她自己摔倒的,這一切只是朋友之間的幽默。
盧米用手指去感覺絲巾的斷裂處在什麼地方,可是感覺不出來。她的手指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長筒手套更加不利於她去感受手指的知覺。盧米用牙齒咬住右手的手套尖,取下手套,然後把冰涼的手指放進嘴裏呵氣,給手指取暖,直到血液重新在指尖循環。
這種情況從一年級一直持續到了九年級上半學期。每一年她們抓她都比上一年更用力,罵她的字眼都比上一年更難聽,毆打也更痛。盧米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兩個會選擇她作為施暴對象。也許是因為她微笑的方式不對,或者是因為她該微笑的時候沒有笑,還可能是因為她在錯誤的時候用了錯誤的語氣說話。這些都不重要。她很快就意識到了,她永遠都不可能改變自己的外在、行為舉止,讓自己變得可以被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接受,讓她們可以放過她。
「去死……」
女孩開始加速了,怒火完全佔據了維沃。他不能讓這個毛都還沒長全的小妞騎到自己頭上來拉屎拉尿。正是因為她,他才在冰天雪地里把手指和腳趾都凍僵了,也正是因為她,他才浪費了寶貴的倒賣毒品的時間,而不得不在培尼基的灌木叢里蹲點,在長途客車站裡填數獨方格。這個女孩,連同她那頂紅色的帽子都是對他的嘲笑。
玻瑞斯·索科洛夫給愛沙尼亞人打電話,可這傢伙沒接。他大概把手機調成靜音了,以便更好地監視警察。這是個好的品質,不過這次監視完全白費了。玻瑞斯剛剛收到北極熊遞來的消息,說德爾霍·瓦薩寧已經跟北極熊聯繫了,然後北極熊的人用比較特殊的方法邀請德爾霍去參加聚會。玻瑞斯不是總是能理解北極熊的行為方式。有時候他在想北極熊是不是真的做什麼都絕對謹慎,還是他只不過是喜歡讓別人來給他跑腿。他覺得后一種可能跟前一種一樣可信。玻瑞斯有時極端厭煩北極熊的命令與心血來潮。他知道自己處在特殊地位,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甚至是北極熊最喜歡的手下,但這種地位隨時都有可能被收回。他活在無休止的恐懼里,他的脖子上套著一條看不見的勒繩。連犯一個錯誤的資本都沒有。
盧米聽到司機罵罵咧咧地回來了。「嘩」一聲后,車門鎖被打開了。司機上了車,重重地關上了駕駛室的門。
盧米似乎已經聽到了男人的喘氣聲。用不了幾分鐘,男人就能抓住她的外套的后襟了。
「咔嗒。」
他要讓女孩學會一點,如果沒這個本事,就不要來玩大人玩的遊戲。
盧米繼續跑,不過她立刻感到腳步輕了。她知道自己逃脫了。
七。六。五。四。三。
盧米不會像正常人那麼走路。她總是怪怪地拖著步子走路。
這讓盧米爭取到了幾秒鐘的時間。她把高跟鞋脫下來,手裡捏著鞋子衝過人群。衝到大門,從大門衝出去。她沿著兩側點著火把的小路一路往前沖。
「手機。」門衛說完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然後伸出手。
「我的天啊,你真漂亮!我真是太棒了。我去上高中幹嘛?我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美容美髮師。」
玻瑞斯·索科洛夫檢查了一番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雪皇后看起來就像雪皇后應有的樣子。如果德爾霍·瓦薩寧看到這個還不乖乖聽話,那麼他願意吃下兩公斤的冰激淋,而且是一次吃下去。
總算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爬上床,立刻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來,一晚上什麼夢都沒做。手機里的鬧鐘響起的時候,她覺得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難受,甚至比她前一天被打、被踢時還難受。

這個計劃不靠譜,這個計劃不理智,這是個危險的計劃。可是盧米不在乎。她現在就想冒險。她想去到那個最讓她害怕的地方。
娜塔麗啊,娜塔麗。
等體溫再往下降一點,寒冷感就會消失,肌肉也會停止顫抖,知覺會變得麻木,呼吸和脈搏都會變緩。當體溫下降到30攝氏度以下的時候,出現心率不整的風險就會大大上升。
快跑寶貝,快跑寶貝,快跑寶貝……
十,九,八,七……
當黑暗把盧米包裹起來后,盧米不由得和恐懼鬥爭了一番。她現在在一個悶得不透氣的狹小的空間里,聞著刺鼻的汽油味。她真希望車不會開到太遠的地方去。
安娜·索菲婭和瓦奈莎。
男人快步走出長途客車站的大門。一眨眼的功夫,盧米就明白了他們兩個同時待在長途客車站,尤其是在同一時刻衝出車站的大門,絕對不是巧合。她和那個男人之間有某種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