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星期六
吉利研究了邪教組織的特徵:極端的思想方法、權威結構和與社會隔離。邪教組織都有強有力的、通常是有魅力的領袖人物,對善與惡,正確與錯誤都有嚴格的看法,否則的話,沒有一個邪教組織是可以站得住腳的。只有讓信徒們確信邪教的教義是真理,教主才能把他們緊緊地團結在一起,使他們相信只有在另一個世界或者另一個星球他們才能找到專為他們準備的美好前途。他們是上帝特選的子民,他們是不會下地獄的。
他的可靠性還包括,不管客戶是多麼緊張,但他不會緊張。他不折不扣地執行每一條指示。因此他舉起了手機,假裝給裝飾華麗的古建築拍照,但實際上他是在給短髮女孩拍照。他拍了三張女孩的側身像,一看照片就很容易把她識別出來。
露米姬感到濕淋淋頭髮上一道水沿著額頭流到了鼻尖。水在鼻尖上形成了一個水滴,奇怪的是,水滴吊在鼻尖上晃來晃去,但沒有掉下去。不管怎樣,她都無法把它擦掉。她知道,水滴一掉下去就會直接掉在男子的頭頂上,掉在頭髮禿落的那個部位上,這樣一來,這人肯定會往上看。
「彼得出去散步了,很明顯他把手機忘在家裡了。」母親說,「你是不是有急事找他?他一回來我就叫他給你回電。」
她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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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沒有窗戶,因此她沒有退路。露米姬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偷想拿什麼就拿什麼,然後趕快離開這裏。可是露米姬發現她這樣希望是徒勞的,因為她看見有人正在擰動衛生間的門把。
露米姬竭盡全力進行回憶。她要想出一些有關這個採訪者的特徵,以便她能找到這個人。露米姬知道她的腦子裡不斷地記錄了一些極其細小的細節,現在她只有把這些東西挖出來才行。沒有,採訪者手上沒有戒指,因此他是未婚。這樣的信息沒有什麼多大用處,這個人在小本子上寫得很熟練,很有把握。這不是他的第一次採訪。這個人可能是個有經驗的記者。
當然是電視台8頻道。
「你的眉毛和眼睛,它們形成一個整體。你有一對完美的眼睛。你的目光充滿激|情,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差點兒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們還有一種遊戲,它的名字叫尋寶遊戲。實際上這種遊戲有兩種形式:情感的尋寶和身體的尋寶。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我們到別處去談。」男子抓住了露米姬的胳膊說。
「你們中間有人曾經談到過特別的敵人嗎?我指的不僅僅是靈魂上的敵人,而是就在這個世界上的敵人。」吉利解釋說。
一個男人拿起手機放到耳朵旁。他得立即打電話,他接到的指示就是這樣說的。馬上就有人接電話。
關於邪教組織的材料吉利掌握得越多,他對這類組織就越痛恨。如果他能從他那方面發現某個邪教組織的陰謀詭計,那麼他就能看到他的工作總算不是白費。
橘紅色的8字。此時此刻她在腦海里很清楚地看見了這個數字,但她還不知道該把它跟什麼東西聯繫起來。她從水瓶里喝了一大口水,並且開始走動起來。她走一會兒后也許就能想起來了。露米姬從河邊走到了橋上。橋旁有個旋轉廣告牌。一個笑嘻嘻的女子正在介紹新出品的長效除臭劑,這個畫面剛轉了過去,取而代之的又是警匪連續劇的廣告。顯然,人們每晚觀看誰殺誰,誰沒有死,結局如何等等這樣的連續劇,他們從來也不會感到厭煩。
哪裡才真正是露米姬的家呢?
他說這句話時態度很嚴肅,很認真,這反而逗得露米姬哈哈大笑起來。
吉利心裏很惱火,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於是他耐心地解釋說:「無記名採訪是這樣的:你是背對著攝像機,為了不被人認出來,你的輪廓可以虛化,或者你的頭上可以套個大頭罩,你的聲音當然也要徹底改變。」
露米姬坐在河邊慢慢地啃一條法式乳酪麵包棒,同時她盡量想回憶得準確一些。她知道這樣做還不夠。根據這些信息她不可能在這樣一座大城市裡找到採訪雅洛的人。
「你跟蹤他們了嗎?」
他究竟是誰?他在露米姬的房間里找什麼?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利埃基問道。
吉利把家庭這個詞記在筆記本里。不管怎樣,名字總是有點兒意思的,特別是這個時刻,這個名字更有意思,因為他把這個詞記在筆記本里,這表明他很尊重這個人說的話。這關係到信任還是不信任的問題。
在露米姬周圍,白天開始變成傍晚,但氣溫仍然處於高溫狀態,她感到一股微弱的汗臭味正從無袖的襯衫里散發出來。今晚在招待所的小浴室里她必須用水把它沖洗一下,然後晾一夜讓它乾燥。她這次出遊是輕裝上陣,沒有帶很多東西。現在她開始倒霉了,因為換洗的衣服快用完了。跟成千上萬個遊客一起到布拉格商業中心購物對她來說沒有什麼吸引力。再說,這次旅遊也已經走了樣了,變得不像一般的休閑旅遊。
「你們靠什麼生活?你們工作嗎?」
不在里希麥基,那是她父母的家,也不在坦佩雷,至少現在還不在那裡。她希望有這樣一個地方,它能把她緊緊捆住,使她感到這真正是她的家。
情感的尋寶遊戲是這樣的:製圖者在紙上寫單詞或畫圖,單詞或圖畫具有某種跟他的生活緊密聯繫的意義,通過詞與畫之間的路線把它們互相連接在一起。尋圖者可以自己選擇他想沿著哪條路線走。然後製圖者告訴尋圖者,如何沿著選定的路線行走把詞或畫互相連接起來,找出詞或畫後面隱藏的故事。
露米姬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從電梯走出來。沒錯,就是他,就是她今天早些時候見到的那個男子。這人很驚奇地看了看接待員和露米姬。他用捷克語對著接待員說了幾句。接待員朝露米姬指了一下。這人的眉頭皺了起來。露米姬知道,在保安過來把她扔到院子里之前她必須立即採取行動。
情感的尋寶遊戲可以打開他們至今還鎖著的抽屜。他們互相把抽屜的鑰匙交給對方並且說:打開吧,我完全相信你。
露米姬準備繼續往前走,這時候她的目光突然落在廣告下方的徽標上,一個橘紅色的圓圈,中間是8字。
吉利說的口氣很平靜,但很嚴肅。他用這樣的口氣,因為他要表明他不是在提問,也不是在建議,他在實事求是地說話。他看到他說的話和他的口氣對這人產生了使他平靜下來的效果。這人點了點頭。當然是慢慢地點頭,但不管怎樣,他還是點頭了。吉利伸出了手。這人看著吉利的手,他看了很久,但最終還是握住了吉利的手。吉利盡量避免更多地驚動這隻又干又粗的手。他們緊緊地把手握在一起,這表明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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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米姬猶豫了片刻。她實際上沒有一個計劃。當她沒有把握時,她就決定見機行事,表現出很有信心的樣子。在90%的情況下,這樣做是行得通的。於是她挺起腰板,穿過旋轉門走了進去。
這人偷偷地瞟了瞟四周,然後他靠近吉利,俯下身子輕聲地說。「實際情況是這樣的,在這個地球上……」這人開始說。
採訪和死亡事故發生在同一天。露米姬直覺地感到這不可能是巧合。
破門而入的小偷?好像這個可能性較大。露米姬希望小偷只拿錢,不要拿護照這一類的東西。
露米姬沉默了片刻。
露米姬閉上眼睛,她繼續回憶她從衛生間回來那個時刻。她走過他們的桌子時幾乎是靠得很近。她九_九_藏_書的目光很快掃過了小本子的表面。她心想,即使她懂捷克語,筆記本上的東西她也看不清,因為這個人的筆跡很模糊。當時這隻是一個浮光掠影的想法,沒有什麼意義。不過,跟模糊的筆跡相反的是,小本子里有個很顯眼的東西。由於這個反差,露米姬特地注意了一下。這是什麼東西呢?
為什麼不試一試呢?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男子被汽車軋死了。這本來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不過這跟她還是有關係的,因為如果雅洛之死不是意外的話,那麼很可能澤蘭佳在某種程度上也處於危險之中。而澤蘭佳可能是她的姐姐。
此時,露米姬聽到從花園沙石路傳來了跑步的聲音。澤蘭佳來了。她是上氣不接下氣,眼睛紅彤彤的,肯定出了事。
「是的,她說英語,看起來像個遊客。」
男子等狂歡的人走過房間后就離開了。
露米姬呼吸得越來越急促。他那溫柔的愛撫和她那強烈的慾望同步前進,配合得非常緊密,這使露米姬大吃一驚。當利埃基說的話使她困窘、驚訝、感動和感激的同時,他的撫摸在她體內產生了一種強迫性的,幾乎是野獸般的需要。利埃基覺得她非常漂亮,他看她的方式跟以前別人看她是完全不同的。她覺得這樣的方式太好了,她幾乎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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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陣熱風吹拂著露米姬的頭髮。她想起了那隻手,那隻獨一無二的手,她被那隻手摸得神魂顛倒,以至於她希望它能永遠這樣撫摸著她。在利埃基的懷抱里,她感到她像在家一樣自在。在利埃基溫情脈脈的目光下,她感到安全,有生氣。她只是她自己,她用不著表演,隱藏,或從身上刪掉什麼。她感到幸福。她感到有人在愛她。
「確切地說在哪裡?」
各種想法和感覺同時在他的腦海里掠過。他覺得事故就在此時此刻發生是不公平的,因為他最終已經鼓起勇氣,他要開口說話了。他替為他而悲傷的人悲傷。
露米姬最後站起身來,檢查了一下她的行李。什麼東西也沒有丟。入侵者不是破門入室的小偷。他進屋只是為了尋找一件東西,這就是露米姬。
露米姬很快就做了準備工作。她用手機通過谷歌查了一下這個傳媒公司。她了解到這是一個大型企業集團,除了電視頻道和新聞報道以外,它還擁有一份晚報、幾本雜誌和一大批網站。超級8顧名思義就是超級。它具有強大的影響力。
「有點兒像共產性質,對嗎?」吉利開玩笑地問道,他想活躍一下氣氛。
「雅洛?」
如果沒有利埃基她永遠也不會有在家的感覺,將會怎樣?
這人沒有立即回答。他猶豫了一會兒。
等男子的腳步聲走遠並且肯定他已經走了后,露米姬才顫顫悠悠地從通風井爬了下來,她一下子就癱倒在浴室地板上的大毛巾上。
這人很嚴肅地盯著他看,吉利想開個玩笑的企圖註定是要失敗的。
澤蘭佳說她的家庭沒有很好地歡迎露米姬,她也不知道怎麼辦,對此她向露米姬表示歉意。她相信這樣的情況還會發生。澤蘭佳走得太遠了,她本來應該學會耐心等待,但她太著急。所有事情都要等好的時機。白色家庭還會張開雙臂熱烈歡迎露米姬的。露米姬覺得這樣的想法簡直是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她只是想想而已,並沒有對澤蘭佳說。
露米姬咬了一下嘴唇,俯身越過櫃檯,悄悄地壓低聲音說:「他相當火辣,手上沒有結婚戒指。」女接待員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我們的生活很清苦。我們不需要太多的東西。所有世俗的東西最終都是虛無縹緲的。」
這人急切地搖了搖頭。
現在露姬知道記者是在哪裡工作了。
然而,這些都是痴心妄想。
風把花草樹木和夏天的味道吹了過來。這種味道非常迷人,露米姬情不自禁地坐了下來。異地感和無家可歸感像絲線那樣開始纏繞她的身子。先從腳部開始,把腳捆在一起,接著往上纏,纏到了臀部和腰部,把她的雙手捆在她身體的兩側,然後圍著她的脖子纏繞,最後纏住了她的嘴巴。
儘管如此,信任的氣氛被破壞了。這人的目光里流露出了吉利無法驅除的恐懼感。吉利估計這人今天是不會再說下去了,他感到了這樣的恐懼和驚慌,被採訪者一下子就縮進了殼裡。
接待員垂頭喪氣地看著他們倆的背影,聳了聳肩膀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塗她的手指甲。
澤蘭佳想過,她前十五年的生活就像一場夢,現在她從夢中醒過來了。她的覺醒是很殘忍的,很揪心的,可這是非常必要的。換句話說,以前她覺得生活就是她所看到的那樣,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瑣事,比如說白天上學,晚間跟母親一起看電視,還有結交朋友,談戀愛,找對象,有的男孩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到紐約去旅遊,夢想當攝影師或教師。生活是很膚淺的,生活只是依賴於物質的和世俗的東西。澤蘭佳過分地擔心她是否漂亮,她是否時尚。她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對著鏡子看,為自己容貌上的缺點而煩惱。她竭力想通過化妝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可是她跟別人在一起時總是很羞怯,很少說話,結果誰也沒有注意到她臉上那對很漂亮的彎彎的眼睫毛。
「我有你今天採訪的那個人的消息。他死了。」露米姬說。
身高大約一米八〇。很深的棕褐色頭髮,差不多是黑色。棕褐色眼睛。身上穿著稍微穿舊了的淡色牛仔褲,看起來就像那種見過世面的褲子,人們一看就知道這種褲子很貴,從銷售的一刻起,這種褲子就很貴。淡色襯衫,是不是格子花的?也許是條紋的,這一點露米姬不能肯定。年齡大約在二十二歲到三十歲之間。這種既是少年又是成年的男子,他們的年齡就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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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庭里的人。他被汽車當場軋死。他就是你昨天看見的,站在窗口旁的那個人。」
「我們不用教派這個詞,」這人很快糾正道,「我們是一個家庭。」
按理說,此時此刻露米姬的腦海里,除了想想那個奇怪的澤蘭佳,比她更為奇怪的家和她們是否真的是姐妹這樣的問題以外,她不該想別的東西。露米姬父親在布拉格有個秘密的孩子嗎?可是她對利埃基的思念並不遵循傳統的邏輯。思念有自己的軌跡,對此露米姬也無能為力。
利埃基的手指繼續往前撫摸,它摸到了露米姬的眉毛。
「你的脖子漂亮得不可思議,脖子和肩膀連接得多麼美呀!你的鎖骨就像鳥的翅膀。」
這人把照片同時寄給了客戶和客戶稱之為父親的人。現在,如果他們想看姑娘活著時候的相貌,他們就可以看這些照片。她這樣的樣子不會持續太久了。
「真心話。」露米姬回答。
就在此時有人從他們的桌子旁走了過去。這人就像氣球在他耳邊破裂那樣大吃一驚。吉利朝過路的人瞟了一眼。是個年輕的女孩,她是去上廁所。她有褐色的短髮,穿著無袖的黑色短衫。這樣的女孩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多看一眼的。再說,她看起來像個觀光客,因此顯然不用怕她能聽懂他們之間的談話,雖然她碰巧聽見他們在說話。
「在這之後呢?」
有人在房間里走動。
「那好吧,就叫家庭。叫什麼名字都沒有什麼關係。」吉利說。
你也許還不能說,吉利心裏想。不過他還是打算讓這個人完全信任吉利,這樣他就能自願地把正確的地址告訴吉利。此時此刻最好還是不要施壓,還是問一些別的問題為好九九藏書。
露米姬的手腳因使勁而顫抖。要保持一動不動是很困難的,但她必須保持一動不動。
看見一個背著背包的年輕遊客站在她的面前,這位塗指甲的接待員顯然興趣不大。僅僅從她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她是要露米姬馬上離開,她連開口說句話都覺得沒有必要,但露米姬並沒有讓她的神情影響自己。
「電話掛斷後馬上給姑娘拍一張照片,把它寄給我和父親。如果這次姑娘從你那裡逃跑的話,那麼我們還可以知道她的長相。」
澤蘭佳朝周圍瞟了一眼。這個房間里,床都是沿著牆放的,屋裡一共睡三個人。地板上沒有地毯,牆上沒有圖片。屋裡沒有寫字桌,沒有電燈,也沒有椅子。沒有多餘的東西,沒有任何能使人想入非非的東西。她們不需要娛樂。晚上活動有祈禱就足夠了,她們離世俗的東西越遠,就越靠近上帝。
露米姬掂量了一下各種選項。她不可能把這個情況向布拉格警察局報警。她對他們能說些什麼呢?嗨,有人被汽車軋死了,我看見這人今天早些時候可能是在跟一名記者聊天,我這樣說行嗎?不行,關於這人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雅洛,他住在一座很大的木頭房子里。那裡住著一批很奇怪的人,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組成這樣一個集體。這個集體里有個年輕女子,她可能是我的姐姐,實際上是異母姐姐。露米姬說的是什麼?人家很可能把她轟走,或者把她關進牢房,讓她自己從幻覺中蘇醒過來,或者把她送回到街上去,讓她像其他無害的瘋子那樣四處流浪。
「我想恐怕是這樣的。」利埃基說,「因此我現在告訴你,你身上的一切都很漂亮。」
屋裡還飄浮著男子身上那股刺鼻的臭味兒。
澤蘭佳並不明白會發生什麼事。最近這五年她生活得比她想象的要幸福。雖然她曾經為她媽媽悲傷過,有時也感到非常孤獨,但她還是覺得她生活得很滿意。澤蘭佳不想要別的東西。她在一生中已經獲得了很多東西。她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他們照顧她,給了她一個家。她找到了比她更強大的信仰。澤蘭佳知道什麼樣的獎賞正等待著她。
這個女子用紙巾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炎熱的天氣預示著雷雨的來臨已經有好多天了。報上的新聞高調地預報著前所未有的熱浪和乾旱,儘管氣候實際上並不是如此地異常。新聞界仍是一片寂靜。一般來說,無聲無息會使她憂愁,但不是這一次。先沉默一段時間,然後雷聲出現時聽起來就會更響。
澤蘭佳不可能不想到時間很快就要到三點半了。如果她想五點在城堡花園見到露米姬,她就必須馬上動身。澤蘭佳如果不去,她這樣做是對的。現在她事實上是被軟禁的,因為她沒有事先徵求同意就把露米姬帶來見家人,這是違反了家規。澤蘭佳曾經被告知不能隨便帶人到家裡來。露米姬是不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澤蘭佳的家人必須事先搞清楚。她是澤蘭佳的妹妹,但僅僅憑藉這一點是不夠的。
吉利仔細看著坐在他前面的這個男子,他心裏想,這人是什麼時候決定背棄他的信仰,打破保持沉默這條規定的?這人的模樣使他想起了這樣一條一生中天天挨打的瘦骨嶙峋的狗來。這人很瘦弱,他那窄窄的肩膀顯得更加削窄,因為他是沒精打采地坐著。他那深色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咖啡廳里其他的桌子和客人。吉利想引起他的注意,但只有一兩秒鐘而已。這人看上去大約五十來歲,雖然估計他只有四十來歲。難道他曾經真的相信他是上帝特選的子民嗎?一定是如此,否則他不可能在邪教組織里待那麼多年。
「我們現在能否商定你會來參加錄像採訪?」吉利問道,「明天?」
利埃基。怎麼搞的,她又在想他了。是不是兩地分離引起的?當她在另一個國家時,這是不是比較容易讓她想起利埃基?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懷念他是不是更被允許的?
這是真的。那麼多年來大家都說她長得丑,所以她也麻木了。有時候她也認為自己長得丑。她覺得這裏面可能有原因。她覺得自己丑得連欺負她的人都不得不當她的面吐唾沫,用手打她。她的外貌讓他們感到噁心,因此他們無法控制自己。後來露米姬認識到這不是真的。
男子往邊上看了看。他甚至把牆都敲了一下。他沒有往上看,至少還沒有往上看。
7月的一個凌晨,他們聊了很長時間,誰也不想睡覺。太陽出來了。陽光從小木屋的窗口|射了進來,陽光是柔軟的,給人一種安全感,不過,由於長在窗外樺樹的遮掩,陽光變得不那麼刺眼。他們面對面躺在窄窄的床上。利埃基就像往常那樣仔仔細細地看著露米姬。他的目光並不是在挑她的毛病,他的目光很溫暖,充滿了愛。
她可以往家裡打電話,向她父母說明情況,徵求他們的意見。一般的人肯定會這樣做,但露米姬不是一般的人,她的家也不是一般的家。在她的家裡他們從未簡單地就這樣了事過。再說,她覺得上次通話后她媽媽肯定已經冷靜下來,注意到她說了一些她不該說的東西。最壞的情況就是媽媽會強迫她回家,這樣她就無法弄清事實的真相了。
露米姬坐在城堡花園裡,她看著前面的噴泉,噴泉朝著空中不停地噴出光亮的、寶石般的水珠,水珠在空中飛舞片刻后就無可避免地掉到了水面上。露米姬心想,如果水珠突然像閃閃發光的小氣球那樣飛向天空,並且爭先恐後地飄向遠方,那看起來會是怎麼樣?她開玩笑地遐想起來了,水珠也許會一直飄到芬蘭,像夏天溫柔的雨水那樣灑落在利埃基的臉上。
現在別無選擇,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靠自己的理智來揭開謎底。在她的一生中她大部分時間就是這樣做的。
澤蘭佳曾經很不自信。她是個夢遊者。在白色家庭指引她之前,她不可能見到上帝照亮人間的光芒。白色家庭讓她明白了跟上帝相比她周圍所有世俗的東西都是渺小的,毫無價值的。如果沒有神聖的上帝,她是微不足道的。跟這個地球上其他人一樣,澤蘭佳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過是爬樓梯而已。通往真正的家的大門要在將來才打開。既然樓梯不怎麼樣,爬起來也很沉重,與永恆世界相比現實世界最終是沒有意義的,那麼為什麼要為此而難過呢?
一個腰弓背駝的男子正在街上快速地行走,他的眼睛一會兒往周圍看,一會兒往後看。他好像不希望冷不防地被什麼人或東西發現似的。這人正在過一條小街,突然一輛灰色汽車從拐角處飛駛而來。這個男子已經注意到這輛汽車,但他來不及躲開。
「是不是跟他搞所謂一|夜|情的姑娘?」
澤蘭佳的祈禱突然中斷了,這時樓下傳來了悲痛的哭叫聲:「雅洛死了!」
露米姬突然聽見一個奇怪的聲音。她關上龍頭,側耳細聽。好像有人試圖打開門鎖進屋來,但鑰匙不對頭,所以打不開。難道又是一個醉鬼或者熱昏頭腦的人忘記了房間號碼?但門外並沒有傳來呻|吟聲或咒罵聲。露米姬一把抓起大毛巾裹在自己身上。她正準備對開鎖的傢伙說幾句尖刻的話時,突然聽到「咔嚓」一聲鎖被打開了,接著門就輕輕地敞開了。露米姬在浴室里嚇得動都不敢動,她靜悄悄地聽著。
這人關於自己的事說得很少,他沒說他的名字,他當然是不會說的,吉利也沒有希望他說。他的上司曾建議他可以說服這人接受無記名採訪。他的上司沒有透露她是如何跟這個人建立聯繫的,吉利也沒有問她。他知道最好還是不要問得太多。從揭露性報道的角度來九_九_藏_書看,如果有人向你雙手捧上採訪的中心人物,你就不必懷疑這個採訪的來源。機會一出現就得伸手把它抓住。這是吉利的信條。
「不像是這樣的姑娘,再說,她說她知道有關目標1死亡的情況。」
再說,在露米姬的家裡,爸爸媽媽從來也不談這類的事情,他們沒有這個習慣。有時候露米姬覺得她的頭十六年好像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最多也只是跟相識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必須祈禱上帝給她更多的力量。
她說謊了。她說的東西本來是應該真實的,但它們並不真實。她編故事編得很好,很仔細,所以沒有被發現。
「你的下巴很優美也很壯實。」
露米姬對澤蘭佳隻字未提她今天早些時候見到雅洛,在她看來,當時好像在進行採訪。在這個階段澤蘭佳最好還是不要知道這事兒。在她身上激起額外的恐懼是不必要的,也就是說露米姬知道澤蘭佳已經非常害怕了。她們只聊了不到半個小時,然後澤蘭佳就得走了。在這半個小時里,大部分時間是用來竭力安慰哭哭啼啼的澤蘭佳,澤蘭佳只是重複說,有時完全不合邏輯地說,雅洛本來是不應該死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不管怎樣,一切都不順心。除此之外,露米姬從她嘴裏沒有得到什麼比較符合情理的東西。
「天堂之門」又稱「天門教」就是這類邪教組織之一。吉利在進行背景調查時就對「天堂之門」的活動做了研究。這個20世紀70年代由馬歇爾·阿普爾懷特建立和領導的美國邪教組織把信仰基督教和信仰UFO(不明飛行物)結合在一起。信徒們相互之間以兄弟姐妹相稱,他們一起住在加利福尼亞一座租來的大樓里,他們假裝該樓是他們的「寺院」。「天堂之門」的信徒跟外人沒有任何聯繫。阿普爾懷特還讓人給他,另外還有五個人以他作為榜樣也做了閹割手術。「天堂之門」的成員相信天外來客將給他們帶來和平,將給他們在另一個星球上提供安身之處。
一個胖乎乎、個子高高的、皮膚黝黑的男子砰的一聲把門推開了,而且差點兒被地板上一大堆衣服絆倒。他把淋浴帘布往旁邊一拉,可是後面沒有人。這人用手碰了碰泡在洗手池裡的衣服。他身上散發出一股低價須后水和刺鼻的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身體的尋寶遊戲也需要互相信任。玩這個遊戲時,製圖者畫一張人體圖,上面標出那些他想觸摸的地方。尋圖者可以選擇需要觸摸的地方和觸摸的順序,確定一次應該觸摸幾次。每次需要觸摸的地方選定后,製圖者應告訴尋圖者他希望知道應該如何觸摸這些地方,摸、吻、咬還是僅僅用眼睛看。尋圖者必須完全遵循製圖者的意願。
尋寶遊戲本身並不是目的。這些遊戲都很肉麻,玩遊戲的人什麼時候中止遊戲都可以,也可以把圖畫和字母全都擲掉,集中注意力體驗如何自然而然地從一個情景進入到另一個情景。
「我現在必須掛電話了,過些時候我再打。」露米姬對著手機很快地說,接著就關上手機。
現在是五點過五分。露米姬從坐著的白色木椅旁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她的腳。她今天走了很多路。她喜歡走路,因為她覺得步行比乘電車、公共汽車或地鐵能更好地了解這座城市。露米姬正在考慮她該不該離開這裏,因為她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地叫了。
她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手機。也許現在是把他們那塊沉默的玻璃牆砸開一條縫的時候了。她父親的號碼在P「pappa」的下面。露米姬在改變主意之前就按了手機上的通話鍵。
「當然嘍!」
「沒人會認出我來,對嗎?」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多次了。
突然走廊里傳來了耳熟的喧鬧聲。這是露米姬隔壁那幫縱酒狂歡的人。
露米姬盡量準確地描述這位做記錄的人。接待員沉思似地皺了皺眉頭。露米姬很快估算出了這個女人的年齡,也許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她看起來好像她的約會沒有像她希望的那麼多,但她還是很注意長得帥的男士和他們的婚姻狀況。
謊言變成了故事,故事變成了真事。
她想看到這個故事的結尾,這個故事的最後一頁。結尾將是很殘忍,她是冒了這個險的。這是她的結尾。
露米姬一聲不吭地把自己支撐在浴室頂上的通風井裡。幸好的是,一個半星的招待所給浴室頂部還是投資了足夠多的錢,為了保護通風管道,他們鋪設了兩三塊木板。露米姬可以在木板中間把身子支撐起來。
利埃基的手繼續往下摸。此時他的呼吸再也不是那樣平緩了,因為他低聲地對著露米姬的耳朵說:「你的乳|房……」
「你的嘴唇。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嘴唇,那是我吻過的最溫柔的嘴唇。」
露米姬的心開始怦怦地跳了起來,眼睛里流出了淚水。利埃基說的話聽起來跟他的撫摸一樣溫馨。他說的話在露米姬身上找到了需要溫暖和撫摸的地方。
「有關係。」這人辯駁說,「因為我們真的是個家庭。白色家庭。」
露米姬一聽到母親擔心的聲音就感到頭痛。
很快就有人接電話,但接電話的不是爸爸,而是媽媽。
「不,不是,因為……」母親說。
這沒有什麼不對。你要信什麼都可以,你要用自己的器官想幹什麼也可以。可是,事情在下述情況下發展成了悲劇:馬歇爾·阿普爾懷特讓別人相信海爾·博普彗星后藏著一艘太空船,信徒們的靈魂可以搭乘這艘太空船前往天國。1997年11月大約40名「天堂之門」成員三天時間里在阿普爾懷特的領導下集體自殺。
令人同情的邪教是不存在的。吉利·哈賽克花了很長時間研究了這個課題,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同時通過閱讀調查報告、傳記和生平以及網上聊天記錄后才得出這樣的結論。邪教在一定程度上都是黑暗的,擾亂人心的,幾乎所有的邪教都是如此。那些標榜自己是為愛、鮮花、毛茸茸的兔子和世界和平而奮鬥的邪教也是如此。從邪教組織的背景中你總能找到這樣一些東西:神秘、貪婪、性侵犯、吸毒、危險的祭禮,至少是奇怪的飲食習慣和不衛生。
房間突然好像顯得很小,窗外的風景也顯得很狹窄。澤蘭佳真想極目遠望。屋裡有一股霉味,其中摻雜著香火味,澤蘭佳覺得很悶氣,雖然她平時是喜歡這種味道的,通常情況下這樣的味道使她感到安全。
露米姬看了看腳下的城市,她突然覺得一股強烈的陌生感和異地感油然而生。她並不屬於這裏,她只是在這裏旅遊,她是個觀光客,在這座城市開始變得熟悉之前,她就會離開這裏。她是不會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的。
這樣露米姬和利埃基就一點一點地公開各自的歷史,其中包括他們的恐懼、希望、夢想、從未告訴過別人的秘密以及敏感得不能從嘴裏大聲說出來的心愿。
為什麼決定讓他來調查這個教派?這裏面肯定是有理由的。很明顯,這裏面有什麼陰暗的、危險的秘密要讓他去調查清楚。
他媽的!吉利盡量不表現出失去耐心的樣子。如果他現在過分施壓,他很可能喪失一切。這人很可能就此離開這裏永遠也不再回來了。這樣吉利就要一無所得。
如果澤蘭佳是父親的女兒,如果澤蘭佳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露米姬對她父親的了解比她想象的要少得多。但是,孩子們真的了解他們的父母嗎?孩子們真的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嗎?一般情況下,他們只了解一部分,很少的一部分。他們並不知道,父母小時候是怎麼樣的,父母青少年時的夢想是什麼。即使父母跟他們講過這些故事,https://read.99csw.com由於父母是講給孩子聽的,所以這些故事總是經過了潤色。
露米姬俯視這個人的頭頂。他開始禿頂了。很明顯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在深色頭髮中間禿髮還只是一小塊而已。露米姬並沒有屏住呼吸。她知道,屏住呼吸在一定時候會不可避免地帶來不好的後果,因為屏住氣后再毫無控制地呼吸,呼吸聲就會比平時響得多。
這個姑娘看起來很年輕,很果斷,但一點兒也不危險。要把她幹掉好像有點兒小題大做,但是男子的職業特點就是絕對服從命令。他對目標沒有任何憐憫和同情。如果有的話,他就不可能幹這一工作。
「一個年輕姑娘?」
露米姬當然記得那個人,他的肩膀窄窄的,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種嚴峻的目光。當這個人的形象很清楚地展現在她的眼前時,她同時也記起了她今天好像看見過他。在咖啡廳里,跟一個正在筆記本里寫字的年輕人談話。露米姬剛好從他們桌子旁走過,她是去咖啡廳的廁所。那時她只覺得有人在進行採訪,沒有像現在這樣把這個人的臉跟早先她見到的站在窗口旁的那個人聯繫在一起。
所以澤蘭佳現在考慮的是露米姬上次與她見面時對她說的關於生活和芬蘭的事。她想起了北極光和晝夜。她想起了冰湖裡游泳。這些東西聽起來很吸引人,很特別,就像童話一樣。澤蘭佳有五年沒有考慮旅遊了。而現在她卻悄悄地思索著,她能否跟露米姬一起登上飛機飛往遙遠的芬蘭,去洗桑拿浴,到明澈如鏡的湖裡去游泳呢?她能否聞一聞露米姬用美麗的詞語所描述的樺樹的香味呢?露米姬喚醒了澤蘭佳身上那種試圖充分利用所有感官的慾望,哪怕一生中只是一次。
男子正要把電話掛上,這時女子又給了他一條指示。
現在她必須到別處去找力量和安慰,從信仰和上帝那裡找力量和安慰。
她走進了浴室,脫掉了短褲、上衣、內褲和胸罩。她把有點兒生鏽的金屬塞子塞進洗手池的底部,把衣服全都擲在池裡,同時打開水龍頭開始放水。在水流下來時,她倒了一些洗手液,因為洗手液可以去除汗臭味兒。
「我從一開始就參加了,已經有20多年了。開始時人數不多,但是過了幾年我們就找到了新的家庭成員。」
幸虧男子剛轉身從浴室走了出去,因此水滴輕輕地,很安全地掉到露米姬的大毛巾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你們有孩子嗎?」吉利最後問道,「如果你們教派的成員不遵守規則,你們會使用什麼樣的懲罰?」
清潔工?夜間這個時候不會有清潔工。再說,清潔工來的時候會大聲喊叫「打掃房間」或者「送餐服務」。
這一下打中了目標。露米姬看到這個名叫吉利的男子眼睛里流露出驚訝和感興趣的目光。
「很好。讓這個姑娘把她知道的東西說出來。現階段這可能是一步好棋。」
這人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種抑鬱感和自豪感,好像他知道他是在非人的條件下度過他一生中最好的年月,但同時他又覺得他所做的是正確的。
13
利埃基抬起了手,輕輕地撫摸露米姬前額的髮際線。
現在門已經打開一點兒,要後退是不可能了。
水滴從露米姬的鼻尖掉下去了。
露米姬知道淋浴的水壓很糟糕,但她不讓這種情況影響自己。當涼涼的,幾乎是冰冷的水流到皮膚上時,她感到很舒服,她的頭腦也清醒了。
露米姬問她有沒有手機,如果有的話,她們聯繫就可以容易得多,澤蘭佳只是回答說:「當然沒有。這是無價值的東西。」
她們倆商量決定第二天在彼得菲山碰頭。當露米姬想知道為什麼會面地點要不斷地變動時,澤蘭佳只是說,最好不要跟某一個地方連接太緊。露米姬也就不再問了。迄今為止,她已經看出澤蘭佳的舉止有點兒怪裡怪氣。她覺得澤蘭佳這種怪模怪樣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將最終把這個問題搞清楚。
露米姬希望利埃基馬上就吻她,但他的手指繼續沿著她的脖子摸,摸到了她的鎖骨。
「老實說,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漂亮。」
這位接待員換了個表情,那個表情好像在說:「親愛的,我們不是都在找男人嗎?」
吉利不想催促他,但他又希望能挖出一些比較具體的東西。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聽到一些特別令人吃驚的東西,沒有聽到一些能為他的世紀報道提供材料的東西。人們有權在公社裡生活,把每一天都花在向上帝祈禱上。這不是什麼頭條新聞。「嗨,聽著,我們這裏住著一批嬉皮士。」作為報道的基礎這樣的東西是不夠的。人們能偷看他們一下,也許會覺得這很有趣,但即使是這樣,作為報道的基礎這也是不夠的。這一類東西以前最多也只能成為八卦新聞,不是什麼聳人聽聞的揭露性的報道。
根據他們的協議,這個男子先走,吉利要等五分鐘后再走。當吉利走進明亮的、熱烘烘的陽光里時,他覺得他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吉利真想在街道中間,在穿著夏裝情緒飽滿的人群中間,好好舒一口氣。吉利已經完成了採訪,他確信被採訪者下次一定會有東西要揭露。
小本子那一頁的上方有個很小的圖像,這當然是徽標。這是一家公司的記事本。露米姬記得徽標是橘紅色的,是個圓圈。還有什麼?有沒有記號?哦,有個數字,是個8字。這個徽標很眼熟,因為她曾經見過。不過,她在哪裡見到的呢?露米姬睜開了眼睛。
「一個年輕姑娘剛到辦公室來找他。」
快想,快想。露米姬強迫自己使勁回憶。一群嘻嘻哈哈的遊客從她身邊走過。露米姬緊閉著雙眼。現在她絕對不能走神兒,因為有個東西正從她的記憶中冒了出來。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現在母親當然會說,不,爸爸從未去過布拉格。這是唯一符合邏輯的回答,因為爸爸從未提到過他曾經來過這裏,就是在露米姬計劃來布拉格時,他也一句都沒有談起過這事兒。
「明白。」
「很遺憾,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不過他是在這裏工作的。我們已經約定在這兒碰面。」露米姬很有信心地說。
英雄故事需要犧牲和死亡。
「你的額頭。我一看就知道它的後面藏著無窮無盡的高見。」
「對不起,我在找一個男人。」露米姬用英語說。
男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女子就把電話掛上了。一股怨氣正要從他的喉嚨里竄出來,但他把它扼殺了。「如果這次姑娘從你那裡逃跑。」男子通常是不會讓目標從他手裡逃掉的。他的工作就是執行命令,當他的客戶希望結束目標的生命時,目標就一定徹底完蛋。他不是白白獲得該市最可靠雇傭殺手稱號的。
「有一部分人工作。我們所有的收入都是共有的,都是用來為這個家庭服務。誰也不能拿得比別人多。當我們參加這個家庭時,我們同時就把一切財物都交給了這個家庭。」
露米姬知道她再待在這兒是不安全的。
「我不能說。」
「雅洛死了。」澤蘭佳一開始就說。
昏暗的咖啡廳一角,這人的手在桌子上緊張地尋找支撐。他像祈禱那樣把手合在一起,又把手分開,用一隻手的大拇指揉搓另一隻手的背部,然後摳他的手指甲。吉利注意到他的手特別乾巴。邪教組織里也許有這樣的規定,不準過多使用像護膚霜一類的化妝品。
這座大樓有很多地方都是玻璃的,所以看上去有點兒不真實。午後陽光從玻璃牆反射出來后呈粉紅色、紫色和橘紅色,橘紅色光比徽標里的顏色還要亮,還要深。在市中心找到超級8傳媒公司的https://read.99csw.com總部並不困難。玻璃大樓的屋頂上有個旋轉的徽標,老遠就能看見。露米姬的眼睛透過玻璃牆往大堂里看,那裡有個女接待員正在全神貫注地塗手指甲。很明顯,一部分人還要繼續工作到深夜。
「你們談過這事兒了嗎?我覺得彼得……他不願意回憶這事兒。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那些年月……很糟糕。」
在這之後,他們不再說話了,但撫摸還在繼續,撫摸代替了說話。
吉利說過……
「你參加這個教派有多久了?」
澤蘭佳雙手合十。她想的東西不對。她開始想要她不應該想要的東西。她應該祈求饒恕。
「那一定是吉利。不過他可能已經下班回家了。你能肯定……哦,等一等。他來了!吉利,有人找你。」
兩個小時后,當露米姬坐在招待所房間里的床上時,她的腦袋顯得十分沉重,因為裏面儘是各種想法和疑問,她感到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后實在難以忍受。她必須到浴室去,馬上就去。當她站在涼水下面,她就比較容易想起吉利·哈賽克告訴她的那些事情,並且考慮這些事情會如何影響她下一步的行動。
「不……我……我就是記不起來,爸爸是什麼時候來布拉格的?」她趕緊問道。
如果她永遠也不能再愛別人,該怎麼辦?
「這裡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露米姬馬上又問了一個問題。
在這之後,她開始認為她長得並不醜,只是不起眼而已。她長得怎麼樣並不重要。在別人眼裡她是否長得漂亮,她並不在乎,直到她遇見了利埃基。
澤蘭佳走到窗戶跟前,她看了看窗外的風景,同樣的風景她已經看了五年了。這裡有綠油油的樹木,秋風吹來時,樹葉就會變色,光禿禿的樹枝就會被吹落下來,到了冬天,它們被白雪覆蓋變成一片白色,春天來臨時,樹枝上會冒出一個個嫩芽,綻開后就變成了樹葉。現在樹木都比過去修剪得好,因為雅洛前天用電鋸把多餘的樹枝都鋸掉了。澤蘭佳覺得修剪后的樹木看起來要比以前凄涼一些。樹根旁一堆樹枝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墳頭。澤蘭佳看了看院子,鐵柵欄就像陰森森的噩夢把院子團團圍住。她一邊思索一邊摸了摸玻璃窗框。白色的油漆已經開裂。玻璃窗該擦洗了。明亮的夏日陽光把灰塵和手印全都顯露了出來。但是澤蘭佳覺得玻璃窗沒有必要擦洗,的確沒有必要再擦洗了。
可是澤蘭佳在上個星期把戒指脫了下來。亞當比以往更清楚地告訴澤蘭佳,她母親是如何背叛她的信仰,拋棄她的家庭的,因此戴這個戒指意味著背叛。澤蘭佳就把戒指丟進了河裡,讓它像她母親那樣沉入水底。
大堂里的接待員從下到上把她打量了一番,好像在考慮她要不要叫保安,不過她還是嘆了口氣說:「你必須再說一些有關這個人的情況。有相當多的男士在我們這兒工作。」
澤蘭佳鬆開了她那雙合十的手。當她跑下樓時,她的腦海里突然掠過了一種內疚感。要是上帝已經看見了她那罪惡的、世俗的夢想,並通過向她顯示死亡會很快降臨來懲罰她,那怎麼辦呢?
「12點,在這裏,老地方。從這裏我們轉到攝影棚里去,在那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能看到攝像的。」
澤蘭佳曾經問過,他們是不是懷疑她說的話。他們說問題不在這裏,問題是家庭成員必須互相保護,必須保護他們之間神聖的關係。誰也不許違背這一點。澤蘭佳左手的無名指輕輕地撫摸著右手的無名指,多年來她在這隻手指上曾經戴過一個戒指,這是她媽媽送給她的十五歲生日禮物。在她生日後幾個星期媽媽就去世了。每當澤蘭佳覺得她需要力量和安慰時,她就會摸一摸這枚戒指。
「我們不知道這個姑娘是誰,現階段我們不能讓任何人把我們的計劃搞砸,他們一分手就把這個姑娘幹掉。」
腳步走得很輕很穩,好像這人是有意識要保持沉靜。
一個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這樣一碰,一股特殊的感覺開始在她體內傳布,先傳到她的腹部,接著就往下傳。
令人遺憾的是,「天堂之門」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邪教組織。還有詹姆斯敦教、大衛教派、太陽聖殿教……這些名字聽起來很親切,但是這些邪教組織最後都是以悲劇或者死亡而告終。另外還有這樣的邪教組織,它們犧牲自己的成員還不夠,還要找外人來充當它們的犧牲品。1995年日本奧姆真理教製造了東京地鐵毒氣事件,12人死亡,5000餘人受傷。
露米姬和利埃基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時間,當時他們之間一切都是正確、清楚和自然的。露米姬經常夢見這段時間。她覺得每次從夢裡醒過來都是被迫的、錯誤的。
「你有多久認為自己漂亮?」
眼淚開始從澤蘭佳的眼睛里流了出來。露米姬從口袋裡拿出皺巴巴的紙巾交給了她,澤蘭佳就像孩子從父母手裡拿來手帕那樣很順從地同時又很自然地把紙巾拿了過來。
這真不是時候。這個秘密正要同時從兩個方面暴露出來,但這樣的暴露是互相衝突的,互相干擾的。
如果她失去這樣一個跟他一起她能真正感到幸福的人,怎麼辦呢?
在陽光的沐浴下,伏爾特瓦河波光粼粼,川流不息。這是死亡的好日子。
女子看了看蔚藍色的、萬里無雲的天空。她剛接到一個電話,要她把行動計劃再確定一下。她保證說,沒錯,就是這樣安排的。這次信息綽綽有餘,所以信息來源就不需要說了。
「我們總共有二十個人,我們住在市中心的外面。」這人輕聲地說。
當夢要比現實好得多、真實得多時,為什麼她要從夢裡醒過來呢?
露米姬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鐘。已經五點了,但沒有澤蘭佳的影子。很有可能她不來了。露米姬覺得手機在她手裡顯得很重,好像在對她說:「快打電話給你父親,你該直接問他。」露米姬也開始考慮打電話了。這必須是個偷襲。她想先聊這聊那,談談天氣,說說那些保險的東西,然後從背後襲擊,直接問他在布拉格是不是有個女兒。如果她父親撒謊的話,那麼露米姬會馬上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來的。至少她以為她能聽得出來。但她沒有把握,也許父親撒起謊來會比她想象的要好。
母親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奇怪了。露米姬以前從未聽到過這樣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但又很坦率,好像母親片刻之間忘記自己是在跟誰說話,好像要說更多的話。此時,母親的護身牆要比平時低得多。露米姬把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目擊者提供了互相矛盾的證詞。有人認為汽車剎車了,有人認為汽車沒有剎車。不管怎樣,汽車車頭猛烈地撞在這個男子的側身上,把他撞飛了,撞到了好幾米遠的地方,結果他掉到了石子路上,頭部碰到路面,不一會兒,一股股鮮血從他腦後流了出來。第一個到達現場的救護人員說,這個人當場就斷氣了。
他摸了摸她的臉頰,他的撫摸像羽毛一樣輕。
女子看了看放在她桌子上的象棋盤,但她並沒有真正在下象棋。她用手指摸了摸一個白棋的腦袋,然後輕輕把它推倒。為了讓這盤棋朝正確的方向發展,往往需要推倒一些棋子。
可是,當澤蘭佳必須離開時,一切又中斷了。很明顯,她甚至是不該出門的,但她覺得跟露米姬碰頭很重要,於是她偷偷地溜了出來。
說謊最終是錯的,對嗎?如果謊言比實情漂亮,如果謊言給說謊者和聽者的東西要比實情多,那會怎麼樣呢?
灰色汽車的司機逃離了現場,沒人把車牌號記下來。有人甚至懷疑那輛車根本就沒有車牌。誰也沒有記住這個司機的外貌,大家連司機是男還是女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