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星期日
「白色兄弟的目的是集體自殺。亞當·史密斯也參加了。但有人報了警,於是警察成功地挽救了絕大多數邪教徒。當時這些人都躺在一間小屋裡,差點兒因煤氣中毒而斷氣。亞當·史密斯不見了,他當然是攜帶巨款消失了。」
因為露米姬的表情一直很嚴肅,所以吉利很快就把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亞當·哈弗爾!」露米姬說。
她的腳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蹭。在背與牆之間,腳與牆之間,她必須憑擠和壓保持平衡。當腳提得太高,重心可能過多地移向肩膀和脖子時,露米姬就要開始把她的後背進一步往上提高。顯然,這樣做要比挪動雙腳困難得多。慢慢地,兩厘米,三厘米……
「認罪圈,」澤蘭佳回答說,「人人都要交待這一周所犯的罪。」
「你所謂的妹妹她不見了。」亞當說。
「白色家庭不是計劃打擊任何局外人。」她慢慢地說。
女子已經說了。她想在沒有這個家庭的情況下生活。她逃出來了。她向家庭隱瞞了她新的名字和地址。她也隱瞞了她的孩子。這些都是錯誤的秘密,罪惡的秘密,罪惡的秘密早晚要被揭發出來。
法尼古拉咯噔一聲到達了終點。纜車猛地一停把露米姬頭腦里多餘的、希奇古怪的幻覺全都驅散掉了,但同時卻勾起了她對往事的回憶,這次回憶栩栩如生,所以不可能是幻覺。
當大家都吃完后,亞當用捷克語說了幾句,坐在桌子旁邊的人就互相手拉著手。拉著露米姬左手的是一位稍許顫抖的老人,拉著她的右手的是澤蘭佳。
她們坐在彼得菲山頂上,眼睛看著一批批遊客從她們身邊走過,山頂上有一座鐵塔,它使遊客們讚嘆不已。人們很容易把這座鐵塔錯認為是著名的埃菲爾鐵塔,但很明顯它比埃菲爾鐵塔要小得多,不管怎樣,它卻更平易近人。
房間里一片混亂。傢具被推倒了,所有柜子里的東西都散落在地板上,所有抽屜都是開著的,書都從書架上掉了出來,活頁夾和文件夾堆得亂七八糟,但是薄薄的高清液晶電視仍在原地,吉利的台式電腦和單反相機也在原地。這不像是入室盜竊,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竊賊走時首先要帶走的物件。
吉利很快打開樓下的大門,他們一聲不吭地爬上樓梯。露米姬不想在有迴音的走廊里大聲說話,幸虧吉利也沒有盤問。他知道現在是真的有問題了。當他們來到最高一層,也就是吉利住的那一層時,露米姬第一個發現他家的門開著。
「露米姬!」一個聲音輕聲地說。
露米姬考慮了一下,她不想馬上就把一切都告訴爸爸,至少現在還不行。
「事實上他是亞當·史密斯,別名叫亞當·哈弗爾。這張照片攝於1980年,但連我都能認出他的特點,儘管我只是聽到過有關他的描述。」吉利激動地解釋說。
電話線的另一端很長時間沒有聲音,露米姬懷疑電話掛斷了。
不要追逐任何人。決不乞求愛、友誼或信任。
「他們在說什麼?」露米姬問澤蘭佳。
澤蘭佳睜開眼睛,目光犀利地盯著露米姬。
第一輛列車開動了。第二輛列車也開動了。露米姬最後看到追殺她的人滿臉通紅,握緊拳頭在使勁敲打車門,但這是徒勞的。載著他的地鐵列車朝著跟露米姬相反的方向開走了。
目標曾經躲過他一次,但這樣的情況不可能再出現。
來墓園是徒勞的奔波,露米姬決定吸取教訓。別倉促上陣。不管做什麼,事先都要考慮清楚。
很明顯,當大家交流日常見聞結束后,這頓飯也就在寂靜中吃完了。沒有人問露米姬問題,似乎也沒有人評論她。整個氣氛就像夢幻般的,很鬆弛但同時又使人緊張不安。露米姬時而向澤蘭佳看一眼,而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盤子。
露米姬找到了許多塊上面刻著法蘭茲和瑪麗亞的墓碑,還有更多的上面刻著哈弗爾的墓碑,甚至有十幾塊上面刻著法蘭茲·哈弗爾或者瑪麗亞·哈芙洛娃的墓碑,但年代卻不準確。生活在18世紀的人現在對露米姬是沒有用的。她覺得缺水引起的頭疼開始從後腦勺向太陽穴發展,它很快就會影響到前額,在最壞的情況下會引起嘔吐。雖然她已經把破布留在嘴裏的臭味漱洗掉了,可星期日吃的晚餐仍在她的肚子里折騰。露米姬不想在墓園裡嘔吐。死者是不會在乎的,但對於活著的人,對於來墓園祭掃親人墳墓的人來說,在墓地嘔吐是不禮貌的。
當她的額頭碰到桌上的書堆時,她突然驚醒了過來。吉利朝她看了看。
「我只是說你是我的妹妹,你想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亞當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露米姬在樹蔭下的長凳上坐了一會兒,她深深地、平緩地呼吸著空氣。對她來說,留在這裏繼續尋找是浪費時間。她應該到附近的超市去買一瓶冰水喝喝,晚些時候她可以問一問吉利,他有沒有關於澤蘭佳外祖父母的材料。吉利已經研究過教會的記錄。
澤蘭佳默默地祈禱,希望誰也不會想去查看她的房間。她知道祈禱時不應該祈求這樣的事,但此時她可不在乎了。
很明顯這並不是什麼玩笑。
「你媽媽是不是住在這個家庭里?在你出生之前,她是住在這個家庭里嗎?」露米姬問道。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逃跑呢?」
她們屬於同一個家庭,同一個血統。露米姬差點兒笑出聲來了。
很可能帶著一個姐姐一起回來。露米姬心裏想加上這句話。到時候爸爸就該重新考慮一下,「沒有什麼要說的」究竟包括什麼內容了。
亞當也想在認罪圈裡承認自己做過的所有壞事,當然他這樣想只是開開玩笑而已,不過他這樣做是不是能讓他好受一些呢?很難說。首先他並不相信「罪」的概念。其次,他覺得只有任務徹底完成遠離布拉格后他才能真正鬆一口氣。
要找到澤蘭佳外祖父母的墳墓似乎是不可能的,她這樣想並沒減輕她的苦惱。再說,墓園大得不得了,露米姬發現墳墓的安排沒有什麼規律,在這樣的大白天里,這塊地方就像見到過的哥特式幻想中最黑暗的夢。墓園裡到處都是參天的古樹,它們在墓碑的上方形成各種奇特的樹蔭。貪婪的時間牙齒啃嚙了墓碑、十字架、雕像和城牆的殘骸。有的已經裂成好幾塊,有些雕像看起來很滑稽,天使像缺了一隻手或兩隻手,有的甚至缺了一個腦袋。墓碑上的文字由於年深日久非常模糊,很難看得清楚。再說,許多地方深綠色的常青藤就像厚厚的地毯,把地面、樹榦和墓碑全都蓋住了。
再往上提高几厘米,她的腦袋就到了掛背包的地方,她可以從挂鉤上把背包摘下來。背包里有一把水果刀,她可以用這把刀把繩子割斷。
「那我們去哪裡呢?」露米姬問道。她已經把她的幾件東西裝進背包里了。
「我相信你是我的姐姐。」
澤蘭佳的聲音就像烈日下的一塊冰。
露米姬使勁蹭啊蹭,現在她已經架空了,在兩面牆的中間。她找到了平衡和穩定的感覺並且從鼻孔吸進了空氣。她的血液需要儘可能多的氧氣。
露米姬看見一輛地鐵列車剛剛到站。她隨著第一批乘客衝進了車廂。追殺她的人不得不躲開從車廂里出來的人,但這並沒有耽誤他很多時間。露米姬在地鐵車廂里繼續跑,從一個車廂跑到另一個車廂。她回頭看見男子在車廂里把人群推到一邊,繼續向露米姬逼近。
「如果你不想在這兒認罪,那你就到認罪間里去認罪。」他平心靜氣地說。
「今天早晨你離家時有沒有忘記關門?」她問道。吉利大步流星地走到敞開著的房門跟前,同時回答說:「沒有。」
「讓我們進去我再告訴你。」露米姬回答說。
布拉格最佳、最可靠的職業殺手重溫了一下他得到的指令。
他們倆都不用大聲地說出這個字,而這個字卻冷冰冰地圍繞著他們:集體自殺。
露米姬因為一動不動地站得太久,她的腳開始發麻。她把重心從一隻腳挪到另一隻腳,小心翼翼地伸了伸腿。在一定的時候澤蘭佳會出來的。露米姬強烈地希望會是如此。
從前有兩個姑娘,她們倆心裏都懷有秘密,她們互相都不告訴對方。
教徒們開始互相低聲地聊了起來。
露米姬真想衝著澤蘭佳不合邏輯的看法大發雷霆。她感到澤蘭佳離她越來越遠了,澤蘭佳是不會聽她的話的。她們之間隔著一堵牆。
「幹得好!」
露米姬閉上眼睛,癱倒在小石屋的地板上。
澤蘭佳往後退了一步,一下子她就變得很遙遠了。
露米姬並沒有計算成功可能性的大小,因為她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不過成功的概率從未幫助她擺脫過困境。露米姬能夠脫離危險都是靠她的韌性、耐心和堅定性。
16
空中的熱氣寸步不讓。
回憶不可能是正確的。有人可能給她貼過創可貼,可能是個比她大一點的小朋友或者表兄妹,但不可能是姐姐。露米姬和澤蘭佳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面。看見了這些小女孩可能勾起了露米姬對忘卻了的童年的記憶,但她的頭腦里又摻雜了一些毫無根據的東西。人的頭腦就是這樣活動的。所以人們的記憶是可能被|操縱的,他們會想起一些他們不可能經歷過的事情。有人會回憶起孩提時遇到的暴力和虐待,但事實上這類事情從來也九九藏書沒有發生過。
一個聲音輕聲地說:「讓姐姐把傷口吹掉。」
壁爐。她必須馬上跑到壁爐跟前。亞當或者其他人開始懷疑她之前,她必須儘快把備用鑰匙處理掉。
露米姬突然發現這人說的是一口純正的英語,這使她感到驚訝。事實上,在他的講話中根本就沒有一點兒捷克語的口音。
露米姬停住一會兒,吸了一口氣,從背包里拿出一張紙片,上面有澤蘭佳畫的一棵矮矮的、樹枝稀疏的家系樹。
在這期間露米姬也看了看澤蘭佳細細的手指。難道這些手指曾經把創可貼貼在她的膝蓋上?她們真的見過面,而澤蘭佳卻忘記了,情況是這樣的嗎?澤蘭佳說她以前只在照片里見過露米姬,難道她這樣說是在撒謊?但為什麼她要撒謊呢?難道這裏面沒有原因嗎?
「什麼?」
如果她能從亞當的故事中找到一個漏洞,她也許能說服澤蘭佳,讓她相信她不能待在這個邪教里。如果她能證明亞當在這個問題上是在撒謊,澤蘭佳也許就不會相信亞當所說的其他「真理」。露米姬知道這樣的想法有點兒牽強附會,但此時此刻她想不出別的辦法。
「在這樣熱的天氣里你為什麼還要下定決心跑馬拉松呢?看你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澤蘭佳說的話像一把尖刀直刺露米姬的胸膛。她真想擁抱澤蘭佳並且對她說她真的擔心澤蘭佳有危險,她非常擔心澤蘭佳。她本來可以這樣做,但她並沒有這樣做。膽怯、恐懼或者習慣勢力使她止步不前。
克勞斯·哈弗爾。生於1940年,死於1952年。
她確實有個姐姐。
「我曾經問過亞當,而他只是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必須忘掉母親。他是對的。母親屬於我過去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將來,不是過去。」
從前有個姑娘,她心裏懷有一個秘密。
露米姬做了一個對她來說很不一般的動作。她抓住澤蘭佳的手,用她的手使勁搓捏澤蘭佳的手。她雙眼直視著澤蘭佳。距離和冷漠一下子融化掉了。
錯誤的秘密跟他們一起沉入水底。
祈禱終於結束了,亞當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開始吃飯。桌子周圍完全是一片寂靜,只有刀叉碰撞在盤子上發出的叮噹聲。吃飯時的飲料是涼水。露米姬切了一塊土豆和一塊肉放在嘴裏。土豆和肉里都沒有放鹽。
露米姬本想撒腿就跑,但當她想到她要留下自己的姐姐任由這些瘋子擺布,她就極度驚慌。如果她現在就走,她還會見到澤蘭佳嗎?
她在簡訊里寫道,她希望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在她們第一次聊天的地方見到澤蘭佳。露米姬相信澤蘭佳能夠在這之前想方設法悄悄地溜出來。
露米姬目不轉睛地看著澤蘭佳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澤蘭佳的手開始顫抖。眼睛里露出了淚水。露米姬自已也不得不往肚子里咽了一兩次,就好像一塊黑色的鐵塊從她胸部突然挪開似的。答案終於來了,真相就在這裏。
當她開始朝著市中心往回走時,露米姬覺得雙腳沉重得奇怪。汗水沿著脊椎骨一滴一滴往下流。當她用舌頭舔嘴唇時,一股苦澀的鹹味猛烈地傳遍了她的嘴巴。
澤蘭佳緊緊抱住露米姬,露米姬也同樣緊緊抱住澤蘭佳。她感到澤蘭佳的淚水流到了她的肩膀上,並且跟她同樣鹹的汗水融合在一起。一陣令人驚奇的幸福感湧上心頭,這種幸福感她只有最近跟利埃基一起時才感覺到過。
露米姬聳了聳肩沒有回答澤蘭佳。她真想仔細地問問澤蘭佳有關亞當的情況,但她從澤蘭佳抖擻的樣子和激動的聲音知道這次談話已經到了極限,澤蘭佳隨時都有可能中斷談話。
露米姬一生中碰到過許多希奇古怪的字,而法尼古拉(纜索鐵路)這個字絕對是最好玩兒的。法尼古拉,法尼古拉,法尼古拉。露米姬很想隨著纜車移動的節奏大聲地重複這個字。不過纜繩牽動時聽起來並不是那樣好玩兒,儘管這裏說的是同樣的運輸工具。這是一條在陡坡上用牽引機拉動的纜索鐵路。露米姬本來想扔硬幣來決定她是不是用腳走上彼得菲山的頂峰,但當她早晨問吉利的意見時,吉利說只要有機會她就該坐法尼古拉,哪怕就這一次。再說,不知什麼緣故,這條纜索鐵路還沒有按照旅遊票價來計算,而是坐到終點仍然算乘坐一次普通公交車。
她讓她的目光停留在對面的墓碑上,那塊墓碑幾乎被常青藤覆蓋住了。她來到墓園是白跑了一趟,但她並不完全後悔。墓園裡夢幻般的、哥特式詩篇般的氛圍簡直是美妙極了,因此來此一游是非常值得的。
從小小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外邊的天空,它非常美,美得讓人心疼。
幸虧露米姬已經做好了準備。她把上面寫著她的簡訊的紙片對著澤蘭佳晃動了一下,然後把紙片揉成一團,從欄杆上擲了過去。紙團就掉在離澤蘭佳大約一米遠的地方。
「我是從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那裡知道的,過去的老朋友,他記得你。」
女子並不是自願投河的,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扔到河裡的。有罪的人不可能浮在水面,他們必須沉入水底。
「你對他說了些什麼?」露米姬輕聲地問澤蘭佳。
來到布拉格,找到了姐姐。這真是個奇迹。這是上帝給她的禮物。露米姬必須接受這份禮物,因為不可能再有別的機會了。
「這真是不簡單,那麼多年過去了,布拉格竟然還有人記得我……」
當她跟活人運氣不好時,她該去跟死人聊天了。
他們倆分別說,一起說,但不知什麼原因,他們只說出這幾個字就停住了。
「你那裡一切都好嗎?錢夠不夠?招待所怎麼樣?」爸爸又回到了原來做父親的口氣,聽起來很憂慮但又有點兒疏遠。
「因為他會對見不到真理的人很殘忍。我不希望你受罪。」
露米姬朝著坐在長桌旁的人瞥了一眼。一共有二十來人。年齡最大的大概有八十歲左右,年齡最小的只比露米姬大一歲左右。澤蘭佳可能是年齡最小的。所有人都低著腦袋做祈禱,坐在桌子一頭的亞當正在用捷克語禱念。祈禱很長,露米姬一個字也聽不懂。她利用這個機會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些邪教徒,她發現他們身上都穿著比較破舊的、白色的亞麻布衣服。他們都很纖弱,甚至瘦小,如果他們每周最隆重的一頓飯就是擺在面前的這些東西,那麼這也就不奇怪了。教徒們彼此沒有明顯的相似之處,也就是說他們看起來不像是親戚。然而,所有臉孔都具有同樣安祥但稍微冷漠的表情。他們閉著眼睛全神貫注地禱告。
澤蘭佳盡量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驚訝、很突然、很害怕。亞當死死地盯著她看,而澤蘭佳則一生中第一次毫不畏懼地頂住了這樣的目光。亞當皺起了眉頭,但澤蘭佳卻擺出一副真誠無辜的樣子。
「好吧,再見!」
就在此時,院子通往小石屋的小道上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在小石屋門前停住了。因為露米姬把腳挪動得太快,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撲通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男子大吃一驚。他還沒有干呢。當他知道他必須打一個讓他丟臉的電話時,他就咒罵自己。想到姑娘又一次成功地從他手裡逃走了,他的內心十分痛苦。
亞當·哈弗爾從他的智能手機中把照片調了出來,雖然他知道他沒有出什麼差錯。同一個姑娘,同樣的短髮和稍微冷酷甚至傲慢的目光。姑娘反抗得如此瘋狂,這點他可是沒有想到。需要好幾個男人才最終讓她平靜了下來。當亞當在大門口見到露米姬時,他就馬上知道這就是他必須幹掉的人。他當然不是親自動手,因為這樣會無緣無故地驚動別人。因此他請姑娘進來,而姑娘就像一頭羔羊那樣鑽進了圈套。亞當知道,什麼時候姑娘開始反抗,這隻是個時間問題,這樣他就有理由把她關進認罪間。
從前有個女子,她心裏有個秘密。
飯菜擺放在樓下一間大客廳里,它的旁邊就是廚房。露米姬和澤蘭佳很快就被帶到餐桌旁,不過露米姬還是注意到樓下除此之外還有三間敞開著的房間。通往樓上的樓梯看上去幾乎是搖搖欲墜。很明顯,卧室都在樓上。露米姬希望能更仔細地觀察一下這座樓房,但還沒有人帶她在樓里轉一轉。
露米姬看著天使那種垂頭喪氣的姿態,她覺得自己跟她一樣。她跟天使也是一樣的絕望,一樣的失敗。她想象究竟會發生什麼?高堡墓園是布拉格最大的墓地之一。跟它相比,麥堆里找針只是兒戲而已。
亞當·哈弗爾長著絡腮鬍子,烏黑的眉毛,不過最好還是用「灰白色」這個字來形容他。他的頭髮和鬍子是灰白色,皮膚也顯得有些灰白。他的年齡很難準確界定,他也許就像澤蘭佳估計的那樣六十歲左右。露米姬看著這個男子時心裏無法不帶著一種奇特的感覺,這男子身上的灰白色是假裝不修邊幅的結果。男子身上有一種頑強的意志力,這點可以從他果斷的舉止中反映出來。他也很瘦,但胳膊上的肌肉卻仍然清晰可見。男子做祈禱時手的動作看上去非常有力,好像這雙手可以把人扼死似的。
露米姬站在一棵樹的後面等待著。她已經等了兩個小時,但如果需要的話,她能等更長的時間。她從水瓶里喝了一口水。幸虧樹林里樹蔭要比別的地方多一些。今天早些時候,當露米姬從這座房子里逃出來時,她沒想到她還會在同一天九-九-藏-書回到這裏來。
買賣就是買賣,笑容就是笑容。
早晨露米姬和吉利互相約定如下:吉利繼續搞他的研究。露米姬想採訪澤蘭佳,讓她講講該組織有什麼計劃。他們決定下午仍在吉利家碰面,互相交換情況。吉利堅持認為,除了住在他家以外,別的地方對她都是不安全的。露米姬只得同意。
「你怎麼知道我到過布拉格?」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很苛刻,幾乎是很不友好。
露米姬也不願意考慮亞當·哈弗爾心裏給她準備了什麼,不過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想了一下。她根本不信任這個人。如果雅洛之死就像她堅信那樣不是意外的話,那麼也就沒有理由讓她免於一死。這人會不會親自來扼死她?還是派人來扼死她?他們是在認罪間里殺她還是把她拖到別處去幹掉?
澤蘭佳很快解開露米姬身上的繩子,把破布從她嘴裏取了出來。露米姬不得不輕輕地咳了幾聲,然後才用嘴吸入新鮮空氣。她覺得新鮮空氣的味道實在是好極了。
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中年女子來過院子。她用一個很大的,銹跡斑斑的鐵皮水壺給院子里的白玫瑰花澆水。露米姬後退到較遠的地方,藏在樹蔭里。女子抬起了腦袋,她好像在側耳傾聽,不過她還是繼續澆花。
「認罪間是專門為那些需要認真考慮自己罪行的人準備的。」亞當說。
澤蘭佳畫在紙上的家系圖看起來好像這棵家系樹被電鋸鋸掉得太多似的。
「你的姐姐……」他們說。
她決定閉上眼睛,一秒鐘也行,讓眼睛休息一下。這一天她做了很多事,累得夠嗆。如果她能閉上眼睛一秒鐘或者兩秒鐘,那有多……
她的腳脖子被繩子緊緊捆住,要站起來很困難,但是露米姬還是站了起來。她試跳了一下,看看能跳多高,結果只有十幾厘米,這沒有什麼用。試跳第三次時,她失去了平衡,掉在地上。她的尾骶骨碰在石頭地板上,疼得她眼睛里冒出了淚水。
當露米姬聽見有人用鑰匙開鎖時,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把她控制住了。
露米姬一秒鐘也不浪費,撒腿就跑,沉重的腳步聲緊跟在她的後面。
露米姬突然想起來了,一雙笨拙但很溫柔的手曾經把印有米老鼠圖畫的創可貼貼在她的膝蓋上。
一批吵吵嚷嚷的遊客從她們身旁走過,她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點。炎熱和汗水使她們脖子上的頭髮卷了起來,但她們並沒有感到熱。世界上就好像只有她們兩個人,她們是處在她們特有的環境之中。
澤蘭佳很快從客廳窗口朝後院瞟了一眼。別的人還在那裡。亞當已經打開了認罪間的門。澤蘭佳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了一些,她明白他們真想知道露米姬是怎麼逃跑的。澤蘭佳把胳膊伸進壁爐,摸著找那個密洞,然後把備用鑰匙推到了洞里。
「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現在還不好說是不是丟了東西。」吉利氣沖沖地回答說,「顯然有人在這兒找過東西,找什麼我不知道。」
露米姬看著房門以慢得難以容忍的方式打開了。她竭力保持頭腦清醒。不管來者是誰,她能不能騙他一下?她假裝暈倒怎麼樣?這樣可以給她一個突然襲擊的機會。這種機會雖小,但她還是可以試一試。她從來也沒有不戰而降過,她現在也不會這樣做。
「亞當是你們家的家長,對嗎?」露米姬為了確認一下而問道。
露米姬抬起她的眼睛看著十字架。耶穌那大大的、悲慘的眼睛也向她看。如果要尋找祈禱最合適的時候,那麼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但露米姬並沒有禱告,因為她覺得沒人能聽見她的禱告。
「你媽媽從來也沒有談到過亞當嗎?」
澤蘭佳曾經對露米姬說過,她的外祖父母死後是葬在這座墓園裡的。但是,澤蘭佳自己卻從未來過這裏。根據亞當的說法,人們不應該專心於已經死去的人,而是應該專心於活著的人。露米姬覺得這個邪教主好像並不希望任何人過分追查他們的祖先。因此露米姬決定來看一看,在這裏的墓碑上能不能發現一些可疑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露米姬的手機響了。這是爸爸的來電。露米姬本來想不接電話,但她知道這不是聰明的做法。如果她不接電話,爸爸媽媽就會開始無緣無故地擔憂。
亞當在寫給對方的簡訊中說,姑娘就在樓房後院的小石屋裡,他已經把鑰匙留在後門的台階旁了。提取這個姑娘時要把現場裝扮成好像她是逃出來的,否則的話,姑娘突然消失會在家庭成員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答應在下一個小時里親自把其他人都留在大樓另一端的祈禱室里。亞當把簡訊發給了女子,這位女子負責把指令下傳給雇傭殺手。他們就是這樣商定的,這樣指令就總是來自同一個方面。
秘密有這樣一個重要的特徵,如果把秘密泄露給外人,秘密就不是秘密了。秘密是神聖的。不能跟不懂秘密的人分享秘密,否則你就是玷污了秘密。
露米姬常常想到他們家實際上是在表演不同的家庭角色。母親演母親的角色,父親演父親的角色,露米姬演他們女兒的角色。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像在舞台上表演那樣,好像他們總是在鏡頭前面。她很久以來一直就認為所有家庭都是這樣的,但是有個時候,大約不到十歲的時候,她就開始觀察別的家庭。當她看見父親和母親帶著孩子出現在比如商場、公園,或者親友聚會上時,她就開始注意他們的活動。她發現他們的舉動都很不一樣。他們爭吵、嘻笑,他們人在哪裡心也在哪裡。但在露米姬家裡不是想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他們只說他們認為符合他們家庭角色的東西。
露米姬癱倒在座位上,用顫抖的手把額頭上的汗珠抹掉。她的旁邊坐著一個大約十歲的小男孩,他以毫不掩飾的羡慕的目光看著露米姬。男孩的手裡有一罐芬達,他揚起眉毛把芬達遞給了露米姬。露米姬明白這孩子是請她喝飲料。她正準備謝絕,但她改變了主意。
「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你馬上就要回家,回到你母親那裡去,回到你的父親那裡去。我真是個傻瓜,我怎麼能認為他是我的父親呢!我已經有一個很好的父親:亞當。我什麼都有,我不需要別的東西。」
請你們現在保護我,她心裏祈求那些垂頭喪氣的護衛神像,而這些雕像以毫無表情的眼光看著露米姬奔跑。展開你們的翅膀,掀起一場暴風雨,讓它把敵人統統颳倒。
「或者吃點兒冷豆腐,它能幫你提提精神。」
黑色的鐵欄杆看上去就像監獄里的鐵欄杆。監獄,對澤蘭佳來說,這個邪教組織是監獄嗎?露米姬無法肯定,但遺憾的是,這個邪教組織給人的印象就像監獄。澤蘭佳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自由活動,不能自由學習或者自由工作,不能隨意跟別人交往,不能隨心所欲。如果她是通過偽造的血緣關係被騙入白色家庭的話,那麼對露米姬來說,這座監獄就更加邪惡。
「實話實說,我當時心裏很難過,神情有點兒恍惚,我不喜歡回憶那段往事。我真的記不清了。」爸爸壓低了嗓音說。
媽媽和爸爸的頭像模模糊糊地出現在上方,估計是在她床的上方。她自己躺在床上,覺得好像自己是一頭沉重的,被擠成皮球狀的大象。她記得當時她就是這樣想的,一個輪廓都分不清的,沉重的大皮球。父母灰色的臉孔很疲憊,很悲傷。
天色越來越黑,深藍色的天空籠罩著整個布拉格。市區里的燈火次第亮了起來,超級頻道8辦公大樓上碩大的玻璃窗也射出了亮光。從辦公大樓的第九層,極目四望,可以一直看到每夜都燈火輝煌的布拉格城堡。露米姬使勁不讓眼睛閉上。她太累了,她怕她坐著都會睡著。
澤蘭佳把手鬆開后,露米姬發現她正在用手背很溫情地、很自然地擦掉澤蘭佳的眼淚。這又是一種特別的感覺,雖然這是不可能的,可她以前好像也這樣做過。也許是同樣的基因,血管里流著同樣的血液,這一切使她感到她的感覺是真的。露米姬從來也不相信這樣的東西,但也許她應該重新審視一下她的看法。現在已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大事。
吉利在辦公室角落裡鋪了兩塊旅行用的座墊,還找到了睡袋。
有人走了進來。
澤蘭佳瞪大眼睛看著露米姬,好像她能回答這個問題。露米姬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澤蘭佳的母親脫離這個邪教組織,割斷與邪教徒的聯繫,那麼她必定有她的理由。當她死了以後,這些人過來就像摘熟蘋果似的把她的女兒接走。
「不過真理是……」露米姬又說了起來。
「今天早些時候你跟媽媽談了一會兒,你們的電話顯然被切斷了。你一開始是想跟我通話的,不是嗎?」爸爸說。
坐在她旁邊的那位老人突然變得非常強壯,他把露米姬一下子拉回到椅子上。亞當也站了起來,一連跨了幾步來到露米姬跟前。他把手使勁壓在露米姬的肩膀上。
吉利用捷克語罵了幾句。
後院的大門終於打開了。露米姬看見了她所熟悉的辮子盤起來的發冠。這是澤蘭佳。她看起來很悲傷,一定程度上更加沮喪。露米姬輕輕地吹了個口哨。澤蘭佳朝她的方向張望,她看見了露米姬。露米姬馬上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邊。她們不能冒這個險,不能讓別的邪教徒發現她。澤蘭佳猶豫不決地環顧四周,然後走近鐵欄杆。她朝著樓房晃動了一九*九*藏*書下腦袋,接著就極微小地搖了搖頭,別人幾乎是注意不到的。露米姬明白這個動作,這說明澤蘭佳無法離開邪教的住所。
她避免使用「邪教」這個詞,因為她估計這樣的稱呼會引起澤蘭佳的警覺。
露米姬看著走在她前面的那個人筆直的背脊,她心想對這個人可得提高警惕。
手機鈴聲響了,有新的簡訊。殺手看了一下手機。他差不多已經到了樓房的跟前。簡訊是客戶發來的。
露米姬心裏想,就在今天這一天里,她找到了姐姐,被邪教組織關了起來,讓她姐姐任由邪教組織擺布,在高堡墓園裡轉了一圈,發現亞當在撒謊,最後躲開了很明顯是派來再次追殺她的人。她現在可沒有心情開玩笑。
露米姬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這時第一批認罪的人就開始講他們所犯的罪。如果你覺得祈禱拖得太久,那麼認罪圈的活動好像長得永無止境似的。露米姬無法理解,這樣一些既單純又清苦的人怎麼會在一周內犯下那麼多的罪,從他們認罪時間的長度來判斷,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每次認罪的結束大家都要舉起握在一起的手,然後再放下。顯然,在某種程度上這是與寬恕罪行有關的。
「我不能肯定,我想大約六十歲。怎麼啦?」澤蘭佳驚詫地問道。
在這之前,露米姬乘著不同的交通工具一直在城裡轉悠,直到她可以完全確信已經把追殺的人甩掉為止。然後她走進一家超市買了一瓶1.5公升的水,差不多全都喝了。缺水引起的頭痛有所緩解,破布的臭味最終消失了。
「這裏很危險。澤蘭佳,你不知道……我覺得我們並不知道亞當的本來面目。」露米姬說。
因此冰冷的河水吞噬了她。河水把她一直拖到了接近河底。河水像貪慾的人那樣緩緩地搖動這個女子。河水吻她的嘴唇,讓她張開嘴巴。河水灌滿了她的嘴巴和鼻孔,侵入了她的肺部,把空氣從那裡排了出來。河水要把她據為己有,把她帶進它那冰涼的王國。在那裡,人們正在用很輕的聲音像唱歌似的講述著悲慘凄涼的故事。
「他多大年齡?」
「我們不給他們選擇的餘地。」澤蘭佳說,接著就微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開往另一方向的地鐵列車到了車站。車門打開后,乘客就下車換到了露米姬和殺手所乘的列車上。幸好他們之間有十幾個乘客,露米姬看見男子怒氣沖沖地把人推開使勁擠了過來。很明顯,男子並不在乎周圍有多少人。他的神情表明,即使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就是光用手也要把露米姬扼死。
從後院傳來了激動的談話聲。澤蘭佳祈求給她那顫抖的腳添加力量,她沿著防火梯爬到了她的房間窗口旁。她小心翼翼地往裡看了一下。沒有人。門是關著的。太好了。最重要的是,她敞開的那扇窗戶仍然開著。澤蘭佳從窗口溜了進去,就在這時她才發現一塊玻璃碎片已經在她的手背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正從傷口流了出來。她用嘴巴吮掉傷口處的鮮血。這個味道令人作嘔,但現在這個時候她不能表現軟弱。又有鮮血從傷口冒了出來。澤蘭佳把手伸到毛毯下面,把傷口貼在床單上。如果有人問起血的事,她可以說夜裡突然來了月經。
「少什麼東西了沒有?」露米姬邊收拾自己的東西邊問道。
「是的。但她後來離開了這個家。她是被黑暗俘虜了,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別的解釋。為什麼她要離開如此善良的人呢?」
「不,我不會被抓住的。我把認罪間裝扮一下,讓它看起來好像你是自己逃走的。走!快跑!」
「外人也會很快見到真理,但它會燒傷他們的眼睛。我希望你不是外人,我的妹妹,但你的心看來還不夠開放。快走。」
「人人都在犯罪,每天都在犯罪。」亞當聲音里溫和感一下子消失了。
「別把她送到認罪間去!」澤蘭佳大聲喊道。
於是她讓吉利留在辦公室里搜索亞當·哈弗爾的過去,而她則回到了這座可怕的房子,她決定等澤蘭佳出現在院子里。
就在此時後院大門又開了,一個年輕男子走了出來。澤蘭佳很快往旁邊一閃,同時在眼睛沒有往下看的情況下把另一隻腳小心地踩在紙團上。男子朝著澤蘭佳喊了一聲。澤蘭佳做了回答。男子的語氣變得越來越不耐煩,但澤蘭佳只是聳了聳肩膀。男子嘆了口氣,他又嚴厲地說了幾句,接著就回去了。澤蘭佳馬上俯身撿起紙團放到口袋裡。然後她朝露米姬瞥了一眼就走了進去。
18
當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時,她的鼻孔聞到了一股味兒,這味兒曾經要把她的頭疼變成偏頭疼,這是刺鼻的須后水加上汗臭的味兒。跟她前天晚上聞到的是一樣的味兒。
露米姬生氣地盯著前方。怎麼,沒有什麼要說的?一個大活人,我唯一的姐姐,沒有什麼要說的,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露米姬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她剛才不知不覺地屏住了呼吸。
汗水從露米姬的脖子上冒了出來,她不喜歡這樣的情況,她想離開這裏,馬上就離開這裏。
「只有我們擁有信仰的家庭成員才能懂得真理。你還不相信,你還不相信我是你的姐姐,不管怎樣,你就是不相信。」
澤蘭佳用一隻胳膊護住自己的腦袋,拿起十字架使勁敲擊小石屋的窗戶。玻璃一下子就打碎了。聲音很快就會傳到樓房那邊,所以澤蘭佳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她要馬上採取行動。幸運的是,集體祈禱室在樓房的另一端,從那裡看不見後院。認罪間的窗戶很小,砸開的缺口就更小了,不過剛好能讓人相信露米姬是從缺口逃出去的。澤蘭佳把捆綁露米姬的繩子散落在地板上,把十字架放在繩子旁邊。耶穌好像很失望地仰視著澤蘭佳。
「如果情況是這樣的話,這也是我個人的事,我不想跟別人分享。」
「他說服教徒們放棄他們所有的財產,據說他要把他們的財產捐給一個慈善機構,他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們盡量乾乾淨淨地面對他們的死亡。」
這使得家裡的氣氛變得怪裡怪氣的,不可能進行真正的交談。從原則上講,父親是個商人,母親是圖書館資料員,他們扮演自己的角色很出色,但他們仍然好像說著別人寫下來的東西。他們不是完整的、活生生的人,而是皮影。露米姬不知道怎樣才能看到皮影後面真正的人。
「我們去夜間有人警衛的地方。」
「是的。我想問你一下,你在布拉格過得怎麼樣?」露米姬問道。
露米姬不讓爸爸繼續往下說,而是直接問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來過這裏?」
「根據我掌握的材料,亞當·哈弗爾生於1950年。十歲的克勞斯·哈弗爾絕不可能是他的父親。」吉利說,「這個教派的血緣關係中這樣前後矛盾的現象很多。但更重要的信息是,亞當是該邪教的領袖。我想從我採訪的人口中知道誰是該邪教的領袖,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敢告訴我他的名字。我知道亞當·哈弗爾是一個邪教徒,但我不知道他的地位。我該更仔細地調查他的背景了。」
尋找澤蘭佳母親結果證明是出乎意料的困難,儘管她是住在同一座城市裡。亞當花了將近15年時間才發現她的足跡最終把她找到。澤蘭佳母親不得不為她的罪孽付出了代價。對罪人來說,淹死是最合適的。再說,這樣做看起來好像是意外事故,而且也按意外事故登記入冊。
露米姬從市中心的地鐵站一直走到高堡墓園,她現在發覺這是個錯誤。這次她一早抓了一雙跑鞋穿在腳上,但現在她覺得透氣的涼鞋要好一些。腳在鞋裡冒汗,腳後跟磨破了,腳趾頭擠爛了。半小時前露米姬把一瓶水全都喝完。很明顯,一路上她出的汗比喝的水要多。她的腦袋很快就要疼起來了。
在祈禱中,亞當·哈弗爾突然抬起頭,他那雙灰色的眼睛緊緊盯住露米姬。露米姬馬上就垂下她的眼帘,盯著自己的膝蓋。沒有理由讓這個教派領導人進一步對她起疑心。
認罪間是一間大約一平方米大小的小石屋。它位於院子的最深處。屋裡沒有椅子,只有掛在牆上的十字架,旁邊是露米姬的背包。背包掛在挂鉤上,而挂鉤很高,她雙手被綁,所以是夠不著的。天花板旁邊有個小窗口,從窗口可以看到蔚藍色的天空。大門是從外面鎖上的。
「有什麼事,你就來電話。」爸爸叮囑說。
時間還不到十點,但溫度已經上升到快超過高溫線。不過斜坡上總是清風徐徐,從開著的窗戶吹了進來。露米姬頃刻覺得她好像正在做她一開始來到布拉格就想做的事,她是個孤獨的觀光客,誰都不認識她,她也誰都不認識。她現在是獨自一人,陷入沉思之中。她真想忘記自己是要去見澤蘭佳。
這一圈終於輪到了露米姬。她彬彬有禮地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她想把這一回傳到下一個,但她這樣做是不行的。
這人把手放在露米姬的頭上並且撫摸她的頭髮。
不冷不熱、稍微有點兒走氣的汽水從來也沒有這樣好喝過。
「你不信可以自己來看。」亞當說。
她把她的背緊靠在牆上,她感到牆面又硬又冷。不過,現在牆可成了她的朋友,它能支撐她。露米姬集中精力把綁在一起的腳使勁頂住對面的牆壁。她知道慢慢往上蹭是非常費力氣的。她只能試一次,而這一次必須成功,不可read.99csw•com能有第二次。
「我希望你來看看我們的家庭。」澤蘭佳說。
露米姬盯著這些數字看了一會兒,她那疼痛的腦袋才同意告訴她年份里有些奇怪的東西。克勞斯·哈弗爾是在十二歲時死的。不可能,他絕對不可能是亞當·哈弗爾的父親。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不可能的概率很大,所以露米姬可以發誓亞當對澤蘭佳撒了謊。露米姬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咔嚓一聲給墓碑照了一張相。她要把照片拿給澤蘭佳看。到那時澤蘭佳也許會相信,「家庭」,特別是他們的「父親」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清白。
不,不,不。露米姬在心裏呼喊。這個字在她腦海里回蕩。一切不能就此結束,再不能讓一切就此結束。她不能讓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就此溜走,就此消失。
澤蘭佳一邊心裏怦怦地跳動一邊從外面把門鎖上。她不斷地控制自己不要回頭張望。回頭看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她的手軟弱無力地顫抖,但澤蘭佳還是鎖上了門。接著她就快速地來到樓房的另一端,同時她聽到其他人匆匆忙忙地朝著後門走來。
露米姬來到吉利的身旁。電腦顯示器上出現了一張男子的照片,這人身穿定做的白色麻布衣服,年齡大概三十歲左右,他的頭髮往後梳成了一個馬尾。露米姬一眼就認出了他那灰色尖刻的眼睛和像貓頭鷹似的烏黑的眉毛,雖然照片里的男子要年輕一些。
澤蘭佳看起來是無可救藥。她的手和腳都在顫抖。
「亞當是……」澤蘭佳想了一下說,「亞當是父親,我們都叫他父親,比他年齡大的也叫他父親,因為他像父親那樣照顧我們。他對我更是像我從未擁有過的父親。」
吉利把一個盒子從桌子的一端推到她的前面。
「該開始吃了,飯菜不等人。」澤蘭佳對著露米姬輕輕地說。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爭辯。其他人都在祈禱室里,我不知道他們會待多久。亞當讓我待在自己房間里祈禱。我知道他把認罪間的備用鑰匙存放在壁爐里,但被人發現之前我必須把鑰匙放回原處。」
「情況就是這樣……所以我沒有告訴你,因為沒有什麼要說的。」
現在露米姬想洗澡,換衣服。她想把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從身上清洗掉,儘管她不可能從頭腦里把它們驅除掉。
綁在露米姬嘴巴周圍的灰色破布變得越來越臭。這塊破布看起來臟乎乎的,滿是灰塵,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綁在她身上的粗繩擦破了她的手腕和腳踝。
車廂里對面長凳上坐著一位父親和兩個小女孩。估計女孩的年齡,一個是三歲,另一個是五歲,她們顯然是姐妹。她們倆都梳著小辮兒。小女孩的辮子像兩條很有趣的8字形麵包圈掛在耳朵兩側。大女孩的辮子像皇冠那樣盤在頭頂上,跟澤蘭佳的辮子一樣。女孩互相挨著坐在一起,小女孩的左膝蓋和大女孩的右膝蓋緊貼在一起。小女孩的膝蓋上貼著一條海洛·蓋蒂創可貼。
「謝謝你們請我吃晚飯,不過我現在該走了。」她一邊說一邊就站起身來。
她站了起來。她把背緊貼在牆上,抬起腳用腳後跟使勁朝門踹了一下,但門很結實,一動也不動。露米姬重複了三次,但沒有任何結果。於是她再次坐在地上以便積蓄力量,她要好好思考一下。
「我需要給澤蘭佳發條簡訊。」
屋裡的一切都破舊不堪。牆上舊牆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許多地方都已經褪色。地板上的油漆都已經裂開了。玻璃窗由於不擦洗而變得模模糊糊。屋裡僅有的幾件傢具也需要修理。牆上沒有畫像,房間里連一件裝飾品都沒有,也沒有一件對於創造溫馨氣氛來說是必要的小擺飾。屋裡沒有一件東西會使人感到有人住在這裏,好像這是一座被人遺棄了的快要倒塌的房子,吃飯就好像在一座荒屋裡野餐。
姐姐用力吹了一下,幾滴唾沫隨之掉到了妹妹的皮膚上,這使露米姬咯咯地笑了起來。
露米姬知道她是像個脾氣倔強的十余歲少年那樣把電話掛斷的,可是就在此時她需要專註於她面前的那塊墓碑。墓碑上還有第三個名字。露米姬把常青藤撥開時,她的手在顫抖。
「很好,很好,一切都好。再過一兩天我就要回家了。」
她能進入這座房子簡直是個奇迹。在大門口迎接露米姬和澤蘭佳的就是那個上次不讓露米姬進門的女子。澤蘭佳又用捷克語跟她爭吵起來,露米姬覺得她好像又要白跑一趟了。此時亞當·哈弗爾從屋裡走了出來,他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露米姬,跟澤蘭佳說了幾句,奇怪的是,他們把大門打開了。
亞當顯然注意到了露米姬的表情,因為他突然開始用英語解釋說:「你也許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吃得如此簡單,為什麼我們的生活方式跟苦行僧一樣。我們信仰一切純真的原始的東西,簡樸是我們的準則。消遣娛樂越少,你就離上帝越近。因此,我們沒有電視,沒有電話,沒有任何電子產品,也沒有書本。我們的飯菜不加調料。我們有時燒香,但這也是與清潔我們的嗅覺有關。我們認為當人的思想純如雪花、白如雪花時,它就能最好地接受神聖的東西。」
露米姬心想,她們在這裏肩並肩地坐在一起,互相靠得非常近,她們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但同時她們之間卻存在著一堵掩蓋秘密的牆。露米姬沒有談到吉利,沒有談到被派來殺害她的殺手,也沒有談到吉利告訴她的事。同樣地,她相信澤蘭佳也對她隱瞞了事實真相。
「可是你會被抓住的。亞當會懲罰你的。」
當他轉過身在她前面開始走起來時,澤蘭佳把另一隻手伸進褲袋裡,這樣她就可以把手背上的傷口和沾滿爐灰的手指很安全地藏起來。
如果她背靠著一面牆,雙腳頂著另一面牆,她能把身子往上提起來嗎?她能把身子一厘米一厘米地提高到掛背包的地方甚至窗戶旁嗎?她能打破窗戶或者推開窗戶嗎?
家系圖裡有澤蘭佳、她的母親漢娜·巴芙洛娃,母親的父母瑪麗亞·巴芙洛娃和法蘭茲·哈弗爾、法蘭茲的弟弟克勞斯·哈弗爾和克勞斯的兒子亞當·哈弗爾。
你是在這裡有了你的大女兒,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露米姬真想對著電話大聲喊道。
17
「我覺得我沒有犯什麼罪。」露米姬回答說。
桌子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所有眼睛都轉向露米姬。澤蘭佳也看了她一眼,這當然是懇求的目光,同時她又緊緊捏著露米姬的手以示鼓勵。
吉利搖了搖頭。
她到底是不是澤蘭佳的妹妹,實際上亞當根本就不在乎。他接到的指示很明確,這個姑娘必須幹掉,這使血統問題毫無實際意義。再說,澤蘭佳有點兒與眾不同,與其說她是活在她的現實生活中,不如說她是活在她的想象中。這根本不妨礙亞當。這反而使澤蘭佳比她母親更容易控制。她母親偷偷地懷孕並且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后就逃離這個家庭,但對這個家庭來說,這樣做是不行的。誰也不準離開這個家,如果外界知道這家的事情,那是太危險了。
「內布拉斯加。」露米姬大聲地讀出照片的文字說明。
「但是我知道。他對我很好。」
一個臉孔長得很漂亮的小夥子說了一些話,然後亞當就轉向露米姬,給她翻譯說:「我們這裏沒有個人的事,我們分享一切。」
「人人都必須坦白自己犯的罪。」亞當溫和地說,同時眼睛緊緊盯著露米姬。
露米姬覺得剛才吃的毫無味道的飯菜開始在她肚子里翻騰,好像要往上冒出來。她強行往下咽,雖然這意味著她要更多地嘗到破布的味兒。擔心嘔吐反而會增加嘔吐感。她必須活動一下,這樣才能控制她的思維和恐慌情緒。
露米姬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她已經浪費了太多的力氣,她要積蓄力量。她很難控制她的恐慌。她記得在各種情況下她都幸免於難,她甚至從冷凍箱里逃了出來,但是此時此刻她覺得她好像要倒霉了,她逃不出去了。
「你好像特別關心這位年輕女子,對嗎?」
20
「我們正在回顧今天發生的事。外出幹活的人談他們一天工作的情況,其他人就談他們在家裡幹了什麼。」
露米姬盡量保持冷靜。她一秒一秒地計算著時間。她必須在最後一刻才能換車。
除了衣服和化妝包,她在房間里沒有留下什麼別的東西。她整天帶著的東西里有翻舊了的丹麥作家祖·奈斯波的袖珍本著作和錢包,錢包里有護照。帶著口袋書旅行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旅行中很少有這樣的閒情逸緻。露米姬的衣服全都在,一件也沒有丟,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胸罩都被撕開了。難道入侵者以為露米姬在胸罩薄薄的罩杯里藏有什麼國家機密嗎?
「他為什麼消失了?」露米姬問道。
露米姬慢慢地往上蹭。她感到嘴裏破布的臭味好像越來越濃烈了。
就在這時,亞當叫澤蘭佳。澤蘭佳跑到後門去迎接亞當。
大家很平靜地用捷克語交談。露米姬仔細觀看人們的表情,不可能推斷出任何東西。沒有人微笑,也沒有人表現出憤怒的樣子。邪教徒對神聖的理解是不是也包括不流露自身的感情或者根本就沒有自身的感情?
「我們待在這裏不安全。」當吉利看見露米姬臉上露出疑惑九-九-藏-書的表情時,他就向她解釋說,「不管來的是什麼人,他任何時候都能再次破門而入。」
露米姬看著教徒們,他們對亞當說的話頻頻點頭。他們看起來並不是不愉快或者被壓抑。他們看起來很平靜,很團結。他們顯然認為他們享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一瞬間露米姬感到她很羡慕他們。
「好吧,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但是別……瞧!這下有了!」吉利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特別大,露米姬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
所以露米姬只是很快碰了一下澤蘭佳的手,好像是向她表示感謝。接著她就跑到後院鐵欄杆跟前,翻身越過了欄杆。她特別注意不要被欄杆上的鐵刺鉤住。當她跑了很遠不可能往回走時,她才開始咒罵她遵守的那些愚蠢的原則。由於這些原則,她差點兒失去與她姐姐的聯繫。由於這些原則,她差點兒完全失去她姐姐。
「幸虧我們公司還有個登山運動部。」他咧嘴笑著說。
露米姬睜開了眼睛。啊,澤蘭佳!
澤蘭佳眨了一兩下眼睛。她好像考慮了一下有沒有選擇的餘地,然後回頭朝他們的樓房瞟了一眼。
吉利悲愴地看著露米姬。
白色盤子上有兩個熟土豆、兩條熟胡蘿蔔、一小片肉和一塊烤麵包,但上面沒有加任何東西。這樣的一份飯菜談不上有什麼調料和香料之類的東西,一般情況下誰也不會下功夫把飯菜燒得既好吃又好看。按照露米姬的看法,這樣的飯菜確實不能算是星期日晚餐。
流血有點兒止住了。澤蘭佳打開房門,急匆匆地往樓下跑。
死在小石屋裡?露米姬不打算就此完了。
「快來看!」
露米姬滿意地點了點頭。是的,她關心澤蘭佳。她現在有姐姐了,她無意放棄她。
當澤蘭佳跟著亞當走時,她又一次發現撒謊實際上出人意料地容易,她感到驚訝。
她一定要把姐姐從白色家庭和亞當手中解救出來。
遊人擠過露米姬從車廂里走了出去,她也只得挪動雙腳走了起來,雖然沉重的回憶讓她寸步難行。在她的記憶中當時的情景是真實的,她突然很清楚,很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
「我沒事啊。」露米姬說,這時她又打了個哈欠。
「將來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等待著你?」露米姬小心翼翼地問道,「也許是不久的將來?」
「出了什麼事?」他焦慮地問道。
「但是他們會同意接待我嗎?」她問道。
這事兒簡單明了,不可能出錯或失敗。
露米姬身上的睡意一下子溜走了。
是的,露米姬也希望如此,不是為了這個家庭,而是為了澤蘭佳,她要確認澤蘭佳是安全的,如果不安全,如果這個家庭是危險的,那麼她會救她姐姐。
「哪裡?」露米姬問道,並且朝澤蘭佳瞟了一眼,而澤蘭佳只是搖了搖頭。
她有個姐姐,她會救她姐姐。對露米姬來說,這樣的想法太好了。
露米姬掙扎了一會兒,她想把捆在身上的繩子解開或者尋找一個能把繩子磨斷的地方,但這是徒勞的。她把後腦殼靠在牆上,上下左右磨擦她的腦袋,不管怎樣掙扎,緊緊綁在嘴巴周圍的破布就是不動,就是不讓步。露米姬想盡辦法避開破布的味道。
他們安排下午五點在吉利家碰頭。露米姬五點差五分就來到這裏。吉利的門鈴沒有人應答,所以露米姬就在門外等待,不停地朝四周張望。
吉利的電腦射出了藍色的光芒。過去的3個小時里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腦旁。在這之前他只是站起來去取中國餐館服務員送來的盒飯。他曾給露米姬讓她看一看族譜紀錄,上面儘是吉利用鋼筆寫的記號、問號和箭頭。在這些材料里,露米姬並沒有發現什麼新的、驚天動地的秘密。
露米姬從墓園大門沖了出去。旁邊就是地鐵站。她很快做出決定,衝進了地鐵站的樓梯。在殺手緊隨其後的情況下她衝進地鐵站也許不是最明智的選擇,但她估計地鐵站很可能有警衛,在擁擠的車站裡殺手可能不敢對她怎麼樣。從樓梯傳來的沉重的腳步聲說明殺手並沒有就此罷休。
「冷豆腐?謝謝你的好意,但這次我不想嘗美味了。再說,我的肚子不餓。你定的飯足夠三個人吃,對嗎?」
他將來到樓房前,在後門台階旁找到開啟院里小石屋的鑰匙。他將把捆綁起來的、孤立無援的姑娘帶走,把現場弄得亂七八糟,就好像姑娘是自己逃跑的。
露米姬的頭腦里還有使她感到更加不安的畫面。這就是她在噩夢中看到的她不願意看到的境象:她千方百計想把創可貼貼住,但血不停地往外流,創可貼一會兒就被鮮血浸濕。血流得太多了。她開始哭了起來。她不明白,為什麼貼了創可貼傷口仍然不好呢?
透過綠色的三叉樹葉,露米姬看見她對面墓碑上刻著的名字,第一個字母是F。露米姬決定再仔細看一看這一塊墓碑。最後這一塊。露米姬站了起來,走到墓碑跟前,開始用手把纏繞在文字前面的,極其頑強的常青藤撥在一邊。法蘭茲。法蘭茲·哈弗爾。另一個名字,瑪麗亞·哈芙洛娃。露米姬的心開始怦怦地跳動。年份也相符。
澤蘭佳聳了聳肩膀。
「你別的情況真的不知道嗎?」露米姬問道,澤蘭佳搖了搖頭。
19
「這是什麼?」露米姬對著澤蘭佳低聲地問道。
他們正在走向超級頻道8的辦公大樓,吉利認為最好是在辦公大樓里度過至少一兩夜,這時露米姬就把她在墓園裡的發現告訴了吉利。
亞當在地下室上鎖的門后翻看他的手機。他是經常這樣做的。禁止使用電子產品當然跟他無關,不過不能讓別人知道。別人必須堅定地、毫不動搖地忠於自己的信念。
儘管露米姬拚命掙扎,她還是被拽住手和腳抬出了餐廳。不過在這之前,她及時看見了澤蘭佳淚汪汪的眼睛。澤蘭佳的眼睛好像在請求原諒。
「噢,就是為了這事兒我今天早些時候給你打了個電話。」露米姬說,「我沒有別的事。」
追殺她的人跑得很快。很明顯,他要比露米姬休息得好,水也比她喝得多。露米姬只睡了幾個小時,更不用說在大熱天走了那麼多路。雖然她以為汗已經幹了,可她的皮膚仍然冒出了汗珠。
「沒錯。那裡有個邪教組織,名字叫白色兄弟,該組織成員都是男性,他們相信自己跟耶穌有血緣關係。他們的教主就是亞當·史密斯,但他消失了,後來他出現在布拉格,玩弄幾乎是同樣的概念。這次他決定招收男性同時也招收女性。」
他把一個筒狀行李包放在地上,然後把衣服、活頁夾和文件夾亂七八糟地塞進了包里。
露米姬不喜歡亞當這種溫吞吞的語氣。她使勁站了起來,但同時許多隻手就像執行命令似的把她抓住不放。
寬恕我所有的罪過吧,澤蘭佳輕輕地對自己說。
露米姬想了一秒鐘,她又想了一秒鐘。第三秒鐘的時候她把以前做的決定在腦海里轉了一下。她曾經決定她還不能把她回憶起來的東西告訴澤蘭佳,不能就這樣直接告訴她,但現在看來澤蘭佳隨時都可能站起身來就走,頭也不回地從她的生活中消失。露米姬決不能讓這種情況出現,在她身上這樣的情況已經出現得夠多的了。
「沒有,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從未見到過別的親戚。我出生之前媽媽的父母已經去世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外祖父還有一個弟弟,更不用說弟弟還有個兒子。我不明白為什麼媽媽從未談到過他們。她是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的。」
天使心情沉重地把腦袋埋在自己的手裡。她的左翅膀掉了一大片,眼睛看起來好像幾百年來已經流了許多碩大的黑色淚珠。天使作為守護神狠狠地譴責自己,因為她沒有成功地完成她的職責。常青藤像鐵鏈那樣纏住了她的雙腳。由於翅膀已經斷裂,天使永遠也無法飛向天空。她被判永遠留在陸地上,凄涼地流著她那黑色的淚珠,為其失敗的罪過而受苦受難。
露米姬拚命往前奔跑,追殺她的人緊跟其後,這時墓園沙石路上的沙粒在她的跑鞋下咔嚓咔嚓作響。
纜車現在開始轉動了,它往上爬行得很慢,但很平穩。露米姬看著彼得菲山鬱鬱蔥蔥的斜坡。她的眼睛飽嘗著山嶺所形成的地勢,這裏的地勢與芬蘭完全不同。這裡有峽谷、山丘、斜坡、石頭台級和五顏六色的屋頂。風景的變化令人嘆為觀止。大多數遊人都是外地來的觀光客,他們不時地站起來,指著掠過窗外的景色大聲喊叫。有些是本地人,他們就像11月坐在電車裡的芬蘭人那樣板著臉一聲不吭。露米姬現在知道布拉格人並不是什麼愛開玩笑的話匣子。這點很適合她。當超市裡的出納員不笑時,她也用不著臉上裝出笑容。
澤蘭佳轉過臉對著太陽,閉上眼睛,微微一笑。她的臉上又流露出一種使露米姬感到不安的神情,她知道要了解這部分的澤蘭佳是不可能的。
「快去睡覺吧。你忙了一天了。」
男子向她逼近。車門打開了。停在車站另一頭的列車車門還敞開著。當露米姬看見門開始要關上時,她迅速按動「開門」按鈕並立即沖了出去。跑過站台時,她把背包從肩上拿下並舉了起來,側過身子,剛好從正在關閉的車門門縫裡擠了進去。
「你必須走。現在就走。時間不多了。」澤蘭佳的聲音很激動,充滿了恐懼。露米姬從挂鉤上取下背包說:「沒有你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