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星期一
當范拉想到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電視屏幕時,她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現在才明白他們眼前看到的是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場戲,這場戲可以是以勝利而告終,也可以是以慘敗而告終。
現在起動,快起動!
某一天,其中一位公主失蹤了。剩下的那位公主就找呀找,在林子里東奔西跑,一邊哭一邊抱怨,但就是找不到她。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一共過了漫長的七年。太陽和月亮數千次地劃過天際。公主不再笑了,她整天坐在森林里,嘴裏唱著那首她們倆曾經一起歡樂地唱過的悲歌。
現在是一個人也看不見,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房間的地板上躺著很多人。露米姬很快數了一下,一共是17個人。他們看起來都像死人一樣,但當露米姬摸了一下躺在旁邊那個老婆子的脖子,她感到脈搏還在跳動。
她像一個夢遊者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老城。她一時興起穿過一扇大門沿著樓梯走了下去。地下有個劇場,劇場里一場皮影戲即將開始。
「我撒謊是為了給你提供你要的真實的故事。」
她聽見身後撕破布塊的聲音。吉利從襯衣上扯下了幾塊布條。他把一塊交給了露米姬。
露米姬一下醒了過來,她發現自己的面頰全都濕了。她很驚奇地擦乾面頰。她是不是一直在哭?好像是如此。她記不得最後一次哭是什麼時候。她覺得她已經失去了哭的能力。
秘密沒有揭曉,問題沒有解決。露米姬只是成了一個精神略為失常的女子妄想的對象。事實使她失去了知覺。露米姬對澤蘭佳連恨都恨不起來。她並不感到難過,她只感到漠然和空虛。
「對我來說,撒謊始終不是一個問題。」
「不,不是這樣的。我對你撒了謊。整個關於姐妹的故事都是我編造的。這是個虛構的童話。」
當吉利明白后,他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兩個姑娘在照鏡子。一個年齡大一些,一個年齡小一些。她們倆是姐妹。她們互相手拉著手。
她不記得曾經有人如此巧妙地對她撒謊。她也許是過於急切地想相信別人,過於急切地想找到拼圖中那塊缺失的碎片。
亞當·哈弗爾很想看一看這座醜陋破舊的房子是如何付之一炬的,火焰是如何吞噬這幫又愚蠢又易輕信的人的。當他能夠看到在美國內布拉斯加被他搞糟的計劃在這裏得以實現時,他感到某種程度的心滿意足。這次他更耐心地創建了自己的組織,使每個成員毫無疑問地相信他。他們聽他講故事,說什麼使人凈化的火焰能把他們的靈魂直接送入無信仰者無法進入的天堂。
露米姬不喜歡欠債,但現在她覺得她欠澤蘭佳一條命,這就是她的生命。
「……篝火就會燃燒起來。必然是這樣的。晚上七點整,對嗎?」
露米姬也往上看了一眼,她明白了。原來是一個吹鼓手出現在陽台上開始吹響十二點鐘。大橋前面擠得水泄不通。露米姬往後看了一眼。她是不是把追殺者擺脫掉了?她沒有看見他。為了躲藏自己,露米姬盡量往前鑽到人群裏面。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
露米姬一聲不吭,澤蘭佳也保持沉默。鏡子里是兩個少女,兩個完全陌生的人。
火焰朝著天空越升越高。劈里啪啦的爆裂聲中傳來了消防車的汽笛聲。
「一定得成功。我們整套系統都已經準備就緒。我可以隨時開動機器。你必須做好你的那份工作。比如說,你可以對她說你是從最高層直接得到指令的。你這樣做至少並沒有說謊。」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看著身上那件血跡斑斑的短衫。她想起了她的夢,鮮血般的淚水。你是我的妹妹。難道這也僅僅是個童話?噩夢?謊言?
十三個聖徒的雕像守護著大橋的兩邊。聖約翰內斯、聖維特斯、聖路易加特、約翰內斯洗禮者、聖凡塞斯勞斯、聖西格斯蒙特、聖猶大泰底烏斯、法朗西斯亞斯。隨著她的腳踩在石頭橋面上的節奏,旅行指南里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在她腦海里跳動。石橋,這就是查理大橋早期的名字。當時起名字的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這個名字。
院子里一個人也沒有。露米姬也許及時趕到了。
露米姬看了看手錶。差一刻十二點。如果她趕緊走,她可以準點趕到她們的會面地點。
鹽一般鹹的汗水流進了露米姬的眼睛,她用手背把汗從眼睛里擦掉。她瞎著眼睛是無法在橋上奔跑的。然而,要想躲開遊人、小商販、街頭藝人和各式各樣的演奏者是相當困難的。腳上的涼鞋把腳都磨出血來了。它們不是跑鞋,被汗水泡濕的無袖布制短衫也不是運動衫,29攝氏度的高溫也不是跑步最好的天氣,但露米姬不可能改變這些客觀條件。她別無選擇,只有往前沖,想辦法逃跑。
「誰會想得那麼遠呢?」
露米姬壓低了聲音,但她說得很快。熱浪和濃濃黑煙從樓下滾滾而來,火苗劈里啪啦作響。他們倆開始咳嗽。露米姬可以看出吉利是在揣摩她說的話。吉利把引導他們到這裏來的每個情況,每條消息全都考慮了一遍,然後他的眼睛張開了。他顯然肯定了露米姬也許是正確的。於是他關掉了攝像機。
「你在幹什麼?」露米姬對著吉利噓了一聲,馬上用手把攝像機的鏡頭擋住。
「我知道我父親是瑞典人。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但是其他情況,母親不願意告訴我,連他的名字她也不告訴我。我無意中聽到你對一個旅行團說瑞典語。」
老人就像自身也是用毛玻璃製成的那樣舉起手以示感謝。
露米姬聽著澤蘭佳說話,明白她說的話,但她感到渾身冷冰冰的。她所能想到的只是澤蘭佳是如何背叛了她。
於是露米姬只得穿過熊熊烈火跑呀,跑呀,跑呀,她從大門跑了出去,撲倒在草地上。她在草地上滾呀,滾呀,滾呀,直到背上的火焰被撲滅為止。她看見吉利躺在草地上咳嗽。她看見澤蘭佳就像熟睡似的安祥地躺在草地上。
22
白色家庭就是這樣說的,他們真正的新生活是在死亡中產生的。
四周熱氣產生的溫度一度度地急速升高,熱得像火爐、火海、煉獄。
後來公主獲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越過七座大山和七個大海,有一個城堡,失蹤了的公主就被囚禁在那裡。一條猛龍守衛著這座城堡,誰也救不了她。公主聽到這一消息后就跨過七座大山和七個大海來到這座城堡,她要看看囚禁在城堡里的人是不是她很久以前失去的朋友。
大火在他們上面劈里啪啦作響,聲音快把耳朵都震聾了,因此要聽清楚很困難。
「沒有時間了!」露米姬大聲喊道。
現在她姐姐被人奪走了。
「是范拉給我的指令,她要我……」吉利開始交待。
吉利覺得這不是好兆頭,相反地,他覺得這是很壞的兆頭。他始終也不相信邪教徒們已經遠走高飛,或者他們已經決定放棄集體自殺。僅僅為了燒毀這座破爛不堪的舊木屋,誰也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精力和點火液。他們肯定還在屋子裡,還在屋裡某個角落的深處。
露米姬也記起了那次通話。她給她爸爸打電話,爸爸在電話里鄭重其事地回答說:「我是彼得·安德森。」於是露米姬用同樣的的口吻開玩笑似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重
read•99csw•com複這個名字。爸爸解釋說,在強烈的陽光下他看不清手機屏幕上來電者的名字,於是他就用他的全名進行回答。
難道在這個地球上這樣的生活就是她的生活嗎?沒有別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她從未去過別的國家。她從未吻過任何人。她沒有因跟朋友聊天而熬夜過。她從來也沒有氣憤得大喊大叫。她從未喝醉過。她從未在陌生的城市裡迷失過。她從來也沒有捧腹大笑過。
「因為我在白色家庭里確實沒有任何親人。所有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人』。我始終希望有個姐姐或妹妹。我覺得如果我有個姐姐或妹妹,我就不會感到孤獨。即使是個虛構的也沒關係。我編造這樣一個故事已經有好多年了。這個故事好像很逼真,我幾乎也開始相信這是真的了。當我見到你時,我馬上就感到你就是我的童話中的妹妹。」
我要活。
她對自己的分析沒有把握,但自從見到范拉·索凡科娃后,她強烈地感到這個女人對集體自殺的計劃知道得比其他任何人都多。這個女人也許以某種方式捲入了這事。因為,誰會從集體自殺中得到好處?當然是亞當·哈弗爾,當他從教徒身上擠不出錢,他們成為他的負擔時,他就會把他們甩掉。媒體也是這樣,他們像赴宴那樣盡情享用慘劇的每一個具體細節。就是超級8頻道派遣了明星記者對這幫邪教徒進行研究。就是記者的頂頭上司派這個記者獨自一人報道這一危險事件。集體自殺確切的日期是8頻道最先知道的,這樣的安排巧妙得令人吃驚……
然而,她並不害怕。她輕輕地撫摸龍的額頭,並且對它說,她是它心中的公主,或者說她是體內藏著一條龍的公主。猛龍看了看公主的朋友,它明白了。它的眼睛里開始湧現出黑色的大淚珠,淚水沿著城牆往下流,澆灌了城堡旁的焦土,使焦土再次變得生機勃勃。這位龍公主哭了,她知道人類不會接受她,因為她是一條龍,龍群不會接受她,因為她是一個人。
現在說話像一台機器的是她。她的思維像被一塊朦朦朧朧的窗帘所覆蓋,但她嘴巴說出來的話顯然還能理解。
澤蘭佳救了露米姬,不管她是多麼恨澤蘭佳說謊,但她無法否認澤蘭佳救了她的事實。為了她澤蘭佳冒了很大的危險。澤蘭佳幫她逃跑,雖然她知道露米姬實際上不是她的妹妹,雖然幫助露米姬很可能給澤蘭佳引來殺身之禍。
在左下角帶著超級8頻道徽標的電視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幅用手提攝像機拍攝的一座破爛不堪的舊木屋的畫面,配音是語氣平靜的女聲。有些人很驚訝地發現這是超級頻道8總裁、資深記者范拉·索凡科娃的聲音。她對觀眾說他們的記者吉利·哈賽克已經成功地進入邪教組織白色家庭的住所。據說,該邪教組織策劃了集體自殺,集體自殺擬定在今天發生。吉利·哈賽克第一個趕到了現場,他冒著生命危險勇敢地進入了邪教組織的住所去拯救集體自殺的受害者。
「給你。用布條包住你的嘴巴。」
「我們將獲得永生。」澤蘭佳辯解說。露米姬很失望地用手掌拍了一下洗臉盆。為了讓這些受過嚴格洗腦的人明白,她究竟應該怎樣跟他們說話呢?
21
這次也用掉了很多點火液,比那時候還要多。沒有幾百公升,至少也有幾十公升。吉利走路必須小心謹慎,不要被地板上擠得滿滿的一團團布條所絆倒。那些布條全都已經澆上了點火液。
從前有兩個公主,她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她們手拉著手在森林里奔跑,躲避野獸和怪物。她們屢次互相保護,互相救援。她們互相梳理長長的頭髮,互相講故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把她們分開。
死亡中永生。
「不在樓里,他剛走。他沒說去哪裡,但是……」就在此時電梯里走出來了一個估計四十來歲的女子,她一看見露米姬就大吃一驚,好像她認識露米姬似的,儘管露米姬不記得以前是否見過這個女子。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種可怕的神情,露米姬感到毛骨悚然,周身寒慄。女子加快步伐,拿起手機,走出大門之前還朝露米姬狠狠地瞥了一眼。
澤蘭佳說話像一台機器。每句話都好像是從多次重放過的磁帶上傳出來似的。
等露米姬明白髮生了什麼已經太晚了。一雙粗壯的手把她從街上拖進汽車,緊緊地壓在後座軟墊上。冷冰冰的手槍口頂著她的脖子。
一根火柴本來就夠了,但亞當·哈弗爾沒有冒這個險。他拿著一個很重的汽油瓶,用手掂量了一下后就朝著窗戶擲了過去。窗戶上的玻璃立即被砸得粉碎,緊接著就是一團熊熊的烈火。
澤蘭佳輕輕地拍了一下露米姬的肩膀,然後轉身就走了。露米姬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是啊,還會更糟糕。吉利還在樓里嗎?」
「加油!加油!」坐在台階上的小男孩給露米姬鼓勁兒。
吉利用力拉了幾下起動器的繩子,但電鋸卻一聲不吭。從他的姿態和動作,露米姬馬上就看出這傢伙是永遠也起動不了電鋸的。露米姬跟她父母一起曾經在阿芬南摩親戚家的小木屋裡度過許多個夏日,所以這個活兒她干過很多次。她一個箭步走到吉利跟前,略為粗暴地把吉利從電鋸旁推開。講禮貌有其時間和地點,但現在兩者皆可不必考慮。
她跑到了聖維特大教堂前的台階,接著她就一次跨兩級地往上爬。脫險帶來的快|感使她的腳跟好像長出了翅膀。她比約定時間晚了一兩分鐘,但她是活著到達的,而這並不是保證的。
「我們在這方面是不一樣的。我不想說謊,我想講真實的故事,因為真實的故事更有意思。」
在布拉格的最後幾天,她完全可以像個遊客那樣參觀展覽,看戲看電影。這本來就是她來布拉格的目的。她想獨自找到這座城市,她想孤身一人,她想單獨做此時此刻她覺得有意思的事,儘管實際上她知道她真正想做的是逃離她腦海里的思緒,逃離她已深陷其中的混亂。她渴望完全不同的東西,她渴望美好的東西,哪怕只是片刻。
噗噗噗噗,電鋸轉動了。
玻璃散片朝露米姬飛了過來,她馬上低頭彎腰,竭力躲避。接著熊熊燃燒的布團所引起的熱波衝擊著她的胳膊。露米姬立即沖向樓梯。在上面的樓梯平台上她碰見了手裡拿著攝像機的吉利。
露米姬從身後聽到追殺者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老人哇的一聲,一隻玻璃杯摔碎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多米諾連鎖反應:一隻玻璃杯倒下,倒下時碰倒了下一隻杯子,下一隻杯子又碰倒了再下一隻杯子。追殺者大聲喊叫,破口大罵。很明顯,他被玻璃杯砸傷了,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追殺者吸引了觀光客的注意。他們以為這是表演。有人高呼為露米姬加油,有人則為追殺她的人加油。
范拉想象出這樣的情景:在布拉格大大小小的咖啡館里,人們一個個地沉靜下來,有人還想繼續說話,但大家馬上用噓聲叫他閉嘴。在家裡,當新聞直播中斷知識競賽節目后開始時,人們帶著驚奇的神情瞪大眼睛看著電視。手機響了。「快打開電視,突發事件read.99csw.com開始了!」
謝謝。我是在逃命,露米姬心裏想。此時一個德國胖女子剛好從邊上跨到她前面,於是就撞了個滿懷。
正當吉利·哈賽克敲門進屋參加預定的會議時,范拉·索凡科娃就把電話掛斷了。
「我不能走。」她說。
這個令人煩惱不安的字眼,在露米姬的腦海里。這個字擴展成了一句話。除非吉利也參与了這個陰謀?事實上這是有可能的,甚至是顯而易見的。否則的話,派一個不知道幕後在幹什麼的人去執行這個任務會有什麼意義呢?
儘管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她還是往後瞥了一眼,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跟蹤她。
一切都黑了。她眼睛前面只是一片漆黑,露米姬喜歡這種黑暗。有一刻,她希望黑暗能持續下去,她能平平靜靜地把黑暗吸進體內,她什麼也不想,連她周圍的人她都不想。然而,舞台上的燈光亮了,觀眾眼前出現了一幅皮影:一片枝繁葉茂,但很容易迷路的黑森林。童話故事可以開始了。
此時來自遠方的公主把手圍在龍的脖子周圍,並且發誓說,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她們倆將站在一起。她們不需要任何別的人。她們將尋找一塊公主和龍都能和諧共處的地方,哪怕在同一個人體里。
澤蘭佳想起了她母親。
沒有反應。
亞當不可能留下來觀看他自己點燃的熊熊大火。他的班機很快就要起飛,帶著他遠走高飛,此時他口袋裡裝的是范拉·索凡科娃付給他的錢、新起的名字的名片和新發的護照。這是他在一張乾淨的桌子前就坐重新洗牌的時候了,這張桌子跟雪花一樣潔白。
露米姬在腦海里迅速考慮,穿過擁擠不堪的查理大橋還是繼續像現在這樣沿著河邊逃跑?要從橋上穿過去幾乎是不可能,但另一方面,追殺她的人也有同樣的問題。也許他也不敢在橋上向她開槍或者對她施暴。目擊者太多了。
露米姬付錢買了一張入場券,在觀眾席最後一排裹著破舊絲絨的座位上就坐。觀眾席只坐滿了一半,因此她可以一個人坐在這一排。她覺得這樣很好。她身上穿的襯衣前部都是乾涸的血跡,可以肯定地說,在劇場里看戲,誰也不願意跟一個散發著汗水和血跡味的女孩坐在一起。
巧合總是巧合嗎?別人是不是也在棋盤上挪動棋子?
露米姬在人堆中找到了澤蘭佳。她想把澤蘭佳扶起來。澤蘭佳的身子很軟,但很重。吉利跑過來幫忙,兩人一起把澤蘭佳抬起來放到了吉利胳膊上。露米姬把澤蘭佳的一隻胳膊圍在自己的脖子上,這樣她就可以分擔一部分重量。
「你也參与了這個陰謀?」
范拉·索凡科娃把辦公桌整理了一下。她腦海里想到的是晚間新聞將充斥這一事件的消息。她的頻道將首先最詳盡地報道這一事件。她的頻道將最深刻地、最徹底地報道這一新聞。然後第二天這一事件才會見報,刊登在她的報紙上,還要刊登好幾周,配上大幅圖片,圖片中有眼淚,另外還有針對性的專訪、專家分析評論等。這是一部不可思議的悲劇,其中只含一丁點希望。這是一篇英雄故事。
聖約翰內斯是捷克的殉難者,他是從橋上被人拋下去而處死的。
「等一等!這兒不安全。你現在必須出去。消防隊馬上就到。他們是提前得到消息的,」吉利說,「范拉說……」
露米姬從來沒有離追殺她的人這樣近過,但現在她卻並不在乎。她看見這人用另一隻手在笨拙地擺弄管道膠帶。露米姬猜測這傢伙打算用膠帶把她的嘴巴封住,把手腕和腳踝纏在一起,然後開車到遠離塵囂的地方干他打算乾的事。
露米姬提起身子想登上高高的鐵欄杆。她的腳累得顫抖,手上全是汗水,她很難用手抓住鐵欄杆,但現在不是為此而擔憂的時候。現在必須儘快進入這座房子。
好運,這正是她現在所需要的。她聽到了追殺者的喘氣聲,已經很近很近了。再說,如果這次她能活著脫險,她也沒有把握她是不是想再次回到布拉格。
一個五重奏小組正在演奏某部歌劇的片斷。當露米姬快速地經過他們時,他們都驚慌失措亂了套。她聽見他們很快改奏較輕鬆的音樂,甲殼蟲鼓勵一個小姑娘趕快逃命的樂曲。
吉利撒腿就跑了起來。露米姬緊緊地跟在後面。突然,一塊燃燒著的木板從樓頂掉了下來。露米姬趕緊往後跳了一步。她透過煙霧看著吉利走到旁門邊並且抱著澤蘭佳從旁門走了出去。
「他們被麻醉了。」她大聲喊道。
她跟吉利商量好了,露米姬去跟澤蘭佳碰頭,想方設法讓她跟露米姬一起走,馬上離開邪教組織。另外,重要的是要弄清楚集體自殺日期是否已經定了。就在同一個時候吉利跟超級8頻道領導有一個會議,有關邪教組織的報道就是她首先交給吉利的。
露米姬差不多已經到了大橋的另一端。她的心在胸中怦怦地跳動,力圖把氧氣輸送到快要崩潰的肌肉里。露米姬覺得全身發熱,好像整個身子在沸騰。
露米姬放開了澤蘭佳的手。她突然崩潰了。這是她沒有意料到的。她沒有想到澤蘭佳會說謊,特別是她覺得這對她的傷害會多麼厲害。這塊至關重要的有關她們過去的單片一下子從拼圖中拆掉了,留下的空格好像比從前更大、更空。露米姬直到現在才明白,她是多麼希望她們家的秘密會在澤蘭佳的幫助下得到解決。
「情況是這樣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吉利把攝像機拉了回來。
吉利擲掉了手裡的攝像機。所有多餘的東西都得擲掉。
我要……
露米姬和兒時跟她一起玩過名叫白雪公主和紅玫瑰遊戲的小女孩。她突然確切地記起了這個童話故事和遊戲。童話中被妖術變成熊的王子樂於幫助女孩子。雖然她不太懂,但她很喜歡這個遊戲。她的遊戲夥伴比她年齡大一些,玩遊戲時,她向露米姬講這個故事。就像皮影戲中的公主,白雪公主和紅玫瑰總是在一起,互相救助。
「這個人是誰?」露米姬問大堂里的接待員,而她卻瞪大眼睛看著露米姬。
可是這一情景在露米姬眼前卻消失了。現在她在鏡子里看到的是她自己和澤蘭佳。她們來到了咖啡館里的女廁所,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家咖啡館。露米姬覺得追殺她的人是不會首先就到女衛生間找她們的,儘管這個男子最終是會知道追到這裏來的。這人也許現在不會冒這個險,因為男人們闖進女衛生間是會引起人們注意的。
所有從旅行指南里讀到的東西她都記住了,真是不可思議。露米姬同樣記得,摸一摸雕像據說能帶來好運,並且保證觸摸者會再次回到布拉格。
「我覺得范拉是部分地操縱了這一行動。我覺得她早就知道事情將會這樣發生的。很明顯,是她派殺手跟蹤我。也有可能這次集體自殺行動是她一手策劃的。」
亞當·哈弗爾轉身離開了這座房子,他鎖上了這扇巨大的鐵門,這樣可以使警察和消防隊的到來延誤幾秒鐘,這也許就是關鍵的幾秒鐘。
「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露米姬開口問道,儘管她說的話險些在喉嚨里卡住了。
露米姬抓住了澤蘭佳的手。她透過鏡子直視著澤蘭佳。
露米姬不想弄清楚這是什麼。她的內心火冒三丈。這次她又捲入了她九-九-藏-書絕對不願捲入的事情里了,而且完全沒有徵得她的同意。
露米姬身上穿的背心看起來很奇特,白裡帶紅,好像她是直接從屠宰場跑出來的。咖啡館的營業員揚起眉毛驚訝地看著她,不過露米姬的神情一直非常嚴峻,所以營業員決定還是閉嘴不說話為好。
露米姬感到她的腿一陣顫動,她的胳膊肘碰到了一個漫畫藝術家的手。這個人正在畫一個長著黑鬍子男人的鼻子。噢,鼻子畫得醒目一些,這樣這幅畫也許就更好看了。人群把露米姬擠到了橋邊。她不得不伸手推開一座雕像的紀念碑,以免橋的護欄碰傷她的肋骨。紀念碑由於成千上萬人的撫摸而鋥光瓦亮。這是聖約翰內斯的雕像。
她一直在重複這句話,儘管露米姬想方設法說服她,如果澤蘭佳此時不跟她一起走,她會死的。
露米姬和澤蘭佳。
「為什麼?」露米姬問道。
露米姬吞咽了一下,她的肌肉霎時間全都繃緊了。
亞當欣賞指揮他們的權力。他不時地玩弄這樣的想法:讓這一切繼續下去,保持不變。亞當大談信仰和家庭,他說得很有說服力,結果連他自己差點兒也開始相信了。然而,看管這群羔羊慢慢地變得越來越麻煩,他也開始衰老。他跟范拉·索凡科娃之間的交易使他能夠平安地、腰纏萬貫地脫身。
大火在露米姬周圍又是唱歌又是呼喊。她感到大火吞噬了她的襯衣,她覺得她的後背已經著火了。
電鋸很沉,但露米姬還是把它舉到正確的位置。當電鋸頭鑽進木門時,露米姬使足了勁兒,她胳膊上的肌肉被震得索索地抖動。木屑和散片四處飛濺,露米姬把臉轉向一邊。電鋸聲震耳欲聾。在她筋疲力盡之前,終於在木門上切了一個大口子。
澤蘭佳在昏迷中感到安眠藥開始產生越來越強烈的效果。過不了一會兒,她就會進入無知覺的狀態。她再也聞不到從白色連衣裙散發出來的點火液的氣味。她再也聽不到躺在她周圍的人嘴裏傳出來的含含糊糊的祈禱聲。他們不久也會沉寂下來,也會睡著的。澤蘭佳沒有祈禱。她用不著祈禱。她有信仰,而信仰就足以幫她跨過黑色恐懼的門檻。她只希望當火焰開始吞沒她的皮膚時,她已經深深地入睡,什麼都感覺不到。她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連來自遠處、穿過層層睡夢的疼痛也感覺不到。
「我一直跟著你,從招待所得知你的名字。我偷聽你打電話跟一個人說話,你先叫他彼得,後來叫他爸爸。」
「因此你應該明白,我真的什麼人也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我只有白色家庭和我的信仰。」
「對不起!」(德語)露米姬總算從她的詞庫里找到了這個詞,接著就繼續往前跑。
「他們不在樓下,也不在樓上,他們一定在地下室。」吉利說。
突然,露米姬聽到後面傳來了聲音。她回頭看了一眼,她看見那個男子在遠處閃動,但並不太遠。男子也發現了露米姬,他把幾個老太婆推開,她們則在他後面用法語罵了幾聲。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露米姬答道,「為了保險起見,我是經過消防車站跑到這裏來的。沒有人聽說這所房子里會發生集體自殺。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相信我的話。也許他們覺得我是個瘋子。我沒有時間說服他們。他們也可能現在才從鄰居那裡知道這裏著火的消息。」
露米姬躲到一邊。吉利快速上前走了兩步,使勁踢了一下電鋸鋸開的地方。木門從中間一下子裂了開來。
「你能保證他不會太早行動?」
澤蘭佳只是不斷地搖頭,而且哭得越來越厲害了。
「讓我給他們打個火警電話。」吉利一邊說,一邊就把手機掏了出來。
現在是機不可失,她必須立即行動。利用突如其來的效應也只可能是一瞬間。
「你打算如何保證你的英雄不會我行我素?」一個男子的聲音問道。
什麼都無所謂。即使她再也見不到澤蘭佳,這也無所謂。即使所有邪教徒全都自殺,這也無所謂。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現在這事兒不再跟她有任何關係了。在這場奇特而又病態的智力遊戲中,她被用來作為一個棋子,這場遊戲把她搞得暈頭轉向。
他在樓下舉起了攝像機,盡量不讓手抖動,穩穩地搖攝了一張全景照片,然後帶著攝像機沿著樓梯來到樓上。這裏也是一片死寂。吉利真希望他不是來得太晚。
露米姬不假思索拔腿就跑。她還可能在超級8頻道辦公大樓里碰到吉利,然後跟他一起走。
他們沿著地下室窄窄的樓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了上來。濃煙像針刺似的鑽進了他們的眼睛、鼻子和喉嚨。一股強烈的熱浪撲面而來。
25
「快讓開!」吉利在她後面大聲喊道。
用玻璃杯演奏。這不可能。露米姬看見她的前面一個脆弱的老人正在全神貫注地敲擊看起來跟他一樣脆弱的玻璃杯。他的前面都是玻璃杯,一共有三層,每一層有幾十個玻璃杯。露米姬竭盡全力調整好她的重心,從老人的左側轉個彎安全地穿了過去,一個玻璃杯也沒有打破。
露米姬從橋上沖了下來,她發誓再也不會毫無選擇地跨過這座大橋了。
「好吧。就在今天。原則上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需要一顆小小的火星兒就會……」
「你不知道嗎?她是范拉·索凡科娃,整個兒超級8頻道最高層的老闆。」
現在沒有時間玩花招,必須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上。
吉利的聲音和目光是真誠的困惑。如果要說露米姬從這次可怕的旅行中學到了些什麼,那麼她學到的應該是她並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樣善於辨別謊言。
幸虧德國人也成功地讓追殺者放慢了速度,他毫不留情地把德國人撞到一邊,連對不起都沒說。
其他的觀眾都已離開了大廳,售票員來到門口,很明顯地咳了一聲。露米姬站起身來。她有點兒頭暈,但當她咬緊牙關開始朝著大門堅定地走過去時,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我不能決定我的死亡時刻,我必須聽天由命。」
露米姬跑到旁門跟前,她發現門已經砸開了。在門口一股熟悉的味道冒了出來,這是吉利刮鬍子用的須后水。這表示吉利來過這兒,而且離她來的時間錯不太久。這樣的想法給露米姬增加了信心和力量。他們倆一起就能應付這個局面。除非……
欄杆上的鐵刺很尖。露米姬盡量抓得緊一些,盡量爬得高一些,她一個快動作再次翻過了欄杆,不過有一隻手在關鍵時刻一滑沒有抓住,結果欄杆的鐵刺把她的大腿撕了一條長長的傷口,傷口立即冒出了鮮血,同時她的身子也失去了平衡,猛然側身掉在了院子里,並不是像她本來打算的那樣雙腳著地。幸運的是,她頭腦冷靜,她知道如何在最後一刻用胳膊緊緊夾住她的身子,把下巴壓在胸口來保護她的脖子。
在橋中央,一個攝影師正在給一位日本新娘拍照。露米姬無法確定,這是真的還是演戲。新娘穿著一條裙裾,拖尾長得簡直不可思議,露米姬在最後一刻才跳了過去。過了一兩秒鐘傳來了綢緞撕裂的聲音,這說明追殺者可沒有像她那樣靈巧。
澤蘭佳感覺不到她的腳了。她感覺不到她的手了。她的軀體已經睡著了,但她的頭腦還在睡夢的邊九九藏書緣徘徊。
「亞當·哈弗爾不在這兒。」吉利大聲喊道。
「跟我走!」露米姬發出命令,接著就沿著唯一還沒有被大火吞沒的通道鑽了出去。
公主勇敢地睜著眼睛,末了卻在猛龍打瞌睡之前睡著了。
澤蘭佳不是她的姐姐。
「如果你是這樣認為的,你肯定會獲得永生的,」她嘆息說,「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著急呢?幾十年後,當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一輩子,最終因年老而幸福地死去時,你仍然會獲得永生。」
他們來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當木屋在他們四周劈里啪啦燃燒時,他們卻要去地下室,這簡直是胡來。他們身後突然傳來了巨大的轟隆聲,顯然,通往樓上的樓梯倒塌了。現在沒有時間考慮什麼是胡來,什麼不是胡來。他們沿著地下室的樓梯衝了下去。
吉利首先聞到的就是這股極其難聞、令人窒息的氣味。他沒有馬上辨出這是什麼氣味,當他突然在腦海里把這股氣味跟十年前他在夏令營里聞到的氣味聯繫在一起時,他才把它辨別出來。在夏令營里,每晚大家都圍坐在篝火旁。那年夏天雨水很多,木頭都是濕乎乎的,光靠火柴和報紙很難點燃,因此點火液用掉了好幾公升。
皮影戲是完全不說話的,它只是通過音樂和燈影給觀眾編造出一個故事。
當她來到城堡時,猛龍正蹲在城堡頂上,嘴裏噴出白色的火焰,把城堡周圍的土地全都燒黑。公主決定耐心等待,等到猛龍打瞌睡時再行動。天色終於漸漸變黑,星星開始出現在天上。
「不,這不是事實。」她說。
男子緊跟在她的後面,只剩下幾米的距離。
皮影戲的最後一幅畫面里,一條龍身上背著公主正朝著一輪圓圓的月亮飛去。
露米姬希望電鋸不久前被人用過,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比較容易起動。她把電鋸放在地上,一隻腳有一半伸進后把柄,左手緊緊拽住前把柄。她用右手拉起動器的繩子,先輕輕地拉了幾下,然後就使勁一拉,一直拉到底。
23
「沒關係。快幫我救澤蘭佳!」
「我暗中監視你。」澤蘭佳說。
她作出了決定。正當一位日本男子舉起手機給吹鼓手拍照時,露米姬彎下身子鑽到了他的胳膊下面。一兩秒鐘后,她聽見但沒有看見,追殺者撞在日本人的身上,手機飛到了空中,然後掉到了鵝卵石的路面上。根據日本人激動的抗議聲,隨著手機的飛行,手機也就此報廢了。
在戶外,午後的太陽斜射到露米姬的眼睛里,炎熱的氣流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露米姬查看了一下她的手機。吉利已經打了五次電話。最後一次是在十分鐘之前。他還發送了簡訊。露米姬想先打電話給吉利,但當吉利沒有接電話時,她就聽了一下吉利的留言。吉利告訴她說,他要去邪教徒居住的地方進行現場報道,他們擬定在今天晚上進行集體自殺。據說,警察和救援隊將及時來救助他們。
澤蘭佳搖了搖頭,淚水沿著面頰流了下來。
「我給了他確切的指令。你可以相信,他身上具有明星記者所具有的野心,而且野心很強,我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我向他保證警察和消防隊會及時趕到現場。他要的是驚奇歷險,他想成為這篇揭露性報道的製作者,該篇報道的代言人。電話現在該掛了。代言人來了。」
「你有我。那些教徒跟你連任何親屬關係都沒有,而我是你的妹妹。我會幫助你的。」
24
她必須在慘劇發生之前趕到邪教徒居住的地方。
露米姬從欄杆上摔下來后就在地上滾了一兩下,然後她就躺在原地稍待片刻,透一口氣。她感到肋骨痛,大腿傷口痛,不過,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骨頭沒有斷,也沒有太嚴重的傷痕。她一生中可經歷過比這更糟糕的事情。她曾經比這次傷得更厲害,拐著腿從學校回到家,並且假裝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露米姬和利埃基。
露米姬只是揮了一下手以示謝意,然後就跑了出去。
「我在攝像。」
六點一刻,她氣喘吁吁地趕到了辦公大樓。大堂里的接待員帶著同情的表情把露米姬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接著她說:「天氣很糟糕,對嗎?」
「你回去是有生命危險的,亞當這個瘋子打算把你們統統殺掉。」
露米姬看著皮影改變模樣,讓公主一會兒放聲大笑,一會兒跳過小溪。她們雖然只是白色背景下的黑色剪影,但看起來卻栩栩如生。現在露米姬清空了她的頭腦,完全沉浸於皮影戲所表現的童話之中。她成功地把澤蘭佳、吉利、殺手、邪教組織、整個布拉格全都拒之門外,她甚至成功地把所有觀眾都拒之門外。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露米姬就不知道在這座房子里誰是她應該最怕見到的。現在沒有時間考慮,沒有時間分析。露米姬從旁門走進了充滿著令人窒息的點火液氣味的房子。
「請看,這就是一個正在跑步的女孩的雕像,我的意思是……」(英語)
露米姬開始摸著樓梯往下走。
樓下是一片火海,但他們還能擠到旁門邊。露米姬從澤蘭佳的胳膊下擺脫了出來,拍了一下吉利的後背,在熊熊的烈火中大聲喊道:「快跑!」
樓下看起來是空蕩蕩的。各個房間之間的門都開著。用點火液澆灌過的布條擲得到處都是,或者掛在極少數的幾把椅子上。只要一顆像樣的火星兒就可以使這座房子頃刻之間陷入熊熊烈火之中。吉利用不著太多考慮就能明白,這就是為什麼這樣做的目的所在。
露米姬的眼睛流出了淚水。她好像透過紗巾似的看著吉利彎著腰跑進了貯藏室。他好像持續了極長的一段時間才從那裡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把很重的電鋸。
現在她只希望澤蘭佳能在約定的地點等著她。
火苗沿著牆壁蔓延到了樓上,現在火焰不僅僅是點燃了澆過點火液的布團,而且一路上燒著了屋裡的木頭地板。溫度高得簡直無法忍受。熊熊大火很快就躥到了樓梯的頂部,地板開始塌陷。
現在只有露米姬和皮影。
「你是什麼意思?」
很明顯追殺者追不上她了。一想到這點露米姬就感到舒服得多了。腳上增加了力量,炎熱的空氣沒有把她的肺部灼傷,涼鞋磨出來的水泡也感覺不到了。她覺得汗水的流動涼颼颼的,很舒服。
這裏都是貯藏室,貯藏食物的地方。有一個房間,房門已經上鎖。吉利和露米姬互相對視了一下,點了點頭,同時用腳使勁地朝房門踢過去。木門稍微退讓了一下,但還是不夠。他們又踢了一下。木門抱怨了一聲,但仍然保持原狀。
但是太早了。
母親。澤蘭佳對母親的思念頑強地徘徊在她的腦海里。她想她死後也會見到她母親,她這樣想也許並不是完全不合理。她要對仁慈和寬恕懷有比白色家庭教導的更強烈的信念。她不想設想因母親一時過失而拋棄她的這樣的上帝。澤蘭佳的上帝是不會這樣做的。白色家庭並不知道。他們認為上帝是冷酷無情、要求嚴格,上帝只收容一小批特選的子民。
澤蘭佳撒謊了。
生活。
露米姬加快了速度,她感到汗水像泉水那樣沿著小腿流了下來,她發現她再也不可能像一九九藏書開始時那樣躲開擁擠的人群了。
范拉知道她棋盤上的棋子從一開始就是行動計劃中最大的風險。她必須盡量準確地、巧妙地操縱這個人的情感和行動。范拉給他找到了他要採訪的人,她給他提供了信息,她也經過精心安排把他的家搞得正如范拉所說的那樣「越亂越好」。也許范拉根本沒有把他看成是個男人,而是把他看成是個她有能力操縱的小木偶。這位英雄以為他是獨自一人解決這一切的,但事實上他是在范拉想讓他獲得新聞的時候才獲得新聞的。
「也許在現世,但是來世呢?」
她並不擔心她的行動是否不道德。這當然不道德,然而道德推銷不了報紙,特別是推銷不了廣告欄目。讀者和觀眾越多,廣告就越多,就能掙更多的錢來報道更大的新聞,給渴望獲得刺|激的人提供規模越來越大、內容越來越感動人的新聞報道。不是虛構的,而是真實的故事。
當她的意識還驚慌地抓住她不放時,睡夢就已經把澤蘭佳往死亡里拖。我還不想死,我要活。
「今天?不過,我們能不能成功,我沒有把握……」
「我的上帝!」(德語)她大聲喊道。
「別亂動,別出聲,否則你就死定了。」男子在她耳邊低聲說。
澤蘭佳知道她不應該想念她母親,她應該想念耶穌。她應該想念他們即將前往的天堂,想念他們最終能直接與上帝一起全家都能團聚的家。母親不再屬於這個家。母親背棄了這個家。
他們趕緊沿著樓梯衝了下來。
當澤蘭佳離開咖啡館后,露米姬感到極其沮喪,她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設置成無聲模式,因為此時她不想讓任何東西或任何人來干擾她。最後,露米姬像夢遊一樣走動了起來。
當她爬上城堡后,她們久久地擁抱在一起,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然而,被囚禁的那位公主,她的目光突然變了,她的雙眼變了,她的雙手變了。頭髮變成了魚鱗,連衣裙的折邊變成了長長的尾巴,系在頭髮上的綢帶變成了翅膀。過了一會兒,來自遠方的公主意識到她瞪著眼直接看著猛龍的眼睛。
范拉·索凡科娃深深地呼吸了好幾次,她享受著這個時刻。一切就要開始了。這檔電視特別節目是她經過很長時間,很耐心地準備的。亞當·哈弗爾好幾年前就跟她接觸,讓她獨家報道有關白色家庭的新聞,當然,這是需要代價的。范拉覺得除此之外報道還需要一些別的東西。他們開始一起策劃這出慘無人道的悲劇,它的規模之大足以引起觀眾的興趣。
露米姬沒有停下來聽導遊是怎樣使解說言歸正傳的。追殺者像破冰船那樣費力地穿過了美國佬的人牆。露米姬領先的距離幾乎沒有了。露米姬感到熱浪使她的腦袋越來越模糊不清,她的嘴早就干透了,覺得好像活著沒有喝過一滴水似的。
「沒錯,看來一切都很好。」
接著堵住道路的是一群來自美國的遊客和他們的導遊。露米姬吃驚地看著這垛人牆,不過她還是發現了一個窄窄的缺口,她正好很快地側身鑽了過去。
露米姬再也無力反駁了,她無法說服澤蘭佳。她想幹什麼就讓她去干吧。這不再是露米姬的事,這從來也不是她的事。
當有人在唱她最近七年來一直在唱的那首悲歌時,公主就醒過來了。她抬頭朝著城堡的窗戶一看,看見了她的朋友。當她們互相認出來時,她們倆高興得呼喊起來。來自遠方的公主大聲地說她要救囚禁在城堡里的公主。後者回答說不要救她,因為猛龍隨時都會出現,它會把來救她的人燒死。然而,這位公主認為她們承諾過要永遠互相救助,於是她開始爬城堡。
皮影戲里的童話深深地吸引了她,使她片刻忘卻了自己,忘卻了頭腦里所有的思緒。她的潛意識控制了她。戲中的童話故事勾起了她對許多不同東西的想像。
「如果我走,我就會一無所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一個親人也沒有。」
露米姬擺脫了束縛,打開車門,衝到了街上。她繼續往前奔跑,當見到人越來越多時她才知道她肯定靠近了查理大橋,因為大橋像一塊巨大的吸鐵石吸引著遊覽布拉格的觀光客。橋頭的遊人更是摩肩接踵,擁擠不堪。當露米姬拚命想穿過人群時,人們卻站著不動,抬起眼睛往上觀看。他們到底在等什麼?
「你用不著這樣。你可以自己做決定。」
露米姬想起來了。一個瑞典退休人員組成的旅行團用蹩腳的英語向她問路,為了不使他們難受,露米姬就用瑞典語回答他們,這一下老頭子和老太太們都高興極了,他們要請她吃冰淇淋。露米姬婉言謝絕。她不想成為他們的導遊和認圖人。
露米姬又增加了她與追殺者之間的距離。
這幫傻瓜。亞當對他們說他在點火和槍殺自己之前會保證他們全都深深地入睡,他們相信他的話。他已經兌現了第一部分諾言。他確實看著他們所有人都睡著了,接著他鎖上房門就走了出去。他一直等到他看見這名愚蠢的記者從旁門破門而入后才離開。
范拉·索凡科娃知道,在這個行業里她並不是唯一對道德有靈活看法的人。用錢買來的新聞,竊聽電話,解僱不聽話的記者,等待政客們犯即使是極小的錯誤,只要說錯一句話就夠了。媒體行業就是這樣的,甚至更有甚者。她也許比大多數人走得更遠一些。誰知道呢?范拉·索凡科娃並不傾向於相信陰謀論,但有時候大型的新聞報道和人間悲劇好像跟某些傳媒公司的經濟陣痛是極其驚人地連在一起的。
露米姬又試了一下。短拉三次,目的是讓汽油流入汽缸,然後使勁長拉一次。
「為此你應該得到獎賞。」
她想起了母親的頭髮。晚上臨睡前,當母親彎腰送她一個晚安吻時,母親的頭髮把她的臉頰搞得痒痒的。當澤蘭佳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不再需要晚安吻時,她母親卻仍堅持要送她一個晚安吻。當她十歲左右時,她為了表示反對而把身子鑽進了被子,並且把被子拉過來蓋在頭上,但母親仍然很耐心地隔著被子吻她。女兒只感到身上好像輕輕地被人碰了一下。不知從何時起,澤蘭佳又開始自覺自愿地讓母親吻她的臉頰、額頭或者頭頂,她心裏暗暗地感到高興,因為母親對她的反對意見充耳不聞。
露米姬假裝點點頭表示同意,但她快如閃電般地繼續她的動作,用額頭撞擊男子的鼻子。當他鼻子冒出的鮮血滴到了露米姬穿的棉製白色短衫上時,這人一下子鬆了手,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詫異。
女子拿起了手機。時間緊迫,一刻也不能浪費。當另一端有人接電話時,她就直截了當地說:「姑娘還沒有從棋盤上撤下來,她很可能把事情搞亂。我們必須提前行動,必須在今天行動。」
她想起了母親的手。母親用手撫摸過她的頭髮,把她的頭髮編成辮子。母親的手是多麼柔軟,多麼有力啊!母親的手很強壯,給人的感覺是果斷,但決非粗俗。母親的手靈活而巧妙。她的手既能做地道的羊角麵包,也能清洗堵塞了的下水道,修理脫落鉸鏈的門窗。
露米姬站了起來。她感到雙腿發軟,有點兒頭暈,但她還能走路。很明顯,缺水是使她感到不舒服的最主要因素。雖然她覺得連一滴多餘的水都不可能從體內擠出來,汗水卻仍然一直在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