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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星期五

12月8日,星期五

鑰匙等待的時機很快就要來臨了。
與此同時,她感到周圍是一股松樹林又濃又苦的氣味,一隻溫暖的手正在親切地撫摸她的脖子。
「哦,早安,玫瑰公主。」賽姆薩說,同時俯下身又吻了一下露米姬。
「你演得真捧!」
童話跟真實生活一樣,所有被藏起來的東西都希望最終能被人發現。
這是露米姬的樹林。樹枝是黑影子,黑影子是樹枝,樹的根部像蛇那樣彎彎曲曲地盤繞在地面上,直到它鑽入地下,形成一個又密又寬的網路,在這個網路里,不同樹木的鬚根互相纏繞,它們像地下血管那樣互相連結著,吮吸著同一個生命的源泉。在樹與樹之間,每棵樹的樹枝形成了自己的地圖,朝著天空畫出了很多線條,因此光線就很難穿過樹枝照進來。樹枝是手臂,筆畫,頭髮。有的樹枝很細,有的很嫩,有的很粗,很結實,很漂亮。
那時候賽姆薩來到她的身旁。他跟露米姬一開始就在同一所中學學習。他們走的是同一條走廊,坐在同一個班上。露米姬知道賽姆薩的名字,但是除此之外,對她來說,賽姆薩就跟人群中的其他臉孔一樣,沒有什麼特別。
她至少準備參加這部戲的演出,雖然她演劇中跟她同名的主人公好像是在抬高自己,令人討厭,令人反感。佳佳是《黑蘋果》的作者和導演,在第一次排練時她就向露米姬保證,劇本很棒,演出一定會很精彩。佳佳今年秋天剛開始學習表演藝術,但她有足夠的勇氣和自信來指導比她大兩歲的同學。
她的手還顫抖了一會兒。
露米姬認為,這座拱形建築物從裡到外都很迎合人意。書架之間有適當的空間,可供步行,而需要的時候也可以在書架的掩護下躲藏起來。圖書館里有圓形的書桌和秘密的小隔間,在隔間里沒有人會打擾你。
「咱們可以幹些別的。」
當露米姬和佳佳沿著樓梯往下走到門廳時,學校里空無一人,一片漆黑。空蕩蕩的走廊看起來有點兒怪怪的,她們的腳步聲在大廳里回蕩。白天的時候那裡擠滿了學生,噪音超過了勞動保護法的規定。
這人的目光是暖洋洋的,熱辣辣的。它像火一樣燙傷了她的皮膚和心靈。露米姬對其眼睛是非常非常熟悉的。這是一對淺藍色的眼睛,看上去像冰和水,像天空和星光。就在此時,目光雖然仍凝視著她,但眼睛卻露出了笑容。這人舉起一隻手,先撫摸她的頭髮,然後沿著臉頰輕輕撫摸她的脖子。露米姬感到一股強烈的慾望從小腹掠過,然後往下延伸。這股慾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但她無法確定,這樣的慾望會給她帶來令人眩暈的樂趣還是不堪忍受的痛苦。然而,一剎那間她就已經準備好了。利埃基可以對她想怎樣就怎樣。她對一切都開放,是的,對一切都開放。她完全相信利埃基,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一種享受。他們互相使對方快樂,因為他們希望對方獲得的是最滿意的快|感,哪怕差一點兒都不行。
這把鑰匙是金屬的,大小剛好能放在手上。鑰匙頭上有個經過精心雕琢的雞心。鑰匙是1898年鍛造的,跟這把鑰匙能打開的小盒子是同一年鍛造的。經過數十年人們的觸摸,鑰匙表面已經磨損得非常光滑。第一個接觸這把鑰匙的人當然是鍛造鑰匙的鐵匠,然後它就落入盒子的第一位主人手中。他有七個孩子,每個孩子都輪流保管過這把鑰匙。在這個時期,鑰匙經過很多次的觸摸,所以留在鑰匙上的各個指印已經不可能區別開來了。
在回頭看之前露米姬就已經知道了。聽說話聲音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了。她是通過氣味和觸摸知道的。
「不,我的意思是不去咖啡店。」利埃基望著露米姬,他感到有點兒驚訝,但很快就嘻嘻一笑並且做了一個鬼臉。
熟悉的暴風雨襲擊了露米姬。她真想投入利埃基的懷抱,或者儘可能地向他靠攏,把信的事情和她的恐懼,把一年裡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他。她想對他傾訴她的一切思念,一切夢想,一切胡思亂想,請求利埃基保護她,把她從孤獨和痛苦中解救出來。她想把利埃基帶回家,把他的衣服全都脫|光,把自己的衣服全都脫|光,把衣服亂七八糟地扔在門廳的地板上。她要吻他,吻他,吻他,她要把她的每一寸肌膚都緊緊地貼在利埃基身上,她要像烈火那樣越燒越旺,越燒越厲害。她要忘卻自己,忘卻世界,忘卻他們倆是不同類型的人,因為當他們擁抱時,他們是同一體,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露米姬真想像火那樣燃燒,燃燒,燃燒,在一段時間里,她不過是一把火而已。
露米姬還不能完全確定,她同意參加這部戲的https://read.99csw•com演出是不是一個好主意,這是賽姆薩誘使她這樣做的。
從前有一把鑰匙,這把鑰匙還藏在地里。
你很快又會收到我的簡訊。不過,你要知道,如果你把我的簡訊告訴別人,即使是告訴一個人,那麼很快就會出現更多的鮮血。首場演出時,誰也別想活命。
「有。」露米姬脫口而出。
此時此刻,賽姆薩正在她的廚房裡邊煮可可茶邊哼著歌曲,露米姬真想好好親一親他的每一根脊椎骨。
「下一次排練在星期一晚上,老時間,老地方!」佳佳提醒大家說。
我要讓你變得比夜間最亮的星星還要亮。
「好啊。咱們去樓上那家咖啡店吧?」
「事實上還要早得多。法國夏爾·佩羅寫他的版本是在17世紀,德國格林兄弟是在19世紀,但故事在這之前早就被人傳播了。例如,一個早期的版本里,王子根本不是用他那溫柔的吻把玫瑰公主喚醒的,而是,說實話,他把她強|奸了,你知道這一點嗎?即使是這樣,玫瑰公主仍然沒有醒過來,而是當她生下雙胞胎后才醒過來,這對雙胞胎……」
「雖然說這次排練有些地方還有點兒問題,但你沒有問題。你演得很棒。」佳佳說,接著她們就從校園的大門走了出去。
所有的夜晚,公主允許被人擁抱,但是擁抱她的人僅僅是滿足自身的飢餓,而在現實面前,她所盼望的只是一株害羞的花草,一則令人驚訝的童話。每次擁抱讓她的心充滿了苦澀的激|情,讓她的身體充滿了冰水,而她的心卻渴望著更多的東西。
有人正看著她,這下可把露米姬驚醒了。
她的生活中還缺少這樣一個偷偷跟著她的流氓呢,露米姬苦澀地笑了一笑。
賽姆薩曾經在餐廳里坐到露米姬的旁邊,上課前曾經跟她一起閑聊過,他們曾經同路從學校一直走到中心廣場。他做這一切,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賽姆薩進入露米姬的生活,並不是迫不得已或者有什麼東西強迫他這樣做的。如果他發現隨便的閑聊已經到頭,他不會強行延長時間。露米姬有時會做出冷冰冰的反應或者提出反對的意見,對此他並不感到不高興。在氣氛變得尷尬之前,賽姆薩不過是簡單地跟她聊聊而已,他親切坦率地注視著她。他們只是一起參加校內外的一些活動,然後就分手。
露米姬以為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孤獨,但她想錯了。她突然覺得熟悉的空虛感和孤獨感傳遍了全身。到頭來,她還是隻身一人。露米姬瞪大眼睛盯著詩集上的詩句,但她無法讀下去。
「好,另找時間吧。你的電話號碼還是原來的,對嗎?我給你打電話或者發簡訊。」
這是賽姆薩的眼睛。
利埃基的聲音既溫馨又平靜。
利埃基。
賽姆薩所做的一切表達出這樣的意思:「我對你沒有什麼期望。我並不希望從你那裡得到什麼。你仍然是你。我只覺得我們在一起很愉快。我的自尊心並不取決於你是否對我微笑,不過,如果你對我微笑,我也絕不會感到不高興。」
賽姆薩悄然沒聲地把手伸進被子里,輕輕撫摸露米姬的大腿,慢慢地他的手越來越靠近她的大腿根部。露米姬感到難以開口說話,夢中燃燒起來的欲|火現在是越燒越旺了。
露米姬慢慢地恢復了知覺,回到了她周圍那種平常的現實世界。從《黑蘋果》最後一幕中恢復過來需要一定的時間。這場戲的影響力很大,而且具有催眠的作用。在這場戲里,露米姬最終躺在地上。燈光一熄滅,舞台和禮堂馬上就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心臟卻仍然越跳越有力。就在這之前,露米姬得知獵手死亡的消息。她用帶有尖刺的銀梳子把王子殺死,然後從城堡逃了出來,回到她那親愛的樹林,重新跟黑暗、樹影和野獸為伍。
露米姬用顫顫巍巍的手把詩集放回到書架上,拿起小帽戴在頭上。
我愛你。
我的露米姬:
你的情人
賽姆薩深灰色的頭髮亂蓬蓬的,但亂得很好玩兒。他嘴裏哼著一首他的樂隊正在排練的民歌。他的樂隊叫萬依尼沃,萬依尼沃演奏的是現代民間音樂,他是樂隊的小提琴手和獨唱歌手。露米姬有兩三次在中學聯歡會上聽過他們演奏的音樂。按她的品位來說,他們演奏的音樂不算什麼地道的音樂,不過節奏非常歡快,充滿著活力。根據這類音樂本身來判斷,他們的演奏顯然是相當不錯的。
她並沒有這樣說,因為當她扎進利埃基的冰湖裡后,她就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佳佳大聲地分析各場戲的不足之處,但是露米姬無法集中注意力聽她講。她同意參加演出是不是一個錯九九藏書誤?她感到她是多麼認真地投入劇中的角色,而真實世界又是怎樣從她身邊消失的,這樣的感覺她並不喜歡。她不是在扮演樹林里奔跑的白雪公主。她就是樹林里奔跑的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就是露米姬,她感覺到也聞到她手上有鮮血。脈搏是她的脈搏。這樣地喪失自我控制,她感到很不習慣,她感到害怕。
「啊哈,埃迪特·索德格朗的詩選。這是我們倆一起讀過的詩集,對嗎?」
「好久沒見,今天見到你我很高興。咱們去喝咖啡怎麼樣?你有時間嗎?」利埃基問道,好像這樣聊天是很自然的,是很正常的。
「這是老掉牙的玩笑!」露米姬嘟囔著說,她伸展了一下雙手,因為她感到手有點兒發麻。
佳佳向她揮了揮手,朝著跟露米姬不同的方向走了,而露米姬連心不在焉地回答佳佳都沒有。露米姬朝著哈美大街走去時,在馬丁靴的踩踏下,爛泥地發出了喀嚓喀嚓的聲音。在離她不遠的前方,她看見中學心理課老師和數學課老師,他們也一直工作到深夜才回家。每年這個時候,老師們要批改考卷和論文,所以往往要工作很長時間。有些老師不想把作業帶回家,而寧願留在學校里一直工作到晚上。看到老師在校外互相談笑好像有點兒奇怪。不過,露米姬感到很滿意,因為她在他們後面有一定的距離,所以聽不清他們說的話。她覺得對老師的私生活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看見你的每一個動作。
「至少有一百年了。」
你的王子不了解你,劇中是如此,現實生活中也是如此。他只看到你的外殼,他只看到你的一部分。我能看得很深,我能一直看到你的靈魂。
佳佳的聲音讓露米姬驚醒了。她在舞台上坐起身來。她覺得她好像剛從深深的睡夢中醒來。每次演劇中這一場戲時,她都有這樣的感覺。她深深地沉浸於她所演的這場戲中,片刻之間忘記自己是在中學小禮堂舞台上排演話劇。這部話劇叫《黑蘋果》。
「我該走了,再見。」
看完信后,露米姬不能直接就回家。有人真的在跟蹤她嗎?她試圖說服自己不要害怕。真是再明顯不過了,這封信是個惡作劇,黑色幽默,冷冰冰的玩笑,僅此而已。此時此刻,有人正在暗笑呢,因為他們看到她驚嚇的樣子,他們很快就會向她揭露真相。瞧,你不是上當了吧!
他們開始在校外約會。他們一起長距離地散步,一起上咖啡館,一起看戲聽音樂。露米姬覺得他就像一根隨風飄揚的羽毛,只是在極其自然的時間飄落在極其自然的場合。她跟賽姆薩手拉著手。11月一個漆黑的夜晚,他們第一次接吻了,雖然有點兒瞎碰瞎摸,但還是感到暖洋洋的。當她第一次睡在賽姆薩家時,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和後背。賽姆薩並不著急。他並不想引導她做她還沒有準備好的事。
他側身站在露米姬的後面,滿臉笑容,這是實實在在的。他看起來比一年多以前更像男孩,金色頭髮比以前短、發色比以前淺,他的姿態具有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鎮定自若。但是,除此之外,他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像冰水那樣淺藍色眼睛還是原來的。露米姬瞬間就沉浸於這雙眼睛之中,就好像打破了她思維表面的薄冰,一下子扎進了冰湖裡。
不過鑰匙並沒有被遺忘。世界上有兩個人,他們天天思念這把鑰匙,因為鑰匙是按他們的想法鍛造的,它仍然像燒紅了的鐵塊那樣燙手。如果他們的想法能使鑰匙發出光芒的話,這道燦爛的光芒就會照亮數千公裡外的藏寶之地。
利埃基輕輕地摟住她的脖子,眼睛繼續盯著她看。露米姬感到她已經心跳加快,下身濕潤。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在利埃基手指的壓迫下她脖子上的脈搏正在砰砰地跳動。利埃基俯下身,用舌頭觸摸她的嘴唇。他的舌頭沿著她的下唇遊動,這是在挑逗她,他還沒有像樣地吻她呢。露米姬竭力控制自己,要不然她就會雙手把他摟住並把舌頭貪婪地伸進他的嘴巴。過了一會兒,利埃基終於把他的嘴巴輕輕地貼在她的嘴巴上,開始接吻。他施展他所有的本領,瘋狂地吻呀吻,吻得她根本無法抵抗。如果露米姬當時能發出聲音的話,她肯定會呻|吟起來。她閉上了眼睛,打算把自己的一切全都交給利埃基,無條件地交給利埃基。
紅磚砌成的亞歷山大教堂高高地聳立著,它被燈光照得通明,壯嚴雄偉,同時又給人一種親近、安全的感覺。現在天很黑,從步行道往教堂花園裡看,有些舊墓碑已經看不清楚了。大片鵝毛般的雪花好像從天使翅膀上掉下來似的飄落在黑乎乎的樹枝上。露米姬把雙手深深地插在大九_九_藏_書衣口袋裡,並且加快了步伐。
這裏就是她的生活,而生活是多麼美好啊!
賽姆薩摟著露米姬的脖子咧嘴一笑,這笑聲使她感到痒痒的,但她覺得很舒服。
「我們離首場演出只有兩周時間,現在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有些人台詞還得好好練練,這樣至少能有一次排練時一切都很完美。」
外面正下著鵝毛般的大片雪花,但是一落到黑色土地上就立即融化。想過一個白色聖誕節看來是毫無希望了。
在這之後,鑰匙就被藏起來了。一年又一年,它孤苦伶仃,被人封存,被人拋棄。
不,她不能這樣做,今天晚上和夜裡,她必須一個人挺過去,然後她必須儘快搞清楚是誰把這封信放在她大衣口袋裡的。這事她也必須一個人來干。

01

黑暗來到了露米姬的周圍,同時又進入了她的內心。對她來說,這既熟悉又陌生。在樹林里她能夠更自由地奔跑,更深地呼吸。頭上扎頭髮的帶子鬆開了,辮子也都散了,在茂密的樹林里颳起了陣陣狂風,它們吹拂了露米姬的頭髮,它們對她的頭髮想怎麼樣就可怎麼樣。樹枝和樹葉被風吹得像捲髮那樣擺動。露米姬的絲織連衣裙被撕裂,她的胳膊被磨破,她聞到了泥土和陳腐落葉的氣味。露米姬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精確,她連樹影做出的最細小的動作都能看見了。她的手沾滿了鮮血,血的顏色逐漸變深,最終連鮮血都變成了黑色。想要把它洗掉是徒勞的,它將永遠留在她的手上,因為露米姬是個殺手,是個野獸。
王子看著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白雪公主,他狂熱地愛上了這位漂亮但不會動彈的姑娘,《黑蘋果》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接下來就是棺材被送往王子的城堡。在路上,一個抬棺材的人被絆倒了,棺材一晃動,毒蘋果從白雪公主喉嚨里脫落出來,她瞬間就蘇醒了過來。新劇情遵循的經典童話就到此為止。在佳佳的劇本里,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白雪公主對當王子新娘這個角色並不感到高興。她已經習慣於樹林里的生活,樹林里的樹影和野獸。她不想在金色城堡里當女王,被人侍候但卻沒有自由活動的餘地。王子僅僅是仰慕她的美貌,而對白雪公主真實的思想他不感興趣。
從前有一把鑰匙。
凍雨劈哩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聽起來好像有人想穿過玻璃闖進屋裡來,想把玻璃窗砸個粉碎,但對他們來說,這一切並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露米姬輕聲地背誦《公主篇》的詩句,它們能讓她平靜下來。她讀埃迪特·索德格朗死後出版的詩集《那並不存在的土地》已經很多次了,所以每首詩她實際上都能背誦,或者一聽到詩的開頭幾句,她就能馬上記起結尾的詩節。熟悉的詩句就像僧侶念的經,它們有鎮靜的作用,因為詩句中每個字都是按照固定的順序排列起來的,沒有任何突如其來地變化。
你手上沾滿了鮮血,露米姬,你是知道的,我也是知道的。
這就是露米姬的樹林。黑暗的樹林里留有激|情、恐懼、絕望和歡樂的餘地。樹林里的空氣深深地充滿了她的肺部。在樹林的懷抱里她成長得越來越完整。她變得越來越獨立,越來越自由。露米姬在樹根上躺了下來,把手掌放在潮濕的土地上,她希望她能變成樹根的一部分,跟樹根融合在一起,深入地層內部,找到生命的源泉。
露米姬咽了一下口水。她在戰慄。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佳佳用責怪的目光瞟了一眼阿歷克斯。
直到她來到外面,吸呼到新鮮空氣后,露米姬才意識到她本來應該告訴利埃基她結交了新的男友。
她注視著他那雙和顏悅色的灰眼睛。
你的親愛的
「後天見。我現在必須快跑,我已經遲到了,媽媽要生氣的。」
從外表看,佳佳是個典型的藝術中學學生,天天換穿不同的奇裝異服,梳理不同的髮型。第一天上學時她可能身穿白紗短裙,紅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髮髻,第二天她可能穿著皮靴,破舊的牛仔褲,披著一件超大的斗篷,頭髮好像一個妖魔窩亂成一團,第三天她又可能身穿西裝馬甲,頭戴尖頂小圓帽。不過,變化多端和捉摸不定並不是佳佳追求的目標,她也不想炫耀自己。她很直率、腳踏實地、意志堅強,這一方面露米https://read.99csw.com姬是很欣賞的。
最近一次接觸這把鑰匙是在十五年前。那時候有兩個人輪流好幾次拿過這把鑰匙。在她們手裡,鑰匙比她們的身體還要重。當她們把這把鑰匙塞進盒子開鎖時,她們覺得好像有一把鋒利的,帶有鋸齒的鋼刀在挖她們的心窩。最後一次接觸鑰匙時,有好幾滴溫情脈脈的淚水滴到了這把鑰匙上。
12月初,他們倆正式成為一對戀人。露米姬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她終於又愛上了一個人。儘管這事兒拖了有一年之久,但她終於擺脫了利埃基,跟他徹底分手了。當利埃基感到他那生理上從女變男的變性治療正處於最艱苦階段時,他無法跟任何人一起生活,連跟親愛的露米姬在一起都不行。從此以後,利埃基就完全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露米姬雖然並不完全理解他所做的這個決定,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只得同意跟他分手。

03

鑰匙在等待著,它等待著又有人觸摸它,拿它去開箱子。鑰匙一直耐心地等待著,它待在原地不動,也不吭聲。
在她的周圍,平靜的腳步聲,翻書時發出的唰唰聲,輕輕的談話聲,但說的話語卻聽不清楚,這樣低沉的聲音使她感到高興。露米姬知道,如果她走到一個廳內拱頂的底部,她就可以聽見拱頂另一端在說些什麼,每個字都聽得見,在別的情況下聲音是傳不到那麼遠的。坦佩雷市圖書館名叫美卓(Metso,松雞),它是由蘭依瑪和拉意利·皮埃地按這個聲學原理設計的。此時,露米姬當然不想聽到任何人的私下談話。她希望自己能在圖書館那種熟悉的,安全的聲音庇護之下,她希望待在人群中,但又是隻身一人,這樣她就可以平靜下來,鼓起勇氣走回家。因此,她在亞歷山大教堂處就拐彎走進了美卓圖書館,從這裏到圖書館只有二三分鐘的路程。

02

但當她朝它看時,她沒有看見什麼別的東西,只看見樹木留下的長長的黑影。
「把你對這個問題的論述留給學校吧。」賽姆薩低聲說,同時他更加使勁地吻她。除了賽姆薩的嘴唇和手指,露米姬再也不想別的東西。她也沒有理由去想別的東西,或者別的人。
露米姬急忙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把目光轉向前方。有東西從她的視角邊上一閃而過,這是一個黑色的東西。
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
露米姬發現左邊口袋裡好像多出一樣東西。她把這東西拿了出來。這是一張摺疊過四次的A4白紙。露米姬一層一層地把它打開。瞧,這是一封用電腦寫的信。她停在路燈下來閱讀這封信。
賽姆薩吻了一下露米姬的額頭,把背包挎在肩上就離開了。排練最後兩場戲時,他就把獵手穿的衣服換成了自己的衣服。他們家有個傳統,每星期五晚上全家都要聚在一起吃晚飯,其中還包括賽姆薩的爺爺和奶奶,住在坦佩雷市的叔叔。這樣的傳統已經延續很多年了,因此賽姆薩決不能不參加。他有好幾次請露米姬跟他一起去,但迄今為止露米姬都謝絕了。當她想到所有人都會用挑剔的眼光看著她時,她心裏就很不舒服。露米姬已經答應星期日到賽姆薩家去喝咖啡,因為那時家裡只有男友的父母和他的小妹妹,而就是這樣,對露米姬來說也等於是跨越一個很高的門檻呢。
不過,如果信是真的,將會怎樣?如果真的有個瘋子在偷偷地跟蹤她,而且準備行兇,該怎麼辦?露米姬對這封信不能無動於衷,她不能冒這樣的險。她的一生中已經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因此她對人們能幹壞事已經沒有任何懷疑。她經歷了延續多年的校園暴力,她從近處親眼看見人們從事國際販毒時的暴行,去年夏天,她在布拉格看見一個具有超凡魅力的領袖人物,是如何通過脅迫控制他的信徒,策劃所有邪教成員進行集體自殺。
「謝謝。」露米姬邊說邊繫上馬丁靴的鞋帶。
公主知道軀體是什麼東西,但她要找的是人體內的心,除了自己的心她從未見過別人的心。
然後一天晚上,露米姬準備好了。她一點兒都不感到突然,她覺得與賽姆薩肉體上親近跟與其他男孩親近一樣既舒服又安全,是一樣正當的。
賽姆薩來到露米姬跟前,用手撫摸她的後背。
露米姬慢慢地發現自己渴望見到賽姆薩了。當小夥子坐在她身旁時,她心裏感到暖融融的,她瞪大眼睛溫情脈脈地看著他。當賽姆薩輕摸她的手時,露米姬就像觸了電似的激動得渾身戰慄。
突然,這個吻變了。她感到它變得更溫柔,更親切,更有針對性。九-九-藏-書這已經不再是利埃基的吻了。露米姬睜開眼睛,接吻者略為後退一下。露米姬直瞪瞪地看著這個人。
不,不要打電話,露米姬本來就應該這樣說。她本來也是想這樣說,但她就是不想這樣說。

04

「嗨,這是童話《白雪公主》的新版。你不能放棄這個機會。白雪公主這個角色好像是為你而寫的。」賽姆薩一邊對她說一邊高興得笑了起來,這笑聲是在鼓勵她,為了見到賽姆薩這樣的笑容,露米姬幹什麼都行。
當他們第一次通過道具、燈光和音響排練這場戲時,這場戲一結束,很長時間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他們只是帶著疑惑的神情面面相覷,好像在問:「你們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我們片刻之間是不是感到好像在另一個地方?」
露米姬這雙腳本來是想跑步,跑出圖書館,越快越好,離利埃基越遠越好,但她還是強迫自己走著出去,她走得很快,很果斷,也沒有回過頭看。
12月初,下起了凍雨,雨夾雪濺落在廚房的窗玻璃上。露米姬把雙腳抬起放在椅子上,雙手抱住大腿,下巴夾在膝蓋中問。一清早一個溫柔可愛、半裸的男孩兒就在她那小得可憐的單居室廚房裡忙碌,這種情況是從哪個時候開始變成常態的呢?
你的影子
你將全部都屬於我,原來的目的自始至終就是這樣。這是你的命運,也是我的命運。
三個字,很容易說出來,但要說到做到,那是很困難的。我能說到做到。我像呼吸那樣吸進了每個字,這三個字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現在把這三個字說給你聽,這樣它們也就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我的愛就轉移到你的身上,它會使你更加漂亮,更加自由,更加光彩奪目。
佳佳顯然發現露米姬沉默寡言,於是她們就在沉默中穿上外衣。露米姬在脖子上圍上漂亮的紅色羊毛圍巾,這是她過去同班同學愛麗莎給她織好後由郵局寄來的。她們之間仍然保持著聯繫。去年冬天她根本就沒想到愛麗莎會成為她真正的朋友。
「是不是快排練完了?放一次假,怎麼樣?」扮演王子的阿歷克斯建議說。
這一切也許是從秋季學期初,也就是說8月中旬開始的。不過並不是馬上就開始,因為最初幾天,每個人,是的,每個人都想跟露米姬聊天,聽她講述她在布拉格,當邪教徒企圖集體自殺時,她是如何把他們從大火中救出來的。成了英雄,她覺得怎麼樣?出了名,她覺得怎麼樣?看到自己的照片刊登在所有報紙上,她覺得怎麼樣?這一事件當然成為頭條新聞刊登在芬蘭報紙上,因此,她從布拉格回國后,大多數報紙都想採訪她,但她都婉言謝絕。露米姬只是簡短地回答好奇的同學們提出的問題,直到他們從她身上再也了解不到更多情況而感到厭倦為止。
「不行。我很忙,我沒有時間,現在,我不能見你。」露米姬聽見自己是如何把話從嘴裏說出來的。
樹林是影子遊戲的地方,暮光和薄霧跳舞的地方,樹林里充滿著輕輕的耳語聲和嘆息聲,從附近刮來的陣陣風聲,令人毛骨悚然。樹林里所有影子似的東西,夢幻般的動物,偷偷爬行的野獸,居住在黑暗中的幽靈,它們都歡迎露米姬的到來,而她覺得她又回到了自己人中間。
露米姬坐在廚房裡的桌子旁,她的眼睛緊盯著賽姆薩的後背,此時,賽姆薩正在用螺栓形的咖啡壺給她煮意式濃縮咖啡,同時在另一塊加熱板上為自己的可可茶熱牛奶。賽姆薩的後背長得很勻稱,很結實,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賽姆薩穿著一條帶方格花的法蘭絨睡褲,褲子垂得很低,剛好露出屁股和下脊椎骨之間的兩個凹穴。露米姬使勁控制自己,她真想跑過去把大拇指貼在他的凹穴上。
阿歷克斯聳了聳肩膀,就大踏步地從小禮堂走了出去。
露米姬本來想給賽姆薩發簡訊,請他家庭聚餐後來她的宿舍過夜,不管多麼晚都要來。不過她以前從未這樣做過,因此賽姆薩會起疑心的,在這種情況下,露米姬就只得撒謊,而她卻不想對賽姆薩撒謊。
佳佳劇本的主題具有強烈的女權主義色彩,但她的新劇並不是說教,也不是宣揚什麼東西,而是充滿著人情味,頗有啟發性。《黑蘋果》劇中人物里沒有一個是真正的英雄,連試圖拯救白雪公主的獵手也不是,因為他的表現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建立在自身需求和慾望的基礎之上。
樹林在露米姬周圍嘆息著,跳動著,好像它們只有唯一的一條脈搏,這就是她的脈搏。
「哦,好吧!你的心跳的確非常有力,你就這樣結束這場戲,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