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星期六
就像她九歲時那樣,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屈的恐懼。
兩個小時和四大杯咖啡之後,露米姬琢磨著,這整整一年是怎麼過的呢,看來她跟利埃基要從分手的時刻重新開始他們的關係了,或者不一定完全是這樣,不一定是從撕心裂肺的分手時刻重新開始,而是從稍為早些時候重新開始,那時候他們之間的談話還很融洽,很自然。就像那時候那樣,他們現在正坐在露米姬家的廚房裡。他們在喝咖啡。他們在交談。
露米姬也不喜歡買聖誕禮物,因為她覺得這樣做太費勁兒,太做作,毫無意義。她寧願在自己覺得該給的時候給禮物,日子無所謂。買聖誕禮物是個理所當然的儀式。露米姬知道,給賽姆薩的禮物是不能不買的。她收到過賽姆薩經過仔細考慮和挑選,外觀很漂亮的禮物,而她給他的卻是一件很平常、沒有個性且匆匆忙忙購買的禮物。這讓她感到煩惱,因為賽姆薩是個買禮物的能手。這一點露米姬已經注意到了。到目前為止,她的男友憑藉他那奇異的直覺已經送給她一件真正的頸部飾物——懸著一個黑色小石盒的銀鏈條,世界上最精美的筆記本和一副手套,當寒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時,露米姬在家裡總戴著這副手套。
這不是什麼開玩笑。
「不用了,謝謝。」露米姬回答說,「我能看一會兒老照片嗎?」
瞧,當拳頭擊中鼻子,鼻子就開始流血。當腳尖踢中顴骨,顴骨就斷裂。對手的雙腳發軟,他倒下了。這下他就完全由你來處置。
「為什麼不能?」
露米姬突然不能再繼續打了。她的雙腳不聽使喚,不能動了。響亮的音樂聲和教練的喊叫聲中,其他人在繼續進行格鬥訓練,但露米姬已經不可能再衝著假想的對手伸出拳頭了。當然這隻是一種集體的體育鍛練,其中加了點格鬥來提提味兒,但就在此時露米姬的腦袋裡充滿了太多的想象。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在這之後,露米姬就不知道,她是更怕校園惡霸還是更怕她自己。一方面她想不擇手段地掠奪別人的性命,以便結束自己的噩夢;另一方面她所怕的東西是連她自己也能幹得出來的。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怎麼樣?露米姬對自己的感情並不感到驕傲,但她也不否認她曾經這樣想過。所以她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平靜,頭腦清醒。她不讓別人騎在她的頭上,但也不讓自己在仇恨控制下行動。
火車駛過托伊亞拉站后,露米姬覺得內急,她決定在火車上而不是等回家后再解手,儘管很快就能到家。當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時,發現座位上有一張對摺起來的A4白紙。露米姬向四周看了一眼。車廂里沒有別的人。就在此時,火車在蘭姆派拉站停了下來。
利埃基什麼也沒有問。他平靜地走進玄關,默不作聲地穿上外衣,但當他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來,咧嘴一笑,說:
他們倆躺在露米姬的床墊上,床單皺成一團,急促的呼吸聲,牙齒咬著肩膀,他們不由自主地喊叫起來。
露米姬末了奮起反抗校園惡霸安娜-索菲亞和范妮莎,並且跟他們進行搏鬥,一想起這一點,她覺得她這樣做同樣是令人厭惡的。
「你是給賽姆薩買禮物?」佳佳很快問道。露米姬點了點頭。
Florence and the Machine(英國獨立流行樂隊)歌聲在屋裡迴響。露米姬本應後悔不該選這首歌,但她並沒有後悔。當她放Florence(樂隊女歌手)的唱片時,她知道她做了些什麼,她知道Florence的歌聲會產生什麼樣的氣氛。
身體已遍體鱗傷,
「又要看老照片?」爸爸問,「除了你已經看過的我們沒有別的照片。」
利埃基站起身去拿一杯水。當他回到桌旁時,他沒有坐下來,而是把手放在露米姬的肩膀上,開始自然地,非常熟練地搓揉起來。
「誰有那麼傻,會要這樣的東西?」阿歷克斯說。
露米姬覺得佳佳的笑聲里藏有一種很奇怪的傷感。不過,她此時沒有時間去仔細分析這個問題,她也不想這樣做。
「你今天還在這兒洗薩烏那(桑拿浴)嗎?」喝完咖啡後母親問露米姬。
露米姬感到一陣噁心。不管這封信是誰送來的,這個人現在肯定不在火車上。他一定在蘭姆派拉下車了。這個流氓完全知道如何準確地選擇投信時間。
誰也不可能知道信里寫的這些事情,因為露米姬從未把這些事情告訴過任何人,比如說校園惡霸的名字。
有一張照片,露米姬停下來看了比較長的時間。她在照片里是七歲,站在校園裡。這是冬天。她記得,母親把她送到學校后突然想給她拍張照片。
「想想吧,如果夜裡有人按門鈴九-九-藏-書,你醒過來,走到門口,一開門發現走廊里有一件這樣的東西,你會覺得怎麼樣?」佳佳咧嘴一笑,說,「100次方的可怕。」
然後,先是舞台上喊聲大作,血流滿地,屍橫遍野,一片恐慌,但門已上鎖。接著輪到所有的觀眾,一次殺死一個。誰也別想逃掉。我要用鮮血塗抹整個禮堂。
「我在報上看到關於你在布拉格的報道,真是不可思議。」利埃基邊說邊搖頭。
「都是一些蹩腳貨,不是嗎?」一個聲音在露米姬背後評論道。
百貨大樓銷售的就是這樣的聖誕氣氛,坦佩雷的斯托克曼百貨大樓也不例外。
唯一能做的只有站起來戰鬥,
她眼睛前面,露米姬看見了安娜-索菲亞和范妮莎,他們倆都被她打得半死不活,現正躺在雪地里。不,這種情況並沒有真正發生過,這是她想象出來的。影子是正確的嗎?她是不是還想對校園惡霸進行報復?
如果他真的這樣想,他的膽量肯定足以激怒露米姬。但他是想錯了。
露米姬不喜歡搖滾樂,她不喜歡百貨大樓里聖誕節前的氣氛。在那裡,在這一切之上的是真實的和想象出來的輝煌,它假裝是雪花,但看起來卻像是白糖。百貨大樓的聖誕節是美國浪漫喜劇的聖誕節,幾個冬日里濃縮了所有最最甜美的幸福、愛情以及舞台幕布和道具正常時還具有正確價值的團隊精神。壁爐里點著火,門框上弔著檞寄生,聖誕樹上掛著金黃色的裝飾品和人造雪,地板上鋪著經過精心挑選的、堆積如山的禮物,桌上擺著完整的聖誕餐,另外還有柔軟的襪子、手工製作的巧克力、聖誕歌聲以及桂皮和生薑散發出來的香味兒。這一切真是太好了,令人險些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哦,我有男朋友。」露米姬馬上說道。
露米姬對里希麥基的記憶很少是美好的。其中之一就是與里希麥基劇場有關,九歲的時候,她在劇場里看話劇。她已經記不起她看的話劇叫什麼名字,這也無關緊要。露米姬喜愛劇場觀眾席的味道、輕輕的說話聲以及燈光熄滅但演出還沒開始這一短暫的時刻,大家屏息等待,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露米姬覺得這樣的解釋聽起來很奇怪。父親一直做推銷工作,大多數情況下他出差到赫爾辛基,而母親是圖書館館員,這樣的工作在圖爾庫要比在里希麥基更好找。不過,露米姬不再往下問了。
他們也能懂得,即使是最強大的人,最殘忍的人,最狡猾的人,他們也不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是通過艱苦努力才弄懂這一點。
輕快的舞蹈,哈哈的笑聲像盛開的蘋果花充滿了整個舞台,對露米姬來說,這表示這位演員身上隱藏著多麼強大的力量啊。她覺得將來她也可以成為像這位演員一樣的人。她可以在生活中選擇自己的角色,走上舞台或者待在觀眾席上。露米姬可以成為任何一種人。
他們倆一會兒擁抱,亢奮得呼呼喘氣,一會兒互相接吻。
露米姬想用目光找到百貨大樓里揚聲器的位置。她認為,如果她能對著揚聲器怒目而視,揚聲器就會咔嚓一聲失去作用,這種極其糟糕的聖誕歌聲也就會頃刻停止。威猛樂隊的樂曲是1984年的作品。現在是不是該把它扔進流行音樂墳墓里去?
露米姬本來不想再有這樣的目光,可是,她知道她常常還會在鏡子里看到這樣的目光。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個提議,讓她留下來洗澡,倒不如說是個反問。這是按習慣應該問的問題。
露米姬沒有回答利埃基,而是告訴他去年冬天和今年夏天發生的事情:她不知不覺捲入進去的案子、恐怖事件和亡命之旅。
你卻像是那唯一的一束亮光。
他們一聲不吭,什麼話也不說。
所有人都在看戲,禮堂里一片寂靜。
說真的,露米姬也很感謝他們的熱情。她不想因跟他們談那些也許是她想象出來的事而傷害他們的熱情。如果你真的以為或者你真的希望某件事曾經發生過,你很可能給自己編造出一些所謂的回憶。
因此,我的確夢想我能把我的威嚇付諸實施。
利埃基說得很坦率,很真誠,露米姬要反對也無法反對,因為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露米姬看著利埃基笑眯眯的眼睛,她還沒有考慮要不要同意就點頭答應了。
我經常看到人們對待別人可以殘暴得不可思議,特別是在學校里,孩子們和年輕人互相尋找對方的弱點,毫不留情地襲擊這些弱點。他們是野獸。學校是狩獵場,是戰場,只有強者才能倖存。
當露米姬跟她父母談到澤蘭佳時,她並沒有告訴他們澤蘭佳曾read.99csw.com經聲稱她是露米姬的姐姐。秋天的時候,她跟澤蘭佳互相發了幾次電子郵件。澤蘭佳已經開始獨立學習數學、化學和生物。她將來想當醫生,所以她想學醫。澤蘭佳悄悄地告訴露米姬她沒有從吉利家搬出來,因為他們倆發現住在一起對他們來說很合適。吉利在當地一家報館找到了工作。露米姬從字裡行間看出,吉利跟她一起把澤蘭佳從火坑裡救出來后,他就開始想在這方面照顧澤蘭佳,當然還有別的方面。露米姬為他們倆感到高興。
這些東西造成的後果是使她怒火衝天,喪失自控能力,甚至妄圖殺人。
聖誕節前,百貨大樓里的工作人員對這支曲子卻有不同的看法。人們或許進行過這樣的調查,說什麼就是《去年的聖誕節》一曲使聖誕節消費倍增。心碎帶來的痛苦,報復的慾望推動了露米姬在聖誕節的消費:今年聖誕節我想給一個特別的人買一份他能珍惜的禮物,我想買一份最漂亮的禮物,我想買一份最貴的禮物,我用這麼多的歐元來證明我的愛,這樣誰也不會懷疑我的真心,不過,同時我仍懷著甜蜜的思念,因為我知道破碎的心仍在為打破她的心的人跳動。
他們倆在自己的樹林里奔跑,周圍是松樹的香味,他們藏身於樹枝之中,互相擁抱著,他們互相融合在一起,一道閃閃發亮的星光從遠處,從遠處的上方,穿過樹林,照射在他們身上。
露米姬很想繼續通話,把賽姆薩那種使人溫暖、安全的聲音緊緊抓住,她不敢說任何會引起他懷疑的東西。她東拉西扯,談談父母休假的計劃和裝修的安排,諸如此類的閑聊,她從來也不感興趣的東西。但是賽姆薩很忙,沒有時間跟她聊天,於是,不一會兒,露米姬就坐了下來,手裡拿著無聲的手機,眼睛盯著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
我會把心交給一個特別的人。
06
就在此時,她覺得她需要進入光芒四射的燈光和強烈的搖滾樂聲中間,把這個流氓的簡訊置之腦後。露米姬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信件。因為她無法容忍不確定性,所以她竭力想把這事兒忘掉,至少忘掉一小段時間,也許潛意識會給她提供某種解決的辦法。
露米姬以為她來格鬥術健身操班可以使她擺脫這些書信,但其實並沒有。練功廳里音樂聲震耳欲聾,汗臭味兒撲鼻而來。有些人開始用不高興的眼光打量露米姬,因為她只是雙手垂立,一動不動地直立在大廳中央。他們的目光好像在對她說:「走開,別擋道!」
「希望你們買到你們喜歡的禮物。」露米姬一邊說,一邊就離開了他們,她連想都沒想建議他們一起到別處去看看。
他們倆站在淋浴室里,一|絲|不|掛,滑溜溜的皮膚,濕淋淋的身子,他們的背後是瓷磚牆,各種聲音在這小小的地方回蕩。
「我去煮咖啡。」媽媽一邊說,一邊急速地收拾盤子,但動作好像用不著那麼快速。
「這樣短的時間里第二次見面。沒錯,這準是命運。這次我能不能請你去喝咖啡?」
現在這個字眼總是在她頭腦里跳動。當她來到里希麥基她父母家時,這個字眼又在頭腦里跳動,可是這次她想把它說出來,但就是說不出口。媽媽為她準備了山羊乳酪寬麵條,這是露米姬最愛吃的東西,但是今天她覺得麵條一點兒都不好吃。露米姬感到她所有知覺中心都堵塞或者關閉了。她覺得食物僅僅是活命的必需品,現在連咖啡都難咽了。
「再來一點兒好嗎?」媽媽問道,她的目的是填補沉默這個空白。
利埃基的撫摸使露米姬陷入溫馨的、半睡眠的狀態之中。她很可能一時忘記一切,忘記恐懼和困擾。別的她什麼也不用想。一種酥軟的感覺從肩膀漸漸向全身擴散開來。
只要相擁一晚。
他們是通過生與死的法則才弄懂這一點。
利埃基對他所經歷的變性治療的細節談得很少,露米姬也不想追問,因為她尊重他的決定,而他只想談好的方面。當然,現在談到的是利埃基的身體,他自己的肉體狀況。
露米姬突然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她急忙站起身來,竭力離利埃基越遠越好。
不過,露米姬沒有對他說,她記得她曾經有過一個姐姐,也沒有說到那些令人害怕的簡訊,儘管她本想告訴他以便減輕心中的負擔。
你好好想一想。你肯定會想起這個名字。雖然你差不多把別的東西都忘了,但你沒有忘記這個名字。
說完后他不等露米姬回答就走了。
我像是置身於火焰之中。九_九_藏_書
感受如那些聖潔的儀式般襲來。
「好吧。」
露米姬拿著相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慢慢地一頁一頁翻動相冊。她對每張照片當然了如指掌,因為這些照片她已經看過很多次了,特別是今年秋天。她想從中找到答案,找到鑰匙。
露米姬轉過身,她看見了佳佳和阿歷克斯。他們倆周六一起在校外活動,這真有點兒特別。露米姬還以為他們倆鬧彆扭呢。
她再次對照片數量之少感到疑惑,她的照片每年好像只有一兩張,而且都不太清楚。現在的做法是,孩子一生下來一周歲就拍許多照片,當然露米姬並不想看到成百上千張她兒時的照片,但是她的照片之少實在令人費解。她在別的同齡孩子家裡看到過他們兒時照片的相冊,那些相冊比她的相冊要厚得多,他們有很多這樣的相冊。父親和母親也許對攝影並不特別感興趣,也許他們對給露米姬拍照不感興趣。
「不了,學校里有事兒。」露米姬回答。
「我們今天還能見面嗎?」露米姬問,她盡量使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輕鬆,沒有什麼憂慮。
「我們為什麼從圖爾庫搬到這裏來?」露米姬問。
她說的就是大家所期望她說的話。
露米姬戰慄了一下。
到了淋浴間里,露米姬終於可以隻身一人了。不過她仍能聽到遠處大廳里傳來的格鬥的聲音。她覺得到這裏來真是個壞主意。應該想個別的方法來驅散腦袋裡的胡思亂想。所有頭髮和皮膚上的洗髮液和肥皂都沖洗掉了,但露米姬仍站在溫水下不走。她覺得溫水就是人的懷抱,淋著溫水就像被人擁抱,這一刻她像被人保護了似的。
露米姬覺得這是那封簡訊的緣故。她仍然相信這是有人想通過寫信來嘲弄她,不管怎樣,簡訊真是令人煩惱,它始終在腦海里浮現。簡訊使五彩繽紛的世界黯然失色,使美味佳肴淡而無味。當她搞清楚這封簡訊的作者后,她肯定會通過某種文明的手段進行報復,當然這種手段也是很冷酷的。
「一天一天,我感到越來越幸福,越來越完美。」利埃基說。露米姬從他那率直又平靜的目光可以看出他說的是真話。
賽姆薩送禮物時總是很輕鬆,沒有把它當作一件大事來做。他送的禮物好像那就是最好的禮物,他並不盼望對方回禮。他知道如何做得恰到好處,使對方並不感到非要回禮不可,要不然就會內疚。對此露米姬非常欣賞,但她知道聖誕節她是無法繞過的。
露米姬離開了斯托克曼百貨公司禮品部,沿著自動樓梯來到最底層。她也許能在書刊部找到合適的禮物。真奇怪,她怎麼就看不到她覺得賽姆薩會喜歡的東西呢?露米姬不願相信情況就是這樣的。一定是這種消費壓力使她一籌莫展,這種壓力使一切都顯得愚蠢,枯燥無味。
「我想用老照片給學校美術課製作一些東西。」露米姬解釋說。
露米姬的眼睛果斷地繞過利埃基看著別的地方,她不能直視他的眼睛,否則她就無法把他驅逐出她的宿舍。
利埃基把手縮了回來,好像毫不在乎地抓住了咖啡杯。
她很快喝了一大口咖啡來掩蓋她的窘境,此時咖啡已經涼到了手的溫度。他們之間常常出現這樣的情況。因為他們有很多話要說,所以咖啡就不知不覺地涼下來了。
手機險些從露米姬的手裡掉了下去,因為她的手顫抖得很厲害。
「他真幸福啊!我可以肯定,你準會給他選個很好的禮物。」
露米姬想盡辦法以此作為她的行動準則。要遵守這一準則並不總是那麼容易。
「晚上我們樂隊有排練,而現在,我正在執行一項重要的任務,我在給你買聖誕禮物呢。」
「你渾身都僵硬了。」利埃基說。
現在我才知道當初真傻,但如果你現在吻我,你可以再次愚弄我。
我將繼續跟著你。
我知道,當你走過那座建築物時你心裏是多麼難過啊。我知道你在那裡所經歷的一切。這使我為你感到無比的憤怒。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他們遭殃。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用他們的鮮血來粉刷牆壁。我可以把你開始做的事——合理的報復——進行到底。只要你一聲請求,我就替你去干。
按照影子簡訊中的描述,他真的是會實行他的血腥計劃的,所以她不能冒這個危險。
我知道她們的名字。安娜-索菲亞和范妮莎。別懷疑,我不是開玩笑。
露米姬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下。她知道她本應請求利埃基住手。按摩脖子,朋友之間這樣的接觸,在原則上是過得去的,不過他們不是朋友,分手以後他們就不是朋友,他們的確https://read.99csw•com不是朋友,他們還不是朋友,或許他們永遠也不是朋友。
「哎,現在笑一笑!」母親對她說。
正在埋頭看報的父親聽了她的提問大吃一驚,他皺了一下眉頭。
「不能。」露米姬咽了一下口水。
「這兒恐怕沒有我要的那種聖誕禮物。」她對她的夥伴們說,聲音顯得很輕鬆。
露米姬記得當時有一個黑頭髮的演員,她跳舞、跑步、跳躍都輕而易舉。她那藍灰色裙子的下擺像波浪起伏的海水那樣飄揚。當她跳到舞台邊上時,露米姬看見她的膝蓋在裙子下面露了出來,膝蓋上綁著繃帶。露米姬看見這一情況后就開始仔細地觀察演員的表情。她發現,迷人的微笑、響亮的大笑和汩汩流水般的台詞背後是陣陣的疼痛。每個跳躍,每個舞步,演員臉上都掠過一個陰影,這很短暫,所以別人肯定不會注意到的,而露米姬卻洞察了,就好像迷霧瞬間洗清了她的眼睛。
澤蘭佳有時候在電子郵件中署名:你的精神上的姐姐。姐姐這個字眼充滿了露米姬的腦袋,但她避免把這個字眼從嘴裏說出來。
05
賽姆薩哈哈地笑了起來,「因此,你得等到明天,我親愛的。」
從火車車窗往外看,12月的下午看起來比平常要黑得快。現在已經灰濛濛了,就跟整個10月、11月和12月初一樣灰濛濛的。今天沒有下凍雨,而是下毛毛雨。地是黑的。樹上光禿禿的樹枝是黑的。露米姬的影子從車窗里映了出來。她的眼睛看起來也是黑的。
「我的公主,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這一點你當然是知道的。我們不可能長期分離。」
去年的聖誕節,我把心給了你,
「不過,那種寂寞和孤獨對我來說是需要的,它使我生活下去,因為孤獨使我變得堅強。我當然知道我對你的傷害太多,太可怕了,我希望你能原諒我,是我對你不好。」
今年,我在淚水中重新振作,
我的露米姬:
「因為工作的關係。」
你向我走來,
這樣,好幾天不談變成好幾周不談,後來變成好幾個月不談。露米姬突然發現,她不可能自然而然地提出這個話題。父母的熱情慢慢地減退了,他們仨又回到原來的狀態,他們之間只談一些共同的事。為了看起來一切正常,他們之間保持了必要的聯繫,盡量避免出現誰都不說話這樣的場面,而這樣的場面,比如說在周六共進午餐時,是經常會出現的。
照片里,露米姬眼睛直接盯著照相機,板著臉,一點兒笑容都沒有。她簡直沒有任何理由在校園裡嗤笑。那年冬天校園裡恃強凌弱開始了。露米姬每天必須上學,而她痛恨每一天。現在當她看著這張照片時,她看見了藏在反抗的目光後面那種冷酷的恐懼。
07
他用手指很明顯地指了一下供書桌擺設用的字母拼圖,I Love You(我愛你)這句子正放射出紅彤彤的光芒。
可是露米姬並沒有請求利埃基停住,因為她感到按摩很舒服,她的肩膀確實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僵硬。在利埃基熟悉而有經驗的按摩之下,她的肩膀開始放鬆了,露米姬覺得血液開始流得越來越暢通,越來越自由了,緊張感鬆弛了。利埃基的手很暖和,搓揉時又很柔軟,很果斷。他既不使勁擠壓,也不用力強迫肌肉放鬆。他是先輕輕地揉,然後一步步越來越使勁,越來越深揉。在比較困難的部位他就停住不動,用他的手指讓它慢慢地暖和起來。
當露米姬前往火車站時,她路過過去待過的中學。當她看到校舍和校園時,一股恐懼之感襲上心頭。那些年月,校園暴力、恃強凌弱十分猖獗。學生們互相毆打和大聲喊叫,他們把她跟她的夥伴們隔離,另外還有五花八門的謊言,這些謊言讓露米姬在錯誤的時間來學校,帶著錯誤的運動衣,做錯誤的作業。雖然她竭力考慮得仔細一些,她只相信親耳聽到老師說的東西,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被忽悠了好幾次。假造簡訊很容易,拉人下水也很容易。
當她感到雙腳又能挪動時,露米姬馬上就從大廳里溜了出來。她一連撞倒了幾個正在瘋狂地拳打腳踢的女孩子,卻連一聲對不起都沒說。露米姬來到換衣間后就馬上衝進廁所。剛鎖上門打開馬桶蓋,她就開始嘩啦嘩啦地嘔吐。露米姬雙手緊緊抓住馬桶蓋的邊,把吃下去的山羊乳酪寬麵條統統都吐了出來。整個身子戰慄著。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吐的,露米姬記不得了。https://read.99csw.com她覺得這次吐得跟以前一樣可怕。
這裡有一張父母的結婚照,幾張他們家在阿芬南摩的避暑小屋,另外還有兩張他們在圖爾庫的家,照片不太清楚。他們在露米姬4歲時從那裡搬到了里希麥基。她對圖爾庫的家只有模模糊糊的記憶。那是一座位於圖爾庫亞瑟港的二層樓高的木頭房子,具有田園風格。不管怎樣,比現在里希麥基的連排房要好得多。露米姬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要搬到這樣廉價的房子里來住。用圖爾庫這樣一座木頭房子的錢在里希麥基應該可以買一套新的,較大的私人住宅。另外,很明顯,家裡人從來也不跟露米姬談有關錢的事情。
露米姬突然發現搓揉已經發生了變化,不過她不知道這已經過了有多久了。現在與其說是按摩,還不如說是撫摸。利埃基正在溫柔地撫摸她的脖子。每一次觸摸都使露米姬感到震顫,這種震顫沿著肩膀越來越往下發展。一束烈火在露米姬的體內燃燒了起來。利埃基的手先撫摸她脖子的兩側和耳垂,然後又回到她的頸部。利埃基溫柔地貼著露米姬的身子喘息著。
露米姬合上相冊,今天她從中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情況,它沒有揭開隱藏在過去歷史中的秘密。
在父母家裡,露米姬心裏只是琢磨著,她還沒有弄清楚她是否真的曾經有過一個姐姐。夏天她在布拉格時,澤蘭佳通過謊言勾引起她對這方面的回憶,她覺得這種回憶似乎是真的。她幾乎可以肯定,她以前曾經有過一個姐姐。但當她回到芬蘭后,她就不那麼肯定了。她以為回到家后就可以直截了當地把這個問題放在桌面上,但是情況並不是這樣。
既然現在提到了人名,我還知道另外幾個名字。你是露米姬(白雪公主),不過還有一個名字,大概是叫露絲(玫瑰公主),你還記不記得?
你的影子
露米姬坐在最前面的一排,她必須把腦袋往後仰才能看得舒服。演員們離得很近,連他們最細小的表情露米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隔天你就將它丟棄,
信的作者一直跟著她到里希麥基,在門外守候著,一直等到她返回,還等著她上廁所,一想到這一切,露米姬就想嘔吐。這傢伙的所作所為就是為了給她送一封匿名信。
「現在你必須離開這裏。」
露米姬攥緊了拳頭。左,左,右。左,左,右。記住要掩護,不停地移動。
「這很好。」他說,嘴角一歪,露出一絲微笑。
露米姬注意著她所說的一切對利埃基的影響。她看見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他願保護她的慾望。她發現利埃基的手慢慢地越過桌子朝她的手伸過來,準備抓住她的手。
「生活就像左右搖擺的影子,只有可憐的演員在舞台上歡度年華后消失,通過瘋子的講述,其故事充滿了聲音和仇恨——但沒有任何目的。」
露米姬心不在焉地撫摸著書的封面,但是好像沒有一本書是在呼喚賽姆薩的名字。
雖然我身體在燃燒,
每打一拳,每踢一腳,你都必須擊中對手,這樣可以有效地削弱對手的戰鬥力。三心二意的動作沒有任何用處,只是消耗體力,不可能幫你戰勝敵人。
「我們該停止這樣的會面。」一剎那間,露米姬感到毛骨悚然。利埃基就站在她的身旁。
露米姬看著這個演員,看得出了神,她忘記看別的東西,劇中的情節不再吸引她了。露米姬盯著演員灰眼睛里不斷變化地神情,她覺得別人也可以這樣做。你可以扮演一個別人看不|穿的角色,這樣你可以把疼痛隱藏起來。
「看來我有赴湯蹈火的天賦。」露米姬想開個玩笑,但她就是笑不起來。
為什麼?把這事兒說出來是最容易的事,不是嗎?露米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阻礙她這樣做。自從露米姬從布拉格回來后,她父母對她格外地熱情照顧,無微不至地關懷。這也許是阻礙她這樣做的原因。露米姬覺得向他們盤問這事兒,好像是錯誤的。爸爸好幾年前去布拉格僅僅是個巧合,跟姐姐這事兒顯然沒有任何關係,因此露米姬當然不能強迫她父母這樣做。
露米姬打開白紙,她覺得她的雙手在顫抖。
露米姬瞪大眼睛望著房門。她知道利埃基說的是對的。
露米姬趕緊向他介紹賽姆薩好的方面和較好的方面。利埃基心平氣和地聽她說。他的表情好像在向她表示賽姆薩在她的生活中並不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利埃基的立場瞬間傷害了露米姬。消失一年之後,他認為他仍可以回到她的生活中來,露米姬會忘記一切伸開雙臂歡迎他的。難道利埃基真的這樣想嗎?
幸虧賽姆薩很快接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