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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第三部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這間房間和裏面放的東西帶著一種驚喜和可怕之感。牆壁——按梅爾監獄奇異的建築造型——以六角形排列。而且,從地板到天花板,對得整整齊齊,全部都是櫥架,裏面放了許多盒子。這些盒子是由某種淺土黃色的硬紙板做成,周邊有卯釘,四角釘有銅片;整體是長條形,上面有犯人名字的牌子,就好像是一口口小型棺材;而且第一次踏進這房間,便讓我覺得毛骨悚然——這看起來像是小孩的陵墓,或是一間停屍間。
我今晚幾乎要燒毀這本書,如同燒毀前一本。但我下不了手。從書中抬起頭時,我一眼便看到書桌上的花瓶,裏面還插著橘子花,這段時間它們一直保持雪白芳香,如她所承諾。我走向花瓶,將這些花從花瓶抽起,還滴著水,我將花朵燒掉,讓它們在煤炭上嘶嘶地燒了起來,看它們捲曲變形再變黑。我只保留一朵花,將它壓在這裏,往後不再翻開這些書頁,因為如果我翻開書頁,花的味道就會飄散出來,來警告我。這很快散出的味道,強烈危險,就像一把小刀的刀片。
即使如此,我們並沒有直接到牢房裡,因為克雷文小姐問我,有沒有哪個地方我想要先參觀的?「或者你只是想直接到囚室去?」也許帶我到處看看對她而言很新鮮,她也希望盡量利用這次的機會,但當她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時,我心想,畢竟她掌管了監視我的任務,我應該要小心。所以我說她可以帶我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我想監獄里的女子應該不會介意等我一下才對。
她繼續將這排盒子抽出來看,我便跟在她後面,偷看盒子里的東西。有個盒子里放了件非常漂亮的洋裝,一頂絨布帽,上面還有隻僵硬的填充小鳥裝飾,小鳥的眼睛和喙子閃閃發光,但是下面的內衣非常骯髒破爛,好像被馬群踩踏過。另一個盒子裝有一件濺滿暗棕色污漬的襯裙,我打了個顫,那些一定是血跡;另一個盒子讓我很吃驚——裏面有件上衣、襯裙、鞋子和長襪,還有一撮紮成馬尾的紅棕色頭髮。這是女囚初至監獄時被剪下的頭髮。克雷文小姐說:「她出獄后可以用它來做個髮飾,這對她只有好處!這是卓別琳的——你認識她嗎?一個快要發瘋的犯人。為什麼,在她拿回這撮頭髮前,她頭上的頭髮早就變成灰白色了!」
我們一起站著,凝視這幾面牆。我問,監獄的女子真https://read.99csw.com的每個人都有一個盒子嗎?克雷文小姐點點頭:「每個人都有,還有一些備用。」她往櫥櫃方向走,隨便抽出一個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書桌上。當她將盒蓋抽去時,裏面飄來一陣硫磺味。「這些衣物收起來前,必須熏烤一下,因為大部分都有寄生蟲,但某些衣服,當然,可以比別的還要耐烤。」
我記得我看過薩琳娜的照片,裏面她是那奇怪的盤發樣式。這撮頭髮似乎栩栩如生,讓她的人變得真實。
克雷文小姐扶我到椅子旁讓我坐好,並說:「我怎麼敢現在走開?醫師辦公室有嗅鹽,我想:但醫師人正在醫院里,我要花上一兩分鐘去找瑞德蕾小姐,她才有鑰匙。如果你暈倒了——」
她帶我去的地方是浴室和犯人衣物室。
我走到她身邊看她要讓我看的東西:一件黑棕色洋裝、一雙帆布鞋、一串鑰匙——我很好奇這可以打開什麼。克雷文小姐將盒子關上,嘖嘖地說:「比不上她的頭巾。」
當克雷文小姐將盒子關上,將它歸回原位時,我開始隨意看著牆上的名字。她繼續抽出盒子,打開盒蓋,看看裏面,「你會覺得很好玩,看看這些女人到這兒來時隨身帶的可憐的小東西。」
聽到這些話,我推開她,說醋的味道讓我反胃。我要她馬上將我的澡盆拿開,請我母親拿葯上來。當母親上來時,她問:「你是怎麼回事?」
克雷文小姐告訴我這些事,將靴子放回盒子里,然後笑了出來。接下來她帶我到另一間儲藏室,她們稱為「私有衣物室」。這地方是——我以前沒想過,但想當然耳一定存在的一個地方——裏面放了女囚們剛抵達時身上所穿的衣鞋帽子以及隨身的小物品。
克雷文小姐拿起一雙她覺得我可以穿的靴子——當然,非常巨大的一雙靴子,我想拿起它們時她笑了出來。她說監獄的靴子最耐穿,甚至勝過軍靴。她聽過一名梅爾監獄的女囚擊倒管理員,偷了她的斗篷和鑰匙,已經走到大門口,如果不是一名警衛看到她所穿的靴子,知道那是犯人才會穿的衣物,將她識破,不然她早就逃之夭天了——最後這名女子便被帶回,鎖在黑牢里。
這情景是我自己,一個年長未嫁的女子,臉色蒼白,長相平凡,汗流浹背,神情慌張,在一把搖搖晃晃的梯子上,試圖緊抓住一撮從一漂亮女子九_九_藏_書頭上剪下的黃色頭髮。
克雷文小姐看我退縮不前,將她的雙手叉在腰間。「很奇特,不是嗎?」她環顧四周,「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小姐,當我來這裏的時候?我想著:嗡,嗡,嗡。現在我知道當蜜蜂或黃蜂回到自己的小巢時,它們的感受了。」
她們進來時看到我將手放在椅背上,因為害怕和羞愧而發抖不已,我想我臉上還有倚靠櫥架的痕迹,我的外套沾滿灰塵。克雷文小姐拿著嗅鹽瓶向我走來,但是瑞德蕾小姐眯起雙眼。我想她似乎在看那把梯子,看著櫥架,以及架上的幾個盒子——那些可能是我太緊張加上措手不及所弄亂的,我也不清楚。我沒有轉過去看她。我只看她一眼,便轉回去,身體發抖得更厲害了。因為就是那雙眼,那種眼神,讓我真如克雷文小姐所以為的,身體不適。我知道瑞德蕾小姐如果腳步再快一點,她便會看到的情景。我那時看到了——現在還是看得到——
她將盒子蓋上,以一熟練但粗魯的姿勢將它放回,她帽子下的頭髮像老鼠毛般毫無光澤。我憶起瑞德蕾小姐是怎樣摩挲黑眼蘇被剪下的頭髮——突然有個令人不快的景象在我眼前出現,裏面瑞德蕾小姐和克雷文小姐交頭接耳談論著這些剪下的髮辮、上衣或有鳥的帽子:「戴戴看——有誰會看見?你年輕的愛人看到你這樣會有多麼仰慕你呢!而且四年後,又有誰會知道最後穿戴它的是誰呢?」
但這可恥的行為本身又這麼令人著迷,當克雷文小姐慢慢地移往另外一個櫥櫃時,雖然我覺得很噁心,還是忍不住地跟著她。這裡是艾格妮斯·納什,那個偽幣鑄造者,還有可憐的愛倫·鮑爾,裏面有一張小女孩的肖像,我猜是她的孫女。也許她原本以為可以在囚室里放照片。
我讓克雷文小姐拿一杯水湊到我嘴邊。我知道悲傷的薩琳娜期待地坐著等我去看她,待在她冰冷的囚室里,但是我無法面對她——我知道如果那時去看她,我一定會恨我自己。我說我今天不探訪女囚了,瑞德蕾小姐同意這是個明智的決定,她親自帶我到警衛的駐所。
我說我不會暈倒,她將雙手合在一起——喔!這段插曲不是她原先所想要的!然後她快步從我身邊離去。我聽到她鑰匙圈的聲音、她的腳步聲,以及大門關上的響聲。然後我趕快起身,抓著梯子,把它放在我要爬的目標read.99csw.com,接著撩起裙擺爬上去,將薩琳娜的盒子拉過來,將盒蓋打開。
我想洗澡,於是請薇格在我房間的壁爐前放個澡盆,我屈起腿躺在裏面,看著我的肌膚,將我的臉沉到漸漸變冷的水中。當我睜開眼時,薇格已經手拿毛巾等候著,她的眼神似乎黯淡無光,臉色像我的一樣蒼白。如母親所說,她也說:「你弄傷了臉頰,小姐。」她說她會用醋敷在上面。我坐著讓她用布放在我臉上,像小孩一樣乖巧。
「沒事,母親。」但我的手發抖得那麼厲害,她不讓我拿玻璃杯,而是幫我拿著——就像克雷文小姐之前一樣。她問我是不是在監獄看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讓我這麼難過?我不可以再到監獄去了,如果我是這副模樣從裏面出來的話。
對當時的我而言,這情況似乎變成了如果我不將這把頭髮拿走,她們一定會來破壞它。我捉牢了它,將它折起來——我的意思是,我將它塞在外套口袋或說胸口紐扣的後方。
這景象逼真得讓我只能轉過身用手捂臉,將它趕走。當我再轉向克雷文小姐時,她打開了另一個盒子,對裏面的東西撲哧一聲地笑了出來。我看著她,覺得她去窺探這些女子正常生活中悲哀的片段,這種行為真是可恥。這個盒子好像口小棺材,我們正在偷窺,管理員和我,在偷看裏面的小屍體,而她們的母親卻在一旁哀傷哭泣,對我們全然不知。
當我拿著它,手忙腳亂,艱辛地往梯子旁邊靠,我的臉頰還是緊緊地靠在櫥櫃時——我聽到走道盡頭的門大聲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說話的聲音。是克雷文小姐,與她一起的是,瑞德蕾小姐!這股驚嚇讓我幾乎從梯子掉了下來。那股髮絲在那時可能真的是一條蛇:好像它突然間蘇醒,並對我展示它的毒牙,我應該將它丟出去。然後我將蓋子蓋上,重重踩著地——管理員的講話聲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在我手忙腳亂複原的同時——
今天到梅爾監獄去——很可怕的一次拜訪,讓我羞於將它記下。
這兩處都乏善可陳,沒什麼特別。浴室里有個大槽,女囚們在剛抵達時,會被命令用肥皂清洗自己。今天,由於沒有新犯人,槽裏面是空的,除了十幾隻在漆黑污垢中爬行的黑傑克甲蟲之外。衣物間里有好幾櫃的土黃色囚犯制服和白色女帽,大大小小各種尺寸,以及一盒盒靴子,靴子一雙雙以鞋帶綁一起九九藏書。
飽經風霜的克雷文小姐在女子監獄大門口迎接我:她們派她代替瑞德蕾小姐來當我的監護人,因為瑞德蕾小姐必須去處理別的事。我很高興見到的是克雷文小姐,這很好,我會要她帶我到薩琳娜的囚室,而哈克斯比小姐則不需要知道這件事。
然後薇格說:「今天你不在家真可惜,小姐,因為拜爾太太——」那是,海倫·拜爾夫人,那位嫁給我弟弟的女孩,「今天帶著她的寶寶到家裡來,她很難過沒看到你。她真是位漂亮的小姐,不是嗎,小姐?」
這像棺材的盒子,這間鬱悶停滯的房間,要將她的頭髮放在這個灰暗可怕的地方——我覺得只要有一點光線,一點空氣都好。那管理員交頭接耳的畫面又出現在我腦中。她們是否會來這裏對著薩琳娜的頭髮嘲笑,或用她們粗扁的手指去觸摸它?
她離開后,我在房間走來走去,扭轉著我的雙手,心裏想著,你這傻瓜,你這傻瓜。然後我拿起這本日記,開始翻閱。我記起阿瑟曾說的話,他說女人寫的書只能是她的心情日誌。我以為探訪梅爾監獄,書寫關於監獄的事,可以證明他是錯的。我以為可以將生活寫入一本沒有生命或愛的書中——一本只有條列分類的書。但現在,我終於看到我的心布滿了這些頁面。我可以看到書頁中曲折的我的心,隨著頁面的翻閱愈漸明顯,到最後變得非常明顯,它拼出了一個名字——薩琳娜。
盒蓋一打開便有股硫磺的刺鼻味,我不得不別過頭去,將眼睛眯起來。然後我發覺自己背對著燈光,讓影子遮住了盒子——看不見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我必須困難地往梯子靠,將臉頰靠在櫥櫃堅硬的邊上,然後我開始認出裏面放的衣物——外套、帽子、黑絨布洋裝,以及鞋子、襯裙與白絲長襪。我觸摸它們,將它們拿起來,前後翻轉,反覆端詳,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這麼做,這畢竟可以是任何一個女孩的衣服。洋裝和外套似乎還很新,幾乎沒有磨損。鞋子很僵硬,擦得光亮,鞋底沒有穿過的痕迹。甚至我發現綁在手帕一角的煤玉耳環,也很整齊,挂鉤都很新——縫有黑絲邊的手帕也漿得硬硬的,沒有摺痕。
她將盒子里的衣服拿出來。是一件薄薄的印花洋裝,顯然熏烤沒有用,因為領子已破成碎布,袖口也似乎燒焦了。洋裝下有套內衣、一雙磨損的紅色皮鞋、一頂帽子、一個已經變成粉質的https://read.99csw.com珍珠別針、一隻發黑的結婚戒指。我看著盒子上的名牌——瑪麗·比恩。我探訪過她一次,手臂上有她自己的牙印,她說是老鼠咬的。
克雷文小姐回答說:「我確定她們不會介意的,小姐。」
然後,我怎麼會忍不住想到她呢?我開始四處看看,找薩琳娜的盒子。我開始想知道去看盒子裏面的東西會是怎樣的感覺。我想,如果可以這樣做,我會看到一些事,我不曉得是什麼事——某件事、任何事,會讓我更了解她,讓她與我更親近。
就在克雷文小姐用手指著盒子來解釋的時候,我發現我要找的名牌了,那放在很上方。靠著櫥櫃的地方有座梯子,但她沒有用來攀爬。而且,她已經準備要擦手,將我送回牢房去。現在她將雙手叉在腰上,眼珠往上翻,我聽到她懶洋洋小聲地自言自語:「嗡,嗡,嗡嗡。」
裏面空無一物,薩琳娜一定是由賣喪葬服裝的店員幫她打扮的。我無法找到她從前生活的一點蹤跡——這些衣物沒有包裹過她那纖細骨架的蹤跡。什麼都沒有。我這樣想著——直到我最後一次將絨布洋裝和絲質長襪翻開,看到在陰影里、蜷曲像一條冬眠的蛇的——她的頭髮,一撮緊緊綁起並編成辮子、粗繩般的頭髮,被用監獄里的粗繩緊緊綁住。我用手指觸摸它,感覺上很沉重、乾燥——像蛇一般,由於外皮閃閃發光,聽說觸摸起來是乾燥的。被光線照射之處,便會閃閃發出晦暗的金色,但又帶其他顏色——有些是銀色,有些幾乎呈綠色。
今晚我讀書給母親聽時,她問我臉上的痕迹是怎麼一回事?我照照鏡子,看到一道淤青——櫥架讓我臉頰淤血。之後我的聲音無法保持平靜,便把書放一旁。
克雷文小姐繼續翻動這些盒子,檢査裏面所放的破爛或漂亮的服裝,有時她還會對某個老舊的樣式予以嘲笑。我站在她旁邊,但是眼睛沒有朝她所指處看。我向上望著四周,找尋著。最後我說:「這是怎樣的排列順序?這些盒子是怎樣歸類的?」
我一定要支開她,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我說:「喔!」我將手放在前額,「喔,我想,看這些東西讓我覺得頭昏!」當然,我現在覺得頭很昏——還帶著恐懼——我看起來一定很蒼白,因為克雷文小姐看到我的臉,叫了一聲,急忙向我走來。我將手放在額頭。我說我不會暈倒,但是,她可不可以——能不能請她——給我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