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二日
布爾小姐微微一笑,並搖搖頭,「多絲,就是因為你表現好才將你送走。難道你不想這樣——被獎勵嗎?」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許多,「你只是太驚訝了。我知道要關在這裏的女囚理解這世上還有其他比較好的地方,相當困難。」她往門口移動了一步,「那我就讓你和拜爾小姐一起了,讓她幫你早點適應這件事。哈克斯比小姐待會兒會來,再跟你詳細說明。」
赫爾夫太太說:「你一定要幫我把她移到我的房間,拜爾小姐。之後我們其中一個去請醫師,以及瑞德蕾小姐。」說到這兒,她對著我的眼睛看了一下,之後又看看薩琳娜。薩琳娜現在用手臂環繞著膝蓋,頭放得低低的。她衣袖上的星星在灰暗的陰影之下顯得特別明亮。突然間,要從發抖不止的她身邊離開——讓她獨自繼續顫抖,沒有一句安慰的話,也不知道接下來她會發生什麼事。我呼喚她的名字——薩琳娜——也不顧赫爾夫太太是否會聽到——薩琳娜抬起頭,眼神憂鬱,似乎不能集中:我不知道那雙眼睛是否看著我,或是赫爾夫太太,或是由我們兩個所扶著、淤血啜泣的布爾小姐——但我現在想,應該是看著我。
「但你必須去!」我很沮喪地跟著布爾小姐說,「你必須去,如果她們說你必須去。」
我只能獃獃地站著,屏息傾聽。我聽到美麗太太踏在石板上快速沉重的腳步聲,之後是薩琳娜囚室木門閂拉開的聲音,鐵門鑰匙的碰撞聲。我聽到一陣低聲說話聲,然後是一陣叫喊。接著一片安靜無聲,之後又是快速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可能是絆倒或被拖著走的較輕的腳步聲。再來是砰地一陣關門聲。之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蹲坐了多久。我聽到樓梯有些腳步聲,一陣輕輕敲門的聲音,以及輕聲說話的聲音——「你還醒著嗎?」這可能是海倫,或其中一個女僕。我不覺得那是母親。不管是誰,我都沒有答應,那人也沒有進來,但她一定以為我睡著了——我有點懷疑,看到我空空的床,為什麼她會這樣以為?然後我聽到走廊上的說話聲及史蒂芬叫馬車的口哨聲。我聽到窗外丹斯先生在街上的笑聲;前門關上門閂栓起,母親發出尖銳的聲音,一一巡視房間,直到確定爐火都熄滅。我掩上耳朵。當我再度傾聽時,只聽到薇格在樓上移動的聲響,之後是她睡床的彈簧發出的吱嘎聲。
我發覺我的房間相當暗、相當安靜,裏面唯一的燈光是壁爐灰燼的餘光,以及從百葉窗緣透出的一抹街道亮光。我喜歡這裏的暗,便沒想到要點燃燈火。我只是從門邊走到窗邊,再從窗邊走到門邊。我將手指放在勒得很緊的胸衣上,想要將它鬆開。但我的手很笨拙——禮服只稍稍滑下,似乎將我勒得更緊了。但我還是繼續來回踱步。我心想,這不夠暗!我還要再暗一點。那個地方是暗的?我看到門半掩的衣櫥,裏面似乎有一個角落比其他地方都來得暗。我便進去衣櫥,身體弓了起來,將我的頭放在膝蓋上。現在我的禮服將我束得像拳頭一樣緊,我愈是要把它甩開,它扯得愈緊——直到最後,我覺得我的背部似乎有個螺絲,而她們正將它旋轉鎖緊!
我繼續說:「黑牢外有道大門,裏面有另一道門,再另外一道塞滿稻草的門。女囚雙手被綁地關在裏面,黑暗將她們團團包圍。現在裏面就有一個女孩,而且,丹斯先生,你知道最奇怪的事是什麼嗎?」我傾過身去,小聲對他說,「其實應該是我被關在那裡!——不是她,根本不是她。」
接下來我便覺得血液在我體內慢慢凝結,臉部肌肉也僵硬了,額前的劇痛似乎也舒緩不少,我知道藥效已經開始發作。我將氯醛放回抽屜里,整齊如母親所要求。
薩琳娜驚懼地看著我說對不起。我問她為什麼說抱歉?
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有可能這麼說。但我沒說出口。因為我腦海又浮現出那可怕的景象,一個老處|女,手忙腳亂地要去抓一把頭髮。
自從我上次從梅爾監獄回來之後,我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昨天我獨自去了國家畫廊,希望裏面的繪畫作品可以讓我轉移心思。那天是開放給學生的日子,那裡有個女孩,她將畫架架在克里韋利的《天使報喜》之前,用一枝鉛條,在畫布上標示出聖母瑪利亞的手和臉——那臉孔是薩琳娜的臉孔,對我而言比我自己的臉孔還要真實。當時我又開始疑惑為何自已要遠離她。
之後我們往管理員房間移動——這真是艱辛的一趟!因為女囚們已經聽到我的喊叫聲、赫爾夫太太的驚呼聲和布爾小姐的哭泣聲,她們都跑到囚門,將臉貼著欄杆,當我們經過時,一直瞪著我們看。
我用已經想好的說詞說我很不舒服,但是聽到我這樣說時,母親發出一陣苦笑,「不舒服?不行,不行,瑪格麗特,你想要發這張牌時就發。每當情況不對你就會生病。」
薩琳娜的眼睛還在動,但並不是看著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怪,不像她自已的聲音,「不要。你們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那裡?我不是一直都很聽話,做好我的工作?我不是毫無怨言地達成了你們的要求?在小教堂里我不是說了我該說的祈禱文了嗎?也學會女老師教我的東西?喝光了我的湯?並保持囚室的整潔?」
薩琳娜放下了盤子,沉坐在摺疊整齊的吊床上,我看到她顫抖得比我還厲害。
她可能在等薩琳娜回答,但沒有聽到回應讓她再度露出不解的樣子。我不確定。我知道她已轉向囚門——可能已將手放在門上,我沒有辦法說清楚。我只看到薩琳娜動了一下——她突然移動,我以為她暈倒了,一個箭步上前要接住她。但她並沒有暈倒。她迅速地往桌子後
九*九*藏*書面的架子移動,抓了一個架子上的東西。一陣東西碰撞的聲音傳開來,她的杯子、湯匙和書本都滾了下來——聽到這些聲音,布爾小姐當然轉身過來,然後她的臉部一陣扭曲。薩琳娜舉起手臂,她手中拿了自己的木盤子,向布爾小姐揮去。布爾小姐舉手來擋,但是不夠快。木盤子打到了她——我想應該說擦過她的眼睛,因為布爾小姐用手掩住眼睛,並用另一隻手擋住臉,來抵抗薩琳娜進一步的攻擊。
「那是什麼樣的消息,拜爾小姐?」
我又說:「你一定要倒立,丹斯先生,讓我們看看你藏起來的另一張臉。」
赫爾夫太太說:「薩琳娜·多絲,用木盤打了布爾小姐。」
赫爾夫太太走近,看到我正等著她,吃了一驚。她先帶我去看兩三個女囚——最後一個是愛倫·鮑爾,她病得很重,對我的來訪十分感激,所以我不忍心匆匆結束探訪,我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用我的手指輕輕撫摸她腫脹的指節,稍稍安慰她。現在,她已是一開口便咳嗽不止。醫師給了她葯服用,但他們不能讓她入院,因為病床已經被年紀較輕的女囚佔滿,沒有空床。鮑爾身邊擺著一盤羊毛線以及一雙尚未完成的長襪——雖然她病成這個樣子了,他們還叫她坐起來縫紉,但她說她寧可工作也不願躺著不做事。
在梅爾監獄時我就已經開始頭痛,現在則更痛了。但是當我這麼說時,母親只是揮揮手說:「你必須再服一劑氯醛。我沒時間幫你拿來,你必須自已去拿。」她告訴我葯藏在哪裡,在她書桌櫃的抽屜里。
我說:「這是不對的,我應該告訴哈克斯比小姐。」
華萊士太太回答:「去安慰和啟發她們,以淑女的身份去提供她的指導。」
丹斯先生早已經拿起那象牙柄餐刀,現在又將它放回去;帕摩耳小姐低呼了一聲。母親說:「瑪格麗特!」我看到海倫瞥了史蒂芬一眼。但這些話語一直從我嘴說出,好像我可以從嘴巴嘗到它們的形狀和味道似的。我有可能已經生病了,他們無法讓我閉嘴。
我感覺瑞德蕾小姐盯著我看,「當這件麻煩事開始的時候,你和犯人在一起?」我點點頭。她問我是什麼事引起的?我說我不很確定。
然後她帶我去找薩琳娜,我便忘了愛倫·鮑爾。我站在薩琳娜房門外,開始顫抖——赫爾夫太太看著我說:「你很冷,小姐!」直到那時候,我才曉得——在那之前,我可能早已經凍僵了,沒什麼知覺。但薩琳娜的眼神又重新將生命注入我身上,感覺很棒,但同時又很痛苦。我那時才了解,我真是個傻瓜,一直避開她——可我的情感卻是一直有增無減,雖然人不在此,但情感沒有被澆熄或變得平靜,反而變得更不顧一切,更靈敏了。
四
我的眼睛似乎被絲帶蒙住。我的脖子上也戴了一個絨布頸圈——
「就是這個消息引發的?」
赫爾夫太太說:「我曾試著和醫師說明鮑爾的病況有多嚴重,但他認為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他叫鮑爾『鴇母』。瑞德蕾小姐對醫師可能有點影響力,但是瑞德蕾小姐對懲罰這事有強烈的意見。我必須聽命於她,不能對——」她往四周看看,「——愛倫·鮑爾,或這裏其他的任何一個女囚負責。」
我說:「喔,海倫,我多希望菠希拉沒離開這裏!」然後我開始擔心她會聞到我口中的藥水味。我從薇格手上托盤裡拿了一杯酒,要將藥味沖淡。此時薇格看著我,平靜地說:「你頭上的髮夾鬆掉了。」便一手將托盤靠在腰部,一手幫我整理頭髮——突然之間,這似乎是從以前到現在,在所有人之中,做過對我最好的舉動。
我知道我在哪裡了。我和薩琳娜在一起,而且離她很近、很近——她以前是怎麼說的?比蠟還貼近。我覺得自己身在囚室,身上穿著束身衣。
她倒了下來,神色困惑地躺在地上,四肢張開,看起來很可憐,她的裙子高高掀起,露出粗糙的羊毛長襪、吊襪帶和粉色的大腿。
我那時才看到我全身都沾滿石灰,一定是在幫忙布爾小姐時被沾到的。我困惑地站著,讓母親抓著我一邊的袖子,另一邊由愛莉絲抓著。她們幫我脫下上衣,我也勉強脫下裙子;她們拿走我的帽子、手套、沾滿泥濘的鞋子。之後愛莉絲將這些衣物拿走,母親抓住我長滿紅疹的手臂,拉我進餐廳,並將門關上。
然後我想到她會猜到什麼,我心想:我的天啊!
我們像這樣一直說話——她還是很不安,有些擔心,我則是心不在焉,怕距離她太近,甚至怕自己看她看得太認真。之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赫爾夫太太出現在門口,身旁還跟著另一個人。我起先認不出來那是誰,但從她的皮製書包袋,我認出是布爾小姐,牧師的助手,負責分發女子監獄的信件。她先對我微笑,然後再對著薩琳娜微笑,她的微笑似乎表示她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似的。她像是一個在身後藏著禮物的人。我想——我那時就知道了,我現在覺得薩琳娜那時也知道了——我想:布爾小姐會帶來干擾我們的事情,她帶來的是麻煩。
她們將薩琳娜關在黑暗中了!而我是引起這件事情發生的緣由。我應該去找她,但我害怕。
瑞德蕾小姐伸頭過去看布爾小姐,並問她傷得怎麼樣?布爾小姐說:「我看不到。」美麗小姐聽到,便靠過來想看得更清楚。
那時是五點半,母親也邀了些客人來一起用晚餐——這些我都沒有考慮到。我只是直接到梅爾監獄,並請管理員帶我到囚室去。女囚們快要結束用餐,正用麵包屑颳起木盤上的菜肴食用。當我到達薩琳娜的囚室時,剛好聽到赫read.99csw.com爾夫太太的說話聲。她站在兩個走道的轉角處,大聲說出晚禱,牢房的音響效果使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顫抖不止。
所以我本來是要保持冷靜,什麼都不提,然後安靜地回房。我本來要說我身體不舒服,她們一定得讓我上床睡覺。但是當愛莉絲幫我開門之後,我看到她的表情,當她側身讓我進門時,我看到餐廳的桌子上擺滿了花朵、蠟燭和瓷盤。然後母親來到樓梯口,蒼白的臉孔又氣又擔心:「喔!你怎麼敢這麼漫不經心!讓我這麼擔憂!」
我說我才應該是製造麻煩的人,不是她——即使我說出這番話來,我還是覺得有點害怕,如果我真為她涉入,那麼哈克斯比小姐可能會狡猾地利用這來對付我——也許,不准我再去探視女囚了。
我想到——有一陣子我想起那女孩——薛斯特小姐,那個受傷的女孩兒;我想:你的確揍了她!我現在是和你一起被關在囚室里!我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將雙手放在椅子上。
現在我笑了起來,丹斯先生轉過頭來,瞪大眼睛,「我想你一定看過那裡很多不幸的事。」
我以為在枕頭上看到一顆頭顱。我以為我看到自己的頭放在床單上。我只能獃獃地站著,怕得僵住了,心想或許我就是躺在床上的人——可能在衣櫥里蹲坐時我都在睡覺,現在才正要醒來,起身,來到我正站立之處,擁抱我自己。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點燈!你一定要點燈!不能在黑暗之中讓她來找你!我彎下身找到蠟燭,將它點燃,雙手捧著,以免它熄滅。接著我走到枕頭邊,仔細看上面是什麼。
「當然,如果我知道你病成那樣,昨晚就不會一定要你來陪我們。」母親說以後對於我白天的行動,她們一定要更小心。之後她帶海倫和史蒂芬來看我,我也聽到他們小聲說話的聲音。我想我一度睡著了,但之後又哭喊著醒來,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我都無法擺脫渾沌困惑之感。然後我開始擔心如果我發燒時她們正好在旁邊陪我,會聽到我說出什麼囈語。最後我要她們別管我、讓我自己一人,很快就會康復。
瑞德蕾小姐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和譏諷的滿足感說:「早就該要送走了。」之後她的臉一陣扭曲——如同背後齒輪掉下來的鍾錶,有時會走得不順——她的眼睛又盯回到我身上。
之後鮑爾說:「你絕對不要想這樣做,小姐,真的,不可以的。我在庭院走動時,看見二十個女囚情況和我一樣糟糕。如果他們為我改變規矩,也必須為她們改變。他們為什麼有必要這麼做呢?」她拍拍胸口。「我有法蘭絨,」她試圖要對我眨眨眼,「我還有那個,謝謝上帝!」
那不是頭煩。那是一把黃色頭髮編成的彎曲繩索,有我兩個拳頭那麼大。那是我曾試著從梅爾監獄偷出的頭髮——薩琳娜的頭髮。薩琳娜將它送來給我,從那黑暗的監牢出發,越過整個城市,穿過黑夜。我將臉貼上去,聞到一股硫磺的味道。
「我不是很確定,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傷害任何一個人。布爾小姐帶來一個消息。」
醫師離開后,母親讓薇格幫我熱個盤子放在肚子上,因為我說我肚子痛。之後她拿鴉片酊上來,這吃起來比較順口,至少,比我上個藥方好多了。
母親很快開口說:「丹斯先生,瑪格麗特在她父親去世後生了場病。而她身體虛弱時——這真是場意外!——她弄錯了該服用的劑量——」
但她立刻說這對她不會有好處,而且不管如何她都希望我不要這麼做,「再過七星期我就可以出獄了,如果他們覺得我一直找麻煩,可能會將我出獄的時間往後延。」
我們到了管理員房間,赫爾夫太太開門,將布爾小姐安頓在椅子上,拿了一條手帕打濕讓她放在眼睛上。我很快低聲地問:「她們真的會將薩琳娜關在黑牢里嗎?」
薩琳娜·多絲!這個名字在女囚之間傳來傳去,一間過一間,好像一道髒水中泛起漣漪。赫爾夫太太叫她們安靜下來,但她的聲音像是悲傷的呢喃聲,所以整個牢房還是很喧囂。最後一個聲音,壓住其他聲音而清楚地訕笑著——不是驚奇或告知的語氣,「薩琳娜·多絲終於爆發了!薩琳娜·多絲,要穿束身服關在黑牢里嘍!」我說:「喔,天啊!她們永遠都不會閉嘴嗎?」我想她們可能會逼她發狂。但這時,我聽到一陣大聲的關門聲,還有一聲我聽不出來的叫喊聲,之後女囚的聲音就立刻變小——是瑞德蕾小姐和美麗小姐,女囚的喧囂聲將她們從下層的牢房裡引來。
我睜開眼、桌上的燈火似乎非常明亮。丹斯先生問說,那些是什麼樣的女人,拜爾小姐?華萊士太太幫我回答,我一直到梅爾監獄去和裏面的女囚做朋友。丹斯先生擦擦嘴說這真奇怪。我又覺得身上禮服的鐵線扎得我非常不舒服。我聽到華萊士太太說:「從瑪格麗特告訴我們的,那裡的生活作息相當嚴格。但那裡的女子,當然,已經適應艱苦的生活。」我看著她,再看看丹斯先生。丹斯先生說:「那拜爾小姐是去研究她們還是去教導她們?」
丹斯先生又笑了笑。事實上,整個晚宴期間,我覺得他笑得非常勉強,到最後他的笑聲簡直讓我覺得疲累不堪,我便用手揉揉眼睛。
我說我沒受什麼傷。他回答他很懷疑:牽扯到這種事里對一位上流淑女而言絕非好事,他勸我儘快叫女僕來帶我回家。瑞德蕾小姐反對,「拜爾小姐還沒有將這事告訴哈克斯比小姐。」
我轉身背對她。她什麼也沒有說,過了一陣子,赫爾夫太太帶著監獄的專屬醫師一起回來。醫師看到我便低頭打招呼,站到布爾小姐旁邊、原本瑞德蕾小姐的位置,將手帕拿起,對傷勢嘖嘖作聲,拿出一種藥read.99csw•com粉讓赫爾夫太太混進水裡。我聞到味道便知道是什麼。我站著看布爾小姐慢慢地一口口啜飲,而當她不小心灑出一些時,我發覺我有股衝動,想上前接住她浪費掉的液體。
丹斯先生將臉轉開,看著華萊士太太,而她則在我說完后大聲驚叫。有人不安地問我是什麼意思?我這樣說有什麼含意呢?
我到達太特街才放慢腳步,將臉迎向陣陣襲來的微風,讓發熱的臉冷卻一下。母親可能會問,監獄的情況怎樣?我知道我一定要聲音平穩地回答才行,我不能說:「一個女孩今天爆發了,還打了管理員。一個女孩突然性情大變,引發了一場騷動。」我不可能向母親說出這樣的話來,不只是因為她認為裏面的女囚性情都很溫和、很安全,都在懺悔——不只是因為這樣。而是因為我不可能敘說這事而不會哭泣或發抖,或是大聲地將事實說出來——薩琳娜打了一名管理員的眼睛,她身穿束身服,讓他們把她丟到黑牢里,因為她無法忍受要離開梅爾監獄,要離開我。
現在我聽到門外的薇格正在調整椅子的聲音,她還嘆了口氣。我必須安安靜靜地寫,一點聲音都沒有,不然她可能會來將書本拿走,強迫我上床入睡。但現在我知道那些事了,怎麼睡得著呢?
我只握住她的手,一次,而且握手時間非常短,然後我放下她的手,「沒事的。」我說著並轉過身背著她。我說自從菠希拉結婚後,家裡有很多事要我要處理。
今晚是自菠希拉的婚禮后,我們家第一次舉辦晚宴,客人都到了,我卻忘得一乾二淨。母親來到我跟前,舉起手我以為她要打我,便退後了一步。
「你所屬的地方是這裏,不是監獄。現在你該了解這點。菠希拉已經嫁人了,該是你負起這房子的責任之時。這是你所屬的地方。你應該在這裏,在你母親身邊,迎接到訪的賓客。」
我聽到樓下傳來史蒂芬的聲音,確定客廳的門關上之後,我下樓去母親房間找到了氯醛。我服了二十個單位(約二十六克)——之後,我坐了下來,等待藥效發作,但我沒有什麼感覺,便又服下十個單位。
醫師回答說哈克斯比小姐應該不會介意「因為拜爾小姐」而發生的延遲。這個人就是那個醫師,我現在記起來了,那個拒絕給愛倫·鮑爾一張病床的人,但我當時並沒有想到。我只是對他充滿感激之情,因為在那時要再忍受哈克斯比小姐的問題和臆測,我想,我一定受不了。
「我現在真的不舒服,而你害我病得更重了——」
布爾小姐開始發出痛苦的呢喃,對四周的牆面和桌子亂抓,我走到她身邊,蹲下,將我發抖的手放在她頭上,「躺著不要動。不要動,布爾小姐。」受傷的布爾小姐開始啜泣。然後我往走道大聲叫喊:「赫爾夫太太!喔,赫爾夫太太,你一定要趕快過來!」
「你想去看梅爾監獄的女囚時,身體就很好!」母親揮落我放在額頭上的手,「你既自私又任性。我不會再允許你這樣了。」
我說:「喔,薩琳娜,你怎麼可以這麼想呢?我這陣子沒辦法來是因為,因為我怕——」
布爾小姐進入囚室,赫爾夫太太只是將門帶上但沒鎖,之後我聽到她往牢房裡面方向走去,然後停下來,可能是為了察看另外一個犯人。布爾小姐說她很高興在這裏看到我,她有消息要告訴多絲,她想我也會很高興聽到這消息。薩琳娜將手放在她的喉嚨上,問是什麼消息?布爾小姐興奮得臉都紅了起來,「你要遷移了!三天內你將要遷移到富勒姆的監獄去。」
有個女囚叫著:「喔,誰傷害了布爾小姐?」一個聲音回答說:「是多絲!薩琳娜·多絲毀壞了她的囚室了!她打破了布爾小姐的臉蛋了!」
海倫說:「怎麼回事,瑪格麗特?我從沒看過你這樣——這麼不像你。」
「是的。」赫爾夫太太以同樣低的聲音回答,之後她再彎腰看看布爾小姐的情況。
我現在比較冷靜了。我請她不要介意,我只是疲累,頭很痛,禮服又扎人。我不要她送我到房間,她應該要回去幫母親。我會睡覺,明早就會覺得好多了。她以懷疑的眼神看我,但當我舉起手要撫摸她的臉頰時——我只想表現友善,想要她安心!——我發覺她退後一步,也知道她很怕我,以及我可能會做出或說出別人不小心會聽到的話。思緒及此,我笑了起來,她便下樓去了——走時還頻頻回頭看我,她的臉孔在樓梯間的陰影里漸漸變小、變蒼白、變模糊。
一
我和醫師一起走過牢房,經過薩琳娜的囚室,我放慢腳步,驚恐地看到裏面的一片狼藉——兩道門是敞開的,木盤、杯子和湯匙掉在地上,吊床亂成一團,《獄友良伴》那本書被撕裂,線裝的地方都損不堪。我看著,醫師的眼光跟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一個很安靜的女孩,就我所知。但是,最安靜的母狗有時會反抗它的女主人。」他叫我找女僕來,並搭馬車回去,我想,以我腦中想象著薩琳娜在那個更封閉的空間的模樣,我一定無法忍受馬車的封閉。我快步走回家,在黑暗之中,無視我自身的安危。
「我看過鎖鏈刑具室及黑牢。鎖鏈室里有手銬、腳鐐,有束身衣和腳銬。腳銬用來將女囚的手腕腳踝一起銬在大腿上,當她被銬起來時,吃飯必須要別人喂,就像小嬰孩,就算她大小便,也只能留在屎尿里弄髒自己——」母親又發出聲音了,而且比之前更尖銳,但裏面摻雜了史蒂芬的聲音。
「是的。」
「我不願意去。」薩琳娜說。
之後愛莉絲敲了晚宴鈴。史蒂芬挽著母親,海倫和華萊士先生—起進餐廳。我則由帕摩耳小姐九*九*藏*書的男友丹斯先生作陪。丹斯先生嘴上蓄胡、額頭寬大。我說——雖然我現在覺得當時好像是另一個女人在說話,「丹斯先生,你長得好奇怪!我小時候,父親會畫你這樣的臉孔給我。把紙上下顛倒,就會看到另一張臉。史蒂芬,你記不記得那些圖畫?」丹斯先生笑了笑,海倫則困惑地看著我。
我知道我會恢復健康,如果他們可以讓我獨處,讓我思考、讓我寫東西的話。現在他們叫薇格坐在我房門外,把門開著以防我突然叫人,但我靜悄悄地來到書桌前,將我的書擺在前面。這是我唯一可以誠實面對自己之處——我也看不出有文字需要修改。
我說我不行,我無法集中精神——我剛目睹了一場在牢房中發生的悲慘景象。
壁爐里的煤炭還微弱地發紅,我便走過去伸手取暖,之後點了根蠟燭。我的嘴唇,舌頭和眼睛感覺上不像自己的,我想要走到鏡子前,看看自己變成什麼模樣。但我轉過身看到我的床,枕頭上有個東西。我的手不住顫抖,以至蠟燭從我手中滑落。
之後我下樓,站在母親身邊,微笑迎接賓客。我出現時她瞄了我一眼,看我是否穿戴整齊,之後,她就沒再正眼看我了。但海倫過來親我臉頰,「你們才剛剛起爭執,我知道。」
「多絲要被轉送到別的監獄去了。」布爾小姐凄慘地說。她將一隻手放在旁邊的桌子:桌上有一副紙牌,是赫爾夫太太擺好用來消磨時間的。現在這副牌被弄得亂七八糟。布爾小姐又說道:「她要被送到位於富勒姆的監獄。」
布爾小姐看了我一眼。「不去?你在說什麼?你還不明白嗎?他們這樣做不是要懲罰你。」
但她什麼都沒說,最後赫爾夫太太將我從她身邊拉走,並將囚門鎖上,猶豫了一下后又關上第二道木門,將它栓好。
當赫爾夫太太來放我出去時,我問他們是不是真的不願讓鮑爾入院治療?
我大聲喊著:「我服了鴉片,丹斯先生!如果沒有被發現的話,我應該早死了。我真是粗心才被發現。但這對我無關緊要——你看得出來嗎?——如果他們救了我也知道這回事。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一個相貌平凡的粗魯女人會因為喝下鴉片而被送進監獄,而我卻會被送去探訪她只因為我是個貴婦淑女?」
「為什麼,多絲打傷布爾小姐,卻沒有傷害你?」
我記得我看著他的盤子,看著小麵包、藍乳酪和象牙柄餐刀,刀面上的奶油有些細細水珠,好像流汗似的。我緩緩地說:「是的,我在那裡看過很多不幸的事。我看到女囚不能說話,因為管理員要她們保持安靜。我看過女囚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傷害自己。我看過被逼瘋的女囚。現在就有一個女囚正臨垂死邊緣,因為囚室很冷而她又營養不良。還有一個女囚弄瞎自已。」
母親就這樣繼續說下去。我說她可以請史蒂芬、海倫——
那時,華萊士太太說:「瑪格麗特今晚很累了。瑪格麗特?你對你那些女囚太過關心了。」
愛莉絲進來后,馬上去叫母親,雖然母親皺著眉頭過來,準備要責罵我,但她看我蒼白著臉、直打哆嗦的凄慘樣子,只低呼一聲,便派薇格去請艾許醫師過來。醫師來時我只是不斷哭泣,我告訴他這隻是因為我月經來的緣故。艾許醫師說我現在不能服用氯醛而該服用鴉片酊,而且我應該待在家裡別外出。
於是我來到這裏,在走廊遇到薇格時,我別過臉,她驚訝地看到我雙臂裸|露,身上只有襯裙和長襪。我看到我的禮服放在床上,還有必須別在禮服上的別針。當我正笨手笨腳地穿戴固定時,我聽到外面第一部馬車到達的聲音——是輛租用馬車,海倫和史蒂芬在裏面。沒有愛莉絲來幫我穿衣服,我顯得很笨拙:禮服腰部的一根鐵絲鬆掉了,但我不知如何才可將它弄平順。我頭痛欲裂,什麼也看不到。我拿梳子梳掉頭髮上的石灰,但這把梳子似乎是用針做的,讓我頭皮刺痛。我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影,眼部黑得像被打到淤血,頸部的骨頭像鐵絲般凸現。
她馬上過來了,跑著過來,抓住囚門欄杆讓自己的身體平衡。當她看到這幕情景時,發出一聲驚呼。我說:「布爾小姐受傷了——她的臉被打了。」赫爾夫太太臉色一陣慘白,驚恐地看著多絲,將手放在胸口,站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推開囚門。布爾小姐的裙子和腳勾住了門,我們花了一段時間,將她的衣服放下,將她的手腳放好——多絲在這期間還是一動也不動,不發一語,全身顫抖,看著我們。布爾小姐的眼睛開始腫大,幾乎要閉起來,也出現淤血的情況,襯著她蒼白的臉頰和額頭,格外明顯,她的衣服和帽子都沾滿了牆壁的石灰。
我心想:你和犯人一樣被梅爾監獄困住,動彈不得。
三
這整件事情發生得比我現在書寫的速度還要快很多,而且比想得到的還要安靜——杯子和湯匙的碰撞聲之後,是木盤子的碎裂聲,以及隨之的布爾小姐急促的呼吸聲和她背袋扣子刮擦牆壁的聲音。我將雙手掩住臉面。我那時只說得出:「喔,天啊!」我將手放在嘴邊,然後跑到布爾小姐身邊,我看到薩琳娜手上還緊握著那個盤子。她的臉色蒼白髮汗,看起來很奇怪。
我根本不知道怎樣寫下發生的事。我幾乎連要怎樣坐下、站立、走路或說話,或做任何一件尋常事情的能力都沒有。我的心智似乎離開我整整一天半,她們為我請了醫生,海倫也來看我——甚至史蒂芬也來了,他站在床腳,看著穿著睡衣的我,以為我還在睡覺所以輕聲說話。
但她沒有打我。她幫我把外套脫下,將手放在我領口,「在這裏幫她把衣服脫下,愛莉絲!我們不
read.99csw.com能讓臟污被帶到樓上,將地毯踩得髒兮兮的。」那可能是我最瘋狂的一次,但我說話的口氣聽起來帶著一種令人害怕的清晰,像是在發脾氣。我一個個看著桌上的人,卻沒有人願意看我,除了母親以外——她冷漠地看著我,最後平靜地說:「海倫,你可不可以帶瑪格麗特上樓休息?」之後她站了起來,其他女士也都起身,而男士們也起身鞠躬迎送她們出餐廳。數張椅子在地板產生不舒服的聲音,桌上所有盤子和玻璃杯互相碰撞。
遷移?搬到富勒姆?面對薩琳娜的詢問,布爾小姐點點頭,「命令已經下來,所有星級犯人都將被轉走。哈克斯比小姐想馬上通知到這些人。想想看,富勒姆的日常作息是比較舒服的:女囚們一起工作,甚至可以交談,伙食也比較豐富。富勒姆還有供應熱巧克力,不只是茶!你覺得怎樣,多絲?」
那讓她的聲音變得更為尖銳,「不,我不能忍受!我不能忍受讓我們的朋友認為你身體衰弱,或是行為古怪——」她幾乎是把這些字眼吐到我身上的,「你不是布朗寧太太,瑪格麗特——雖然你一直想要成為她。事實上,你什麼夫人都不是,只是拜爾小姐。而你的地位——我要說多少次?你屬於這裏、你母親身旁。」
她回答:「可能是,因為花朵?我的本意是送給你當禮物。然後你就好一陣子不來看我,我記得上次你來時是怎麼說的,說那些花嚇到你了。我以為也許你要懲罰我。」
我試圖站起來,卻腳步蹣跚,我的腳又冷又抽筋,也無法伸直,禮服卡在我的手肘。但當我真的站起來時,禮服便輕易地滑了下去。我不知道藥效是否退了,但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我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洗臉刷牙,之後我向前彎腰站立,直到生病的感覺消散。
「不管你?真是胡扯!不管你——讓你獨自生病?」我想母親本來想要整夜陪我。最後我讓自己安靜地躺著,她們才同意只要一個女僕陪我應該就行了。現在薇格在門外將守到天亮。我聽到母親要她確定我沒有驚醒並把自己弄得很累——但無論薇格是否聽到了我翻弄書頁的聲音,她都沒有進來。
在上次去過監獄后,我下了個痛苦的決定,要遠離她。我知道去看她后我變得很奇怪,不像我自己——或者更糟,這讓我變得太像我自己了,像以前的我,那個赤|裸裸的歐若拉。現在,我試著要再回來當瑪格麗特,卻已無法做到,我覺得瑪格麗特似已萎縮,像套衣服似的。我說不出來這女孩做過什麼,舉止談吐如何和說過什麼話。我坐在母親身邊——坐在那兒的瑪格麗特可能真是個娃娃,一個點著頭的紙娃娃。海倫過來時,我發覺我無法直視她。當她親吻我時,我會發抖,感覺到她濕潤的嘴唇正觸碰著我乾澀的臉頰。
今天,她也曾靜悄悄地進來這房間,帶來一杯溫好的牛奶,加上糖和一顆蛋使牛奶又甜又稠。她說如果我一天喝一杯,很快就會覺得比較好了。但我喝不下。一小時后她將這杯牛奶端走,她平凡的臉看來很憂鬱。我只喝了水和吃一了點麵包,一直躺在床上,窗帘全部拉上,屋裡點著蠟燭。當母親點了一個比較亮的燈火,我不禁畏縮了起來。那光度讓我眼睛覺得十分刺痛。
這時瑞德蕾小姐已經到了,「嗯,赫爾夫太太,拜爾小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樣子很平靜,神情溫柔。
我的語氣和表情一定泄漏了我的心思,因為布爾小姐看起來很不解。
「拜託,拜託。我只要回到我自己的房間,在床上躺躺——」
薩琳娜不發一語,她全身僵硬,手還是放在喉嚨上,只有眼睛似乎動了一下,像娃娃歪掉的眼睛。聽到布爾小姐的話,我的心裏感到一陣絞痛,但我知道我必須說什麼不然會泄漏真正的感覺。「到富勒姆啊,薩琳娜。」我這麼說但心裏其實想,我要怎麼怎麼到那裡去看你呢?
我在清晨六點醒來,覺得似乎聽得到梅爾監獄的鐘聲。我覺得我如同從死亡中蘇醒,感覺到四周的黑暗,以及深深陷入的土壤。我看到身邊薩琳娜的頭髮髮辮有些鬆開,所以沒那麼有光澤。我帶著它一起睡覺。看見它,憶起昨晚的事,我不禁發抖,但我機靈地起身將它用一條圍巾包起來,蔵在我放書的抽屜里。當我走過地板時,覺得地板傾斜一邊,像是一艘航行中船隻的甲板。雖然我已經回到床上安靜地躺著,它似乎還是傾斜的。
我說:「你不知道自殺來遂的人也會被送到監獄去嗎?」
「你會有淤青產生。但淤青會慢慢消退:你很幸運沒有傷到鼻子或顴骨。」醫師包紮完她的眼睛後轉向我,「你看到整件事情發生的經過?而犯人沒有襲擊你?」
二
海倫走過來。我說:「你不用將手放在我身上!」她後退一步——我想是害怕接下來我會說出什麼。但她將手放在我腰際上,將我帶離餐桌,經過史蒂芬、華萊士先生、丹斯先生以及門口的薇格。母親將女士們帶到樓上去,我們跟在她們身後一會兒,便超過她們。
現在薩琳娜說話了:「我不要走。我不要離開梅爾監獄。」
瑞德蕾小妲將手帕拿開,「你的眼睛腫起來,都合在一起了,但我想你的傷勢應該就是眼睛腫起來,不會更嚴重的。不過赫爾夫太太還是趕快過去請醫師來吧。」赫爾夫太太馬上就去了。瑞德蕾小姐拿條手帕放在她的眼睛上,並用手固定手帕,另一條便放在布爾小姐的脖子上。她沒有看我,但轉向美麗太太,「是多絲。」當美麗太太走出房間時,她補上一句:「如果她亂踢,就叫我。」
「你必須回房換衣服——自己來,因為所有的女僕都在忙,不能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