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馬症候群
綁匪篇8 冷與熱
我東躲西藏地嘗試開門,有好幾次我都懷疑保安已經盯上了我,或者我的行動早就被攝像機拍下來了,只要我一走出小區就會被逮個正著。更不堪的是,有好幾次當我轉動鑰匙的時候,房內的主人正好出來,和我撞個正著,我當然無法解釋自己怪異的行為,只能稱自己是走錯了樓層。還有一個房主對我說「怎麼從來沒看到過你?」我雙腿一軟,差點兒從樓梯上滾下去。
不知為何,我的心緒完全影響到了我的行動,到最後我連鑰匙都拿不穩了,整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我不斷地想起葉葉在床上背對著我的身體,還有她那句「我沒有親人」的話,我的心中充溢著的完全是不知來由的焦慮。我清楚自己並不是焦慮著我遲遲沒能找到她的家,而是焦慮著其他的、迫在眉睫的東西。但我害怕搞清楚這一點,到後來我也不嘗試著開門了,只是像看風景那般看著那些破房子——這片區域幾乎都屬於貧民區,而「高高在上」的葉葉的家又怎麼會在這裏呢?
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癥狀在她身上已經逐漸顯露出來了,我內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深深的恐懼感,我既害怕她因為知道這個病症而開始疏遠我,又害怕她真的更接近我。我想到自己這十幾天來所做的敘述性詭計和不在場證明已然足夠,更何況將來她也不一定會指認我為罪不可恕的綁匪,我便有一種想送她回家的衝動:「告訴我,你家住在哪裡?我想贖金是不可能要到了,那我又為什麼要雙手沾血呢?所以……」
我實在沒有任何線索,只好隔一天就去那裡搜,而我也沒有忘記我要去不斷面試的事情,我感覺為了這個不知從哪來的女人,這個面都沒有見過的女人,我的生活已經一團糟了。我完全不明白我究竟為什麼執著於此,難道不能把她隨便扔在荒郊野外嗎?為什麼非要去知道她的底細呢?但為她辦事似乎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我不是在為她找住址,就是在照顧她,我已經完全被她「綁架」了。
我拎起那桶冷水,道:「你想洗澡是吧?」「嗯,幫我洗吧。」我沒有回答她,而是作勢想要把這桶水一下子潑到她的身子上。但等我的動作剛做出來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驚呼出聲,想要把木桶拉回來。可是那些冷水已經從桶內全灑了出來、往她身上亂竄,我看著那些水花,就像一根根冰柱那樣刺向她白|嫩的、溫暖的軀體。
我沉默不語,她依然在懇求我,於是我把她帶到浴室,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她的衣服。她的臉依然泛出了紅暈,但卻並不反抗我。雖然我知道她看不見我的眼神,但我依舊不敢正視她的裸體。我不想對她進行這種羞辱,即使現在她並不認為這有什麼https://read.99csw.com不妥。我背對著她,放了一桶冷水,我想我必須做出點什麼,才能讓她重新對我產生恐懼。
一陣霉味撲鼻而來,我看到殘陽將我的影子深深投射了進去。「是啊,怎麼填平呢?」我獃獃地看著這間空洞的房子,然後猛然驚醒,手中的鑰匙也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呀!」我這才意識到門打開了,是由這把鑰匙——葉葉的鑰匙打開的。我一瞬間拋棄了所有困擾我的問題,激動地摸索著牆邊電燈的開關。
我實在搞不懂這一點,便道:「這又怎樣?我也沒有親人……」但當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附和的話時,我就後悔了,因為我這樣說會使我們之間的相似性進一步加強,而增進她對於我的依賴感。我考慮了片刻,直接問道:「你到底想不想回去?還想不想看到這個世界了?」她的身子顫抖了起來,我能聽見她又開始了抽泣,她最後還是小聲地應道:「想。」「好,那就告訴我地址,我送你回去,之後再也……」我掐斷了自己的話,我明白自己不能對她說這種有分離意向的話。
木桶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我用我的身體撲向了她,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她,似乎想用我的體溫去溫暖她。我能感到我們之間所隔著的冰冷的溫度,她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開始尖叫出聲,然後就像失去知覺那般軟倒在地。我能感到那些冷水滲透進了我的衣服,一瞬間我的身體也麻木了,我抓過旁邊的毛巾,把她的身體擦乾,然後打開了浴室頂上的取暖燈。我也能夠感受到她躺在我的懷裡,那種既想要推開我又想要被我懷抱著的細微動作,她的左手緊緊抓著我的脖子,而右手則在不停地捶打著我。
「啊?」她似乎不理解我的回答,「為什麼用冷水潑我?」我這才意識到,慌亂之下,我回答的竟然是我害怕她問的問題!我咽了口口水,試圖找到一些可信的理由,但她卻率先反應了過來,搶道:「這麼說,你其實不想潑我的,是不是?」我快被她逼瘋了,但內心裡卻有一種因為被她理解而產生的喜悅,彷彿一個自己對之充滿期待的人,終於能夠明白我對她所作所為的原因了,我只是輕描淡寫地道:「你說要洗澡,我給你洗了,你還想怎樣?」
我一時還想不起這聲音的主人,但我緊接著聽到一聲更為巨大的聲響——「砰!」毫無疑問,那是槍聲!我心中一緊,將門關上,整個身子往後倒去,然後聽到又是一聲,而那扇門上也被打穿了一個孔子。我趴在地上,跪著往後退,這時又從門外響起了一聲刺耳的破空的聲音,就好像一條鞭子打在了人的身上……啊!我終於想起來那是誰的九*九*藏*書聲音了!「走啊!」那聲音從被打穿的孔中傳來,就像一顆子彈砸在我的心上——我聽到了,那是阿剛的聲音,那條鞭子,無疑是阿悅的。
今天是我搜尋計劃的最後一天了,因為這幢樓的隔壁就是商業區,我想老大應該不會大胆到在商業區綁人吧。這裏的居民本來就不多,一到了晚上更是人煙稀少,看來老大派阿勇他們來這裏綁人也並非沒有可能性。我懷著最後一線希望一扇門一扇門的插著鑰匙,眼見已經要到樓頂了。
從第二天開始,我不再顧及別人的眼光和潛在的危險,我就這麼拿著鑰匙,在大白天開始一家一家地嘗試。因為心中懷著將她送走這個堅定的目標,所以一旦有人向我盤問,我的回答也是無比自信的:「哦,走錯樓層了。」他們也只是狐疑地看了我幾眼,就走開了。我發現之前我的擔心也是多餘的,這裡是貧民區,根本沒有什麼保安,更別提什麼攝像頭了。
「你是說,我有什麼摩症候群?」葉葉似乎對此一無所知。我將所有的燈都關上了,看著黑暗中她被縛的軀體:「你不了解就算了,總之是一種……嗯,情緒化的表現罷了。」「但是你說有個女人質還會愛上其中一名綁匪?」「只是聽說這樣罷了,不過你不會對我也產生什麼感情吧?」她又開始呸起我來,我知道自己並不真的以為她對我產生愛意,而是感覺到她對我產生了依賴,這種依賴建立在這幾十天里她都和我獨處的情況下,所以無疑是不自然地產生的。
她停止了掙扎,重新躺了下去,但就這麼躺著,一語不發。我又勸道:「你究竟還想怎樣?是想我賠錢給你嗎?還是非得要把我捉住、非得要把我千刀萬剮?」她還是不回答我,似乎在發著什麼脾氣。我實在有些納悶,是不是她懷疑我不夠誠心?懷疑我還有著什麼陰謀?難道人質還會不捨得……這時,我又想起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癥狀,心中一驚,難道她真的對我產生了依戀感?並且這種依戀感強大到足以使她選擇不想終結作為人質的身份?
「不想怎樣了。」她似乎滿足了,不再糾纏著我,她一直「看著」天花板,彷彿在回味著剛才浴室里的那一幕。我心想我之前所做的一系列試圖想要讓她對我重新產生恐懼的行為,也都白做了,到頭來她反而感覺到我是不想傷害她的,她對於我的依賴或許也因此更重了。我懊喪地捶著自己的腦袋,可同時,心中也泛起了一股……很難以形容的美妙感覺,彷彿對這種情況我就是這麼期盼著的,而現在終於實現了。彷彿我所有對她惡意的行為,都是為了最後重新對她好,為了讓她重新開始感激我。
果然,她又選擇了閉口不言read•99csw.com,這回我再也撬不開她的嘴巴了,無論我好說歹說,是威脅還是引誘,都對她失效了。我明白無誤,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了,而且大約是由於她所說的「沒有親人」的緣故,面對我這般「不合時宜」的關心和照料,她對我已經產生了不切實際的依賴感,所以根本不會讓我從她現在的生活里走開。不過……
到最後,我還是像贖罪那般在黑暗中給她洗了一個熱水澡,我用毛巾將她身體的每個地方都洗得乾乾淨淨,但她既沒有哭出來也沒有開心地笑出來,等到床上躺著才問道:「你為什麼用冷水潑我?」我回答不上來,我更害怕的是她問我「為什麼又不再潑我了?」但她沒有問,只是在等待著我回答。她就這麼直直地「盯著」我看,我被她看得心慌,但我又實在不想承認自己的心軟,只好這樣道:「萬一凍死了,不就換不到錢了嘛!」
想通了這點,我又在寒風中走出了家門,我得去尋找她的家,早一天找到就能早一天讓她擺脫我……然而,在寒風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淚也一行一行地流了下來,我為什麼要哭泣呢?難道是因為……是因為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了價值?到頭來她還是以為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綁匪?不!她明明已經對我產生了好感呀!我究竟為什麼要哭呢?
我琢磨著回去應該怎麼面對葉葉,以及最後應該將她送到哪裡去。現在已經夕陽西下了,我看著對面樹木投下的殘影發獃,突然心中冒出一個巨大的擔憂——是的,晚上了!她應該快要醒過來了,她的世界比我們的要早12個小時,因此……但是!我突然發現了問題所在……我終於知道自己並非是真正的萬無一失的罪犯了,我雖然實行了敘述性詭計,也完美地給自己安排了不在場證明,可是最後怎麼收場呢?
一下子房間就亮了起來,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我知道自己終於找到了她的家,終於找到了這個「高高在上」的、「大有價值」的女人的家……可是,這裏為什麼看起來……我迷惑地看著堆得高高的臟衣服,還有各種陳舊的傢具,還有……我想轉身把門關了,可就在這時,我聽到背後一聲非常熟悉的聲音——「快走!」
我就這麼連續去了好幾天貧民區,但是仍然一無所獲。而葉葉依然對她的住所閉口不言,我也並不像之前那樣細緻溫柔地對待她,而是盡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當我快要將那個地方搜遍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老大他們綁到葉葉的地方並不在葉葉的家裡呢?那樣我豈非一直都找錯了地方?意識到這個問題,我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怨氣,對她劈頭蓋臉地罵道:「臭婊子,這
九-九-藏-書都快兩個月了,也沒人來救你!快說,你到底住在哪裡的?」她似乎真的慢慢重新對我產生了恐懼,不再對我開玩笑了,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不會的,不會的,會來贖我的。」可是聽到這番話,她突然開始掙紮起來,我用力按住,道:「難道你不想回去嗎?難道你不想重新看到這個世界了嗎?」她發瘋似的笑了起來:「哈哈,你這個沒出息的綁匪,前幾天不還說要佔有我、蹂躪我,要讓我永遠別想再見到這個世界了,怎麼……」我根本不想再記起那時候的話:「你只要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把你送回去之後保證永遠都不會來找你的!」在漆黑中,我斬釘截鐵地道。
終於,她按捺不住,用一種幾乎是命令的口吻對我道:「我餓了,給我吃飯。」「你不是不想吃嗎?餵了你也會吐。」「我沒有,我只是……」她彷彿被我逼急了,「你就不能多喂我兩口?」「哈!」我走過去又粗暴地塞了她一口白飯,「夠了吧?別忘了你的小命可在我手裡,給我躺下。」我又一把把她推倒。她似乎也氣急了,不再和我說話。
最後怎麼才能讓她的時間和真實世界的時間保持一致呢?怎樣還原?我渾身戰慄,我怎麼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呢?我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鑰匙。再睡一覺嗎?告訴她其實你已經睡了24個小時?但……我下意識地將鑰匙插|進了鎖孔里。可是她是正常睡眠呀,怎麼會相信自己睡了24個小時?那麼……我下意識地轉動著鑰匙。怎麼想都必須填平這多出來的12個小時,不然我的計劃根本無法收場!我下意識地推開了門。
還沒等我動手,她又道:「但是我很難過。」「哪裡難過?」問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失言了,我不應該去接著她的話茬。「渾身難過,我想洗個澡。」她又坐了起來,抬起頭「看著」我,似乎期盼著我把她拉下床。「什麼?」我感到異常滑稽,這個女人從一開始畏懼我給她洗澡,到現在反而樂意讓我給她洗澡了,「你想洗澡?」「是啊,很多天沒洗了。再說……你難道不想……」我知道她開始想用色|誘這一條來留住我了,我在那時心中真有一股想把她給「辦了」的衝動,不是因為真的被她引誘了,而是我知道或許我只有真正地傷害了她,才能讓她遠離我、憎恨我,才能讓她正常地面對一個綁架了她的壞人。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找我聊起天來:「能給我讀個故事嗎?我想看……」「不能!」我幾乎是吼著對她說,她委屈地似乎又要哭出來,「還想聽故事?呵呵……」我明白自己不能心軟,我每多遷就她一下,她對我的依賴就會越強。她又沉默了,但過了一會又道:「你……」還沒等她說完,我就叫起來:「九-九-藏-書不能!不能!不能!你給我閉嘴!」我抄起抹布,想把她的嘴堵起來。但想了想,又把抹布丟在地上踩了兩腳,我知道自己不能讓一個人質好受——這才是正常的綁架。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讓自己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悲痛之中,我想儘快找到她的家。然而,當她開始睡著的時候,正是大白天,我又怎麼能挨家挨戶地嘗試用鑰匙去開門呢?我在街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始終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我只是去了幾幢比較偏僻的房子,左顧右盼著料想不會有人注意我,才將鑰匙插|進去試了試。但這猶如大海撈針,我可能要嘗試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才能找到正確的房門。
我深深地覺得自身的邪惡,我感到自己不經意間操縱了一個無知的少女。她要是永遠賴著我該怎麼辦?難道她這樣清白的人會去依靠一個一事無成的綁匪嗎?我心中對自己的邪惡也滿是唾棄,我知道當務之急是儘快將她送回家,然後從她眼前徹徹底底地消失。
我重新打開了燈,我得好好和她說清楚才行:「姑娘……」但是無論我怎麼叫喚她,她都毫無反應。我給她鬆了綁,拉著她的手:「葉葉,這段時間你想必吃了不少苦頭。既沒有好好吃飯,也沒有好好看過一眼這個世界。和所有的親人都斷了關係……」「我沒有親人!」她突然叫起來,然後強行翻過身去,背對著我。這句話令我感到吃驚,如果她沒有親人,那麼誰會替她付贖金呢?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她不肯告訴我地址,難道我還不會一家一家地搜嗎?我還記得老大是去哪裡綁的人,儘管不知道確切的地址,但要找到應該並不困難,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我不想告訴她這一點,只是默默地給她蓋上了被子,關上了燈,等她再一次睡著我才離開。我知道自己以後不應該對她這麼好了,不應該依著她的喜好給她買吃的,或者喂她吃飯,或者給她讀她愛聽的故事、陪她聊天、給她講最近發生的事情……這些善意的做法都不應該繼續了,我不應該繼續對她施加不符合我綁匪身份的恩惠,免得她一輩子糾纏著我。
晚上,我回到了家,也回到了葉葉世界中的白天,她似乎早就醒了,在床上喘著粗氣。我差點又要喂她吃飯,但我定了定心神,只是裝作不在乎地將幾口飯塞進了她的嘴裏,就離她遠遠的。她也察覺出了我反常的行動,但是似乎是出於顏面,也並不和我說話。我依然回放著半天之前的節目,但是那些節目在我面前成了毫無意義的流動布景,我心中所想的是過去的一些往事,包括在匪窩中她是怎麼用腳來踹我的,還有在摩托上她的頭髮是怎麼緊貼著我的臉龐,一想到這裏,我就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彷彿痒痒的感覺依然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