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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馬症候群 綁匪篇9 追殺

利馬症候群

綁匪篇9 追殺

我茫然地看著老莊,猛烈地呼吸著空氣,現在我的大腦缺氧,還無法完全恢復正常的意識。老莊拍了拍我的臉,又道:「阿明和阿悅我本來就不喜歡,死了我也不會可惜。但阿剛為你而死,我因此敬佩他的所作所為。我聽不明白你們說的什麼『所愛的對象』,但我知道阿剛這是在報答你,他似乎從中得到了他從未得到過的東西。」我點點頭:「那是星星,溫柔的星星。」
我放下花盆,又拿起廚房間里的一把菜刀,然後來到了葉葉的房門口。我正想推門,但突然聽到從裏面傳出了葉葉的笑聲:「哈哈哈,您說的真好笑,怎麼會是這樣的呢……哈哈哈……」我完全摸不著頭腦,我把刀背在身後,然後打開了門。
可是隨著那聲槍響,外面的一切都平靜了下來,四下里更是沒有一丁點人聲。我跪在地上的雙膝這才感到冰冷和麻木,我站立起來,可還是往後退著,我知道他們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我見識過阿明和阿悅的手段,要不是老大的吩咐,他們早就把葉葉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們難道是在外面商量著怎麼折磨我嗎?我不寒而慄,牢牢地盯著門口。我連觀察葉葉家裡的心思都沒有了,只是想著如果他們進來,那我就應該當場自盡。
我還想再多問幾句,因為我不太相信葉葉會和這些人有什麼關係,但是老莊卻又舉起了槍:「你快走吧,別磨蹭,給你12個小時,現在已經過去10分鐘了。」我低頭又看了一眼阿剛,然後看了一眼老莊,接著向他們各鞠了一個躬。我想說一聲告別的話,甚至還想向他們道歉,但是老莊顯得很不耐煩:「15分鐘了。」我收起自己脆弱的情感,往前邁出了步子,我知道葉葉究竟能不能逃出他們的魔爪,就看接下來的12個小時我到底怎麼做了。
我驚魂未定,在門口徘徊了好久,我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和葉葉解釋,也不知道我能把葉葉帶到哪裡去。我不能再讓葉葉跟著我了,她當然也不能回家去。那麼她能去哪裡呢?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把她交給警方,即使自己被捉拿歸案、即使自己被當作匪徒判刑,不過葉葉就安全了……
「我送你去醫院吧!」我試圖抬起他,但他再一次推開了我。「我沒救了,我想告訴你……」阿剛將嘴湊近我的耳朵,「你走之前給我留的那本書,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了。我是不懂……」他的聲音越說越輕,但我還能勉強聽清楚,「很多地方我都不懂,但我記著裏面的一段話,『當一個人……想象著他所愛的對象……被消滅時,他將感到愁苦,反之,如果他想象著……他所愛的對象……尚保存著時,則他將感覺……快樂。』」最後那個「快樂」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口的。
https://read.99csw.com是身後又響起葉葉的聲音:「阿飛,你為什麼要趕他走?他可有趣了!他是你的誰啊?」那男人聽到這番話,一下子轉過來又露出了笑臉:「小飛,這是你的……女朋友嗎?」我心中充滿著憤怒和嫉妒,我不明白葉葉為什麼會覺得他很有趣。要知道,我只有12個小時可以救葉葉的命了,到了這個時候,為什麼我的繼父還要來糾纏著我不放呢?
然而又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他也漸漸鬆開了手:「阿飛啊,你可算是害死了不少人哩!」然後他又把我眼前的黑布拉開了:「我本來想把你抓回去的,或者一槍斃了你也不打緊。但是……」老莊指了指身旁依然圓睜著雙眼、依然憨笑著的阿剛道,「但是我不想辜負了阿剛的一片好意。」
我愣了一愣,記起這果然是《倫理學》中的一條命題。他接著背道:「還有這條,『我們想象著……有任何東西能夠引起我們……或我們所愛的對象快樂,則我們將……努力對它加以肯定。反之,按照我們的想象……凡足以引起我們和我們所愛的人……的痛苦的任何東西,我們將努力加以……否定』,這些……還有……」
是的!只有立馬自盡才能免過一場酷刑。我看了看四周,尋找能自殺的東西,即使是一支筆我也緊緊地握在手裡。我舉起它們,抵住自己的心口,我已經想好,如果那扇門打開,那麼我就把手中的這支筆硬生生地插入自己的心臟,無論是多麼痛苦,也總比被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要好。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再也問不下去了,只是感到心裏一陣暖流,想不到自己在匪窩也能找到一個真心的朋友……「呵呵,大概我是說謊了。在前一刻我還是想要完成老大的任務的,只是想到……只是想到我們曾經在一起聊過天、聊過那些女人……」阿剛不覺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很懷念那些日子啊。你究竟……這些天你究竟是怎麼過的?」阿剛說完這句話,眼淚也忍不住地滴落下來。
「但我還是想要弄明白一件事。」我還是不死心,我看了看這間屋子,既狹小又陰暗,屋中的物件又非常陳舊,「這是葉葉住的地方吧?我本來以為她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所以老大才會綁來她。但是為什麼……」老莊思忖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告訴我答案。我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得帶她一起逃走……」
這回換成老莊茫然了,他搖了搖頭:「年輕人的世界我實在搞不懂,星星還會有溫柔的嗎?」我一副不想解釋的神情,老莊用槍抵著我的脖子,我再次感到喘不過氣來:「但是我不可能放過你的。阿明、阿悅、阿剛都死了,我回去怎麼向老大解釋九-九-藏-書呢?所以……」他啪嗒一聲開了保險,我默默閉上雙眼,我想我這輩子果然既看不到天上溫柔的星星,也看不到……也看不到葉葉或許也很溫柔的雙眸了吧。
「你是誰!」我站起來用筆指著他,邊說著邊退開了幾步。他的身子微微顫動,然後慢慢向我這邊轉過來。現在,藉著殘陽,我總算看清了他的臉,高高的顴骨,還有濃濃的眉毛。沒錯!這是衝著我叫喊的阿剛!我想要過去扶起他,但是立馬想起現在我們已經是勢不兩立的了,他是來捉我的綁匪,而我是手無寸鐵的叛徒。
我剛走出葉葉的房子,就看到在走廊里躺著阿明和阿悅的屍體,他們的胸口都開了碗大的洞,從中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我一陣反胃,掩著嘴巴走過去。整幢樓都顯得空蕩、安靜,我想肯定有人聽到了槍聲,但在這種貧民窟,大家也都想著明哲保身,所以盡量躲得遠遠的吧。在回去的路上我還注意著身後有沒有跟蹤我的人,我生怕自己再害了葉葉。
「阿明和阿悅……」阿剛突然開口,我猛然舉起筆,防範他對我突然攻擊,也許那些血只是假象呢……但是阿剛的語氣顯得非常脆弱:「你不用擔心,他們死了。」「什麼?死了?」我喃喃地重複著,「阿明和阿悅死了?」「嗯,死了,就在剛才。」「怎……」我彷彿想要看他們的屍體那般抬頭看了看門外,「怎麼死的?」「被我殺死的。」阿剛突然沖我笑了笑,「為了你。」
我清醒了過來,但是我不明白老莊為什麼要給我逃走的機會:「你……老莊,你為什麼不幹脆……」「你不記得當初也是我放你和那姑娘走的嗎?」老莊繼續奸笑著,「我沒辦法脫身。」他解釋道,我好像明白了老莊的意思,他是想將自己不能去辦的事讓我去做了,我就彷彿是他年輕時候的化身。
我從沒有看見阿剛這樣哭過,也不知道怎樣安慰他,只是如實地回答道:「我和那姑娘在一起,我想找到她的家,然後送她回去。」「哈哈,你們可好著呢!」阿剛破涕為笑,在那一刻,我感覺他完全就是個孩子,「她漂亮嗎?」我搖了搖頭:「不知道,我沒有看見過她的臉。」「哦。」阿剛應了一聲,但轉瞬間就疼得面容都扭曲了。
想著想著,我把鑰匙插|進了孔內,但是我還沒有轉動,門就開了。我一愣,心中不覺高度緊張起來,難道老大他們已經找到了這裏?難道葉葉已經被他們給帶走了?我抄起放在門口的一盤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我看到走廊里亮著燈,但我離開的時候是關上的。我明白事情有些不對勁了,而且可能是往著極壞的方向發展……
「不!」老莊又給了我一個耳光,「你想害死那個孩子嗎?」我冷靜了下來https://read.99csw.com,點了點頭:「是的,我不能和她再在一起了,老大會一直追殺我到天涯海角的。」「哈,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就必須自己去承擔。至於她為什麼重要嘛……」老莊俯身在我耳旁說出四個字,聽到這四個字我渾身一顫。
我跪在地上,抱頭痛哭。我知道他們都來了,阿悅、阿明還有阿剛,他們是來抓我這個叛徒的。他們帶著槍,帶著鞭子,帶著刀子,一扇薄薄的門怎能擋住他們呢?我知道今天是必死無疑了,我在逃走的那天就應該料想到今天的事情,一旦入了匪窩,就難有脫身之日。即便是過上幾天安穩清閑的日子,最後也總要付出代價。
「是阿飛嗎?」我聽見葉葉在叫我,但我無暇回答她。我冷冷地盯著眼前這個充滿……充滿我所不理解的喜悅的男人,道:「你可以走了。」但他並未挪步,反而衝著我伸出了一隻手:「好久不見了,我都不知道你這麼久都去哪兒了,我非常……」我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話:「我說了,你可以走了!」我的口吻顯得很憤怒。
我掩住他的口:「夠了,這些我都知道。」他看著我的眼睛,然後說出了一段我至今難以忘懷的話:「這些話……多麼理智、多麼冰冷,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那樣有序……那樣不可推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能感覺到這些道理當中……那種痛徹心扉的溫暖,就像……我從中看到了滿天的星光……滿天的星光啊……」他睜大眼睛,往上看著。上面只有黑漆漆的天花板,但我相信在那一刻,他的視線穿過了天花板、穿過了大氣層,他看到了我不曾看見過的最溫暖的星光。
我久久地坐在地上,雙目朝天,似乎也想看到阿剛看到的光景,我就這樣失神地眯著眼睛,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星空之中流動著……然而,突然我眼前一黑,已經被人蒙上了一層黑布。接著感到脖子猛然被人掐住,一下子透不過氣來,我使勁想要拉開那人的手,但是渾身毫無力氣,就這麼癱倒在地。我感到窒息,我什麼都看不見,我跌入了深深的未知中,這時我才切身感受到作為一個人質所感受的恐懼。
我馬上又將筆戳著我的胸口,就想要刺進去,但是門口只有夕陽的餘光照射了進來,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我的心臟幾乎就快停止跳動,難道他們是在對我開玩笑嗎?這算是精神折磨的一種嗎?我忍受不住,往前走去,想要看個究竟。然而這時,我卻看到一團黑影從門口滾了進來,它撞開了門,完全蜷縮在地上,所以一時間我沒有看到它。
這個男人一下子垂頭喪氣,道:「這麼多日子來,你還是……我一直會來這裏,幫你打掃,幫你……」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我一年半沒有回來,這裏還會有電、還https://read•99csw•com會有水,甚至屋子裡每一樣東西都一塵不染的。但我並不稀罕:「我沒有叫你這麼做,你快點走吧!」他沉默了半晌,看著我堅持而冰冷的眼神,然後從我身旁邁了過去。
「所以我只能給你12個小時,」老莊放下了槍,拉我起來,「我只能如實彙報說是阿剛攪了事,不然我沒法交差。當然你知道老大會怎麼對阿剛的屍體……」老莊奸笑著,我低頭看了看阿剛依然幸福著的臉,毅然的道:「那你抓我回去吧,我不能讓他們……」老莊猛然扇了我一個耳光:「阿剛用生命在救你,你卻要讓他的努力白費?!再說,他也是死得其所了,你又在意什麼身後的事?」
那一刻,我不能自已地慟哭著,我感到我對於這個世界的理解瞬間被瓦解了,我從《倫理學》中學到這個世界理性的順序,又同時從中感受到了因此奇迹般產生的生命、情感和脈動。
但是我聽到的唯有風聲,還有從自己胸腔內放射出的心髒的砰砰跳動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奇怪,難道他們需要商量這麼久嗎?我知道阿悅一向是個急性子,難道不會先進來將我抽個半死再說嗎?我感到有些不對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筆。但正當我放鬆警惕的時候,「吱嘎」一聲,門往內移開了。
我終於明白過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阿剛對我說「快走」顯然是為了救我,但是我卻往屋裡躲,結果……結果也許阿剛出其不意地奪過了阿明的槍,然後殺了他們,沒錯,我剛才是聽到兩聲槍響。阿剛繼續解釋道:「他們要來殺你……我替你殺了他們。但是……」我撲過去,從地上抓起一件衣服,用力地按住他的傷口。
我右手拿著筆,左手往後摸索著,想要找到能防身的東西,但這女人的家裡真是空空如也,除了幾件臟衣服之外就沒什麼有用的東西了。我只是摸到了一個空碗,我抄在背後,心想緊急的時候可以給他來一個出其不意。
我呆坐當場,心想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不僅自己差點命喪黃泉,也害了阿剛。「我們一直守在這裏,老大說你一定會找來的,因為你喜歡她。到時候叫我們跟著你,這樣就能發現你把那女人藏在哪兒了。」「但你為什麼要……為什麼要救我?」我的視線完全被淚水模糊了,我只能聽到阿剛輕描淡寫般的道:「救你?你是我的兄弟啊!怎麼能不救?」
我看著濃稠的血液源源不斷地從阿剛的體內流出,那件衣服已經被完全染成了黑色。我試圖抱起阿剛的身體,但阿剛粗壯的胳膊把我的手拉開了。我道:「我得送你去醫院,不然你會死的!」「不了,我們這種人,不……」我第一次看到阿剛的臉上流露出無比溫柔的神情,「我這種人,是不能去醫院的,我是綁匪呀!」
「不,你不是!」我又換了九*九*藏*書一件衣服,想要將那個傷口包紮好,但阿剛依然推開了我的手,「你不是綁匪,你是個好人呀,阿剛!」阿剛搖了搖頭:「說這些都沒用了,我知道自己快完了。你不該來找這地方的,你知不知道老大就派人守在這裏?」「什麼?」離我帶葉葉走已經過了快兩個月了,但想不到老大依然還在追殺我。「老大說她很重要,能換很多……很多的錢。」阿剛突然咳嗽了起來,嘴角也滲出了血。
我把筆轉過來,對著它,彷彿這樣就能對付它一樣。但是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掉了。「這是……」緊張的情緒使我眼前發黑,我的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我慢慢地移動過去,蹲下來看著這團黑影,我看到他穿著黑色的大衣,有著一頭捲髮,還有……從身下慢慢流出了一團漆黑的液體,那是血!
我不想合上阿剛的眼睛,我希望他能永遠看到這些美好的事物。我心中回蕩著阿剛所說的話,這些理智的、冰冷的推理……為什麼從中卻能感受到不曾體驗過的溫暖呢?難道我之前對那個面試官所說的話都是錯誤的嗎?人們從宿命般的順序中也可以得到感情嗎?如果不能,那麼就像分子凝聚而成的有機物那樣,到底是如何產生所謂的「生命」的呢?人性,到底是如何產生,並且超越了萬物所遵循的物理順序的呢?
但是阿剛並沒有從地上爬起來,也沒有向我開槍,只是捂著他不斷流血的腹部,大口喘著粗氣。我這才有了點理性的判斷,知道他對我形不成任何的威脅了。我和他就這樣僵持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阿明和阿悅給我設下的陷阱,也許他們正在門外等著看我們廝殺的好戲呢。
葉葉依然躺在床上,她也依然矇著自己的眼睛,她不知為什麼笑得花枝亂顫,而……而面對突然出現的我,坐在她旁邊的男人回頭看著我,然後我看到他臉上輕鬆的笑容慢慢凝住了,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焦慮,以及……他突然站起來,朝我走過來,幾乎是想要和我擁抱,但我躲了過去,叫道:「你怎麼在這兒?」
「但是……我也給他們刺了一刀,還有阿悅的鞭子……」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看到那裡有一道深深的鞭印,已經將他的頭皮也削去了一片。我的眼淚奪眶而出:「阿剛,你……你是來救我的嗎?」阿剛點了點頭,但又瞬間搖了搖頭:「只是在剛才那一刻,我才想明白我要來救你。」
我捂著耳朵,害怕再聽到槍聲,還有阿悅刺耳的鞭打聲,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還沒有進來一槍斃了我,或者一刀一刀地宰了我,好不讓我這個壞了大事的叛徒痛快乾脆地死去。我盯著門看,心想也許下一秒一顆子彈就會擊穿過來,打得我面目全非、血肉飛濺。我彷彿能感受得到那種痛苦,全身都緊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