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非常糟糕。」拜佐爾·威靈醫生沉聲說道,「我打算一遇到岔路,就趕緊離開這條路。」
「因為它寬闊低矮,有柱廊和花園,四周還環繞著樹木?」
「一塊由運動著的微粒組成的幕布。」拜佐爾·威靈醫生介面說道,「也就是一般人想象中,電子在原子中運動的狀態。」
「不,謝謝。我自己就能行。我真的十分感激。」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著走下了台階。
「屋頂差不多是中式的,只是沒有飛檐。」
「由此可知,這還是一棟老房子。」拜佐爾·威靈醫生推斷說,「現代的建築設計師們,使用標準設計圖紙,房子的外觀都大同小異。」
「很抱歉,您剛到我就要走了,」男孩兒繼續說道,「但是,我希望明天可以再見到您。」
一瞬間,拜佐爾覺得那個鳥籠的形狀,就像是一座佛塔,漆成的白色也和聖誕節的布置融為一體,但籠子裏面一個白綠相間的物體,突然一閃,一個粗啞的聲音,滑稽地模仿著人類說話。它將單詞打散為音節,再把所有音節列在一起。「我的-妻子-弗-莉!……」
「完全不知道。一遇到有人家,我們就停下來問路吧。」
拜佐爾·威靈醫生用一隻胳膊,托起了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膝蓋,另一隻環過她的肩膀,把她抱了起來。吉塞拉摟著他的脖子:「我還沒有胖到讓你抱不動吧?」
此時的路面相對平緩。他們轉過一個又一個的彎道。
當他們走近那所房子的時候,它的樣子看起來,也沒有那麼怪異了,也少了些東方風情,但顯然年代久遠。沒有落地觀景窗,玻璃窗的窗欞包了鉛。被積雪掩埋的平坦地帶並非柱廊,而是沒有屋頂的露天門廊。
車頭燈的光線只能照亮左下方的松樹頂端,但是他知道,隱藏在黑暗中的,是五百多英尺的深淵,距離陡峭崎嶇的山路邊沿,僅有幾英寸的距離。他也深知,自己的汽車隨時都會打滑。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越過拜佐爾·威靈醫生,飄向仍不斷紛飛的大雪:「到不了帕倫維爾,你就會被大雪困住的。」
「你才不胖!……二十年了,你的體重連一盎司都沒有增加。」
「如果是那種冬天關閉的,用來避暑的小木屋呢?」
一個男孩兒上前一步,站到斯偉恩身旁。他有著深色的皮膚,臉頰猶如刀子一般消瘦,面上五官分明,腳上踩著戶外厚靴,身著休閑褲和風雪衣,但厚重的衣服,並未影響到他敏捷而優雅的舉止。
「噢,金妮維拉!……」斯偉恩朗聲說道,「我不知道你下樓來了。」
「試著站起來。」拜佐爾·威靈醫生過去一把拉起她,她重重依靠在他身上,「還能用力嗎?」
「很糟糕嗎?」
「我倒覺得,更像是玩具版的諾亞方舟,一條架在高台上的船。」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興奮地說。
「噢,謝天謝地!……」拜佐爾·威靈醫生把車開上了那條岔路。若是夏季,這裏一定是一條林蔭小徑。
她的身材纖細高挑,有一頭金色的頭髮,臉部骨骼的結構,猶如經典希臘雕塑般左右對稱,卻缺乏女性的柔美。若是除去了阿佛洛狄忒的胸部和髮髻,那麼,這個女人簡直就是赫爾墨斯。她就像一個男扮女裝的模特,例如莎士比亞戲劇中,那些男伶扮演的女英雄,使人一眼就能夠識破。她腰部寬闊,骨盆狹小,還有著少年運動員那樣扁平的臀部。而那隻挺直的鼻子、光滑圓潤的下巴和誘人的嘴唇,卻是兩性普遍共有的,而且是那一時期,藝術作品的慣常特點。不論是什麼原因,這是一個兩性通用的特點。早期萬物之母的女神形象,無論是面孔還是身形,都體現不出女性那繁衍和生育的功能。九_九_藏_書
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話的語氣,引起了霍恩埃姆斯的注意:「是他們邀請我們在那兒過夜的嗎?」
在熄滅車頭燈前,拜佐爾·威靈醫生先瞟了一眼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在這樣厚重衣服的包裹下,吉塞拉看起來像個男孩兒,但當你注意到她曲線玲瓏的身形,和那雙黑眼睛中,透出的女性特有的柔媚時,就會恍然大悟了。
「若是新房子,大概就會用銅的了。」他暗自思索著,同時叩響了大門。
「不行,你不能走路。在這裏等幾分鐘。」
「但他們是存在的,對不對?」霍恩埃姆斯問道。
站在男人身後的這個女人,猶如古老的大理石雕像一般,硬朗、冰冷。身上穿著一件做工細緻、出自名匠之手的法蘭絨家居服,更襯托出她十足的男子氣。潔白的亞麻襯衫、光潤的栗子色休閑鞋,她不著配飾,不施脂粉,全身散發出的自信,猶如空氣中的一縷馨香。
「也可能是一條私家車道,死路一條。」
「這個縣會給避暑小木屋專門修一條路?」
他從前的一頭金髮,如今已經染白了,變成了奶油色的,但容貌看來還不足五十歲。他穿著一件愛爾蘭漁夫式套頭毛衣,顏色和他的發色相近,看起來就像是象牙淺浮雕鏤刻而成。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泛著金色;眼睛就像中國的茶,是淡琥珀色的;眉毛平直,和眼睛間的距離很大。就算人到中年,那雙眉眼依然使他面容俊秀。
「這是我們的
https://read•99csw.com一位鄰居,」斯偉恩繼續說道,「伊萬·拉丹尼。」「我們離汽車旅館和汽車修理廠,都有好幾英里遠。」拜佐爾·威靈醫生一面解開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另一隻滑雪靴,一面溫柔地對她說,「我們得在這兒過夜了,希望明天一早,就能帶你去醫院。這隻腳要照X光。」
「我確實寫過小說。」對方顯然是用話音來暗示他:「渾蛋,我可不想談這個。」
「今天晚上不管誰開車,都會被困住的。」這個女人的聲音也很悅耳,很低沉。吐字清晰、變化豐富的語調,說明她受過訓練。莫非是演員?
「拜佐爾!有岔路!……」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指著前面說。
「只要能夠離開那邊的懸崖,我才不管它通向哪兒!……如果我們的車在這裏打滑了,頂多也就是撞到樹上。而且以這樣的速度,傷不到我們——只會毀了車罷了。」
「很困難,大概是扭傷腳了。」
道路漸漸變得平緩,好像回到了千溝萬壑的平原,但七繞八拐之後,他早就迷失了方向。如果能夠看到星星就好了!他感覺自已就像是玩捉迷藏的孩子,茫然無措。
這時,他們行駛在下行的彎道上。車子突然斜向一側,順時針偏出了大約一英尺,但並未衝出路面。轉向的車頭燈,照在他們右側嶙峋的石崖上。若是夏季,這裏大概會有一條瀑布,而此時此刻的峭壁上,則滿是墜著巨大的冰柱。
「他們看起來不太情願。我懷疑那個丈夫,是否相信你的腳踝骨折了,但是他的妻子相信,並且堅持邀請我們。」拜佐爾·威靈醫生笑著說,「當然,這裏不會很舒服。只有客廳里的沙發。他們正在辦聚會,沒有空卧室了。」
「我記得。」他們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因有著共同的記憶而露出笑容,「我覺得我們應該沿著山路走。就像你剛才說的,路肯定通向什麼地方。」
「沒什麼。我只是很抱歉,我們沒有空卧室讓你們住。」斯偉恩說著,突然頓住了。
他們滑雪衝下山坡,轉過下一個彎道。此時,他們站在另一座山的山頂。腳下,一棟透出明亮燈火的房子矗立在寬闊的河谷底下。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笑了:「它像不像孟柔的故事里的那隻貓?」
「喂,吉塞拉!……」拜佐爾·威靈醫生叫了一聲。
「你好,威靈醫生。」男孩兒咧嘴一笑。他怎麼知道我是醫生?
「我覺得,一定有台階被雪掩埋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轉頭對霍恩埃姆斯說道,卻不見了她的蹤影。
「謝謝您,但是,媽媽堅持要我每個星期,至少有一個晚上在家待著,所以我必須從命。」萬雅擺了擺手說,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晚安,斯偉恩夫人……威靈醫生。」
「我們曾經有過比這更加糟糕的經歷。」拜佐爾·威靈醫生提醒著吉塞拉·霍恩埃姆斯。
弗朗西斯·斯偉恩是因太平洋戰爭發跡的作家之一,在戰爭結束后的很多年,他仍然挖掘著遠東戰爭和神秘主義的金礦。也許是因為拜佐爾·威靈醫生親身經歷了太平洋戰爭,更願意對遠東這塊處|女地,保持著自己的觀點,所以才會對這些小說避而不讀。而這時,他看到斯偉恩臉上那不同尋常的特質,對沒有讀過他的作品一事,內心竟隱隱覺得有些九九藏書遺憾。
山谷中,粉末般的雪花落在乾燥的路面上。而在這裏,在山路上,昨日的積雪已經化成了雪水,又在今天夜裡結成了冰,重新被新落下的雪粉所覆蓋。就連雪地輪胎都會打滑,感覺好像行駛在塗了油脂的玻璃上。
「不留下吃晚飯嗎,萬雅?」斯偉恩好像有些驚訝。
「客廳里的沙發,聽起來很不錯。」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笑著說。
「放心,我沒什麼事。」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摔倒在了積雪中,僅有頭和肩膀露在外面,「只是扭到了腳踝。」
「我是拜佐爾·威靈。這是我的妻子吉塞拉。」拜佐爾·威靈醫生對那男孩兒和藹地說。
「你在說什麼呀,弗朗西斯?」金妮維拉接著說道,「你知道,樓梯對面的那間卧室是空著的。那間卧室怎麼了?」
他的視線回到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身上:「對不起。我們這裏正在舉辦聚會,沒有空卧室了。也許我可以開車送你們……」
「哇呀呀,真像一簾白色的幕布呀!……」吉塞拉說道。
「只有一個辦法。我們讓他們在客廳里湊合一晚。」
拜佐爾·威靈醫生獨自蹚著積雪,摸索著走到了門廊上。屋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談話聲。大門旁邊沒有門鈴,卻鑲著一個做工精細的鐵制門環。
「真是一棟好怪的房子。」
拜佐爾·威靈醫生小心翼翼地發動引擎,謹慎地調轉車頭。又是上坡路。難道這山路沒有盡頭?左側是萬丈懸崖,右側是陡峭的石壁。他們無法駛離這條山路。
「弗朗西斯!……」一個身高超過男人肩膀的女人,說著走了過來,「看起來只有一個辦法。他們今天晚上,就要在這兒落腳了。」
「倒也沒什麼,但你在打石膏固定前,不能走路。」
「在我的印象中,有很多重大事故,都是低速行駛時發生的。」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警告說。
「如果真是這樣,所有的房子里,又都大門緊鎖,我們只需要調頭回去就好。但是,我還是希望再走幾分鐘,就能夠遇到一戶人家或另一條路。」
「也可能因為房子里沒有燈光,我們沒有看到,錯過了。」
「一定有的,路肯定是通向什麼地方,人們修路又不是修著玩的。」
「噢,多美啊!……」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輕聲說道,「好像在大海上漂泊,突然遇到了一艘燈火通明的輪船。」
寬門的上半部分,猶如窗戶一般豁然打開,這是一扇紐約式的上下分體門,大概是從歐洲穀倉大門演變而來的。一個男人面向拜佐爾·威靈醫生,正站在門口。
很快,拜佐爾·威靈醫生就對房間,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房間很寬敞,房頂挑高,門窗框未塗油漆,還有一根巨大的磚石煙囪。寬大開放式的壁爐前,有一張沙發,拜佐爾輕輕地將吉塞拉放在上面。壁爐生著火,火苗將跳動的影子,投射在房間另一端的角落裡。
拜佐爾·威靈醫生髮覺自己的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方向盤,便小心翼翼地鬆開了手指,迅速地活動了一下,但對於緊繃的神經,他無能為力。
一時間,拜佐爾·威靈醫生聽不出她的口音,後來才反應過來。那是愛爾蘭的口音,但不是愛爾蘭的土腔。口音不重,抑揚頓挫。是都柏林大學區的愛爾蘭人。
「我很好奇,這座房子裏面住著什麼人?」
「但是,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沒有。最近的就在滑雪場附近,離這裏也有二十英里。你要開車回帕倫維爾了。今天夜裡,你甭想找一條捷徑走出去。」
拜佐爾·威靈醫生一臉面無奈地望著妻子吉塞拉·霍恩埃姆斯read.99csw.com:「大概是變速器出了問題,汽車修理廠的活兒。這需要幾天時間,至少要花上一百美元。你剛才不是還開玩笑說,要我們滑雪前進嗎?現在不是開玩笑了。我們要麼走路,要麼真的滑雪前進。」
他轉向斯偉恩:「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讓我們在這裏借宿。她的腳扭傷了,汽車又拋錨了,在山裡是沒有辦法過夜的。」
「除了夢境中的路。」
「阿芙羅狄蒂」露出一個大理石般的冷硬笑容。
他解開她的滑雪靴,經驗豐富的指尖在腳踝處摸索檢査著:「我想可能更嚴重。很可能是反向骨折。」
「但是,我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
拜佐爾·威靈醫生踩下油門,引擎卻只是悶聲呻|吟,卻一動不動。他又嘗試發動了一次。聲音更加緩慢,直至停止,周遭的寂靜將他們包圍起來。
「除了我們,沒有人會愚蠢到,在這樣的夜晚跑來這裏。我有時都懷疑,滑雪是否值得。」
引擎熄火了,車子直直地橫在道路中央,好像路障一般將道路堵死。
「或者一棟日本式的房子。」
拜佐爾·威靈醫生隱隱地感覺到,此時他們應該是身處山頂。
談話聲停止了,腳步聲由遠而近。拜佐爾·威靈醫生原本站在遠離窗口的暗處,卻突然被大門兩旁,壁燈發出的光暈籠罩了起來。
「你知道我們這是在哪兒嗎?」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最終忍不住開口問道。
男人為他們敞開大門,並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歡迎來到烏鴉航班!……我剛才一定很失禮,但是這個周末,我們確實有點兒擁擠。對了,我是弗朗西斯·斯偉恩,這是我的妻子弗莉。」
拜佐爾·威靈醫生用隨意的閑聊,將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注意力從道路上引開。
積雪漸漸地變深了。照道理說,在深雪中行駛時,應該掛高擋位,可是路面再次變得陡峭難行,於是,拜佐爾·威靈醫生決定換為二檔。結果這是一個錯誤。車子發出了一聲預示著災難的悶響,引擎熄火了。他將點火器轉向「啟動」的位置。引擎發出的聲音猶如一個人咬牙切齒的低聲詛咒,含糊難懂。
這一切好像舞台布景一般:雪花在聚光燈下飄落,一棵參天大樹矗立在舞台中央,濕漉漉的黑色樹榦,如同畫紙一般,上面描繪著蒼白的花邊形苔蘚。高大的松樹榦直立衝天,探著一片雜亂的樹枝針葉。布景的設計者無疑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大師。
「幸好沒有其他車。」吉塞拉說道。
有人說,大片的雪花是陣雪的徵兆,但是,這場雪卻是個例外。雪花雖然大如鵝毛,卻持續飄落三個小時了,而且,看起來雪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若是身處哈德遜河的河谷,這倒沒有什麼,但是,當汽車駛離尚格提斯,爬行在帕倫維爾的山間之時,那就幾乎是寸步難行了。
男人強裝出一副親切的樣子,轉而面對拜佐爾·威靈醫生:「恐怕我們只能做這些了。你的妻子呢?需要我幫你把她抬進房子嗎?」
想到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猶在風雪中等待,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話的語氣漸漸強烈:「我妻子不能走路,她的腳踝骨折了。你們能不能借給我們一輛車……」
「不,它只是在鸚鵡學舌罷了。雖然它有時好像挺明白,挺讓人心裏發毛,但實際上,它並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所以我們才稱呼它『托博莫里』。」
「但是,這可不是夢。這是現實read.99csw.com,記得嗎?」
「但是,我必須走路!……至少要走到那棟房子里。」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抱怨著。
「不是夢嗎?我不確定……看!燈光。我都不太相信,那是不是真的,你呢?……燈光簡直出現得太及時了。剛剛我們還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呢。」
「存在?……」由於無法將視線從路面上移開,拜佐爾·威靈醫生只好將笑意融入聲音,「這個問題確實讓人困惑,你無法同時確定,它的速度和位置……」
男人轉過頭望向她。拜佐爾·威靈醫生抓住了他的眼神——一個不覺得她冰冷的男人。她的丈夫?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放聲大笑:「也許我們應該拋棄車子,然後滑雪前進。那樣也許更安全呢。」
「噢,天哪,這不算低速行駛,這是緩慢爬行。」
有個年紀稍大的女人,正站在壁爐右側的門道那裡。曾經秀麗的面容雖已凋零褪色,但一雙妙目依舊明亮有神,她是一位丰姿飄逸的女人——光鮮亮麗的大圍巾,飄蕩在身後的腰帶,擺動的蕾絲和垂盪的衣褶——她的一舉一動無不高貴典雅,詩意盎然。
「很糟糕嗎?……」他的妻子——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夫人——那甜甜的聲音中透著冷靜。
「噢,安靜點兒,托博莫里!……」
他們的穿著適宜這樣的天氣——保暖內衣,厚重的滑雪服,羊毛休閑褲,還有毛皮襯裡的風雪大衣。他們套上滑雪靴,藉著車頭燈的光線調整滑雪橇。
他走出去時,一陣寒風從敞開的大門湧進屋來。門扉尚未合上,拜佐爾·威靈醫生看到,自己進屋的時候,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跡,已經被紛飛的雪花填平了。
「我都站在這兒好幾分鐘了。」金妮維拉的嗓音輕柔悅耳,幾乎是透著曖昧的。
拜佐爾·威靈醫生忍住了怒氣:「我妻子扭傷了腳,很嚴重。這附近是否有汽車旅館或者旅店……」
在車燈光線的照射下,一條狹窄而蜿蜒的小徑,通向他們右側的林間。
房間里到處都是聖誕裝飾——頭頂上掛著的槲寄生,掛滿了藍色彩燈的藍葉雲杉,由常綠枝葉和冬令水果做成的黛拉·羅比亞大花環,還有他最喜愛的瑞典天使鍾。銅質薄片被打磨得閃閃發亮,下面插好了尚未點燃的蠟燭。點燃蠟燭后產生的熱氣流,會令上面懸挂的銅天使旋轉,而天使手中的細棒就會敲響薄銅片。
男子微微一笑,聲若洪鐘:「你這是開玩笑吧?要是夏天的話,你還能找汽車修理廠的人出來幫你,但是這樣的夜晚……」
「可是我看這條路上,根本就沒有住戶。」
「在晚上八點?自從電視機發明以後,就算是住在山裡,人們也不會那麼早地上床睡覺的。」
「當然不是。電子之間存在著極大的距離。而且,它們是不是一定就存在,都是個困擾人們的問題呢。」
「打擾你們了,我很抱歉。」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但是,我們的汽車拋錨了,又迷了路。我們是否可以借用你們的電話,給汽車修理廠……」
「弗朗西斯·斯偉恩……」拜佐爾重複道,「是那個小說家?」
「我們過去看一看吧。」
夜空中無星無月,只有冷風卷著雪花,在車頭燈那亮度有限的光線下,瘋狂地盤旋飛舞。
「這是部分原因,但是,我主要是從房頂形狀和位置來判斷的。那些明亮的窗子,看來有些像是緞面屏風,而整個建築給人感覺脆弱易碎,就像是臨時的簡易房屋。」
拜佐爾·威靈醫生曾經遇到過其他一些作家,也是這麼一副態度,而這次他卻鬆了口氣,因為斯偉恩的小說,他其實一篇都沒有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