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纏線
第七節
「姑媽他們就快到了。」
「津田先生是乘坐計程車趕到了山寺。眼下這個季節,打出租從天童往山寺的客人很少,很容易查到……」小田島繼續報告,「司機提供的時間是四點左右。如果是到山寺車站倒不奇怪,但是,津田先生要求開到山寺的登山口,司機還以為,他是寺院的相關人員。現在並是不登山的季節,而且那時候天就快暗了。」
塔馬雙太郎仰望著天花板,悲傷和懊惱自身體深處騰升。
「發現他是在什麼時間?」
「剛剛才從手術室里出來,因為雪的關係,他身上的外傷不多,可是……傷了內臟,最好做好思想準備。幸平和哲子也從盛岡搭計程車往這兒趕,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你別死啊……」塔馬雙太郎默默地禱告著。
「抱歉啊!……」真蒼低聲說,這句話反而讓塔馬雙太郎慌了手腳。真蒼略一低頭,隨即回了病房。
如此說來,這兩天,津田良平這小子確實有些不對勁,看他對取材也不怎麼熱心,好像一直不在狀態,可是也不像決意赴死的樣子。
就在這時……
小田島依言說明了經過。
「一點半啊。」小田島稍稍有些起疑。
「不要!我不想聽!……」真蒼一把握住了津田良平的手,「大哥怎麼這麼冷。」淚水從真蒼眼中湧出。
「這麼說……脫險了?」杉原允的臉色嘩地亮了。
「交通事故還另當別論,要知道,津田先生是特意去了山寺,而且,五大堂正好是凍冴子過世的地方。」
「離開天童是在四點……」
除了自殺,塔馬雙太郎已經不做他想了。
「到一點半時,他都還跟我們這三人一起吃午飯……之後他就說要去圖書館。」
「良平哥哥!……」異樣的氣氛,讓真蒼刷地變白了臉色。
不論津田良平是否真的,是從山寺的五大堂摔下,先就認定是事故,未免魯莽。聯繫津田難以理解的舉動,塔馬雙太郎反倒認為,自九九藏書殺的可能性更大。
塔馬雙太郎點了點頭,催促著杉原允走出了病房。他們擠在狹窄的房間里,也只是妨礙治療而已,現在的狀態,除了祈禱別無他法。
「良平哥哥呢?!」
「話是不錯,可是……有什麼理由?」
「請講一講詳細經過吧!……」不等小田島發話,塔馬雙太郎就要求道,「我們還一無所知。」
「兩個人又能夠在一起生活了吧?」真蒼大聲地嗚咽著,向著看不到的凍冴子問道。
塔馬雙太郎和年輕醫生對上了視線,醫生或許誤以為,他也是傷者的家屬吧,一臉沉痛地搖了搖頭。真蒼見狀,不禁嗚咽出聲。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凍冴子。」津田良平笑著說道。
這就是……津田良平的最後一程。
「你……來了啊,那就……放心……了。啊……還有……國府哥……」津田良平笑著向虛空問候道。
「我是天童警察署的小田島。」年長的男子自報家門,又介紹了姓野村的年輕人。
「哪兒的話,倒是我們沒有能夠幫上忙。」塔馬雙太郎站起來行了個禮。
「只是麻|醉|葯過了而已……」
「不知道,並沒有摔著腦袋,麻醉過去之後就會醒吧,或者……」
「說是胸口受了重創。」真蒼的父親抱著女兒的肩膀,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
「這樣看來,他是徑直去了五大堂,沒一會兒就跳了下去吧。」塔馬雙太郎推斷著。
「媽媽!……」真蒼哭著大叫。回過頭來的母親,認出來的是女兒真蒼,連忙跑了過來,臉頰猶有淚痕。
「四點啊。」眾人冥思苦想。
塔馬雙太郎把耳朵,湊到津田良平嘴邊,津田嘰嘰咕咕地向他低喃起來。眼看著,塔馬的臉色變了。傳達完畢后,津田良平一臉滿足地輕輕笑了,淚水從他眼底滑落。真蒼仰頭望著塔馬。
「塔馬先生……警方想跟您談一談。」真蒼領著兩名男子走來,剛剛才https://read.99csw•com見他們良人通過大廳。
塔馬雙太郎點可點頭。
「就相信津田先生的好運氣,會讓他平安無事吧。」杉原允像是自我安慰般地說道。
一個小時后,塔馬雙太郎正盯著地板發獃,真蒼的母親一路跑來,原來津田良平似乎恢復了意識。
這樣的真蒼,讓塔馬雙太郎頓生愛憐;久違的感覺,讓他心生動搖。
「我要是那個和尚……」真蒼顫聲低喃,「或許就能勸大哥打消念頭呢。」
「還有意識嗎?」塔馬雙太郎詢問真蒼的父親。
「我們也祈禱事態能夠好轉。在這當兒上,佔用各位的時間,還請多多包涵。」
津田良平微微睜開了眼睛。
「不會是這麼單純的理由。要是被人說幾句就想不開,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肯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我是塔馬雙太郎。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他是怎麼被發現的?」這種情況,不可能是偶然看到。
真蒼的胸部挨上了塔馬雙太郎,可以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真蒼趕忙離開塔馬雙太郎,臉頰染著紅暈。
「請叫他的名字。」護士給塔馬雙太郎讓出位置。
「還是說……他還是想去凍冴子那兒嗎?」思及至此,塔馬雙太郎也是一驚。
「塔……馬……先生。」津田良平重新看向塔馬雙太郎。
塔馬雙太郎向病房趕去。輕輕推開房門;真蒼回過頭來,她正跪在床邊緊握著津田良平的手。津田良平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吸著氣,從氧氣面罩里傳來嘶嘶的呼吸聲。他的臉上毫無血色,表情甚為痛苦。
市立醫院位於天童市郊外,距離真蒼家所在的田鶴町很近。讓失去冷靜的真蒼,在雪道上開車太危險了,所以,三人搭計程車趕到醫院,真蒼的母親已經守在病房前。
那麼在此之前,津田良平又在哪兒做了什麼?僅僅數小時的空白,卻讓他決意輕生。津田良平離開蕎麥麵館時,寂寞的臉劃過塔馬雙太郎的腦九*九*藏*書海,那時的疏忽,讓他自責不已;撫著真蒼後背的手掌,也不禁加上了力道。
二人向真蒼母親告知去向後,來到走廊,途中跟匆匆向津田良平的病房,趕去的護士擦肩而過,只見她的推車上裝滿了注射液和醫療器材。塔馬雙太郎暫且注視著護士的身影,正如真蒼父親所言,津田的傷勢遠比看起來嚴重。
聽說是從懸崖上摔下來,他還以為情況會更糟,現在看來,只是臉上有些擦傷而已。
「我們給山寺的派出所去了電話,讓人一路上到五大堂,雖然並沒有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各處的扶手也並沒有異樣。我們也給津田先生,在盛岡的母親通了電話,了解到他的夫人,正是在同一個地方自殺了。」
「振作一些!……你知道我是誰嗎?」塔馬雙太郎又一次重複。
「到底出了什麼事!……」關上門后,杉原懊惱地叫道,「他怎麼回去山寺那種地方。」
「別勉強了,大家都在。」塔馬雙太郎拚命地忍著眼淚勸說著。
「不過啊……竟然說,歌川廣重是被殺的。」塔馬雙太郎再次凝視著津田良平的笑臉,「這會是津田在意識朦朧中的胡話嗎?」
「警察署里接到醫院的聯絡,是在七點稍前。聽說送到醫院是六點半左右,不過情況危急,必須立刻進行手術,跟這邊的聯絡就遲了些。我和野村趕過來,是大約七點十分稍過,到了醫院才知道,還不清楚傷員的身份。我就讓野村排查通訊錄的電話,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津田先生的年齡特徵。他還在接受手術,我們又不能進去……所以才拖延了跟各位的聯絡。」
「你問我也白搭。」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是……看起來很精神啊。」
津田良平猛地雙眼圓睜,明確地凝視著漆黑一片的窗戶方向。全員都疑惑地順著津田良平的視線看向窗戶。
房間正中間的病床上,腦袋裹著繃帶的津田良平,正無言地躺著,護士
九*九*藏*書和年輕醫生寸步不離地,正在觀察著他的情況。排著氧氣瓶的枕頭邊,數不清的儀器閃閃爍爍,津田露出的脖子上插著輸液針。塔馬雙太郎稍稍鬆了口氣。「一定是凍冴子姐姐來迎接良平大哥了呢,」真蒼從津田良平的胸口,抬起頭來說道,「對吧?……」真蒼衝著窗戶笑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知道……」塔馬雙太郎搖頭嘆了口氣。
津田幸平和哲子就是津田良平的雙親。
「廣……重他……」津田良平似乎想傳達什麼。
「掉下懸崖是事故造成的嗎?」塔馬雙太郎更關心這一點。
「到幾點為止,津田先生還跟各位在一起?」小田島開始詢問了。
「發現人是住在山寺的年輕和尚。天快黑的時候,他看到津田先生從內院走了下來,和尚也以為,他是寺院的相關人員,就打了招呼,沒料卻是陌生的遊客。和尚看著他的背影,疑心他幹嘛這麼晚還來山裡,卻見他沒有下山,而是去了五大堂的方向。當時和尚也有事在身,就沒有多管閑事,不過,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吧,聽他形容,津田先生看起來心事重重。過了一會兒之後,和尚給入口的接待處,打了電話確認,聽說並沒有類似的人物下山,就趕忙在五大堂周圍搜尋起來,於是發現了津田先生。經過就是這樣。」
「去大廳吧。」塔馬雙太郎揮手說。
「你的爸爸正在陪著他。」她費盡全力也只說出這一句話。
「完全沒有任何徵兆嗎?」小田島順次看著三人。三人都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
「早知道……那時候……就該和你……一起去了。真是……繞了遠路呢……」津田良平掙脫開妹妹真蒼的手指,沖窗戶伸出手,就這樣闔上了雙眼。
「正在調查。發現津田先生時,他正掛在懸崖半中,根據把他救下來的熱心人報告,那時津田先生的意識還很清晰……據https://read.99csw.com說他道歉說『對不起』,所以,我們傾向於他是自殺的。」
真蒼與塔馬雙太郎等人,一起打開了重症監護室的門,坐在房間一隅的真蒼父親,唰地起身,塔馬向他低頭示意。
津田良平的臉上掛著笑容,彷彿從一切苦惱中,獲得解放的少年。真蒼緊緊地摟住了津田良平的身體。
亳無建樹的三十分鐘過去了。塔馬身後傳來複數的腳步聲。
「五點半左右,大概是在坐計程車,抵達山寺的一小時以後。登山五大堂大概是五點來鍾吧,天色應該全暗了,所以最初認為,也有意外事故的可能性……不過仔細想一想,觀光客不可能在那種時間上山,他肯定是帶著某種目的……」
「怎麼可能是自殺,騙人!……」真蒼激動地一口否定了。
津田良平似乎認出了塔馬,嘴角露出一絲難為情的微笑。
塔馬雙太郎請二人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真蒼似乎也放不下心,並沒有回到病房,而是一起坐了下來。
真蒼母親踉蹌地摟住女兒。
「津田先生!……你能認出我來嗎?」塔馬雙太郎撲到津田良平身上叫道。杉原允也用哭腔,呼喚著津田良平的名字。
小田島既是鼓勵又是致歉,接著給野村使了使眼色。
真蒼搖晃著津田良平的胳膊。津田良平似乎並不清楚這兒是什麼地方,緩緩地環視著病房。真蒼母親在一角抽抽嗒嗒哭個不停。
小田島和野村豎起外套衣領,推開房門,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真蒼壓抑不住,把臉埋在塔馬雙太郎的胸前。塔馬則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
「該不會是因為我那些話吧?」杉原允忽然戰戰兢兢地說道。
「是想讓我繼續調查嗎?」塔馬雙太郎回味著津田良平的呢喃。
「假如真是自殺……該不會他從一開始,就打著這主意來天童吧?凍冴子的七七也結束了……於是他想在同一個地方尋死。」
「自殺!怎麼可能……」在大廳的椅子落座后,杉原允立刻否定了塔馬雙太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