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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連線 第三節

第六章 連線

第三節

「然後到了九月,本來我是想嚇你一跳……」
「當然。雖然不清楚他推理的細節,只要發覺了歌川廣重的勤皇思想,後面就都一樣了。一旦對安政大獄的發令,和歌川廣重之死的重合產生疑問,就會推導出這個答案。」
「歌川廣重自身或許認為……」塔馬雙太郎整理起思路,繼續開口往下說,「一切都作的天衣無縫……結果,幕府還是發覺了,他和天童藩的秘密聯繫。可不是嗎,兩三幅畫作還好說,一下子給他們畫了超過五十幅,怎麼也太醒目了。如果被人帶進江戶,或者富山的買葯郎,在天童看到廣重的手繪,起了疑心。我說富山買葯郎你或許會好笑,不過除去天台宗一類的宗教組織,江戶時代擁有全國性情報網的,大概就只有富山的買葯郎了。他們會隨身帶著被稱為『富山版畫』的演員畫或者玩具畫,當作買葯的贈品。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他們也起到了美術商的作用。如果遇上熟識的買葯郎,或許會有天童廣重的所有者,拿出作品來炫耀一番吧。這麼一來,在天童有很多歌川廣重手繪的情報,傳到幕府那裡也不奇怪。」
「這是有資料記載的,當然並沒有說明,造成神經衰弱的原因……基本上硏究者都選擇了無視,認為歌川廣重不是會弭患神經衰弱的性格,再說反正也跟他的死因無關。」塔馬雙太郎輕輕搖著腦袋瓜兒,一臉苦笑著說,「換在從前,我也不會往心裏去吧,不過,如果順著背景一路追溯,反而有了可信度。歌川廣重家人的回憶當中也提到,他在染病之前,挺久時間就停止了工作,無所事事地在床上趟一整天。就算沒有被叫去衙門,他也害怕有朝一日會暴露吧。」
「至少現在我相信,歌川廣重不是死於霍亂。」杉原允冷笑著說。
「你剛才的發言,就是這層意思。」塔馬雙太郎點頭說,「如果廣重心懷的勤皇思想,堅定到足以要他性命,就絕對不會留下繪畫日記。」
「歸根結底可以這麼說,畢竟沒有井伊直弼的許可,就殺不了梁川星岩和歌川廣重。」塔馬雙太郎似乎很同意杉原允的說法,一連點了好幾次頭,「確實,廣重是被井伊直弼殺害了。」
「你忘了嗎?」塔馬雙太郎苦笑著盯著杉原允,「不管從癥狀看,還是遺書內容來看,歌川廣重的病都不是霍亂,可是坊間都這麼認為。既然之後也一直沒有訂正,可見並非單純的誤報。也正因為如此,硏究者才無法推翻霍亂說。之前也跟你說過吧?」
「九月二號,正是歌川廣重開始寫遺書的日子,就算你疑心再重,也該覺得太過巧合吧?」
「啊……」杉原允如夢初醒地點了點頭。
「才沒有解開呢!……」杉原允用力搖著頭爭辯,「這麼一來等於說,津田先生是主動放棄勤皇說和暗殺說?可他臨死之時,明明說了歌川廣重是被殺掉……會有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情嗎?read.99csw•com他是相信暗殺說,才會對你說那些話!……」杉原語氣強烈。
「織田藩和歌川廣重,應該都是被這個行動嚇破了膽,看井伊直弼的架勢,是想把江戶、京都給朝廷添堵的志士,全部清除掉。雖然不清楚這時候,歌川廣重抱著哪種程度的勤皇思想,可是,即便他現在沒有什麼大動作,幕府也不再打算放過他,肯定有把廣重叫到衙門,追究和織田藩往來的場面。不過,歌川廣重到底是江戶紅人,我想幕府也會謹慎對待。」
「我察覺了更可怕的事情。」塔馬雙太郎這麼恐嚇了一句,杉原允嚇得當即一愣。
「跟人氣有關係嗎?幕府連吉田松陰都照樣處刑呢。歌川廣重區區一介街頭畫師,似乎下場會變得更慘吧?」杉原允說。
正如塔馬雙太郎所說,那本繪畫日記一不小心,就會成為鐵證。
「安政年間,動搖幕府根基的大事件頻發,安政二年的大地震,幾乎把江戶變成了一片廢墟,托·文森特·哈里斯進駐下田,強迫幕府開港,也是在寬政三年。」塔馬雙太郎搖頭說,「說句對織田藩和廣重失禮的話,幕府真沒有閑工夫,去一一過問這些小動作。」
「話雖如此,也不能完全把他無罪赦免。廣重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嚇成了神經衰弱。」塔馬雙太郎笑著說,杉原允聞言一愣。
「廣重的死是九月六號。」
「等於是說,廣重殺人事件的犯人,就是井伊直弼啊。」杉原允長嘆了一口氣。
「宣布實施安政大獄,正好就是這一天。」
「莫非津田先生也全都看透了?」杉原允帶著懷疑的目光問道。
「安政五年啊。」杉原允也興奮地探出了身子。
「他是絕對不能寫,越是追究歌川廣重的勤皇說,新發現的繪畫日記,就越暴露出矛盾。」塔馬雙太郎嚴肅地說,「一旦津田先生如實寫了出來,哪一頭就都不成立了。」
從津田良平的性格來看,這絕對沒有可能。然而,他臨死時的話,也不像胡謅,他應該是對歌川廣重遭到暗殺的說法堅信不疑。這些矛盾該如何解釋?本該連上的線,卻又唰地斷了,這讓杉原允焦躁不已。
「第二天的九月七號,和賴三樹三郎、梁川星岩一起,被幕府稱為『惡謀三奸』的梅田雲浜在京都被捕。以此為開端,井伊直弼展開了大獄。」塔馬雙太郎說,「沒過多久,賴三樹三郎也遭到了逮捕,只有梁川星岩沒被抓,想抓也抓不了,因為他在之前的九月二號,就得霍亂死了。」九九藏書
「這年四月,井伊直弼被任命為大老,之前始終態度曖昧的幕府,突然展開了對勤皇思想的大鎮壓。」
「這個結論簡直太驚人了!……」杉原允聽得激動不已,嗷嗷亂叫,「畫風那麼溫厚的歌川廣重,竟然有這等激蕩的人生……往後我一看到『東海道五十三次』,就會想起今天這些話呢,真是比葛飾北齋做密探的說法,還有不可思議的衝擊性。」杉原允咋咋呼呼地,「葛飾北齋本來就神神秘秘的,可是誰能夠想到,歌川廣重竟會因為安政大獄被殺……這是值得傳給子孫的的假話,一旦發表,肯定會讓全日本的廣重迷啞然,絕對沒錯。」九*九*藏*書
「首先……」塔馬雙太郎剛開一個頭兒,就自己個兒地苦笑了起來,他似乎還沒有想好應該怎麼說,「雖然在我的腦子裡,謎題已經解決,廣重暗殺說也毫無疑問……不過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實在是太多假說的延續,如果津田先生沒有留下遺言,點明歌川廣重是死於他殺,我絕對不會往那兒想。」
杉原允聽得無言以對。
「不過到了安政五年,事情有了變化,歌川廣重也正是死在了這一年。」
「答案不就擺在這兒嗎?……霍亂說並不是誤報,而是幕府要他是霍亂患者。」塔馬雙太郎嚴肅地指出,杉原允不禁嚇得肩膀陣陣發顫。
「不成立……會嗎?採用勤皇說還更有利吧。」杉原允自信地說,「這麼一來,歌川廣重去天童,就有了必然性,為什麼沒有東北題材的作品,也都迎刃而解……怎麼看都沒有矛盾吧?」
「哇,又是霍亂!……」杉原允幾近悲鳴。
「可是……」塔馬雙太郎眼神一暗,「還留有一個謎,為什麼津田那小子,沒有把這些發現寫進論文。最初我還單純以為,是津田一族和吉田一族的敵對關係……」
「算是吧,不過幕府放著沒有管。從織田藩和歌川廣重的立場而言,這件事情是一旦露餡就要掉腦袋的秘密。可是,對幕府來說缺少實證,沒有辦法多加追究。總不可能只因為天童有廣重的畫,就把他逮捕吧。」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頭晃腦地說,「別忘了,即便是明和事件,在有人告發之前,幕府都只是默默旁觀而已。如果是水戶或者薩摩之類的大藩,或許德川幕府還會制定一些對策,小小的一個織田藩,就算偏向勤皇思想,也沒有什麼影響。應該說,德川幕府並不像歌川廣重害怕的那樣,把這種事情看得有多重要。」
「原來如此……的確有道理。」杉原允佩服地點著頭。
「如果日記是真的,就會導出歌川廣重的勤皇思想,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結論,這麼一來,歌川廣重被暗殺的說法,也便成了紙上談兵。」塔馬雙太郎表情嚴肅地指出這個矛盾點,「反之,如果勤皇說正確,繪畫日記的存在就不合理。這是個大難題,對津田先生而言,只能捨棄勤皇說,反正百目木問題,就足以證明天童之行的假話。他一定是這麼判斷的,這麼一來,津田先生的反常之謎也解開了。」
「這麼一來,read•99csw•com歌川廣重的努力都白搭了啊。」杉原允慨然說道。
「當然,簡直巧合得可怕。」
「那就只能得出結論,他是在明知繪畫日記有假的前提下,寫下了那些論文。」塔馬雙太郎語氣沉重地說,杉原允頓時錯愕不已。
「聽得我都毛骨悚然了。」杉原允聳了聳肩膀說,「可不是,我要是幕府官員,也不敢輕易去動歌川廣重。這就是前幕臣的分量吧。」
「津田先生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杉原允感到極度困惑。
杉原允聽著沉默不語。
「捏造霍亂癥狀的辦法也很簡單,只要若無其事地接近歌川廣重,讓他吃下會引發食物中毒的東西就行,如果跟飯館之類串通起來就完美了。然後等著廣重開始拉肚子,就在附近散播,他是不是得了霍亂的謠言。因為霍亂是傳染病,鄰里肯定會陷入恐慌,因為當時連水井都是共用的。」塔馬雙太郎指出這一點,「接著再不慌不忙地,讓幕府手下的醫生登場,之後謊稱服藥給他下毒就行,或者隔離起來殺掉也沒問題。這樣誰都不會起疑,輕易地就能夠把歌川廣重從世上抹殺。」
「一東一西相同立場的兩個人,迎來了相同的死,而且中間只差四天……」杉原允心中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難道不是嗎?」杉原允感到奇怪。
「啊!……」杉原允驚得目瞪口呆。
「歌川廣重有了死亡的預感,被迫切的追查壓垮了,所以才寫了遺書。前面已經說明過,他不可能染上霍亂,不過身體不好倒是真的。」塔馬雙太郎笑著說,「根據他家人的證言,歌川廣重確實在床上躺了大約十天。雖然也只是假說,幕府恐怕是暗中考慮,對無法公開處刑的對象,實施秘密暗殺。雖然難以逮捕,也不能放著這些,對社會有極強影響力的名人不管。正尋找機會暗中解決時,恰好爆發了霍亂。」
「你這推理太可怕了,我實在沒有辦法相信。」即便如此,杉原允還是表示否定。
杉原允稍稍有些眩暈。
「幕府既下派了醫生,還進行了隔離,對守在一旁的家人、朋友來說,沒有比這更確鑿的證據了。即便懷疑癥狀跟霍亂不同,他們也相信醫生官員不會撒謊,遺族也只能唯唯諾諾地接受。如果沒有幕府介入,歌川廣重也並非死於霍亂,絕對不到半年就會訂正誤報。」
「嗯……有什麼問題?」
「嚇我什麼?」
「跟松陰比起來,就算只是街頭畫師,也屬歌川廣重的知名度,要遠遠地高得多。不對,應該說是不該放在一起,作比較的雲泥之差。就算幕府再狠毒,也會對廣重的處刑產生猶豫。如果對歌川廣重降下死罪,對幕府的反對聲音會更強。假如是跟自己生活,完全無緣的武士,或者學者被處刑了,江戶百姓還能夠事不關己地由他去,可是,一旦敬愛的歌川廣重被判死刑,他們就絕對要抗議。」塔馬雙太郎一臉嚴肅地指出來,「現在不也是一樣的嗎,就算read•99csw•com地方的教師,搶東西被警察抓住,大眾對事件的關注,也不過三、四天而已。可是,如果有當紅大明星,因為批判政治被判死刑,全國都會發起減刑請願,最終促使政府倒台,也不是不可能。德川幕府也不傻,這種程度的分析,他們肯定能夠考慮到。而且還有一點,歌川廣重的前幕臣身份,也是一個難題。廣重只是隱退而已,家族裡還有人是現役定火消同心,說起來還算是內部人的謀反。安政大獄確實有眾多犧牲者,可是,沒有任何一個是幕臣。對他們處刑的目的,就是為了鎮壓勤皇人士,如果連幕府的自己人,也被算了進去,豈不是起了反效果?這兩大要素加在一起,就無法對歌川廣重進行公開處罰。」
「什麼,你還要傳給子孫啊!……」塔馬雙太郎放聲大笑。
「拚命隱藏天童之行的歌川廣重,難道會把暗示他到過天童的路線,寫成繪畫日記嗎?」塔馬雙太郎突然這麼發問。
「是說安政大獄嗎!」杉原允失聲高呼。
「霍乩對幕府來說,簡直是一種很方便的疾病。因為有傳染性,同伴也不敢靠近,而且,不是找私人醫師看病,幕府會親自派遣手下的醫生。如果有必要,還可以進行隔離,連家人都沒有辦法靠近,在密室里想怎樣,都是幕府的自由了。」塔馬雙太郎陰險地嘿嘿冷笑著說,「還有,屍體也要立刻處理掉,連守靈或者屍檢的時間,都不給就直接下葬。反正每天都會死好幾百人,這也沒什麼奇怪。幕府只要有意,想抹殺多少絆腳石都不成問題。」
「如果歌川廣重和勤皇思想完全無關,有多符合也只能是偶然。可是,一旦確定他是勤皇派,就不再是偶然了。」塔馬雙太郎很認真地分析著,「而且,如果現在發揮一點想象,梁川星岩的死也很可疑。『三奸』中的另外兩人,都是下級武士出身,說起來只是抱著勤皇思想的過激活動家而已,可是梁川星岩不一樣,他被讚賞為日本的李白,以當時第一詩人的美譽馳名全國。去京都之前,他在江戶主辦著名叫『玉池吟社』的詩社,文化人和大名都要賣他面子,可謂超級名人。梁川星岩也符合跟歌川廣重一樣的條件,如果判他死刑,幕府也料到事件會爆發強烈不滿吧。有歷史學者認為,正是因為梁川星岩的病逝,幕府才毫不猶豫地實施大獄,因為剩下那些傢伙,雖然也是幕府的眼中釘,卻沒有什麼社會影響。」
「津田那小子真是了不起,竟然比塔馬先生還先一步得出結論。」杉原允激動地吧咂著嘴,「如果津田在這兒,我真想拍著他的肩膀,好好地祝福他呢。」
「欸……真的假的!」杉原允聞言,頓時出了一腦門子的冷汗。
「連旁證也有了。」杉原允讚歎地連連點頭。
「吉田松陰在江戶人看來,只是無名的鄉下學者吧,我們是站在現在的角度往回看,才會感到松陰的重要。」
「嗯。」杉原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