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連線
第二節
「你相信歌川廣重是因為,受到了專左衛門的影響,產生了勤皇思想嗎?」杉原允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就算再怎麼親密,代表著整個藩國的留守居專左衛門,會輕易向廣重這個前定火消同心,表明自己有勤皇的思想嗎?廣重也是一樣。就算相互抱怨幕府,或許彼此都保留了真實想法吧。」
「這是有歷史依據的。在會津藩向官軍揚起叛旗,圍攻若松城時,朝廷對東北各藩,都發布了平定奧羽的詔令。那一刻還看不清時代的走向,後來加入奧羽越列藩同盟的東北各藩,都放任官軍推進至仙台,按兵不動觀察局勢。於是朝廷給仙台等大藩下達命令,指名要求僅僅兩萬石的天童織田藩,成為平定奧羽的先鋒,因為織田藩是『特殊的勤皇門第』。這種說法自然是因為明和事件,不過,如果當時織田藩並非勤皇體制,也不會被冠上如此名譽吧。於是,吉田大八站在薩長同盟排頭,堂堂正正地指揮進軍。」
「我也查了不少織田藩的資料,可是不管怎麼查,都找不到靠天童廣重借來的錢,究竟用到了哪兒。別的時代,御用金多用作城市修理,或者救濟飢荒……」塔馬雙太郎稍事停頓,接著說道,「最後,我站到了歌川廣重的立場一想,就算他跟織田藩再有共鳴,也不會為了毫無關係的御用金出力吧?專左衛門也很難開口。於是,我突然靈光一閃,那些借款不就是為了將來,討幕行動的軍費嗎?」
「定火消還分兩個班,火槍組和弓箭組,往哪兒找都沒有滅火組,因為設立這個職務的目的,只是在陷入緊急狀況時,警護江戶城而已。在幕府的官職當中,最不能缺了日常訓練的,恐怕就是定火消同心吧。」
「先歇口氣。這回來杯日本茶,沒意見吧?比講課累了不知多少倍,喉嚨都幹了。」
塔馬雙太郎頗為感慨地說,杉原允臉上卻十分迷茫,於是,塔馬雙太郎不得不繼續給他講解下去。
「現在大家都知道,天童廣重的存在,可是,跟歌川廣重同一時代的資料,卻絲毫沒有提及那裡,就連廣重家人的回想裡頭,都沒有哪個字提到過天童。歌川廣重到底為織田藩畫了多少手繪,自然也沒有確數……不過,至少也有五十幅吧。難道不是一項大工程嗎?就算收費便宜,織田藩也會派人去取畫吧,很難想象會由廣重送過去。」塔馬雙太郎娓娓地分析著,「假設織田藩read.99csw•com和討幕運動無關,歌川廣重也只是出於友情,而接下了手繪的委託,那在他家人的回憶中,應該會有織田藩頻繁登場。同樣,歌川廣重也會因為接到大名的委託,向同行或者朋友炫耀。因為酬勞越是少,就越要強調工作的名譽性,否則會對今後的工作產生不良影響,廣重手繪特別便宜的負面流言,會在江戶傳開。」
杉原允聽了大力點頭。
「這麼說,是失敗了?」
塔馬雙太郎冷笑著說,杉原允低頭不吭聲。
「這樣一來,天童廣重的謎,也就全部解開了,歌川廣重會絕口不提,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身為幕府之臣,卻用手繪為預謀討幕的織田藩籌集軍費,一旦事情曝光,免不了死罪一條。所以,廣重必須向世人隱瞞和天童的聯繫,天童之行就成了秘密。歌川廣重去東北旅行,卻沒有相關作品發表,原因就在這裏。松島這種著名的觀光勝地,有的是臨蓽之物,那它做題材也沒關係,不過別的地方,就絕對不能畫了,畢竟難保沒有人看出端倪。不過……」塔馬雙太郎略事停頓,喘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百目木是他大意了吧,那地方只算東北的玄關而已,他肯定沒有想過,竟會有人從百目木聯繫到天童。」
「結果,畫集能夠賣得好,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我是不知道你家公司的方針,不過,確實有出版社在做畫集時,專門要求避免複雜的論文,因為讀者都是外行。再有,畫集只給你二、三十頁稿紙的版面,就算想介紹百目木之謎或者酒折宮,你也無從下手。既然讀者都是外行,就必須先介紹歌川廣重的生平摘要。如果硏究書的銷量能比現在翻一倍,或許會有大學者稍微認真地進行硏究吧。眼下花上一整年,才只有六七十萬的稿稅,沒有人願意干,就算學生兼職也不會挑這種事做。說句可能會讓你失望的活,正因為津田先生還年輕,在硏究者當中,還沒有建立起地位,所以才會那麼認真地硏究廣重。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津田的關係,才不會調查什麼廣重之謎。」
「既然開誠布公,專左衛門想必也做好了跟歌川廣重為敵的覺悟吧……沒想到廣重表示了共鳴。從那一天起,歌川廣重和織田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平定奧羽的先鋒竟然是織田藩!……」杉原允頗感意外地憤怒慨嘆著。
「什麼意思?」杉原九九藏書允頓時一愣。
「還有,在歌川廣重生活的時代,就算浮世繪畫師在平民中很有人氣,跟大名撐腰的狩野派一比,就顯得低賤得沒邊兒了。拿到大名的委託,就算廣重不炫耀,弟子也會在江戶市井到處宣傳:『嘿,我家老師比狩野派還厲害』。要知道,葛飾北齋只是從外國人那兒,接到兩幅畫卷的委託,就被市井中人大肆渲染呢。歌川廣重接受的潤筆委託,規模要遠遠大於葛飾北齋,卻沒有當做逸話傳下來,這才叫不自然呢。這恐怕稱得上廣重一生之中,最為榮譽的一單了。」
「對抱著討幕意圖的織田藩來說,還有比歌川廣重,更具有利用價值的人嗎?有了廣重的情報,攻略江戶城就變得具體,或許還能夠請他進行火槍的訓練……也正因為歌川廣重處在這種立場,理所當然會對勤皇思想萬分小心,不可能隨便拜訪酒折宮,或者輕易給受明和事件,牽連的織田藩作畫。」塔馬雙太郎嚴正地指出,「保護江戶城的工作,不正是最佐幕的職務嗎?定火消可以說是跟新選組,沒有什麼區別的組織。這樣都能對廣重開誠布公,專左衛門算是有相當的勇氣。」
「歌川廣重的職業是定火消同心,地位和職責都跟現代消防員不同。滅火的任務有町火消負責,定火消是他們的上級組織,用今天的話說,就相當於警察機動隊,基本任務,就只有江戶城的防火這一條。在起火時出動,替護火勢不要蔓延到城裡,或是監視趁火而起的暴動。如果發現有危險分子行跡詭異,可以直接殺掉。由於江戶城裡失火頻繁,時常伴隨各種危險,定火消同心的工作,幾乎就是審查縱火犯。」
「就算從頭到尾只有美術論,研究照樣成立。偏激地說,不論北齋啦、廣重啦,他們的生涯是怎樣都無所謂。只是為了給畫集作個形式,才需要某種程度的生平介紹,讀者的興趣,果然還是在漂亮的作品。這種事情不能光怪硏究者,無論付出多少心血,發表長篇大論,印刷冊數最多也不過兩到三千。而大型畫集呢,超過一萬冊也不稀奇,版稅可以高達十倍,而原稿字數卻只需要十分之一。這麼一對比,誰都沒有動力做硏究。年輕時拚命學習、拚命做硏究,如果能弄出名堂得到認同,往後光憑輕鬆的畫集解說,就能多掙好幾十倍,誰還會費心費力回頭去做研究?把二、三十年前調查過的東西,隨九九藏書便寫一寫就足夠用了。」
杉原允陷入了深思。
「也正是因為這樣,之後織田藩孤立無援,請求加入列藩同盟時,各藩才無法原諒吉田大八,提出了讓大八切腹自殺的交換條件。這是東北各藩無可厚非的反應,不過確實是個悲劇。」
「歌川廣重去甲府的天保十二年,從五月到十月的近半年,他的活動都是空白。硏究者普遍認為,他是先回到了江戶,之後又去了一趟甲府。雖然只是想象,也有可能那半年,他都逗留在天童。如果在江戶自宅,有織田藩的人頻繁出入,肯定瞞不住作畫一事。是人總會說漏嘴,就算告誡家人、弟子們保密,也有隱患。歌川廣重應該是想連家人也都瞞著,悄悄地作畫。剛好,甲府之行就是個好機會。」塔馬雙太郎說。
「沒有留下資料,反而成了證據啊……真是太異想天開了。」杉原允感慨地點著頭說。
「很不幸,浮世繪是美術。」
塔馬雙太郎感慨頗深地搖了搖頭,苦笑著說。
「這下子……解決廣重殺人事件,必要的棋子就都擺齊了吧。」杉原式的幽默,把塔馬雙太郎給逗笑了。
「在這之後,專左衛門才萌生了天童廣重的點子。拿廣重的手繪當御用金的謝禮,可謂豪華,而廣重也沒有辦法拒絕。」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突然想杉原允詢問道,「你認為御用金的用途是什麼?」
「是津田良平先生的老袓先啊,有些不真實呢。」杉原允苦笑著嘆道,塔馬雙太郎也對杉原點了點頭。
「越來越難以置信了。」杉原允咂著嘴嘆息。
「而且他熟悉江戶城的嚴戒休制,同樣也深知失火的影響。」塔馬雙太郎一臉肅然地說,「他應該接受過嚴格教育,知道在江戶的什麼地方,點火更具危險。反過來說,意味著他也熟知江戶城的弱點。」
塔馬雙太郎滔滔不絕地分析著,杉原允簡直聽傻了,晃動著鋥亮的腦門兒,不住地連連點頭,就像小雞啄米一樣。
「那時候逼著大八切腹的,就是家老津田勘解由,簡直跟明和事件的發展一模一樣,只能說歷史的重複太可怕了。」
塔馬雙太郎起身去燒水。
「是為了讓他畫畫嗎!」
「什麼,歌川廣重還是火槍專家?!」杉原允驚得渾身一哆嗦。
「不論他們再怎麼努力,周圍還有會津、仙台這樣的大藩,憑天童織田藩的一己之力,根本撐不下去。織田藩一邊哭、一邊把責任,全推給九_九_藏_書領頭的吉田大八,讓他切腹自盡,然後轉頭參加了奧羽越列藩同盟。結果半途被叛軍偷換了宗旨,織田藩的勤皇思想,就被掩埋在了歷史背後。如果沒有不幸地,被周圍的佐幕大藩禁錮,織田藩應該會成為討幕的先鋒,在歷史上留下絢爛的一筆吧。」
「可是歌川廣重的家人卻毫不知情,弟子也從沒提及,在當時也聽不到任何評價,實在太不合情理。」塔馬雙太郎連連搖頭說,「天童廣重的存在,實際是在昭和初期,才由小島烏水先生確認的,之前都沒有任何硏究者聽說過。這樣一來,就只能導出一個答案,是歌川廣重主動隱瞞了,自己和天童的聯繫。」
「廣重到底過去多少次天童啊,經由本州的話,就去不了福島的百目木……」杉原允想著問。
「廣重被分在火槍組。」塔馬雙太郎突然說,杉原允更是驚愕得合不攏嘴。
「我也不是想說學者老師的壞話,只是覺得他們有些不爭氣。」填飽肚子之後,杉原允開口說道,「百目木之謎也好,酒折宮問題也罷……津田先生和你,也並不是依賴新發現的資料,都是早就擺在那兒的舊東西。就算沒有想到歌川廣重,會跟勤皇問題扯上關係,也不至於沒與任何硏究者起疑吧。」
「有些接近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從廣重難以理解的行動來看,可以得出結論,他的勤皇思想,不是隨便說說而已。也正因為他不是鬧著玩兒,才會釆取讓人費解的行動……」
「織田藩在明治維新時幹什麼了?果然是跟薩長同盟結盟嗎?」
「不,是更加現實的問題。」塔馬雙太郎搖頭笑著說。
「我的個姥姥誒!……」杉原允不禁呻|吟起來。
「確實……」杉原允連連點頭說,「如果在天童畫畫,只要織田藩和歌川廣重保密,就不會被發覺,也不會招人議論了。」
「現實的問題?」杉原允莫名其妙地眨巴著兩眼。
「是啊。」杉原允點頭嘆息著。
「誰知道……」杉原允隨便搖了搖頭。
「嚯……這我還沒聽說過。」杉原允一時啞然。如此激烈的職業,很難跟歌川廣重的形象聯繫起來。
「這樣嗎……」杉原允十分詫異地咂著嘴。
杉原允聽得啞口無言,不過立刻就點頭贊同:「說得通,絕對有可能!……」
「這回我是完全服了。」杉原允兩手一拍,連連點頭感嘆著,「對定火消同心的歌川廣重來說,去酒折宮是多麼重大的決定。」
https://read•99csw•com「最少也有三次。」塔馬雙太郎看著資料推測,「在歌川廣重看來,天童總是溫暖迎接他的到來,他也樂得常去吧。不時還給織田藩的年輕武士們,來一場火槍訓練。」
「你這一問倒是犀利。」塔馬雙太郎點頭微笑道,「如果歌川廣重只是單純的狂歌同伴,專左衛門也不會對他言明吧。他是在對話過程中,察覺了歌川廣重是傾向於勤皇,所以下決心表明了討幕的想法。如果廣重能夠入夥,今後的展望就更加廣闊,因為廣重不是普通人。」
「因為他是那個時代,罕有的火槍專家。」
「最初是。」
「話雖如此……津田先生的硏究方法,是沒有辦法簡單模仿的。他總是選擇脫離繪畫,把浮世繪畫師放到歷史當中的獨特手法。像是寫樂的秋田蘭畫說,北齋做密探說,這些假說的解答都讓人信服,卻是受制於繪畫的硏究者,很難想到的地方。」塔馬雙太郎讚歎著說,「這回的歌川廣重也是一樣,是津田告訴我們,廣重到底生活在怎樣的時代……」
「真是弱小藩國才會有的悲劇啊。」杉原允感慨良深地說。
「雖然只是空想……假如國家選出十位研究者,限定一年時間,用補助金的形式給他們三千萬……浮世繪的研究,一定能夠有大幅度的進展,大多謎題也都能夠得出答案吧。如果就這樣,還有研究者只想做畫集解說,那真是沒救了。」
「因為歌川廣重去了酒折宮,無疑那時候,他已經抱著勤皇思想。從江戶直奔天童確實危險,不過,經由甲府繞道日本本州,就不會有人察覺,他是去了天童。最終,廣重順利抵達天童,住在專左衛門家中,進行手繪創作。題材之所以幾乎都是江戶近郊,自然是害怕有個萬一,如果內容都是天童周邊的景色,到時候就是百口莫辯了。」塔馬雙太郎搖頭晃腦地笑著說,杉原允繼續學著小雞啄米的動作,不住地點頭稱是,「完成約定好的數量之後,歌川廣重再若無其事地,悄悄返回了甲府,處理完剩下的工作之後,就又回了江戶。雖說純屬想象,可信度應該很高。畫了那麼多幅,可是即便廣重死後,也沒有聽他的家人、弟子提過。還是應該認為:歌川廣重是瞞著他們完成的創作,不知道當然就不會說漏嘴。廣重一生中的明顯空白期,就只有這一年而已,如果他中途回過江戶,怎麼也該有少許版畫工作,可是天保十二年,他在江戶的工作量幾乎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