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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九章

第二部

女子被剝奪了敘述權,或者說被剝奪了成為文本、情節或範例的權利,因而失去了那些能夠讓她們取得把握……人生的能力。
——卡羅琳·赫柏拉恩《書寫女子的人生故事》

第九章

他慢慢從車裡走出來,關上門,踩在路上時感覺膝蓋綿軟無力,突然覺得天旋地轉,眩暈!門開了,燈光下閃出了一個人影。可是不是維多,不是維多。是亞力克·貝爾納躬著腰朝他走來。
他們瞪著彼此,兩個人的臉都漲得通紅。
「你在給自己找理由了,這麼想的結果往往就是她死於心臟衰竭,就是沒有服用過量的葯,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你沒法未卜先知,」傑瑪柔聲說,但他倆都知道這個理由無法讓金凱不自責:「都還只是推測維多沒得心臟病而已,是吧?」
「對不起,內森,我不知道你們的事。」
她抬頭看著他說:「我試過了,可打不開門。」
「我不去。」基特坐在腳後跟上,傷心得快要顫抖了。
金凱儘管心裏沒底,但還是很肯定的說:「學校肯定有他的聯繫方法,不過在找到他之前,你得跟外公外婆去里丁。」他朝基特笑了笑,基特也對他苦笑了一下。
「我沒事,很快就沒事了……」金凱說。
又一次手挽著手,離開那裡,
「海茨爾說晚上她帶托比。」她說,接著皺了皺眉頭,問:「鄧肯,基特怎麼辦?」
他拐進大街時,看見緊急燈閃著藍光,兩輛巡邏車停在維多房子的前面。金凱把車停在他星期天來的時候停車的地方。他想,星期天,星期天的時候維多還是好好的。
「無所謂了。」內森嘟囔著,接著欠了欠身子,似乎想看看亞當的臉。
亞當聽了達西的話,趕忙站起,扶艾麗絲坐進椅子里。
「這不能怪他,當時的情形——」
「把後來發生的事情告訴我。」
貝爾納聳了聳削瘦的肩膀又說:「驗屍之後我給你打:電話。」
「別把我當成脆弱的病人。」她生氣地說。
「你真是頑固。」他說,可還是倒了杯威士忌給她,而衛還挺滿的。
門關上了,瑪傑麗和達西默默無語地回到客廳。
他把三明治放到基特面前,在他的對面坐下,說:「我知道你不想吃,但人不吃東西是不行的,試著吃一點吧。」
「我來了。」
「伊安是誰?」亞當問。
他點了點頭說:「對不起,親愛的,我一會兒就過來。」
「格雷絲已經夠羅曉的了,你還來瞎摻和。」她目不轉跨地瞪著他,他只得嘆了口氣,向酒櫃走去。
金凱乖乖地跟貝爾納走進屋子,一個警察為他端來了熱騰騰的茶。他聽話地大口大口喝著,過了一會兒,腦子才又開始轉動。
沒有聲音。他倆靜默了很長時間,過了一會兒,基特情緒激動地說:「他們不信我的話。」
他抬頭看著金凱,眼淚奪眶而出地說:「我把它踢翻了,我真不該,可我太生氣了,現在我……修不好……」
「我看見一個人,我走進廚房……看了看窗外,那之前我看見——」他猛地把頭扭到一邊。
金凱默默地迅速查看了一番食品存貨,幾分鐘后,他做了一條奶油三明治,裏面夾著黃油和泡菜。他儘可能不碰廚房裡的東西,現場已經給他們破壞了,他不想再添什麼亂子。
車子駛到拐進格蘭切斯特的路口時,他開始渾身顫抖,腦子裡什麼都不敢想。
亞當坐在車裡直打哆噴,他把脖子上的圍巾緊了一下。為什麼在瑪傑麗女爵的餐桌上,他沒有說他認識維多?沒有說他也喜歡她?他羞愧得無地自容,好像在無言中背叛了維多。
「傑瑪去哪兒了?你這樣子不適合開車。」
「我們還是不知道怎麼聯繫她的丈夫?你能不能問問那孩子?或者她的父母?明早我們會向他的學校打聽。」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房子,先關那扇法式門,后關廚房門,接著把裏面的燈也一一關好,然後拿起放在門廳地上的基特的行李包,走了出去,鎖好前門。
他倆蹲在包的兩側,彼此對視,過了一會兒,金覬一聲不吭地把那件束腰長衫折好,放進包里。
「在什麼地方?」蔡爾斯像以往一樣直奔主題。
亞當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在陌生而幽黑的走廊里,不知該往哪兒走,總算到了走廊盡頭的屋裡,突然覺得眼睛不適應裏面的亮光,只好停在原處,眨了眨眼。屋裡的光線並不強,只有廚房吊櫃下面幾盞裝飾燈的微光和壁爐裏面的碳火。內森坐在離爐火最近的椅子里,身邊的桌上,一個酒瓶在火光的映襯下閃閃發光。
他停下來仔細打量這房子,覺得有些怪,他沒敢碰任何東西。他來到維多的書房,星期天來的時候她的書桌上堆滿了書和紙張,一堆一堆很整齊,非常有條理。
「要是檢驗報告表明我說的有道理,我肯定怪他,你知道,警察不能這麼不負責任。」他盯著她,看見她的表情,趕忙說:「對不起,傑瑪,我也不想這樣無禮,只是……」
「劍橋郡。」
金凱聽見她關上了門,隨後一片寂靜,金凱輕聲說:「或許我該吃一塹長一智了。」
傑瑪走到他的身邊,用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然後轉身走進卧室。
「我扶你上床睡覺去吧,內森。」他溫和地說。
「我知道。」金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基特麻木不仁地看著他。
……你是否知曉在沙漠的邊緣,
「沒弄錯嗎,亞力克。」他勉強開口說道,胸口堵得難受。「不是別的維多利亞·麥勒蘭?」
「等情況好轉后,你記得還要來啊」瑪傑而看到亞當告別的時候好像有點失落。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陌生而奇怪。
他把最後一點麵包屑送進嘴裏后說:「你獃九_九_藏_書著不走?」基特問,眼睛里閃著一絲希冀。
「看她不在書房,我就到客廳找。我們昨天一起玩了強手棋,她答應等我回家后還陪我玩。」
「他在哪兒?」
理智提醒他,他和維多都快40歲了,不再年輕了。
金凱在他身邊蹲下,把一張紙幣塞進棋盤的裂縫中,說:「我幫你修好。基特,別理會你外婆說的話,她是太難過了。你傍晚的表現非常棒,誰都比不上。」
「維多的父母?」
亞當起身拿起杯子,把它放到桌上,看見酒瓶里幾乎已經沒酒了,心想,不知裏面原先有多少酒,內森會不會酒精中毒。
「有人看過你的手沒有?你得去看看醫生。」
「後來呢?」他知道口氣要溫柔,一定要溫柔。
他轉開頭說:「咱們上樓去喝點什麼吧。」
「尤金娜覺得,為房子的安全起見,鑰匙能不能由我們保管……」波茨絞著手說,「你不介意吧?」
艾麗絲搖了搖頭,說:「好像是說是心臟病引起的,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屍檢結果出來之前,別讓人碰這裏的東西。不知道現場已經被破壞到什麼地步了。」怒氣發泄完之後他鬆了一口氣,迷糊的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
「在廚房?」金凱重複了一遍,剎那間那些快要遺忘的事通通湧進他的頭腦。莉迪婭·布魯剋死在書房,死於心臟病。那首詩並不是遺書。還有蠟燭、音樂以及整理花園穿的衣服。他霍地站起身來,說:「你們沒把那兒當成犯罪現場?」
看見貝爾納又像要生氣了,他趕緊說:「以防萬一嘛,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尤金娜馬上鬆開基特,大聲說:「那個混蛋,這件事都是他造成的,他要不扔下她不管,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兒,我的孩子也會活得好好的。」
金凱頓時感覺頭暈目眩,耳朵里嗡嗡直響,貝爾納的聲音似乎變得很遙遠。
亞當輕輕地在壁爐邊蹲下,壓好爐火,拉上爐門。
「再等一下,我忘了帶內森的書,我一定得把內森送我的書帶上。」
貝爾納有點兒遲疑,接著說:「聽著,鄧肯,很抱歉,我得到了一個壞消息。」
金凱閉上眼睛,心裏特別想傑瑪。她知道怎麼做,她會溫和地開導基特,她甚至會把基特擁進懷裡撫摩著他的頭髮,可這些舉動金凱不會。
孩子抬起頭,神情恍惚地說:「你來了。」他已經被嚇呆了,一臉茫然。
「現在彈不了鋼琴了,」說著手又猛地垂到腿上,「鄰居來了,說是真的,一點假都沒有。」
門開了,貝爾納瞧了瞧裏面,朝金凱打了個手勢,叫他出來。
「你在說什麼呢,亞力克?」
他取下椅背上的小毯子,替一動也不動的內森蓋上,然後看了看沒什麼可做的,便走了。
「但莉迪婭是患了心臟病,」傑瑪爭辯道:「她是服了過多心臟病葯才出事的。」
「好吧,最多就呆一天。在那兒什麼都不能做,他們連電視都不讓我看。」
他最後也讓莉達姬失望了,就像讓所有他覺得重要的人失望一樣。
「你不了解他們,」他怒氣沖沖地說,沒想到火氣這麼大,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如果她的自殺是他人蓄謀的呢?是有人給莉迪婭過量的葯呢?維多儘管沒講明,但她心裏就是這麼懷疑的。」
他把鑰匙移交給金凱,並試了試各扇門是否關得上,然後告辭了。金凱目送他們離開后,慢慢走進房子。
「要不要扶你到床上去?」他體貼地問:「今晚夠累的了。」
這可能是合理的解釋,可他不願意相信維多病了,不願意想象她痛苦的樣子。所以他沒怎麼理會那個疑問,繼續查看她的桌子。電腦旁邊放著一疊書稿,他閉上眼睛,回想著星期天這兒的情形,書稿疊得整整齊齊,現在卻有點歪斜。他翻了翻稿子,發現它們的順序也被打亂了。他想起了維多非常在乎這本書,感覺到頸背一陣寒意。
「我也不信她是心臟病發作,傑瑪。」
「抱歉……該死的手機,信號這麼差。好了,現在好點了……」他說,聲音清楚了不少。
看見她好端端、活生生的,沒有像維多一樣也被死神帶走,頓時感到莫大的寬慰,可緊接著,又因為心疼開始生氣。
最後他說,「基特,去收拾收拾下衣服什麼的,呆會你外婆他們要來了」
傑瑪喘著粗氣,搖頭說。
「當然可以,你和外公在這兒等會,基特,我馬上就回來。」
「怎麼回事?」他問貝爾納,「她到底在哪兒?」
他聽見自己說:「我就過來。」他把電話放回話機上的時候,還在恍惚。
「亞當,是你呀。」
還有我的詩。剛剛才起了頭,我覺得要堅持寫下去,拿不拿到學位倒在其次,畢竟拿學位也是為了成為詩人,是不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名成功的詩人,如果失去了這個目標,現在的努力就白費了。
基特的臉色煞白,轉身跑出房間。:金凱氣得火冒三丈,衝著波茨太太吼道:「說夠了沒:有!瞎說什麼啊,你這個沒腦子的女人,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少滋點兒事兒。」尤金娜目瞪口呆地張大嘴說不出話,金凱沒理會她,趕快跑出去找基特。
「你知道嗎?我必須抱著她,撫摸著她,這樣我才能知道那是真的。我當時就是抱著瓊,直到她不再是瓊為止,那樣我才知道瓊真的走了。」他愁眉苦臉地看著亞當,伸手去拿酒杯,發現桌上空空的,然後不解地盯著桌子。
我們所知曉的最遙遠的邊境,
金凱搖九_九_藏_書搖頭,一口回絕:「不要。」不要,不去了,不忍去看。
「他兒子運動回來發現她倒在廚房裡,不醒人事,可能已經沒氣了。」
「我記得幾天前你跟我說你的前妻叫維多利亞·麥勒蘭。」
有個偏遠小鎮,
他驅車飛快地行駛在去往維多家的濕漉漉的路上,一路上腦子裡一遍遍地否認。不可能是維多,維多不會死於心臟病的,求求老天了。她那麼年輕,不可能是維多。
他站起身拎著包說:「好孩子,咱們一起過去,我陪著你。」
「什麼都不能,不能,不能!我覺得自己像個該死的廢物!」他們彼此對視了良久,然後傑瑪嘆了口氣,說:「我還是先去睡覺吧,讓你一個人靜靜吧。」
「誰也沒有他幸運,秋季一開學,就帶著個水靈靈的學生去了法國南部,沒有提供地址給學院。」
「一個人影,黑乎乎的人影,在花園盡頭的大門邊,當時我並沒有往心裏去。」
但願你不要替我操心,我很好,就是學習壓力挺大的,除了努力之外,別無他法。
看到他一臉真誠的愉悅,瑪傑麗心裏暖和了許多。
他看到他的朋友醉得一塌糊塗,內森像個溺水的人一樣緊緊抓著門把手,眼睛深得渾濁。
金凱發覺喉嚨堵住了,說不出話,於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親愛的媽媽,為什麼她總是不領我的情呢?」他從酒杯的上方看見母親的眼睛。
您的愛女莉迪婭1963年7月4日于紐南姆;亞當死勁捶著夜色下的內森家的大門,心裏實在不願意回家,多麼希望內森來開門。他敲了最後一通門,剛準備轉身走時,門被拉開了。
他把它們統統裝進包里,隨手把桌上其他相關的東西全都裝了進去,然後提著包走出房間,把它鎖進越野車的行李箱。
金凱的脈搏加快了,問:「男人的影子還是女人的影子?」
內森把最後一點威士忌倒進酒杯,一口氣喝光。
他的腦中有個疑問,除非她生病了,起身去廚房找水喝的時候把它碰到地上了。
「我想,他們是去車裡等你了,」他把棋盤放進盒子里,蓋上蓋子說:「行了,我陪你過去吧。」
「鄧肯,別傻了,你又能做什麼呢?」
內森眨了眨眼,張了張嘴又閉了起來,似乎腦子和舌頭失去了聯繫。
艾麗絲帶著哭腔說:「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們系的損失真的很大,我們該怎麼填補她的空缺呢?」
內森是睡著了,還是休克過去了,他分辨不出,但是他的呼吸沉穩而均勻,亞當輕聲叫了叫他的名字,內森沒有應答。
可是沒有用,他的眼睛還是濕潤了。她坐在他客廳里那張都是蟲眼的絨布椅子里,喝著他倒的雪利酒,樣子是那麼動人。她轉頭笑著聽他說話的樣子,轉頭時自然擺動的金髮還在他的腦海里。
「5點多。跟往常一樣。」
過了一會兒,貝爾納惱火地說:「好吧,我給法醫打了電話,他說要明天才能驗屍。你要過去看看嗎?」
「什麼當時的情形!」金凱沖他叫道,接著趕緊降低音量說。
貝爾納起身面對著他說:「鄧肯,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這兒不是你的管轄範圍,我們會好好處理這宗平常的死亡案子的」。
他邊穿茄克邊衝進走廊,差點兒跟局長蔡爾斯撞了個滿懷。
「吃晚飯的時候……高腳桌上,實在沒辦法接受,只好向院長道歉。」他的舌頭越來越不靈。
基特點點頭,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把車停在空地上,從車子中走出來,走向她說:「幹嘛不到我的公寓里等?看看你都快凍僵了。」
內森突然往前挪了一下身體,碰到邊几上的酒杯,酒杯掉到毯子上,丁丁地滾到壁爐邊。「我必須去看她。」
她很優雅,身上有種飄逸的氣質,讓他想起莉迪姐。
自從維多離開他以後,金凱就再未見過她的父母,他想,或許歲月的流逝或境遇的變化已經讓他們彼此不再憎惡了。
傑瑪說,她盤腿蜷在沙發角落裡,金凱看不見她的臉。
「你自己都做不到,」基特說:「我聽見你也大喊大叫。」
「今天真他媽的長」。
她搖了搖腦袋,「我開始覺得,咱們這個系是不是有點背運,先是可憐的亨利出事……」
金凱將最後一張紙扔進垃圾筐里,瞥了一下手錶,接著打了一個哈欠。才6點半,可他想回家了。
「現在沒事了,你可以走了。有什麼事嗎?我是說,我們能……」
說完她站起來,說:「局長把維多的事兒告訴我了,鄧肯,我很難過。」
他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才墓地想起,沒看見自己留給維多的筆記,也沒看見她找到的那幾首詩。
「我不喜歡他們,看法或許會帶上個人偏見。可是基特的樣子那麼……可憐,」他清了清喉嚨說:「我真不該讓他們把他帶走。」
「這正是維多想弄明白的,可我沒把她的話當回事。」
「內森?」
就這麼說定了。她站起身來,其他人也都起身,他們一邊朝門廳走去,一邊輕聲說著道歉和感謝的話。
金凱終於明白他要說什麼,心裏暗暗罵自己是個糊塗的傻瓜。
「基特?」
過了一會兒貝爾納的氣先消了,說:「好吧,我不跟你計較。可是我能有什麼損失呢?」
「她的丈夫,」達西解釋說。
「剛剛好,是不是?」金凱口氣儘可能隨便地說。
金凱拿過基特遞過來的衣服準備摺疊的時候,發現維多星期天穿的那件紫色束腰長衫夾在基特的晨衣中,依稀聞得到上面的香水味和她的淡淡的體味。
金凱嘆了口氣九*九*藏*書,突然覺得自己疲憊不堪,懶得想事兒,更懶得說話,但他還是強打著精神說:「基特,她也不想那麼兇巴巴的,她脾氣太火暴了說的話根本沒通過腦子,她心裏越難受,火氣就越大,咱們對她要耐心一點兒。」
尤金娜還在大聲發泄著不滿,她的丈夫說著好話,這時他聽見前門被輕輕關上了。
他明明白白地說,似乎痛苦令酒醉的他突然清醒了。
進了寓所,金凱發現傑瑪已經開了燈和暖氣。他給他倆各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然後端著酒走到沙發邊,在傑瑪身邊坐下。
除了自己的聲音,沒人應答,只有在這個時候,獨自一人站在黑黝黝、空蕩蕩的樓房前,他才真的相信維多已經走了。
金凱看著傑瑪,她的眼神說明她也這樣認為。
電話響了,他懶洋洋地拿起話筒,「我是金凱。」
「不知道。」基特第一次帶著哭腔說:「太快了,就閃了一下,但我看見了,我清楚地看見了。他們幹嘛不聽我的話?」
金凱一拐進家的那條街道就看到傑瑪。她穿得很單薄,坐在他樓房前門的台階上,雙手抱膝,好像很冷似的。
他看見妻子克里絲汀充滿責備的眼神,忙又說:「對不起,現在談這個很不合適,我不是只看重她的作品,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的心猛地一沉,問:「你想說什麼,亞力克?」
金凱說:「真他媽的羅嗦。」
「在廚房,曼蒂警察陪著他,我想她肯定會照顧他。」
天啊,亞當心想,他真是個大傻瓜,一個睜眼瞎,連這一點都沒瞧出來。內森吞吞吐吐地暗示過他生命里有個人,他的樣子那麼不安、那麼興奮。還有,他一提到內森的名字時,維多·麥勒蘭的臉就亮了起來。
「英語教師,住在格蘭切斯特?」貝爾納雖然不願意,但還是把底牌亮出了。
見到他們走過來,波茨從車中走出來接他們。
他眨眨眼說:「你不能呆在這兒,基特。就我所知,現在只有你的外公外婆在他身邊了。你知道怎麼與你爸爸聯繫不?」
基特厲聲說:「我不去,我討厭他們,我要呆在這裏。」
金凱坐直身子。
廚房裡,基特似乎在金凱離開之後動都沒動一下。
「睡衣呢?牙刷呢?」晨衣呢片金凱提醒他。
「鄧肯?我是亞力克·貝爾納……」接聽的效果很差,他的聲音時斷時續。
金凱看見基特想動動不了,掙扎著想離開她的懷抱。
「鄧肯,你沒事兒吧?」
貝爾納走過來握住他的胳膊,說:「鄧肯,你沒必要過來的,這裏的事情我們會料理。」
「告訴我出什麼事了,我就知道局長講的那麼點兒。」
「那麼,你坐我的車,拉爾夫開你的車。」克里絲汀堅定也說。
「你是走路回家的?」
「你今天什麼時候到家?」他需要把細節一一弄清。
金凱和藹地說:「不,現在沒什麼事兒,看看明天的情況再說,他們肯定會給你們打電話,不過警察想儘快與基特的父親取得聯繫,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此時他發現,他無法忍受她的同情,他不敢開口回答,怕一張口就控制不住自己快要崩潰的神經。
這孩子看上去像只受驚的兔子,金凱知道這時候千萬別傷著他。
說著一把摟住他,把他金色小腦袋緊緊貼著她穿著格子外衣的胸膛。
「達西,請給我倒點酒,」瑪傑而坐進那張離壁爐最近的椅子,說:「倒滿一些。」
第二天凌晨,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老神舍冷冰冰的床上,才猛地想起昨晚熄爐火時自己瞥到了一樣東西:是把老獵槍的影子,槍就掛在門背後。
走進黑夜?
「你中途退席?」亞當問,從他斷斷續續的話中猜到了是這麼回事。
在那微弱昏黃的光線照射的極處,
「不信什麼話?」金凱皺著眉頭問。
他站起端著兩杯茶回到桌邊,把基特的推到他的面前,說:「把茶喝了。」
「我見過她,麥勒蘭博士,」拉爾夫說:「我給你說過嗎,瑪傑麗?我很喜歡她。不知道她那本莉迪婭·布魯克傳記怎麼樣了?」
「對不起,媽媽,」達西說:「習慣了,這事兒確實太可怕了。」
「達西……」瑪傑麗欲言又止,此刻她沒心情說達西。
「我相信你。」金凱越來越篤定地說。
「別傻了,」他大聲說,「你又不認識這個女人。」
基特點了點頭說:「跑步,我打算參加500米中長跑。」
「今晚我們別談這事兒好嗎,艾麗絲。」瑪傑麗一臉疲憊地說。
他呆在這兒只是為了等傑瑪,有個案子就要結了,她出去收集最後的證據。金凱躺在椅子里,伸展著四肢。
「噢,不可能,我不信,她星期天看上去還好好的。」
我將和你一起
他們剛把包的拉鏈拉上,就聽見汽車輪胎碾在石子路面上的聲音,接著便聽到關車門聲。維多的父母來了。
金凱看了一眼包,看見裏面裝了一件球衣和一條牛仔褲。
我真的很想見您,但你也不能來這裏。
她愛憐地看著兒子,他正拿著酒坐在沙發里。
「我們不知怎樣聯繫他的父親,應該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這我知道。」達西回答,聽上去他忽然非常疲倦。
瑪傑麗·萊斯特的餐廳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拉爾夫首先打破沉寂,問:「怎麼出的事?在哪兒?」
「無所謂了,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他一臉正色地說。
「大概在浴室吧。」基特說。
但是現在地上有本書,不知道她翻過沒九-九-藏-書有。書面朝下,書頁凌亂。維多平時酷愛整潔,幾乎有潔癖,怎麼會把書弄成那樣不管呢?
——魯伯特·布魯克《遠遊客》
親愛的媽媽:我知道,聽到這個消息您肯定很難過,可是沒有辦法。假期雖長,可事情實在太多,連回家幾天都不行。
基特,天啊!他怎麼沒想到呢,是基特發現她的。
「對剛才的事兒我很抱歉。」他說:「我想,她現在需要一些鎮靜劑和一張床。」
「我就回來。」金凱對基特說,然後走到走廊里。
亞當朝她笑了笑,說:「會的,只要你邀請我。」
「問題是,達西,你沒事兒吧?你得面對這件可怕事情的……後果。」
他們朝停車子處走去,基特走到車子跟前,轉身又看了看金凱,然後打開後車門,鑽進黑漆漆的車裡。
傑瑪警覺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基特抱著雙腳,坐在床沿,看見金凱進來,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我不知道要帶什麼。」
「再見,小夥子。」他用力拍了一下基特的肩膀說。
「我一直努力著想改善我與她之間的關係,可總是沒用,就像跟爸爸那樣。」
「我們已經通知了他的祖父祖母,他們馬上就會過來。」他倆站在門口,貝爾納把嘴湊近金凱的耳朵說。
他看著金凱的臉,說:「鄧肯,你沒事兒吧?你的臉白得嚇人,老兄。」
「外婆幹嘛那麼凶?外婆幹嘛對你那麼凶?」基特疑惑地問。
「你要我走嗎?」
基特開始不想吃,但一會便拿起三明治,食不甘味地咬了一口,先是無精打采地咀嚼著,接著像是發現自:己餓極了,於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這時她看見了躲在金凱身後的基特,長篇指責嘎然:而止,轉而尖叫道:「克里斯托夫,噢,可憐的心肝。」
突然間他發現沒法獨自回到老神舍,他想過去看看內森,因為內森也認識她。他們可以聊聊她,說不定可以擺脫這種亂糟糟的感覺。
好吧,就算那樣的事能發生,但也不應該發生在他的身上,更不會發生在維多的身上。
他看了看金凱的臉,又說:「進來吧,我給你倒杯茶。」
太平間。不,不會的。他還沒想到那個地方,沒有。
「撇開那些自殺表象,莉迪婭·布魯克也是突然、意外地死於心臟病發作。」
走進一無所知的荒原,
他忽然不願把稿子放在那兒,想把它包起來管理好,他從地上撿起一個紙包。
基特雙手捧著杯子,像個小嬰兒似的,咕咚咕咚一口氣把它喝光,金凱守在旁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基特的兩腮有了一點紅色。
「沒辦法?」傑瑪不解地問:「我想那是最好的辦法。」
「是的,你說的有道理。」傑瑪同意,「但是檢驗報告出來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斷。」「核死的亞力克不把那兒當成犯罪現場。」金凱煩躁地挪著身體。
「我們該走了,拉爾夫,」克里絲汀和顏悅色地說:「省得你亂說話。艾麗絲,你跟我們一道走好嗎?你都慌神了,不適合開車。」
波茨禮貌地小聲說。
內森笑眯眯地看著他,好像表揚他很聰明似的,說:「對極了,肯定還大喊大叫來著,記不得了。」
「他們可能把她送往太平間了,」貝爾納輕聲說:「醫生當場就宣布她死了。」
「我們會找到他的。」
基特在客廳,蹲在地上,看著摔壞了的強手棋盤。
他把傑馬沒喝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又走到窗前。
「那你去拿來,我來整理。」
貝爾納警惕地看著他,說:「我覺得沒那個必要,當時的情形太亂了。」
瑪傑麗口氣和緩地說:「我睡覺的時候要是需要幫忙,會叫格雷絲的。說實話,我心裏亂糟糟的,根本不想睡覺。」
我將看見守候著我的你,
金凱搖了搖頭,儘力擺脫蔡爾斯,說:「我得走了。」
他搖搖頭說:「太遠了,騎自行車,大多數時候騎車子。」
亞當坐在那兒看著他,不久發現他的呼吸不一樣了。
他有點不情願見維多的父母,但他沒法不管基特。
艾麗絲推辭著說:「說不定伊妮特明天要用車呢,她明天要出去採購。」
基特從床頭柜上扒拉了一堆書,金凱幫著把它們塞進鼓囊囊的包里,然後摟著他往樓下走去。
他呷了一口酒,感覺喉嚨熱辣辣的,嗓子沙啞地說:「基特放學回家發現她倒在廚房裡,醫生說已經沒救了,很可能是心臟病發作。」
幾個月前,他的一個同事的妻子,比維多還年輕,突然死於動脈瘤。
金凱看見了棋子,被推到客廳桌子的一邊。
金凱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那個死氣沉沉的家能給一個痛苦的孩子帶來什麼安慰。
不可能,貝爾納搞錯了,肯定是出了什麼差錯,金凱想。
金凱看著車駛進街道,直到車子消失在他視野里。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語:「沒事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鄧肯,謝謝你過來這兒。」
「抱歉,你能告訴我怎樣聯繫她的丈夫嗎?」
亞當輕手輕腳坐進內森對面的椅子里。大學畢業后,他只看見一兩次內森醉成這樣,都是因為遇到極不順心的事情,他隱約感覺到了內森今晚醉酒的原因。
這間屋子看起來依然很好,並沒有受到事情的影響。
金凱搖著https://read•99csw.com頭說:「等你外公外婆來后我就走。」
他說:「好吧,我留在這兒等他們。亞力克,基特說他看見了花園中有個人影,你怎麼沒告訴我?」
他轉身又面對著她,問:「扎比怎麼辦?」
金凱竭力小聲說:「該死的,怎麼這麼巧呢?」
「她在哪兒?」
那麼基特呢?金凱心想,但沒有開口問。
他努力把音發准,然後恍然大悟似的說:「當然是你了,我知道就是你。我都傻了,快進屋吧。」說著轉身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亞當關上門跟在他後面。
內森點點頭,說:「沒辦法,不相信那是真的。去了她家,房子裏面黑漆漆的,上了鎖,家裡沒人。」他抬起右手,亞當看見他的手纏了布片,滲著黑黑的血漬。
「那也是一件事兒,」他回到沙發邊,喝光杯中的酒,然後一邊踱步一邊說:「似乎沒人知道他父親在哪,他沒辦法只好去他外公外婆那兒了。」
貝爾納聳聳肩膀,說:「他已經被嚇蒙了,可憐的孩子,多半是他想象出來的。」
她的語氣十分不滿,但他還是儘可能溫和地回答:「他們給我打了電話。好了,有話到屋裡說更好。」
金凱費勁地說:「是維多,我的妻子……前妻。她死了,我得走了。」
「你好,鮑勃,波茨太太。」他無法直呼她為尤金娜,更不用說「媽媽」了。
「放學之後你去運動了?」金凱邊喝茶邊問。
艾麗絲感謝地朝亞當笑了笑,然後接著說:「警察打電話給勞拉問她怎麼聯繫我,所以勞拉就打電話給伊妮特。他們想儘快找到伊安。」
他又走進維多的書房,掃了一眼電腦,維多隻把文件存入硬碟,沒有存入軟盤,可能沒有時間檢查文件。
「等一下,夥計。」蔡爾斯說:「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基特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相信?」
他忽然不知該幹什麼,恨恨地大聲說道:「還有什麼狗屁事沒做呢?」
金凱繞過小圓桌,坐進一邊的椅子,說:「你好,基特。」
她喘著粗氣說:「你!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聽著,鄧肯……」
「是啊,我自己都做不到,」金凱大笑著承認道:「別學我的樣。」
金凱一下明白了他想說是什麼,問:「那之前你看見什麼啦?你朝窗外看的時候?」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張放進包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意識讓他想看那個奶白色柳條框里的文件。裏面裝著傳記原稿、信件等。字跡很有力度,但他認不得——肯定是莉迪啞的信、留有維多筆跡的筆記、照片和幾張卡片。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波茨朝房子作了個無奈的表情說,「你走之前,可不可以去看看,你知道的。」
基特坐在廚房邊的椅子里,縮成一團,背對著金凱,一個女警察坐在另一張椅子里。
「可是理由呢?為什麼有人要謀害莉迪姬?」
他們在車道上等他,天氣很陰冷。金凱把鑰匙塞進維多父親的手中,說:「都弄好了,你們也該走了。」
「你!你有什麼權利請我們到我們女兒的家裡?」金凱閃在一邊。她惡狠狠地從他的身邊走過,嘴裏說個不停,嗓門越來越大:「這個地方又不是你的!」
他站起身,窗邊,望著幽黑的露台,一會兒之後說:「不要,別走。求你了。」
「不知道,」瑪傑麗緩緩說道,「不過問題總是來不及解決後果就出現了,就跟死亡一樣無可避免。」
金凱說:「我去看看基特,你叫其他人全部離開這狗屁地方。」
「我叫不醒她,我以為她睡著了,可我叫不醒她。我打了999急救電話。」基特像接著前面的話頭說。
他感覺到她也跟莉迪姐一樣意志堅定,感覺到她不會滿意他避重就輕的回答,但他沒法對她講得更多。
「我們在客廳等你。」他對金凱說,然後關上了門。
金凱用手指戳著他問:「要是出錯了呢?你擔當得起嗎?」
維多的媽媽尤金娜·波茨的臉肯定剛哭過,紅紅腫腫,見到他后立即就拉長了,驚訝得不得了。而她爸爸鮑勃·波茨無動於衷的臉只是微微皺了皺,似乎也有點意外。
「現在他已很清醒,這孩子不會說謊,亞力克,你最好天一亮就叫刑警去那看看。」
貝爾納說:「今晚我們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你願意陪他等他的祖父祖母嗎?」
「內森,你聽說了維多·麥勒蘭的事兒,是不是?」
基特的雙腳煩躁地蹭著地。
他不耐煩地搖著頭說:「不知道,我都給他們說了,他沒給我們寫信,媽媽連他的地址都不知道。」
「很抱歉,鄧肯,她死了。醫生說她很可能是死於心臟病,他們無能為力。」
「你認識那孩子?」貝爾納問。
貝爾納說:「對不起,我真粗心,鄧肯,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真的很難過。」
「內森,你是說你想把門砸開來著?鄰居聽到了聲響才過來的?」
「不想睡覺,肯定睡不著,明白嗎?」他把頭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說:「回去吧,亞當,沒事了。」
「在學院。」內森伸出顫巍巍的手拿過威士忌酒瓶說。
「艾麗絲,你沒事兒吧?」達西非常關切地問。
自己怎麼這麼難過,瑪傑麗很驚訝,畢竟她只是在系裡的聚會上見過幾次維多利亞·麥勒蘭,不過看著這個比她年輕的女子,瑪傑麗想到了當年的自己。維多有一個兒子,在她丈夫出走之前就獨自帶著兒子,而且她非常敬業。
「是,她的母親……嚇壞了。」貝爾納示意女警跟他出去。
金凱從口袋裡掏出貝爾納交給他的鑰匙遞給他,冷冷地說:「我不會捲走金銀財寶的,鮑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