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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十一章

第二部

第二十一章

尚有佳蜜伴茶馨?
早上,米勒太太帶他回到村裡,幫他整理剩下的東西,同意等他探望了內森之後再來接他走。克林憨厚地說他可以陪他過來,但基特謝絕了。他想獨自呆一會兒,跟房子道個別。
「就在那兒!拜倫潭,那兒還有一個停車場。」可那個小石坪上空空如也。
緊接著,金凱聽到輪胎的急剎車聲和關車門聲,不一會兒,他看到林中移動的電筒光亮。他放下槍說:「看樣子是騎警來了。」
「噓。」金凱舉手示意,側耳傾聽。他清楚地聽到寂靜的空中傳來一個微弱的噼啪聲。他問:「你們聽見了嗎?」
「是的,我愛你媽媽。」內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你介意嗎?」
「我帶了一條圍巾。」說完利索地把他的雙手捆綁結實,然後撒開腿跑向內森。
醫生給達西檢查了一下傷口,然後在警察的監視下,帶著他去巴頓布魯克醫院了。他的右臉、脖子右側以及右肩膀都被子彈射中,失血過多,但他甚至在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仍在喊冤叫屈,威脅說要訴諸法律。
「你好,基特,這是你的狗?」
傑瑪用修長的手撫摩他的手背,說:「內森,不必失望,你不需要殺死達西來撫慰你的良知。你那樣做,並沒法讓維多和莉迪婭活過來。」
那個處在上方的人掙扎著爬起來,轉過身,猶如一頭困獸,面露凶光地看著他們。
他聆聽著,先是一個瑟瑟聲……接著可能是一聲人發出的微弱的呻|吟。他沖傑瑪點點頭,轉身繼續前行,一步一步非常小心。不一會兒,他來到路的拐彎處,剎住腳步。
「是不是他殺死她?」金凱伸手按住他的肩頭追問:「是不是他殺了真?」
「不用,你呆在這裏等貝爾納隊長,」金凱說,人已經竄到了門口,「然後帶他過來。」他邊沖向車子,邊回頭大叫,傑瑪緊跟在他的身邊。
他點點頭。
亞當用顫抖的手揉了揉臉頰,似乎在暗暗為自己打氣。
「說不好。」基特說,心裏有點兒嫉妒,但一想到至少內森理解他的感受,他的嫉妒頓時消失殆盡。
他按了按她的肩,說:「親愛的,跟在我的後面,遇見險情就趕快回去找救兵。」
他站起身來說:「這事兒沒這麼簡單,我們大家都有責任,根本就不應該讓這樣的事兒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發生。」
他們走到門口,與亞當和內森道了別。金凱握住內森的手時,覺得自己同他已經成了難兄難弟,他read.99csw.com們都愛過維多,可現在她走了。
是達西!
小路高低不平,停車場不久就看不見了,被樹木吞沒了,夜幕中響起一片蟲鳴鳥叫聲。
達西猛地往地上一跪。
基特望著苔絲在院子里盡情地玩耍,中午的陽光很暖和,他突然覺得,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地方,他的母親離他才更近些。
基特不再往下想了,因為這個問題他已想了千百遍,他不想再提到他的爸爸。他輕輕拉了一下苔絲的鏈子,走進內森那個撒滿陽光的後院。
金凱抓住亞當的胳膊,拉著他走進大廳,說:「亞當,把達西和真·懷特克里夫的事兒給我們講清楚。」
基特皺著眉,說:「它們沒死,你幹嘛把它們拔|出|來呢?」
「達西會答應見他嗎?」他們關上車門發動引擎,這時傑瑪問。
「你在種什麼?」基特問,他鬆開苔絲的鏈子,「它們的樣子很不好看。」
他跟著傑瑪慢慢地走向車子。他把鑰匙交給傑瑪,因為他突然感覺精疲力竭,沒有力氣開車。他鑽進車裡,一屁股癱倒在她身邊的座位里,在她準備發動引擎的時候,他抓住她的手,兩手緊握著。
「趴下!我才不在乎你的血會不會流干,會不會死,狗娘養的,你聽得懂我的話嗎?」用槍朝他點了點,達西呻|吟了一聲,趴到了地上。
達西挪了挪腳,膝蓋微彎,保持著身體的平衡。
「他還有呼吸嗎?」
「只有我們的證詞,你們有多大的勝算?事到如今,已經很難找到真是如何死的或者他是如何殺死她的證據了。」
「亞當,我們認為莉迪婭想把事情的真相公諸于眾,她寫了首詩歌,講述了真的死,但達西把它從莉迪婭最後的手稿中抽出來了,維多從內森給她的書中看到那首詩歌的一份複印件,不過內森本人並不知道這回事兒,今天下午他也許是第一次看過它。」
他停下來,手指鬆了松脖頸上的領口,然後接著說:「那晚我們要是叫他投案自首的話,說不定他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內森欠起身子,又手掌拍平最後一株草藥周圍的土,然後慢慢地說:「我是為你媽媽種這些藥草的,我想如果把它們拔了,我就不會那麼想她,可我錯了,我這樣做只會更想念她。」
他們的身邊是一方小小的空地,月光微微照著。空地的那端,兩個人影在地上扭打成一團,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他看見草地上有個亮點。是槍。
「噢,上帝啊,」亞當頓時面無血色,九*九*藏*書癱軟在牆根,說,「這……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不……我想不介意。」他又看了看那一畦新種的藥草,然後把手上的塑料袋遞給內森。「我把你的書拿過來了。」
「我不……」
「我想,我們的秘密已經夠多了。」亞當說。
「她叫苔絲。」基特蹲在他身邊說。
「我不喜歡這兒的景象……」他嘟囔著下了車,朝房子走去,傑瑪緊跟著他。
走到門口時,亞當早已恭候在外,身穿黑色教士服,又高又瘦,活像稻草人。看見他們垂詢的目光,他搖了搖頭。
「槍聲,」傑瑪說:「會不會是槍聲?」
金凱聽見她的低語:「噢,天啊,求求你……」說著跪到內森的身邊。
「我想還有,」她奮力把內森的腦袋托出水面,「他渾身都是血……」
金凱迅速想著最佳方案:「那地方好找嗎?」
「是不是他殺了她?是還是不是?」金凱焦急地使勁捏了捏他的肩。
在過去的一星期,我一直處於黑暗的地獄中,抱怨命運將您和我分開,抱怨您不讓我堅持虛幻的希望。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我經受住了生活給我的考驗,甚至有點自鳴得意,以為自己承受住了比所應承受的考驗要多,出現在他人面前的時候,甚至擺出一副經歷烈火鍛煉的驕傲姿態。
「這會兒還用不著,」他輕聲說,「過一會兒我們就看得見了,沒必要暴露目標。」
「我自己也這麼以為。」
謊言、真理抑或痛苦?
「你們的證言可以作為法庭上的證供,」金凱看了看內森,又看了看亞當,說:「但這意味著你們必須講明在真·懷特克里夫之死的過程中,都幹了什麼,後果自負。」
「他的確死有餘辜,」傑瑪端詳著他的臉說:「幹嘛不呢?」
「沒錯,」傑瑪把手輕輕搭在他的手上,說:「他會做什麼,亞當?」
金凱鬆開亞當的肩膀,掃了一眼傑瑪,看到她眼裡露出一絲喜色,看來他們的分析是對的。
「他手掐住我脖子時,我才發現我一點兒都不想死。」
「我們都只能跟『如果』二字一起度過餘生了,」金凱沉重地說,然後站起身,說:「你們好好休息吧,以後的事兒還多著呢。」
「內森是走過來的,」金凱停車時傑瑪說「不過,達西肯定把車停在了別處,他不想被人看見。拿上座位下的電筒。看,小路就在那兒。」
「我也不知道,」他開口道https://read.99csw.com:「我想那樣做意味著我在以暴制暴!」
「是那個潭,」亞當說:「拜倫潭。老磨房過去大約四分之一里地,他可能去了那個地方。」
「她很可愛。」內森搔了搔小狗粗糙的皮毛說。
——魯伯特·布魯克《格蘭切斯特的老神舍》
「我需要幫助,要看醫生,」他說,「他朝我開槍,我受傷了。」
「我們都以為能做點什麼,以自己的方式,彌補造下的罪孽。看來光靠彌補是不夠的,內森怕是也醒悟了,我擔心事態會非常糟。」
亞當看了看金凱,又看了看傑瑪,一字一句地說:「你是說達西殺了莉迪婭和維多利亞·麥勒蘭,內森剛剛知道這件事兒?」
基特站在紫杉樹下,冰涼潮濕的空氣拂著他的臉頰,聞著腐殖土的霉味,令他想起在劍河邊掘地玩耍時飄入鼻孔中的泥土氣息,不禁面露喜色。可他的快樂只是曇花一現,轉眼便消失無蹤,對他來說,成為博物學家現在似乎已經毫無意義了。
他閉上眼睛,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裏面蓄滿淚水。
「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呢,」他呷了口茶,繼續說:「我想先打死他,然後再開槍自盡,可惜我一件事兒都沒做成。」
「有路標,去那兒的小路很顯眼,」亞當說:「我可以帶你們……」
為什麼老生常談的真理如此簡單,學起來卻又如此困難?愛是一把雙刃劍。不可能是別的什麼。您的愛會永遠保佑我,您的離去也會永遠啃食著我。
但聽到您的噩耗,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那曾經使我引以為豪的勇氣居然只是紙老虎,我想我無論如何都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內森蹲在美麗的花床邊,用泥鏟鏟土。他抬頭笑眯眯地看著基特和苔絲走過草地。
「我會全力配合的,」內森說完搖了搖頭,「要是知道維多懷疑的是什麼……」
置身於大草甸,看著明凈的天地,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這麼怨氣沖沖。
1986年9月1日于劍橋
內森抬頭看著他們,神色黯然。
內森說,聽上去就像沙啞的耳語聲。他們——他和亞當、金凱和傑瑪——圍坐在他的廚房桌子邊,喝著茶。
莉迪婭https://read•99csw.com
這時,內森痛苦地乾咳了起來,喘著息說:「他的血,是他的血,我朝他開了槍。」
醫生已經給他的傷口和撞傷的地方上了葯,他不肯上醫院。
他可以向達西開槍。現在。這個想法清楚地出現在他的腦中。自衛?正當防衛?誰會懷疑他的動機?
達西看了看兩側,眼白閃閃發亮,雙手握拳。
內森看了一眼袋子,沒有伸手去拿。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把它們送給你,你來看我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談談這些書。你會來看我嗎?」
「趴到草地上,」金凱一字一頓地說:「把手背到身後,如果你不照我的話做,我就開槍。」
苔絲嗚嗚叫著扯著他手中的鏈子,但基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想離開幽暗的樹影。他懷揣著內森借給他的書,覺得只要把書還了,就可以割斷與格蘭切斯特村最後的聯繫了。
「傑瑪……」
「我們都叫人失望,」亞當說:「我們對不住自己,也對不住達西,他並不是生來就這麼壞,我想他也不想殺死真,只是她拒絕了他,而他又是個火暴脾氣。」
「我想內森占不到便宜。」金凱焦慮地說。車子全速駛離村子,不一會兒就到了。
亞當搖著頭說:「我早該料到的,雖然莉迪婭死的時候可能想不到,但在麥勒蘭博士對她的死提出質疑時就該想到了,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睜眼瞎。」
「等等!」傑瑪一把抓住他的手肘。「我聽見了什麼聲音。」她貼著他的耳邊說。
達西站著沒動,金凱緊張地準備扣動扳機。
今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看見窗玻璃結上了霜花,呼吸到空氣中的第一絲秋涼。我穿上衣衫,走出門外,一種莫名的衝動催著我一直走到劍河邊的大草甸。是您教我知道了散步的奇妙療效——行走與呼吸只要步調一致就能產生一種魔力,能讓人身心俱暢。
「你現在也可以動員他坦白交代呀。」金凱說。
「我以為你會朝他開槍呢。」傑瑪轉身看著他說。
「幹嘛不鬆開她,讓她在院子里溜溜?」他建議道:「這兒很安全。」
他想逃跑。讓他跑,然後再開槍,沒人會說他做得不對。
達西晃悠悠地站在他的前面。斑駁的月色下,他的半邊臉和半個脖子都是黑乎乎的。是鮮血!金凱意識到了。金凱從身體下抽出一隻腳,慢慢地爬起來,槍管依舊夾在肩窩,瞄準達西的胸膛。
她走到達西的身邊。
說吧,美之芳蹤何在?read.99csw.com
他伸出手摟著傑瑪的肩膀,感覺她緊張得直打哆嗦。
然而,教堂鐘聲已過午
金凱瞅了一眼傑瑪,說:「我們只能把案子交給高等法院公訴署,我想他們會起訴他謀害了維多和莉迪婭,在維多的案子中牽出莉迪婭的死,我們完全可能找到殺死維多的物證,但在真的案子中,法庭只能以目擊者的證言為依據了,這就意味著你和亞當必須出庭作證明。」
金凱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詳預兆,說:「他會去哪兒呢?會去達西的學院嗎?」
……噢!
「事情可能不大妙,沒人看見過他。丹尼神父和幾位堂區俗人委員正打著電筒連夜沿河尋找。」他的臉因焦慮和傷神而皺紋橫生。「我告訴他們我會在這兒等你們。」
亞當被他的手指捏痛了,臉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眼睛還是迎著他的目光。
親愛的媽媽:
草甸幽幽,莫非要忘卻——
穩定何在?安靜何在?
基特好像突然長大了,懂事地盯著他說:「你愛我媽媽,對吧?」
「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金凱指著村尾,說:「離這兒肯定有半里路。」
內森坐到腳後跟上,看著那堆七歪八倒的草藥,說:「是啊,是不好看。我有毛病,把它們一棵棵全拔了起來。還好不會過多久,我的朋友亞當就要來我這兒了,替我把它們浸到水裡,不然它們早就死翹翹了。」
「是,」他嘆息地說:「是他殺了她。」
離開之前,他在前院站了很久,呆看著房子,默默記著它的樣子,然後狠命踹了一腳房產商的牌子。這不公平。該死的沒有一件事兒是公平的。他的爸爸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想到讓別人住進他們的家裡?他怎麼會離開……
失去您意味著我必須長大,沒有退路了,而我卻像個孩子一樣又踢又叫,不願來到這個世上。
金凱將車開到亞當·蘭姆的車邊停了下來。內森的房子大門洞開,裏面的光亮射到了外面。
金凱不假思索地一個箭步,往草地一撲,抓住那桿槍,抱著槍在地上滾了好幾滾,然後翻身坐起來。
金凱取出電筒。
我明白了,我低估了您的愛帶給我的力量和智慧,明白了您從來沒有拖過我的後退,您認為我能勝任我的工作,所以我不能讓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