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宇頓時想起日記里記載的情況——那個叫潔的女孩，半夜被嬰兒的哭聲驚醒，她男朋友也告訴她這是雪貓的叫聲，估計他們當時聽見的，跟自己此時聽見的是同一種聲音吧，可是……到底什麼是雪貓？他迫不及待地向蔣小亭提出這個問題。

朱宇望著雪地上被點出的痕迹，暗提了一口氣，走過去，咬牙用鐵杴挖了下去。

「我靠，太刺|激了，刺|激！」他一邊吸著煙一邊低聲叫著，宣洩著心中的恐懼。

在朱宇把第二鏟土撒向坑裡時，從樹林的另一邊傳來了一個離奇恐怖的聲音——嬰兒的哭聲，不，應該說是哀號聲更準確一點，聲音之恐怖，不是親身經歷的人根本沒法想象。

朱宇朝叫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只有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

「喂，你不吃軟的是不是？」蔣小亭斂起笑容，帶著幾分嚴肅地望著他，「你就當幫我一回怎麼樣？再說都到這裏了，現在回去多可惜。」

這句話直接使朱宇想起那個人來，他收拾起不太正經的表情，淡淡說道：「第二個。」

「那……那又怎麼樣？」朱宇感覺心跳又加速了，卻不是因為害怕。

朱宇跟在蔣小亭身後，走得飛快，感覺自己的控制力已經達到了頂點，神經也綳到了不能再緊的程度，此時哪怕一點細微的刺|激也能讓他徹底崩潰。謝天謝地，一路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們安全回到了別墅。走進廚房，朱宇頭一件事就是掏出香煙，點燃一根，猛抽了好幾口，溫暖的爐火讓他覺得舒服多了。他甚至不敢回憶自己剛才幹了什麼事情，那場面太恐怖了，還有雪貓的叫聲也很嚇人，如果給他重新選擇的機會，他絕對不願意再做一次，雖然這件事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麼危險。

「小亭，他……」

朱宇只好走近了幾步，為了照準位置，他不得不也朝躺在土坑裡的那張臉望去，這張臉從前很熟悉，現在已經變得陌生了，而且可九九藏書怕，死人的臉都是可怕的。

為了掩飾尷尬，朱宇故意撇著嘴說：「這不頂用，又沒有什麼實際性的好處。」

「這麼說，你一定是害怕了？」蔣小亭撩了撩被吹亂的長發，帶著幾分輕蔑看著他。

蔣小亭跟在他身後，右手也提著一把尖頭鏟，左手抓著他的胳膊，踩著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艱難前行。他們很快進入樹林，這時候朱宇停下來，回頭看著她，猶豫再三后終於道出心中一直想說的話，「咱們明天再來不行嗎？非要現在？」

「唉，好不好也就是她了，還能怎麼辦。」

蔣小亭往冒著蒸氣的鍋里加了半桶雪，延遲了開鍋時間——水已經開了，但他們需要時間說話。隨後，她回過頭來，向他點了點頭。

「呵呵，你真有福氣啊，芳芳人這麼好，這麼溫柔。」

蔣小亭走到樹跟前，用鐵杴在腳下某處點了一下，說了聲，「就這兒！」

起風了，在狂野的西北風面前，再厚的衣服也不頂用。

「你拿手電筒，我過去。」蔣小亭的聲音也帶著顫抖，無論信念的力量是多麼強大，當真正面對這種恐怖情況的時候，人性的弱點還是難以克制地暴露了出來。當然，她的表現已經足夠好了，朱宇心想：如果換成鄧芳芳，光是想一想這種事，她只怕也會起一身雞皮疙瘩，更別提讓她親自來了，她只怕一出門就昏倒在地。

「老實說，我是第一次幹這種事，這大半夜的，說不怕那是胡扯。」

「知道，快好了。」蔣小亭就著手電筒的光亮彎腰趴了下去，「你湊近點，照頭髮。」

想起鄧芳芳，朱宇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來，催促蔣小亭道：「你動作快點，芳芳還等著我送開水呢，太久了她會懷疑的。」

那麼，只有可能是他自己睜開的了……

「別緊張！」蔣小亭呵斥道，但她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沒什麼東西，是雪貓，一定是。」

「當read.99csw.com然，那兒有記號。」蔣小亭朝對面不遠處一棵松樹努了努嘴，朱宇望過去，可能因為天黑的緣故，沒看到樹上什麼記號，不過她說是，那應該就不會錯了，何必多問。他幾乎是顫抖著舉起鐵杴，「快說，具體|位置在哪兒！」

蔣小亭抿嘴一笑，沉默片刻，可能是覺得這樣的氣氛有點壓抑，便又換了個話題問道：「芳芳是你第幾個女朋友？」

朱宇按捺著心中的恐懼，側耳仔細去聽，的確好像跟嬰兒的哭聲有一些細微的區別，心裏多少有點釋然。想起普通的貓一到春天也經常用這種腔調叫喚，俗稱「貓叫春」，不知道這種叫聲對雪貓來說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還是它們平時都是這麼叫的？再者，他根本聽不出來，究竟有多少只雪貓在附近叫，它們為什麼忽然聚集在這裏？

「英雄？」

朱宇別無選擇，只能同意，除非他真承認自己是一個膽小鬼，並且放心讓她一個女孩子獨自前去「挖墓」。他們臨行前往鍋里加了不少水，這會兒差不多快要燒開了吧？

朱宇冷得渾身直打哆嗦，腿也有點邁不動了。但他還是迎著風，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向松樹林方向走去。他戴著棉布手套的兩隻手一隻插在兜里，另一隻拎著把尖頭鐵杴。風隔著棉布吹在手上，好像連指關節里都灌滿了風，僵硬得難以活動，他只好兩手交替握鐵杴。他知道待會兒忙活起來的時候，身上就不會這麼冷了，儘管他實在不想去為那件事忙活。

朱宇忽然不敢往下說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確實看見沈川的眼睛睜開了——大大地睜開了，他明明記得剛挖開坑時，老同學的眼睛是緊緊閉著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轉過臉去時，蔣小亭掰開了死者的眼睛，檢查了他的瞳人。朱宇不清楚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他從電視看過，法醫驗屍時都這麼干，他相信一定是蔣小ｒeａd•９９cｓｗ.cｏｍ亭乾的。可是，如果不是呢？

在雪貓「凄慘」的號叫聲中，他們飛快地掩埋好屍體，一眼也沒有多看，便快步走出樹林，隨著距離的拉長，雪貓的叫聲也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一種雪山上獨有的貓，叫聲類似嬰兒號哭。」蔣小亭喘了一口氣，似乎覺得自己說了等於白說，於是特別說明，「這是書上寫的，我也只是偶然看到過，根本不了解。」

「當然，她老爸早就認準我這個女婿了，揚言我要是對不起芳芳，他就追到我家裡把我掐死，所以我是認命了。」

對真相的好奇，使朱宇暫時忘記了死人睜眼這件恐怖的事，他問蔣小亭，「檢驗的結果怎麼樣？」

「我只能說，你沒憑著良心說話。」

朱宇心猛地往下一沉，環顧左右，到處都是雪，已經看不見當初埋屍的位置了，他略帶緊張地問蔣小亭，「你確定在這？」

朱宇一下跳得老高，顫聲問道：「什麼東西？」

「我也怕，」可能是為了調解氣氛，蔣小亭故意笑了笑，輕聲說道，「朱宇，這件事完成後，你在我心中可就成英雄了。」

朱宇沒有回答，聳了聳肩，邁開步子往樹林深處走去——行動就是最好的回答，一個女生肯費這麼大力氣求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只是，這件事確實令人害怕。朱宇只能一邊走一邊借胡思亂想來抵擋恐懼，走了一會兒，忽然右胳膊一緊，被蔣小亭從後面拉住。「到了！」她低聲喝道。

「怎麼說呢？」

蔣小亭莞爾而笑，臉上也恢復了血色——剛才在外頭時她的臉色一直蒼白得像地上的雪花。

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她要驗證一下自己的懷疑，這件事很關鍵，不僅關係到消除吳小四的嫌疑，甚至能幫助他們看清眼前的環境，所以，她非這樣干不可。「如果你不答應陪我去驗屍，我就自己去，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害怕。」當時她這麼說。

「怎麼樣？你https://read.99csw.com不想多一個仰慕你的女生嗎？」蔣小亭說著，向他跟前邁了一步，面帶微笑地仰頭看著他，輕輕說，「你知道嗎？很少有男生是我看得上眼的。」

「怎麼？」蔣小亭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就這樣，蔣小亭在一旁打手電筒給他照亮，朱宇挖土。幸好天氣過冷，新下的雪落在地上直接堆積起來，沒有化掉。反之，雪水滲進下面的土地里，形成凍土，那就根本不是鐵杴可以挖得動的。再者，坑裡的土都是幾天前才埋上的新土，挖起來十分省勁。當深度達到與印象中差不多的時候，朱宇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害怕自己不小心一鏟子將沈川的脖子鏟斷，那樣即便周雪不找他拚命，他自己也要惶惶不可終日了。

這個想法讓朱宇感到頭皮發麻，從而無力去承受，蔣小亭當然也不能，儘管這種可能性極其微小，然而一旦確定，他們無疑是知道了一個絕對不能知道的秘密。這個後果是可怕的，首先他們無法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別的更不用說。所以，他情願永遠對這個問題保持懷疑，也絕不會問個水落石出，起碼在離開這裏回到學校之前，他絕對不會問。

朱宇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他並不打算把心中那個秘密說出來，尤其是在這個不合時宜的場合。他小心地揮動著鐵杴，一次次鏟進土裡，又一次下土時，杴頭猛然碰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他連忙減輕力道，邊吸著冷氣邊以低沉的嗓音說：「好像挖到了……」

蔣小亭隨即斂容，低下頭，將手電筒光照進坑中。朱宇別過了臉，不敢看，實際上剛剛用鏟子扒拉時他已經看到了，雖然土裡只露出小半張臉，那黃中泛青的顏色看上去仍有些觸目驚心，令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眼下正值隆冬，屍體埋在雪地里不會發臭，也沒有生蟲，也就是說，起碼看起來還是個人，而不是一堆腐爛發臭的肉。

「石頭？」朱宇睜大了眼睛看她。https://read.99csw.com

為了分散注意力，朱宇一邊幹活一邊刻意與蔣小亭閑聊，「哎，小蔣，你說周雪到底喜歡誰呢？她之前跟吳小四處過一段時間是吧？」

「哦？」由於他低著頭，蔣小亭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否則就不會問下面的問題了，「初戀女友是什麼時候交的？為什麼分手？」

第一鏟土扔進土坑的時候，朱宇不由自主地瞥了那個昔日的同學一眼，之後那抔黃土落下，掩住了他的面容。然而，朱宇的心卻忍不住狂跳了起來，停下掩埋的動作，獃獃地望著那張臉——現在能看見的只有黃土和額前那一縷被燙卷的金黃色鬈髮了。

見朱宇搖頭，她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那我還是從頭說吧，不然你聽不明白，你還記得那塊石頭嗎？」

「那……可以再找機會，我相信肯定有機會的。」

朱宇一陣心悸，勉強答應著，「我知道我知道。」

蔣小亭搖搖頭說：「明天沒有機會單獨行動了，有周雪看著，咱們什麼都幹不了。」

蔣小亭用戴著手套的手拂去他頭臉上的土，睜大眼睛，往他腦袋上那個黑紅色的傷口望去。

「快點把土埋上，回去！」

「嗯，她肯定是喜歡沈川多一點。所以沈川沒有救她，她才會那麼失望，不過，她對吳小四也還是有感情的……」說到這裏，可能是意識到這句話會引起地下那位的不滿（如果他還能聽見的話），連忙轉換話題，「不說他們，你跟芳芳呢，有想過結婚嗎？」

「那個……你知不知道我去驗屍的根本目的？」

「好了，埋土吧。」蔣小亭用力呼出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雪貓的叫聲始終在他們耳邊響著，一聲接著一聲，雖不甚響亮，聽上去卻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時間和地點。

「是啊，我對英雄可是很仰慕的……」

「你鏟土時注意一點，小心鏟到——」

「你呀，少在這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看芳芳那樣的人品，配你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