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割完草,又拿出一卷軟管,固定在一個水龍頭上,開始澆水。這活兒他也做得很精心,把水噴洒到樹上、培成一圈的泥土上,還有鋪著地磚的小路上,最後還澆灌了草坪。等到整片地方濕漉漉的,散發出一股雨水的氣息,他這才關上水龍頭,把軟管從手裡一點點拽過來,讓水流出去,然後盤起軟管,放進車庫。他又繞到前面看了看那些樹,確信澆上的水沒有讓布條綳得太緊。然後他進了屋。
「再次謝謝你送來雞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帶著點兒洋洋得意的味道,因為他給她設下了一個小小的陷阱,她恰恰掉了進去。不過接下來的沉默是個有點兒不大好的徵兆,就像是他自己跌進了一個陷阱,還渾然不覺。他局促不安地加了一句:「澆得透透的。」
打發孩子們上床睡覺之後,她來到客廳,將一把椅子拖到窗前,在黑暗中,她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熟悉的景緻,試圖把襲遍全身的憂愁一下子趕走。然後她走進卧室,打開燈。自從伯特移情別戀,開始跟比德霍夫太太廝混在一起后,這還是她第一次睡在那兒。幾個月來,她一直睡在孩子們的卧室里,她把成對的單人床搬進去了一個。她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拿了自己的睡衣,又回到自己的卧室,脫下衣裙。然後,她坐在梳妝台前,開始梳頭髮。她停下手,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帶著一副陰鬱而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這會兒給草坪澆水早了點兒吧,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向伯特保證「我來應付她們」的時候,她腦海里想象出的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場景,這個場景以「媽媽到時候再跟你們解釋」而告一段落。但是她忽略了一點,那就是薇妲對她父親的衣服有極大的熱情,她每次翻看父親的晚禮服、馬褲、亮閃閃的靴子和皮鞋,內心都充滿了驕傲,這已經成了她每天例行的儀式,甚至到爺爺家跑一趟也不妨礙她先去瞧一眼。米爾德里德還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根本不可能騙過薇妲。她開始檢查蛋糕上有沒有瑕疵。「他走了。」
「就算我要去那兒又怎麼樣?」
「況且那又不是你的房子。」
她感到自己可憐巴巴的,希望薇妲會來到她身邊,這樣就能把她摟在懷裡,用一種不這麼難為情的方式告訴她一切。但是薇妲的眼睛冷冷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米爾德里德非常寵愛她,因為相對於自己普普通通的資質,她的相貌,她潛在的稟賦,還有她那種自命不凡,都帶有一種高貴的氣息。可薇妲卻偏愛自己的父親,因為他舉手投足間透出一種尊貴優雅的風度,每當父親對有報酬的工作嗤之以鼻時,她還為此感到驕傲。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家裡的爭吵沒完沒了,她始終都站在父親那邊,對於媽媽,還經常拿大話壓她。這回她說:「我明白了,媽媽。我只是想知道罷了。」
「做我正在做的事兒啊。」
「他還會回來嗎……」
「我真是難過。」
今天,他看也沒看一眼,也壓根兒沒去想,就匆匆忙忙穿過客廳,一路吹著口哨回到卧室。卧室里滿滿當當地擺放著一套明亮的綠色七件套組合傢具,顯出一派柔和的女性格調。他把工作服脫下來,掛進一個壁櫥,然後赤|裸著身子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沖了個淋浴。這裏再次映射出他所生活的文明世界,卻又有一種強烈的反差。因為,儘管這個文明世界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在草坪、客廳、油畫和其他具有審美情趣的物件上都表現得有些幼稚,但就實用性而言,它本身就代表一種天才智慧,它所遺忘的比其他所有文明世界一直以來所了解的還要多。此時,他正在浴室里吹著口哨,這浴室本身就是一件有實用價值的珍品:它是用綠色和白色相間的瓷磚鑲拼而成,簡直跟手術室一樣潔凈,裏面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而且都在正常運轉。他擰上水龍頭,過了二十秒,又跨進浴缸,水溫正合他意。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擰開排水管,跨出浴缸,用一塊乾淨毛巾擦乾全身,又回到卧室里,這段時間他一直吹著口哨,曲調沒有一點兒間斷,他完全是漫不經心,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兩個女人凄然,默不作聲。蓋斯勒太太搖了搖頭說:「唉,現在你已經加入世界上最大的陣營了。你是美國國慶日從來沒有提起過的一個頂頂了不起的社會公共機構——被丈夫離棄的女人,還得撫養兩個小孩。一群混賬東西。」
「你是說——永遠不再回來?」
也許她自己心裏也清楚這一點。
「這對我來說等於什麼也沒說。我現在正在給惠特利太太做蛋糕,為這個她會付給我三美元。要是你在家,我還得把其中一部分錢花在你晚餐吃的羊排上。要是你不在家,我就能買些孩子們更喜歡的東西。」
米爾德里德稍等了一會兒,怕自己話一出口也帶上婆婆那種惱怒的腔調,然後才說:「我不能說這是任何人的錯,只能說是大蕭條造成的,當然,伯特也是無可奈何。」她停了一下,又硬著頭皮,執拗地說出了她不敢說但又覺得非說不可的話:「不過,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們,不光是伯特感到受不了了,我也受不了了。今天這件事兒不是他挑起來的。是我。」
「說吧,米爾德里德,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你回家吃晚飯嗎?」
「我壓根兒就沒問你啊。」
皮爾斯先生開車來邀請她共進晚餐,米爾德里德稍一思忖就答應了。這件事兒必須告訴皮爾斯一家,要是她現在趁著一起吃過晚飯之後告訴他們,就能表示雙方之間沒有什麼芥蒂,她願意保持跟以前一樣的關係。可是,等送完蛋糕,她跟皮爾斯一家圍坐在一起沒過幾分鐘,就覺察到氣氛有點兒不對勁兒。她弄不清楚是伯特已經來過了,還是孩子們說漏了嘴,可不管怎麼說,她確實感覺跟往常不一樣。於是,等吃過晚飯,兩個孩子都跑出去玩了,她就提起了這件不愉快的事兒。皮爾斯先生和媽媽都是康涅狄格州人,靠皮爾斯先生先前在鐵路上工作的退休金生活,他們也住在皮爾斯家園公司建造的一座平平常常的房子里,不過要小一些。可他們生活得還算舒服自在,經常在房子後面的一個小露台上享受晚年的安逸。米爾德里德就是在那兒吐露出了這個壞消息。
「誰在等我?」
「你看你自己心裏清楚。」
「不會。」
米爾德里德拿來一個碟子,讓雞塊滑落在上面,放進冰箱。然後她把蓋斯勒太太的碟子洗好,擦乾
九_九_藏_書,又遞了回去。「我幾乎什麼都用得上,露茜,謝謝你。」
他沒有把自己的錢存進銀行,而是投資給美國電話電報公司,一連好幾年,他每天都為自己的判斷得到證實而沾沾自喜,因為那段時間股票一路飆升,直到他在裏面的「股本」達到了三十五萬美元,這意味著他的股票價格和他從中賺取的利潤已經沒有多大差別了。但是,接踵而來的是一九二九年的「黑色星期四」,他一下子陷入破產的境地,轉眼之間就墜入深淵,幾乎來不及目睹皮爾斯家園在眼前消失。九月份的時候,他還很有錢,米爾德里德還在挑選貂皮大衣,打算等天氣冷一點兒再買下來。到了十一月份,天氣並沒有冷下來,他卻不得不賣掉備用的汽車,好支付到期的賬單。這一切他都欣然接受,因為他的很多朋友也都處在同樣的困境,他可以拿這件事兒來開玩笑,甚至自我吹噓。他無法正視的是——他的精明睿智蕩然無存。他已經習慣於以聰明過人自居,他無法讓自己承認自己的成功不過是走運罷了,無法承認這成功是源於自己這片土地所在的位置,而不是自己的個人稟賦。所以,他還寄希望于等情況稍稍有所好轉,自己便能著手做好多好多事情。至於找工作,他根本無法下定決心去做這件事兒,雖然他對米爾德里德說這說那,但他並沒有在這方面花費一點兒心思。於是,隨著情形不斷惡化,他和比德霍夫太太漸漸形成了目前這種關係。比德霍夫太太是個說不清年齡的女人,她把一些簡陋的小屋租給墨西哥人,從中賺得一點兒收入。所以,當其他人陷入貧困的時候,她相對來說還比較寬裕,而且手頭兒還有閑工夫。比德霍夫太太聽他講述自己的輝煌經歷、過去和未來,供他吃喝,跟他一起打牌,當他把她的衣扣解開的時候,她還總是羞怯地嫣然一笑。他生活在一個夢幻世界里,懶洋洋地躺在河邊,看浮雲從頭頂上流過。
「你都和她幹些什麼?跟她玩兒一會兒拉米紙牌,然後就解開她老是連胸罩也不|穿在裏面的那條紅裙子,把她拋到床上?接著呢,你自己美美地睡上一覺,然後起身看看她的冰箱里有沒有冷雞肉,接著呢,再玩兒一會拉米紙牌,然後再把她拋到床上?嘿,那一定爽得很吧。我簡直想象不出還有什麼比那更來勁的事兒了。」
「唉,說這些話有什麼用?如果她喜歡他,那好啊,她已經得到他了。伯特還好。這不是他的錯。都是因為——一切的一切。我確實老跟他糾纏不休。他說,我總是找茬兒,他應該知道自己要何去何從。可我就是不肯善罷甘休。我才不在乎是不是趕上了什麼大蕭條。如果她能接受他,那他們應該會相處得不錯,因為他生來就是這樣的。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無法改變自己的想法,哪怕是為了他。」
「他——他必須到什麼地方去一趟。」
「我就想知道這個。」
「那正是他想要的。」
聽了薇妲的話,米爾德里德勉強笑了一笑,她趁此機會把薇妲摟過來,親吻了一下。然後,她打發兩個孩子去了爺爺家。她慶幸自己隻字未提比德霍夫太太的事兒,決定在孩子面前永遠也不把這個名字說出口。
「說吧,親愛的。肯定有事兒。到底怎麼啦?」
「伯特走了。」
不管走到哪兒,米爾德里德的身材都十分惹人注目。她的脖子很柔滑,帶有孩子一般的稚氣,這使她的頭翹起的角度非常優美;她的肩膀有些下垂,但姿態很優雅;她的胸衣鼓鼓的,那種沉甸甸的感覺誘惑力十足。她的臀部小小的,跟薇妲的一樣,看上去還是個女孩子,完全不像是已經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她的腿真是漂亮極了,她自己也為此頗為得意,不過只有一點讓她煩惱,她一直為此耿耿於懷,從她記事起就為這個感到懊惱。那就是,從鏡子里看,她的兩條腿筆直而修長,簡直稱得上完美,可是當她直接朝下瞧的時候,兩條腿的輪廓不知怎的似乎讓腿顯得有點兒彎曲。所以她站立的時候總是刻意曲起一隻膝蓋,走路的時候步子也小小的,好讓後面的那條腿的膝蓋趕快彎曲起來,這樣自己的缺陷就不會被人注意到了——如果這缺陷確實存在的話。這麼一來,她的步子總是邁得很小,女人味十足,就像是百老匯合唱團里的那些小個子隊員;她自己並不知道,她的屁股來回扭動,樣子極具挑逗性。
他支支吾吾了一陣,然後說:「好吧,米爾德里德,再見。」
「你的意思是——你把伯特趕出去了?」
她的個子屬於中等稍稍偏矮一點兒,嬌小的身材,淺咖啡色的頭髮,還有水汪汪的藍眼睛,使她看起來比實際的二十八歲年齡要年輕得多。她的面孔沒有任何顯著特徵。她可以用「好看」來形容,而不是漂亮;她給自己的評價常常是「還過得去」。不過,這話可說得不夠恰如其分。每當她被人惹惱了,或者有人拿她開玩笑,要麼就是當她感到困惑的時候,從她眼睛里透出的那一瞥斜睨絕沒有一點兒誘惑的意味,那眼神流露出一種令人驚異的規規矩矩或者說是一本正經的神情,不管叫做什麼吧,都表露出她的內心完完全全是一張白紙。伯特後來坦白說,一開始他就是被她那種斜睨的眼神所吸引的,那眼神讓他確信「這個女孩有點兒意思」。他們相識的時候,她的父親剛剛去世,她正在讀高中三年級。她的母親賣掉了汽車修理廠,領取了保險金之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考慮把自己手裡那點兒資金作為首付款,買下一座皮爾斯家園的房子,再把房子租出去,用得來的租金支付餘款。伯特就是這樣進入了她的生活,他讓米爾德里德很興奮,主要是因為他那種時髦做派。
「那是因為誰啊?」
「到哪兒去了?」
「那你要怎麼辦?」
「那他為什麼把自己的衣服也帶走了?」
她接過媽媽遞給她的糕點,那是一塊巧克力鬆餅,上面用白色糖霜寫著字母「V」,她又數了數還剩下幾塊,就開始用平靜的聲調談起自己練鋼琴的情況。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里,不管經歷了多少讓人心驚膽戰的波折,米爾德里德始終都想方設法支付了每個星期五十美分的鋼琴課費用,因為她深信不疑地認為薇妲「有天賦」,在這方面她簡直像信仰宗教一樣虔誠,雖然她並不確切知曉:為什麼鋼琴對於幾乎所有的一切而言,都似乎是一個堅實有益的基礎。薇妲是個令人滿意的學生,她彈得很認真,而且總是九九藏書表現出莫大的興趣。米爾德里德給自己挑選大衣的時候就給她選好了鋼琴,可那架鋼琴從來沒有送到家裡,所以她就在皮爾斯爺爺家練琴,那兒有一架很有些年頭的立式鋼琴,因為這個原因,她放學回家總要比瑞麗稍晚一點兒。
「那幾乎佔據了所有的時間,要是你問我的話。」
「他走掉了。就是剛才。」
她跟媽媽說起自己練習肖邦那首《華麗大圓舞曲》的進度,把這首樂曲的名稱重複了好幾遍,這給米爾德里德帶來了幾分愉悅,因為她喜歡那種圓潤的法語發音,而且很明顯,她也十分欣賞那種優雅的感覺。她說起話來口齒清晰,有點兒矯揉造作的意味,讓人聯想到在舞台上表演的孩子,而且她所說的一切都像是已經背得爛熟於心,正在按照一本刻板的禮儀書規定的舉止風度背誦出來一樣。講完了那首圓舞曲,她走過去看了看蛋糕。「媽媽,這是給誰做的?」
「她正等著你呢,趕快去吧。」
「這麼說你及早就把活兒幹完了。」
媽媽正要答話,皮爾斯先生連忙「噓」了一下,讓她不要作聲,米爾德里德暗自苦笑,剛一提到利息,話題就急轉而下。皮爾斯先生老話重提,又轉回到比德霍夫太太身上,米爾德里德覺得自己還是得委婉地插上幾句:「我絕不是在為她辯解。我也不是在責怪伯特。我只是想說,事情要來,擋是擋不住的,如果今天事到臨頭,就讓我來挑明好了,總比拖到以後要好,到那時候會弄得更不愉快。」
「你是想告訴我,這是伯特造成的?」
「鮑勃·惠特利。」
「哦,什麼時候澆水都差不多吧。」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門口,似乎是期待米爾德里德出現在那兒,不過門始終是關著的。小瑞麗放學一回到家,就蹦蹦跳跳去吃蛋糕,他走過去鎖上了門。過了一會兒,瑞麗在外面把門把手旋得咔咔響,可他卻一聲不吭。他聽見米爾德里德對著她喊了句什麼,她就從前門跑了出去,那兒有幾個孩子在等著她。其實,瑞麗真正的名字叫莫里,是依據占星術的規則,並參照命理學給她取的,他們另外一個孩子薇妲的名字也是由此而來。可是,起名的那位術士忘了在整整齊齊列印出來的小紙條上加上名字的發音,伯特和米爾德里德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蓋爾語中「瑪麗」的變體,讀音是「莫伊麗」,而是當成了一個更時髦的法語名字,讀作「穆瓦瑞麗」,沒過多久就簡化成了「瑞麗」。
「他是不錯,可他是個混賬東西,他們全都是混賬東西。」
她從一個抽屜里拿出那把切肉刀,舉起來,又放了回去,他在一旁看著,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接著來啊,米爾德里德,儘管接著來。你要是不當心點兒,說不定哪天我會罵你一通。我才不在乎離開你呢,我馬上就走。」
「我已經澆過了。」
「見你的鬼去吧。」
瑞麗走了進來,她比薇妲小四歲,是個圓圓胖胖,長著淡黃色頭髮的小女孩,跟米爾德里德簡直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她開始在屋裡到處歡蹦亂跳,假裝要把手指頭戳進蛋糕里,米爾德里德制止了她,把剛才告訴薇妲的話又跟她說了一遍。她哭了起來,米爾德里德將她攬進懷裡,把自己起初想說的話講給她聽。她說爸爸非常喜歡她們倆,他沒有跟她們告別是因為不想讓她們難過,這並不是他的錯,而是很多很多事情造成的,現在還不能告訴她們,將來什麼時候會向她們解釋的。所有這些話她雖然是對瑞麗說的,其實是在告訴薇妲,薇妲仍舊站在那兒聽著,表情很嚴肅。過了一會兒,薇妲顯然感到自己應該向媽媽表示親近,她插了一句:「媽媽,如果您指的是比德霍夫太太,我非常同意。我覺得她顯而易見是個中產階級。」
「我來應付她們。」
前門傳來砰的一聲響,米爾德里德連忙豎起一根手指頭示意蓋斯勒太太不要聲張。蓋斯勒太太點點頭,問今天還有沒有什麼她可以幫得上忙的。米爾德里德非常想搭她的車去送蛋糕,可是院子對面傳來一兩聲汽車喇叭響,聽上去很不耐煩,她沒好意思開口。「現在沒什麼事兒。」
「你打算給草坪澆水嗎?」
米爾德里德一路上嘴裏噓噓地嚷著,催趕著孩子往前走,她對自己剛剛離開的那對夫妻充滿了憤恨,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完全不通情理,還因為他們如此吝嗇,竟然對她所處的困境視若無睹,他們心裏應該清楚,自己的孫女都有可能忍飢挨餓呀。她拐進皮爾斯大街的時候,暮色已經降臨,夜涼如水,她感到一絲寒意,連忙咽了口唾沫,好擺脫哽在喉嚨的那種凄涼之感。
「大多數人都是等到晚些時候,太陽不那麼熱了,才給草坪澆水,這麼做大有好處,不會把好端端的水給浪費掉,那可是別人要花錢的。」
「我不知道。」
「我們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人。」
五
「你別想罵我,我罵你還差不多。今天下午你要是去找她,這就是你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家。」
「我再來看你。」
「玩得開心點兒。」
「剛才瑞麗到門口來的時候我沒出聲。我看沒必要讓她知道。我覺得不該讓她們倆知道這件事兒。我也不希望你告訴她們我就此告辭了或者別的什麼。你可以說……」
三
「給她帶……?你這是什麼意思?」
「……好的。」
「我看在這個家裡除了我沒誰在幹活兒。」
「我想知道。」
他梳好頭髮,開始穿衣服。這次他沒有穿寬鬆的便褲,而是一條灰色的法蘭絨褲子:他新換了一條,配上一件開領短袖襯衫,還有一件樣式很隨意的外套。然後,他溜溜達達地回到廚房裡,廚房正對著浴室,他太太正在那兒給一隻蛋糕塗糖霜。那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看樣子比他年輕許多;不過,這時候她的臉頰沾上了巧克力,身上穿一件寬鬆的綠色罩衫,很難看得出來她到底長什麼樣子,只能看見罩衫和鞋子之間露出兩條非常性感的腿。她正在研究一本蛋糕設計書里的某一款圖案,是一隻鳥兒嘴裏叼著捲軸,眼下她正試著用鉛筆在便箋紙上仿照著畫下來。他瞧了一會兒,瞟了一眼那個蛋糕,說了聲看起來棒極了。這話大概只能算是輕描淡寫,因為那個蛋糕實在是太大了,直徑有十八英寸,四層高,籠罩著絲綢一般的光澤。不過,發表完評論之後,他打了個哈欠說:「呃——我看這兒也沒什麼我能做的。那我就到街上走走了。」
「替我向伯特問個好。」
「我盡量趕上,不過,要是我六點以前沒回來,就別等我了。我也許會被什麼事兒九*九*藏*書絆住。」
他昂首闊步走出廚房。她往一個錐形紙袋裡裝滿糖霜,咔嚓一聲用剪子剪下底端,開始往蛋糕上塗畫那隻鳥兒。
蓋斯勒太太停住了腳步。「怎麼啦?」
「難道不能用我們自己的車嗎?」
「哦,伯特人還不錯。」
當年的他於是買了一頂寬邊高頂呢帽,接管了那個農場,試著去經營,結果卻所獲無幾。他種出的橘子不夠等級,他試種的葡萄剛開始爬藤,就來了一道禁令,他於是全給刨了出來,打算種核桃。可是,他剛剛選好樹苗,葡萄市場由於私釀葡萄酒的需求而急劇擴大,這令他一度心灰意冷,索性讓自己那塊土地閑置了一段時間,與此同時,他也試圖在這個高速旋轉,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天,有三個人前來拜訪他,給他提了一個建議。當時他並不知道,加利福尼亞南部,尤其是格蘭岱爾,馬上就要迎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房地產繁榮時期,這在整個地球上也是難得一見的空前繁榮。
小惠特利的業餘工作是放學后征訂報紙,在薇妲看來,這是個很糟糕的社交錯誤。米爾德里德微微一笑:「要是我沒法把蛋糕送去,他就成了連生日蛋糕也沒有的報童了。你把自己那份蛋糕吃了,然後跑到爺爺家,看他願不願意開車帶我去惠特利太太家。」
她擺好最後一個玫瑰花|蕾,用裹在牙籤上的棉球去掉那些不小心灑落下來的星星點點的糖霜,正在這時候,隨著紗門上的一聲敲打,住在隔壁的蓋斯勒太太走了進來。她是個瘦瘦的女人,皮膚微黑,約摸四十來歲,臉上的一條條皺紋也許是因為操心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喝酒。她丈夫做的是貨運生意,在當時,他們比別的貨運公司生意要好些。大家總體上的印象是,蓋斯勒家的卡車經常順流而下開到諾馬角,有幾艘小快艇總是停靠在那個小海灣。
「我們絕不會做出他們那種勾當。」
「如果你說的是瑪姬·比德霍夫,我都有一個星期沒見過她了,她對我來說,不過是我沒別的事兒可乾的時候一塊兒打打拉米紙牌的玩伴,如此而已,沒別的。」
「我要告訴你嗎?」
「那你乾脆還是馬上收拾東西走人吧,永遠也別再回來,因為如果你出了這個門,我就不讓你再回來。要是你逼得我非得用這把切肉刀對著你,你就別想再回到這個房子里來。」
「比方說誰?」
「哦,那個送報紙的男孩。」
這回婆婆說話的腔調顯然十分惱怒,而且她還否認這些基本事實,這讓米爾德里德也很生氣,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等過了幾分鐘,皮爾斯先生插了幾句話,大家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她才說:「這也是萬不得已。」
「眼下還沒有,謝謝。」
「可這真是太漂亮了。」
最後一個旅行袋也捆好了,他打開門,裝模作樣地走進廚房。米爾德里德還在做那個蛋糕,她的作品真是漂亮極了,令人賞心悅目,造型是一隻鳥兒棲息在綠葉繁茂的細枝上,那鳥兒喜氣洋洋地用嘴叼著一個條幅,上面寫著:「祝鮑勃生日快樂」,蛋糕的邊兒上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一圈兒玫瑰花|蕾,靜謐中彷彿隱藏著鳥兒的啁啾。米爾德里德沒有抬頭。他舔了舔嘴唇,問道:「薇妲回來了嗎?」
米爾德里德閉上眼睛聽著她絮絮叨叨,皮爾斯先生吸著煙斗,也時不時憂心忡忡地插|進幾句話。他們滿口說的都是比德霍夫太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是個安慰。可後來米爾德里德心裏開始隱隱泛起憂慮。她知道,這個晚上很重要,因為現在所說的一切都將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如果沒有別的考慮,就算是為了孩子,她也決不能從自己嘴裏說出一些不實之詞,不能把重要的話隱去不提,因此得不出一個公正的說法,而且不論如何也不能留下一丁點兒讓人產生懷疑的話柄,這是至關重要的。況且,把一切都怪罪在一個其實毫不相干的女人身上,這種不痛不癢的做法已經越來越讓她感到厭煩。她讓婆婆儘管一個勁兒地滔滔不絕,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才開口道:「不是因為比德霍夫太太。」
「要是你沒法子非得做的話,也能做出來。」
「他就這麼撇下你不管了?」
「我告訴你了,要是我六點以前沒回來……」
「那就收拾東西吧,伯特。」
「那你都知道些什麼?他為了那個邋裡邋遢的女人就離開了你。那個女人他怎麼能看得上眼啊?」
米爾德里德邁著急促的步子走到牆邊,身子倚靠在牆上,不讓伯特看到她的臉,她孤立無助地用拳頭在牆上捶了一兩下。「走吧,伯特。沒什麼好說的。儘管——走吧。」
薇妲不慌不忙,高昂著頭大步走出門去,米爾德里德聽見她在街上喊瑞麗的名字。可是沒過一會兒,她又回來了。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用比往常更精確的措辭問道:「媽媽,爸爸在哪兒?」
「要是你非把我那可憐的孩子趕出家門,當然是萬不得已。我這輩子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他現在在哪兒?」
她把那張描畫著鳥兒的草圖放到一邊,直視著他。關於愛情、忠實,還有道德,她已經無話可說。她說的是錢,還有他找不到工作的事兒;當她提到他找的那個女人,並不是把她當作一個妖婦,竊取了他的愛情,而是作為造成他最近遊手好閒的原因。他不斷插嘴為自己辯解,一個勁兒地說根本沒有工作可找,還忿忿不平地硬是說,要是比德霍夫太太和他一起生活,他起碼會得到片刻安寧,而不是為一些他根本無法掌控的事情嘮嘮叨叨沒完沒了。他們的語速都很快,彷彿說出的話燙嘴似的,得趕緊吐出去好讓嘴巴冷卻下來。說真的,這種醜陋的情景由來已久,堪稱經典,他們這種互相指責自從有婚姻以來就一直不斷上演,而且他們的爭吵毫無新意,更沒有任何美感可言。過了一會兒,他們停了下來,他又要往廚房外面走,卻被她叫住了,「你要到哪兒去?」
一九三一年的春天,在加利福尼亞州格蘭岱爾市的一片草坪上,一個男人正在加固樹木。這是個讓人厭煩的活兒,他先得剪掉枯枝,再用帆布條裹住細弱的樹枝,然後把繩套纏在布條上,和樹榦捆在一起,這樣等到秋天鱷梨成熟的時候就能承受果實的重量了。雖然這是個炎熱的下午,可他仍然不慌不忙,活兒幹得一絲不苟,還吹著口哨。他九九藏書有三十四五歲,個子不高,那條褲子雖然有些污漬,但穿在他身上卻別有一種自然風度。他的名字叫赫伯特·皮爾斯。他收拾好了那些樹,又把枝枝杈杈和枯死的樹枝耙成一堆,抱回到車庫,丟進一個盛柴火的箱子里。接著,他拿出割草機開始修剪草坪。在加利福尼亞南部地區,有成千上萬處這樣的草坪:一片草地上栽種著鱷梨、檸檬和含羞草,樹木周圍用鐵杴圍起一圈圈的土。房子的樣式也司空見慣,是西班牙式的平房,白色牆壁配以紅瓦屋頂。現在,西班牙式的房子有點兒過時了,但在當時看來卻很是高雅漂亮,這座房子和它後面的一座不相上下,也許還要好上那麼一點點。
六
等到了參觀皮爾斯家園的那一天,里奇利太太卻去不成了,伯特就帶上了米爾德里德。他們坐在伯特的跑車裡,風吹拂著她的頭髮,這讓她很激動,感覺自己是個大人了。事情發展的高潮部分要算是他們來到了皮爾斯家園的樣板間,其實就是皮爾斯家園公司的本部——為了激發客戶的想象力,辦公室建成了家居風格。那時候辦事員都已經走了,不過這並不妨礙米爾德里德從前面寬敞的「客廳」到後面溫馨的「卧室」看了個遍,在裏面逗留的時間長得可能有些不大合適。回家的路上,伯特一臉嚴肅,對於剛剛引誘了一個未成年人的傢伙來說倒是恰當得很,不過他殷勤而大胆地提出第二天再去一趟。一個月後他們就結婚了,米爾德里德在舉行婚禮的兩天前退了學,再後來,薇妲出生了,比法律許可的時間稍稍早了些日子。伯特說服里奇利太太放棄了買下一座皮爾斯家園的房子作為寄宿公寓的想法,大概是擔心錢款不足的緣故吧,於是,里奇利太太搬去和米爾德里德的姐姐住在一起,米爾德里德姐姐的丈夫是聖地亞哥的一個輪船經銷商。在伯特的建議下,里奇利太太那點兒錢投在了美國電話電報公司。
「哎呀,我得趕快跑了。」
「因為好多事情,如果那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伯特根本就不會多看她一眼,就像他不會朝一個愛斯基摩女人多看一眼一樣。問題在於——伯特在生意上遇到了麻煩。那段時間我們相處得很糟糕。伯特實在受不了了。所以……」
「哦,還剩了點兒麵糊,我就做了幾個小蛋糕留給孩子們吃。她長得那麼胖,一定喜歡吃甜的,好了——就在這兒呢,我來給她包起來。」
「也許他得到了一點兒安慰。這是必然要發生的。」
「可她連澡也不洗!」
蓋斯勒太太用驚詫的聲調喃喃地說:「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出來的,米爾德里德。這蛋糕真漂亮啊,太漂亮了。」
「這也是萬不得已。」
「你是不是要去瑪姬·比德霍夫那兒?」
「我不知道。」
婆婆一語不發,鞦韆還在吱呀吱呀地響著。皮爾斯先生說,大蕭條對很多人來說,確實是個沉重的打擊。米爾德里德等了一兩分鐘,才說她要帶孩子們回家了,好讓自己的離去顯得不那麼突兀。皮爾斯先生把她送到門口,但沒有提出開車送她們回家。他遲疑地說:「你現在有什麼需要嗎,米爾德里德?」
「晚安,米爾德里德。」
這時候他已經在卧室里了,正把一個個旅行袋從壁櫥里拿出來,扔到地板中央。他弄出很大的動靜,也許是希望她聽到聲音,會走進來請求他回心轉意,如果這樣的話,他會非常失望,除了收拾東西別無選擇。他最先想到的是一套晚裝,包括襯衫、假領、裝飾紐扣、領帶和鞋子,還有他自稱為「晚禮服」的黑色套裝。他動作很輕地給所有這些東西裹上棉紙,放在最大的一個旅行袋的最下層。其實,他曾經擁有過美好的歲月。十幾歲的時候,他是個拍電影特技鏡頭的騎手,直到現在還為自己的騎術而頗為自豪。後來,他的一位叔叔去世了,留給他一處位於格蘭岱爾市郊的農場。如今的格蘭岱爾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城郊,它和洛杉磯的關係,就像是皇後區之於紐約。但在當時,格蘭岱爾只是一個村莊,而且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村莊,村子的一頭是貨運站,另一頭是曠野,中間有一條電車軌道。
此情此景有一種陰冷的調子,顯然和他的心情不合拍。他猶猶豫豫地閑站在那兒,試圖得到幾句誇獎。「我把樹都加固了。捆得結結實實,這樣等鱷梨長大的時候就不會把樹枝壓彎,就跟去年一樣。我還修剪了草坪。外面看起來相當不錯呢。」
「你見過有什麼活兒我本來能幹可就是不幹嗎?」
「她還沒呢。」
一轉眼門開了,小瑞麗哭著跑了進來。米爾德里德掀開被子,把小傢伙裹進來,緊緊地抱在胸前,對著她悄聲細語,輕輕唱著歌,直到小瑞麗的哭聲停下來。然後,她獃獃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就睡著了。
他走進的客廳正對著草坪,看上去真像是商場里擺設的那種為西班牙風格的房子量身定做的客廳樣板間:深紅色天鵝絨製成的盾形紋章陳列在牆上,深紅色天鵝絨窗帘掛在鐵藝桿上;深紅色的小地毯鑲有富麗的花邊;壁爐前擺放著一張有靠背的長椅,兩側各有一把椅子,都帶著筆直的靠背和串珠椅墊;一張長長的橡木桌子上有盞檯燈,罩著彩色玻璃燈罩;另外兩盞鐵藝落地燈和上方的鐵藝窗帘桿倒是很相襯,燈上罩著深紅色的絲綢燈罩;房間的一角有張桌子,樣式頗有大急流城的風格,桌上有一台貝克萊特式收音機。漆成淺色的牆上,除了那個盾形紋章以外,還有三幅畫:一幅是落日餘暉中的孤峰,突出的前景是幾副牛骨架,另一幅是一個牛仔趕著牛群穿過雪地,還有一幅是一列車廂帶頂篷的火車艱難地駛過鹽鹼灘。長條桌案上有一本燙金封面的《實用知識百科全書》,斜放
九*九*藏*書在那兒很引人注目。有人可能會不以為然,認為這個客廳既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又有窒悶的氣息,二者的結合堪稱一絕,住在裏面會非常壓抑。但這位男主人還隱隱有點兒引以為豪的意思,特別是那些油畫,他自己確信稱得上「相當不錯」。至於住在裏面的感覺,他倒從來沒有想過。
四
蓋斯勒太太又對著蛋糕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說起自己的來意。她手裡端著一個小碟子,上面還扣著一個,她掀起扣在上面的那個碟子,說:「這個我覺得也許你能用得上。我做的原汁雞塊,本打算晚餐時候吃,可是艾克要去長灘跑一趟生意,我要跟他一起去,我擔心會壞掉。」
他臉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看得出來,他的火正直往上冒,他張了張嘴要說什麼,卻又改了主意。過了一會兒,他做出一副甘拜下風的高姿態,說:「噢,好吧。」然後就開始往廚房外面走。
一
蓋斯勒太太一看見那個蛋糕,就發出一聲驚嘆,走過來仔細瞧。她那雙亮晶晶的小眼睛緊盯著蛋糕看了又看,這蛋糕也確實值得她這麼細細地瞧。所有的裝飾都已經做好了,雖然是傳統圖案,但那芬芳的味道,還有精心的構造,給人的整體感覺卻稱得上獨具一格。單看外觀,就會讓人確信,每一丁點兒碎屑都能讓最鐵面無私的甜點師傅無可挑剔:吃起來一定會入口即化。
「那就別把我算進去了。」
他們一時無語,這陰沉沉的默不作聲持續了很長時間。媽媽坐在鞦韆架上,用腳觸了一下地面,鞦韆吱呀吱呀地盪了起來。然後,她才忿忿地開了口,說出的話斷斷續續,她的眼睛既沒有望著米爾德里德,也沒有去看皮爾斯先生。「都是因為那個姓比德霍夫的女人。從頭到尾都是她的錯。伯特一開始跟她來往就是她造成的。那女人是個賤貨。我頭一次看見她就知道。多可笑的想法,竟然和一個有婦之夫那樣鬼混在一起。她自己的丈夫才死了不到一年呀。她把家裡弄得骯髒不堪。還有啊,她走到哪兒都讓乳|房顫來顫去,讓每個男人都忍不住瞟她一眼,不管想不想看。她為什麼非得選中我的孩子?難道天底下男人不夠多嗎,她幹嗎非要……」
「你不要給她帶點兒什麼嗎?」
他臉色變得煞白,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那好吧,我走。」
等她轉過身來,伯特已經走了,這時候她的眼淚才奪眶而出,她沒有站在蛋糕旁邊,免得淚水滴落在上面。但是,當她聽到汽車從車庫裡倒出來的聲音,她禁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趕緊跑到窗戶旁邊。現在他們很少用車,除了星期天趕上有錢買汽油的時候,因此,她幾乎完全忘了汽車這回事兒。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從她的生活中溜走了,而她腦子裡唯一一個清晰的念頭卻是:自己現在沒有辦法送蛋糕了。
「你最好現在就走。越快越好。」
二
梳完頭髮,她站起身來,把雙手放在屁股上,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一瞬間,那種斜睨的眼神又閃現在她的眼睛里,就好像她知道這在她的生命中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她必須盤點一番,看自己都有什麼資本能用來應付擺在面前的一切。她身體前傾,湊近鏡子,露出又大又白的牙齒,看上面有沒有洞。還好沒有發現。她又回身站直,把頭側向一邊,擺了個姿勢。她幾乎馬上就曲起一隻膝蓋,修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態。然後,她嘆了口氣,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匆忙換上睡衣。關燈的時候,出於長時間養成的習慣,她朝蓋斯勒家望了望,看他們是不是還沒睡覺。這時候她才記起他們並不在家裡。她想起了蓋斯勒太太說的話:「……美國國慶日從來沒有提起過的一個頂頂了不起的社會公共機構——被丈夫離棄的女人,還得撫養兩個小孩。」她暗自苦笑一下,上床去了。當伯特的氣息籠罩在她周身的時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走進廚房來的這個孩子沒有像小瑞麗剛才那樣蹦蹦跳跳。她像個淑女一樣一本正經地邁步進來,輕蔑地聳聳鼻子,對剛剛離開的蓋斯勒太太表示不屑一顧,她把書包放在桌子上,然後親吻了媽媽。雖然才只有十一歲,可她的模樣卻總是讓人禁不住多看一眼。她的衣著非常時髦,面龐的上半部分很清秀,較之於母親,她在這些地方和自己的父親更為相像:大家幾乎是眾口一詞,都說:「薇妲真是個漂亮妞。」不過,她嘴巴那塊兒長得跟父親不一樣,伯特有歪嘴的毛病,她則沒有。她的頭髮呈銅紅色,眼睛是和媽媽一樣的淡藍,她的皮膚曬得有些泛紅,帶著零零星星幾顆雀斑,把一雙眼睛襯托得更加生氣勃勃。但是,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卻是她的步態。也許是因為她那高高的呈弧形的顴骨,也許是因為她那纖巧的屁股和下面的兩條腿,她走起路來身體筆挺,帶著一種倨傲而高貴的氣度,表現在這麼一個小孩子身上顯得有點兒滑稽。
「如果我沒辦法籌集到利息錢,房子很快就歸銀行了。」
如此一來,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憑著自己的三百英畝土地——而這片土地恰恰位於人們想破土動工的地方,他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地塊劃分商,一個社區建設者,一個具有遠見卓識的人,一個大人物。他和那三位先生成立了一家公司,叫做皮爾斯家園公司,由他擔任總裁。他還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一條大街,和米爾德里德結婚之後,他在皮爾斯大街上建造了現在居住的這座房子,這座他還能再待上二十分鐘的房子。雖然當時的他掙了大把大把的錢,但還是拒絕建造一座講究排場的住宅。他對建築師說:「皮爾斯家園面向的是普通大眾,對普通大眾來說足夠好的東西對我來說也足夠了。」但是,和普通大眾通常認為足夠好的標準相比,他的房子在某些方面還是略勝一籌。三間卧室都有各自的洗手間,有些建築構造簡直稱得上奢華。可現在,這無疑成了一個笑話——房子抵押了一次又一次,而且抵押得來的錢也早就花光了。不過,這房子曾經顯赫一時,那時候他總喜歡用拳頭砰砰地捶著牆,連聲誇讚這牆造得有多麼結實。
「你爸爸開車出去了,而且——他可能很晚才回來。趕快跑去找爺爺吧。把瑞麗也帶去,爺爺會開車把你們倆送回來的。」
「好……好吧。」
「那好吧。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