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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也許我會給你繫上,讓你去幹活兒。」
大約五點鐘的時候,門鈴響了。她覺得可能是伯特來跟她說孩子的事情,感到很不自在。可當她來到門口,卻發現來人是沃利·博爾根,他是起初向伯特提議成立皮爾斯家園公司的三個人之一。沃利是個身材矮胖的男人,棕黃色頭髮,約摸四十來歲,現在為法院指定來接管皮爾斯家園公司的那些人工作。這是米爾德里德和伯特之間的另一個導火索,因為她覺得伯特應該得到那份工作,只要伯特稍稍積極一點兒,那份工作就是他的。可結果是沃利捷足先登了,他現在就站在外面,頭上沒戴帽子,草草地揮了一下手裡的雪茄就算是打招呼了,這個動作他似乎是不管幹什麼都如影相隨的。「嗨,米爾德里德,伯特在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說他跟別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她正要加上了蓋斯勒太太的慣用語——「混賬東西」,卻不知怎的沒能沒說出口。在她身上,誠實是根深蒂固的,她並不怎麼接受蓋斯勒太太對生活的看法,不過當時聽起來也許還挺風趣。她並不相信男人都是混賬東西,她給沃利設了一個圈套,要是他用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試圖掙脫,事情急轉而下,會讓她無法承受,而沃利其實和這一切毫不相干,責怪他是沒有道理的。她在沃利身邊坐了下來:「對不起,沃利。」
「聽我說,咱們非得從頭再來一遍嗎?寶貝兒啊寶貝兒,你跟他出去,他花錢請你吃飯,你喝得有點兒醉醺醺的,等回到家,發生了點兒什麼事兒,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要是我還沒有忘記怎麼開心的話。」
米爾德里德在任何情況下都算不得一個能喝酒的人,她決定利用今晚這個絕佳時機展示出作為女人的克制力。她笑了笑,搖搖頭說:「噢——我只能喝一杯。」
「伯特離開了我,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別人都漠不關心,你為什麼非得對他念念不忘?」
米爾德里德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跳得這麼快過,蓋斯勒太太的一席話簡直像個謎一樣,讓她陷入片刻的沉思之中,而蓋斯勒太太則小口小口地呷著咖啡,似乎在想著別的事兒。過了一會兒,她問:「沃利結婚了嗎?」
「真見鬼,沒關係。」
「哦,剛剛順便買的。」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第二天早晨,米爾德里德正悶悶不樂地洗著晚餐用過的碟子,蓋斯勒太太順便過來跟她聊昨晚聚會的事兒。蓋斯勒太太直等到臨走之前才直截了當地提起沃利,就像是剛剛想起這回事兒,問起他這人怎麼樣。米爾德里德說他還好,她聽著蓋斯勒太太又講了些聚會上的瑣事,突然叫了一聲:「露茜。」
「沒錯兒。」
「沒錯兒。」
「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有什麼用?」
「我們是好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覺得我把沃利當真了?」
「我沒問題。」
「好吧,不過,咱們至少等幾分鐘吧,說不定雨會小一點兒呢。我可不想下這麼大的雨出門。」
但是,她很快就陷入了恐慌之中。一連幾天過去了,沒有一個人定做蛋糕。接著,米爾德里德又收到了母親寫來的一封信,主要是關於她一次性買入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的股票,那些股票她到現在還持在手裡,價格已經跌到了荒唐可笑的程度。她非常明確地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伯特,似乎是覺得他可以做點兒什麼,而且也應該做點兒什麼。信里除了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就只提到了恩格爾先生的輪船經銷生意。眼下用現金交易的客戶唯有走私販,而且他們用的都是輕型船,可恩格爾先生儲備的都是用在輪船上的重型設備。所以,她讓米爾德里德開車到威明頓去,看看能不能脫手給哪個輪船經銷商,換成快艇上的輕型部件。讀到這裏,米爾德里德禁不住歇斯底里一般哈哈大笑,她想象著自己東跑西顛,想方設法處理掉滿滿一卡車船錨,感到一種無法名狀的滑稽感。信件里還有一封煤氣公司發來的短函,標題是「第三次通知」,告訴她倘若在五天之內不付賬單將停止服務。
「永遠這麼著了?」
「沒錯兒,是永遠分手了。」

四

「你應該把這事兒當真,要是你沒有的話。哎,如果你沒有當真,幹嗎不呢?他人不錯,是個正派體面的年輕人,模樣有點兒像是只大肚子老鼠,可他是單身,而且還有份工作,這就夠了。」
「你是說你們倆分居了?」
米爾德里德不用再聽他做任何解釋,就明白他的意思:沃利已經玩兒夠了,現在他已經準備溜之大吉了。她等了一兩分鐘才開口說話,這是她被激怒的時候慣常的做法,雖然她盡量讓自己顯得漫不經心,可還是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伯特有什麼關係?」
「哦?」
她垂下眼睛,裝https://read.99csw.com作有些害羞的樣子,把膝蓋上方的裙邊擺弄出褶子來,她瞟了他一眼說:「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
「米爾德里德,像你這樣胡亂罵人可不大好。」
「誰不是呢?」
「那是當然。」
「那就七點吧。」
「我認識那個人嗎?」
「嗨,不是因為這個——就事論事的話,我當然歡迎他去,不過——你知道,艾克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會帶上他們的女伴,他們人都不錯,跟所有別的人一樣想方設法養家糊口,只不過有點兒粗魯,有點兒吵鬧。大概是因為他們待在海上,在自己的快艇里廝混的時間太多了。他們的女伴也是那種尖聲尖氣的類型。你跟他們中間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打成一片,特別是你還有個單身的年輕男人陪伴,這已經讓人對你的品行產生一點點兒懷疑了,況且——」
「真的是我。想看看嗎?」
「別擔心。什麼也不會發生的。」

一

「我覺得這樣也許好打發時間。」
「不是從伯特那兒拿到的。」
「我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歡。」
「我看一時半會兒還不行。不過,可以慢慢來,一次只喝一點兒。今天晚上,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你難道不喜歡這酒嗎?」
米爾德里德非常氣惱,她把那件羊毛裙從衣架上取下來,套在頭上。可還沒等她扣上摁扣,就感到沃利用雙臂抱住了自己,聽見他在自己耳畔含糊不清地一個勁兒表示歉意。「對不起,米爾德里德。我非常抱歉。事情的發生跟我想的不是一碼事兒。不過我對天發誓。我走進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為了拽開你的圍裙帶。這隻是個玩笑,如此而已。真見鬼,你知道我不會在你身上耍這種小伎倆吧,對不對?」就像是要證明自己對一切小花招都不屑一顧,沃利伸手關上了燈。
「可是外面的天氣糟透了!幹嗎不讓我給你做點兒什麼,咱們可以另外找個晚上出去。」
沃利看著米爾德里德,過了一會兒才說:「那麼——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兒啊?」
「哦——好幾天以前了。」
他拿過一杯酒,等米爾德里德端起自己那杯,他說了聲「乾杯」,隨即呷了一口。酒的味道之好讓米爾德里德吃驚不小。沃利呢,他顯然是大為嘆服。「你知道嗎?這才是真正的杜松子酒啊!我好久都沒喝過了,自從——天知道自從什麼時候起。那些非法酒館賣給你的都是劣質的冒牌貨,而且還老得冒著生命危險。嗨,你是從哪個酒館買來的?」
「總得有點兒事情做呀。」
「哦,我想辦法讓自己一直忙著。」
「那好吧,等你收好了桌子,要是想去衛生間,就在你身後,那邊的那扇門。至於廚子嘛,等她把這堆碟子弄到看不見的地方,就去穿件暖和的衣服。」
「我也說不準。他沒告訴我。不過,老皮爾斯先生肯定會知道,要是他們不在家,唔——我覺得瑪姬·比德霍夫也許會知道,起碼知道怎麼能找到他。」
「我最近有點兒心煩意亂。」
她帶著沃利走進小書房,點起火,接過沃利的外套,轉身走開了。回來的時候,她手裡搖晃著裝在罐子里的白色香橙花,還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放著兩個玻璃杯。
「可是,還沒有好到不會把本應屬於他的工作隱瞞起來,然後盡自己所能到處耍手腕,把那個職位據為己有。」
「你看上去不像在忙啊。」
「差不多。」
「我在想伯特。」
大約七點十分,沃利按響了門鈴,為自己來晚了表示歉意,急不可耐地想要出發。米爾德里德這一刻有點兒禁不住誘惑:利用這個機會可以省下自己的食物,可以不用自己下廚,最重要的是可以去某個地方,坐在柔和的燈光下,甚至還有可能聽聽樂隊的演奏,跳跳舞什麼的。但是她的嘴巴彷彿搶先了一步,自作主張地開始說個不停:「哦,我的天哪,我真沒想到你在這樣一個晚上還想出門。」
米爾德里德從壁櫥里拿出一張橋牌桌,擺在壁爐前。然後又取出銀器、玻璃器皿和餐巾,擺放好兩個人的餐具。沃利手裡端著酒杯跟在她身後轉來轉去,像條小狗兒。「嘿,這看起來像是一頓正式的晚宴。」
她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廚師。沃利興緻勃勃地看著她把雞肉砰的一聲放進烤箱,給四個土豆颳了皮,還把一小碟豌豆去了殼。他們回到小書房裡,等著把蔬菜放進水裡煮沸,這會兒工夫他又喝了一杯雞尾酒。這時候,她繫上了一條小小的藍色圍裙,沃利傻獃獃地說他「真想把圍裙帶給拽開」。
她從惠特利太太那兒得到三美元,另外幾單掙了九美元,這些錢她還有剩餘。於是她一路來到煤氣公司的辦事處,結清了賬單,小心翼翼地把繳費憑據收了起來。她數數手裡的錢,九九藏書在市場停下來,買了一隻雞、四分之一磅熱狗、一些蔬菜,還有一夸脫牛奶。她打算先把那隻雞烤好之後,加上奶油,然後做成整整齊齊的三份炸肉餅,這樣她整個周末就有得吃了。熱狗算是一種奢侈。她原則上是不同意買的,不過孩子們非常喜歡吃,所以她總是準備一些,當做兩餐之間的點心。牛奶對她來說是一項神聖職責。不管手頭多麼拮据,米爾德里德總能省出錢來支付薇妲的鋼琴課學費,還有就是給孩子們提供足夠的牛奶。
「作為一項投資,寶貝兒,在時間、功夫和原料方面做點兒投資。你別說話,聽我告訴你。不管有多少花費都算在我頭上好了,因為我已經來了勁頭兒,這種時候我從來不會在乎花費之類的小事情。今天晚上的天氣肯定會糟糕透頂。」她說著在空中揮了一下手,此時天色灰暗,帶著一絲寒意,顯得陰沉沉的,加利福尼亞春意最濃的時節往往出現這樣的天氣。「不管對人還是對動物來說,這樣的夜晚都不適合外出。再說,晚餐你差不多都已經準備好一半兒了。你可不能因為他提出了一個帶你出去的蠢主意,就把事情給搞砸了。」
「哦,你不會忘記的。那麼幾點呢?大約六點半行嗎?」
「今天是星期六,休息一天。」
約摸六點鐘,她準備生火,想到自己用的柴火大部分都是伯特離開家門的那天下午從鱷梨樹上鋸下來的,她不禁感到有點兒愧疚。她沒有把火生在客廳,而是和客廳之間隔著煙囪的那間小書房裡,裏面有個小壁爐。其實這是三間卧室中的一個,有獨立的衛生間,不過,伯特在裏面擺放了沙發、舒適的椅子,還有他在各種宴會上發言的照片,這兒算是他們休閑娛樂的地方。就差點火了,她走進卧室梳妝打扮。她穿上一件印花裙子,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她在一大堆長筒襪里仔細翻檢,找出兩隻看不出抽絲的穿上。她的鞋子穿得很節省,所以保養得還不錯,她挑了一雙式樣簡單的黑鞋子。她在鏡子里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欣賞的眼光望著自己的雙腿,甚至沒有忘記把右腿膝蓋稍稍彎曲起來,然後,她披上一件外衣,走進小書房。等到約摸差十分七點的時候,她把外套放在一邊,打開一個供暖按鈕,接著又放下窗帘,亮起幾盞燈。
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來。「那就一言為定。咱們就這麼辦了。走出門去開開心。」
「從現在起,我洗耳恭聽。」
「嗯,我不知道。」
「去哪兒了?」
「欺騙朋友可不大好,不管是誰。」
「我告訴過你。也許是你沒留神聽罷了。」

五

「什麼時間?」
沃利一下子來了興緻,他哈哈一笑,緩步走到窗戶邊上,站在那兒看了看外面的雨勢。「我說,我在想……也許你說的對,真不該出門。外面雨下得稀里嘩啦,看上去比中國佬洗的衣服還水淋淋。你剛才說搞點兒東西咱們來吃,真是要這樣嗎?」
「別性急,寶貝兒——咱們且來看看他這個主意。他為什麼想帶你出去?那些男人們究竟為什麼想帶我們出去?用他們的話來說,是略表心意。為了讓我們開開心心地玩一次,以此證明他們對我們有多麼在意。其實他們是一群該死的騙子。他們不光是無恥的混蛋,愚蠢到家的笨蛋,還是該死的騙子。對於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好話可說,除了他們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他們帶我們出去是別有用心,也只有這麼一個原因:一來他們能喝點兒酒。其次,我們也能喝點兒酒,這樣等回到家,我們就會順從他們的險惡用心,不過,主要目的還是他們自己要喝一杯。好啦,寶貝兒,我在這兒打個岔。」
「這麼說來,真是個糟糕透頂的消息。」
「我沒問題。」
她的口氣很嚴厲,因為她討厭有人侵犯她的隱私,這種厭惡感來得很快,而且真真切切。可她在說話的時候,胳膊肘碰到了壁櫥門,門一下子盪開了,把她整個人暴露在外面。沃利屏住呼吸,輕輕說了聲「天啊」。接下來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只管站在那兒看著她,卻又像是視而不見。
「什麼情況?」
「哦,一定會發生的。如果不是今天晚上,那就是另一個晚上。因為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他就會失去興趣,不再上門來了,這可不是你所希望的。這種事情一旦發生,就是罪孽。說這是罪孽,因為你是個離婚的女人,而且行為不夠檢點。他卻什麼也不欠,因為他替你買了單,這就扯平了。」
「他走了。」
「怎麼了?」
「什麼?還要我下廚啊,可他願意……」
「誰說我準備吃的了?」
「我現在是靠救濟生活了。」
他們兩個哈哈一笑,米爾德里德感到有點兒臉紅,還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個男人以前從來沒有對她表示出過一read.99csw.com丁點兒興趣,剛一發現她沒了丈夫,就開始發起進攻。他嘴裏說著兩個人可以如何玩得開心,聲音有點兒不大自然,她的回答也帶著調情的意味,心裏很清楚這整件事情有點兒見不得人。末了他嘆了口氣,說今天晚上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再看吧。」
這一席談話之後,米爾德里德有段時間沒有去想沃利這回事兒,不管怎麼說,她至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琢磨。蓋斯勒太太離開以後,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寫了幾封信,她特意給媽媽寫了一封,告訴她自己的生活已經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並且詳細說明自己目前為什麼無法去推銷船錨。然後,她開始修補孩子們的幾件衣服。約摸四點鐘,天下起雨來,她收起針線籃,走進廚房,看自己都有些什麼可吃的:三四個橙子,準備給孩子們當早餐,還有她昨天在市場上買的蔬菜。她好好地聞了聞那隻雞,好確信肉是新鮮的。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夸脫牛奶從冰箱里拿出來,以免搖晃,然後用一個舀鹽用的小勺撇去上面那層濃濃的奶油,放進一個玻璃罐兒里。接著,她打開一聽越橘,做了一個餡餅。餡餅在烘烤著的時候,她往那隻雞的肚子里填進餡料。
「別跟我開玩笑了。下廚的是雇來的那個女孩吧。」
「你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七點。」
「我可不喜歡這樣。」
約摸夜半時分,沃利點燃了一根雪茄。米爾德里德感到有點兒熱,就踢開了被子,讓潮濕的冷空氣襲上她那赤|裸著的玲瓏可愛的軀體。她抬起一條腿,用審視的目光瞧了瞧,這次她徹底認定自己的腿並不彎曲,打算再也不為此而苦惱了。她扭動了一下腳趾頭。這個動作明顯帶有挑逗意味,不過沃利卻無動於衷,他在身邊放了一個煙灰缸,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那赤|裸裸的身子,他赤身裸體的樣子多少也算是有點兒討人喜愛。他一言不發,簡直像是在故作姿態地做出一副陰鬱模樣,躺在那兒一個勁兒地抽著煙,米爾德里德忍不住問道:「你獃獃地在想什麼呢?」
「我得看看他有什麼安排。」
「這會兒他不在。」
「我七點鐘就準備好。」
「這是第一個錯誤,寶貝兒。我不會讓那個獃子請你吃晚餐。我會讓他坐下來,請他品嘗品嘗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做的一樣拿手特色菜……」
「那麼——?」
「嘿,嘿,說好了我要帶你出去的啊。」
「哎呀,真是好極了。」
蓋斯勒太太坐在桌角,瞧著米爾德里德。兩個人似乎都無話可說。昨天這一切還彷彿是那麼水到渠成,那麼簡單,那麼有趣,可她們兩個誰也沒有預料到事情只有一半如她們所願,或者說是因為那些混賬東西都是該死的騙子,他們本應是一群笨蛋才對。一種無助而又憤怒的情緒像潮水一般席捲了米爾德里德。她拿起那個空空的葡萄酒瓶,朝餐具室扔了過去,酒瓶摔裂成無數個碎片,米爾德里德一陣狂笑。
沃利看上去有點兒驚訝,他走回來,邁步進了客廳。米爾德里德關上了門。「沃利,要是這事兒很重要,你最好還是自己去找伯特。他——他現在不住在這兒了。」
「我的那位沃利,他這個人品行一定很好。」
「你明天晚上要幹什麼?」
「我沒聽見你說不行。」
「是呀,他們確實是這樣認為的。」
「我還不知道他對你有興趣呢。」
「哦,他先到這兒來找我,然後——」
晚餐比米爾德里德預想的還要稍稍令人滿意一點兒。她上的湯是從這個星期三或者星期四一直留到現在的雞肉凍,這讓沃利覺得是一種非常高貴的享受。米爾德里德把杯子收走,又拿了一瓶葡萄酒走進來,蓋斯勒太太走後這瓶酒就一直放在冰箱里,真是個奇妙的巧合。她斟了一杯酒,把瓶子放在桌上,然後又把雞肉、土豆和豌豆端進來,這些全都巧妙地擺在一個盤子里。沃利對一切都充滿了興緻,不過,當她端著餡餅走進來的時候,他一下子興奮起來。他說起自己的母親是怎麼製作這樣的餡餅,那是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卡萊爾,還大談特談印第安學校、歡喜山,以及四分衛。
「反正都一樣,就按你說的辦吧。」
沃利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轉身要走。「那好,我星期一見到他再說吧。出了點兒問題,關於一項權利有點兒小麻煩,我覺得也許他能幫我們解決。你問問他能不能順便過去一趟,好嗎?」
「你還是自己一個人待著吧。」
「米爾德里德,我向你保證——」
「離婚的女人啊!從現在起,你就能放縱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露茜,我覺得他原來對我並沒有什麼興趣。我覺得他從來都沒看過我一眼。可他一聽說伯特離開了,哎呀,這在他身上引起的反應簡直太好笑了,你都能看得出來他一下興奮了起來。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沒錯兒,我喜歡,不過,我read.99csw.com確實不大習慣喝酒。」
「我早就應該告訴你。他們說過你那麼多好話,你聽了會大吃一驚的。他一聽說你現在的情況,你在他眼裡就成了個熱辣的女人。」
「哦,我覺得沒什麼事兒。」
「不是,我還有孩子呢。她們去和爺爺奶奶一起過周末了,不過她們是和我一起住,不是跟伯特待在一塊兒。」
「哦——你知道。」
她從床上跳下來,在黑暗的房間里大步走來走去,痛苦地回憶起皮爾斯家園公司所經歷的一切,和公司破產相關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還有公司被接管的一步步手續。沃利開始用緩慢而鄭重的語調否認她的指責。「你幹嗎不實話實說?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的一切都已經得到了,不是嗎?美酒、晚餐,還有別的,我寧願不提。現在你想躲開了,就開始提起伯特。真是可笑,你走進這個房間,想拽開我的圍裙帶的時候卻沒有想到伯特。你還記得這回事兒,對吧?」
沃利又點燃了一根雪茄,還是瞧著她。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兩條腿上。米爾德里德的腿是光著的,因為她在盡量節省著穿長襪,她下意識地把裙子拽了拽,遮住自己的腿。沃利又四處打量了一番,好顯得自己不是在刻意看米爾德里德的雙腿,然後說:「好吧,你自己打算怎麼辦呢?」
「我覺得是這樣。」
「什麼?」
雖然這頓晚餐讓沃利吃得心滿意足,但看上去又彷彿是臨時拼湊的。他非要讓米爾德里德挨著自己坐在沙發上,仍然系著那條圍裙。米爾德里德把咖啡端進來的時候,發現他把燈全都熄滅了,他們在火光的映照下喝起咖啡。喝完咖啡之後,他用手臂摟住了她。這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隨和一點兒,就把頭垂在他的肩膀上,可當他用手指撫摸起她的頭髮時,她卻站了起來。「我得把這些東西拿出去。」
「你覺得我希望被人養活起來?」
「我還沒說完呢。問題並不在於你有沒有恰當安排你的時間。你有什麼打算,就你所知?」
「我沒說是從哪兒弄來的。」
那麼,她生沃利的氣嗎?雖然她一切都按著蓋斯勒太太的指點做了,沃利的一切反應也都正如所料,可她還是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她扭動著頭,不讓自己的嘴巴和沃利的嘴碰到一起,與此同時,她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她用不著非得打開那瓶蘇格蘭威士忌,也許能從什麼地方換六美元回來。
「那你得鍛煉鍛煉。」
「我不需要人幫忙,而且我也沒讓你進來。」
「算是吧。」
「我覺得他去參加你的聚會不至於會大驚小怪。」
「我陪你出去走走,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嘿,我可從來不介意跟你待在一起啊。」
「當然想。」
因為下雨,還有晚間通常會有的濕冷感覺,穿在身上的那件印花裙讓米爾德里德越來越不舒服,雖然看上去很令人愉悅。她走進卧室,把裙子從身上脫下來,掛在壁櫥里。可是,正當她伸手去拿那件深藍色的羊毛裙,突然聽到有響動,就轉過身來。沃利站在門口,咧嘴一笑,樣子很愚蠢。「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幫忙。」
「我來幫你收起桌子。」
「不過,這樣會給你添太多麻煩。」
「我是沒說,我是個容易上當的傻瓜。」
「哦——你的意思不會是說他在梳妝台上給你留了錢吧,是這樣嗎?」
「我要是你,就不會帶他去參加聚會。」
「他的品行跟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不好也不壞。不過——要是你請他吃飯,給他做一頓別具一格的晚餐,你繫上那條小圍裙看上去恰好又非常可愛,這樣的話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是很自然的。偉大的自然之母啊,寶貝兒,我們都知道她可是高明得很。因為那個離婚的女人,她回到了廚房裡,那是所有女人理應歸屬的地方,這樣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沃利呢,他可沒有付清賬單,甚至等於是分文未付啊。他連薯條的價錢都忘了問呢。這個他後來會明白的。除此以外,這是個快捷的方法,我上一次聽說你的情況時,你正面臨著麻煩,而且,你根本浪費不起時間。你要是做得恰到好處,一個星期之內,你手頭就會大大地寬鬆起來,不出一個月,你就會讓他求著出錢替你辦理離婚手續。相反,如果你按著他所能想出來的花樣去玩上一通,這件事兒會拖上五年,就是到了那時候你也說不準會怎麼樣。」
「你最好還是別這麼著。」

二

這是個星期六的早晨,她回到家,發現皮爾斯先生來了。他是來邀請孩子們去度周末——還說「不用去接她們。星期一早晨我把她們直接送到學校,她們可以自己從學校走回家」。一聽這話,米爾德里德就知道其中有陰謀,大概他們要去海灘,皮爾斯家在那兒有些朋友,而且還會和伯特不期而遇。她對此非常反感,讓她更為氣惱的是,https://read.99csw.com他不早不晚,偏偏等她花錢買了那隻雞之後才來。不過,能讓兩個孩子整整兩天吃喝不花一分錢,這個前景對她還是很有誘惑力的,於是她也表現得非常和顏悅色,說她們當然可以去,還給兩個孩子打點了一點兒行裝。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等跟她們告別之後,她跑回屋裡哭了起來,然後又走進客廳繼續觀察周圍的動靜,這很快就成了她的一個習慣。住在這個街區的每個人似乎都正要趕往什麼地方,他們一個個神氣活現地從街上疾馳而過,帶著毯子、船槳,甚至還有人把小艇捆在車頂上。米爾德里德眼睜睜地看著六七戶人家就這麼絕塵而去,她來到卧室躺下來,不住地攥緊拳頭又鬆開。
「哎呀,要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我就不知道誰能清楚了。」
沃利用讚賞的目光望著她,她又把沃利的酒杯加滿了。「謝謝,米爾德里德。我就是想拒絕也說不出口。嘿,你的酒量怎麼樣?」
米爾德里德一直等他走下門前的小路才把他叫住。除非是迫不得已,她實在不願意在更多的人面前張揚自己的家醜,不過,要是澄清一項權利可以讓伯特有一天的工作,或者憑自己的法定身份得到幾美元,她可是一定要讓伯特得到這個機會。「啊——沃利,你進來吧。」
「你願意在這兒吃飯嗎?在壁爐邊上。」
「你跟他們談過之後,他們就需要律師了。哦,沒錯兒,至少有十幾個人來找過伯特,把你在乾的事兒告訴了他,懇請他到那兒去提出自己的要求,可他不願意那樣做,因為他認為不合適。後來他才發現什麼是合適的做法,還有你是怎樣一個朋友。」
「我,我可是認真的啊。」
「唔——我覺得沒有吧。沒有,他當然沒有。每到繳納所得稅的時候,他老是開玩笑說結了婚的人有多麼幸運。你幹嗎問這個?」
「哦,隨你的便吧。」
她急匆匆地走出紗門,跑著穿過院子,不一會兒就提著一個籃子回來了,裏面裝著好幾個酒瓶。她把酒瓶拿出來,放在餐桌上,接著說:「這些杜松子酒和蘇格蘭威士忌都是剛剛用船運來的,比他幾年以來嘗過的味道都要好。杜松子酒只需要加點兒橙汁,就能調製成頂呱呱的雞尾酒;記住一定要多加冰,把酒的濃度減下來。這另外一種,是葡萄酒,地地道道加利福尼亞產的,不過他並不知道,這種酒還算不錯,所以就靠它了。把酒掌控好,那昂貴的酒就會源源不斷。讓他喝個夠——想喝多少隨他的便,再多喝點兒也無所謂。這酒是一夸脫三十美分,花半美分加個漂亮的法國標籤,他喝得越多,就越不想喝蘇格蘭威士忌。這裡有三瓶紅葡萄酒,三瓶白葡萄酒,這全都是因為我特別喜歡你,所以希望你的情況好起來。魚、雞肉和火雞配白葡萄酒,牛羊肉配紅酒。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麼?」

三

伯特離開之後的一兩天時間里,米爾德里德有點兒像是生活在虛幻的幸福之中,因為她接到了兩個蛋糕和三份餡餅的訂單。這讓她忙得團團轉,她腦子裡一直在琢磨,等伯特抽空來看望孩子們的時候對他說些什麼:「哦,我們過得還算不錯——你用不著擔心。我能幹什麼就幹些什麼,而且還打算做更多的事兒。我就是想讓你看看,一個人要是願意工作,好像還是有工作可做的。」她還一遍遍想著要說給皮爾斯先生和媽媽聽的話,內容稍稍有點兒不同:「我嗎?我還好。訂單多得都忙不過來——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們的好意。」皮爾斯先生吞吞吐吐地表示關切讓她直到現在還感到憤慨,一想到自己可以說上幾句刻薄話給那對夫妻點兒顏色瞧瞧,自己坐下來看他們的臉色,她就暗自高興。她有點兒過於沉溺於在心裏默默地排演這一幕,過於沉溺於想象著在那些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令她惱怒的人面前耀武揚威。
「那好啊。」
「別傻了,一點兒都不麻煩。我敢打賭你在我這兒能吃上一頓比在外面更好的晚餐。這個你大概也已經注意到了,你老是到這兒來嘛。我不知道自己當酒吧招待當得怎麼樣,不過我的確是個頂呱呱的廚師。」
「伯特弄來的私酒簡直糟糕透了。他屬於那種搞家庭實驗室的傢伙,他往酒里加的東西越多,把味道破壞得越厲害,喝起來感覺就越差。不過這個——哎呀,伯特竟然離開了你,他肯定是瘋了。」
「為什麼。」
「沃利——好啊,把他也帶來吧!」
「他們當時需要一個律師。」
第二天,約摸中午時分,米爾德里德正在吃著充當早餐的熱狗,蓋斯勒太太來邀請她參加當晚的一個聚會。米爾德里德給她倒了杯咖啡,說她非常願意去,可是已經和別人約好了,她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參加。「約會?哇,你真夠快的。」
「這不是我們說好的嗎?」
「是沃利·博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