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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姑娘們!姑娘們!」
「沒錯兒,可是——這是我最近以來得到第二個類似的建議。前不久一位女士為我提供了一份工作——是當女招待。」
「不是你想的那樣,所以別用這種聲調說話。我的意思是說,就我所知,這裏面沒有跟人睡覺的成分。這本來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不經手家政服務,所以我也不會收一分錢。前天晚上,我在貝弗利跟一位女士聊天,她就要嫁給一個導演了,那位導演還不知道自己家裡要發生重大變化,可這是理所應當的。所以她想要一個女管家。因為你給我講過自己在做家務方面有多麼能幹,我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了她,我覺得你要是願意的話,這份工作非你莫屬。孩子也沒問題。你會有自己的住處,我覺得要是你強硬一點兒,從她那兒敲到一百五十美元沒問題,不過你最好要求兩百美元,然後再往下降。這還不包括你穿的制服,還有吃飯、洗衣服、供暖、用電和住處,比我登記在冊的大部分有才幹的人掙得還要多得多。」
她剛一拿起菜單,就趕快放下,以免讓那個姑娘發現她的雙手在顫抖,她要了一個帶生菜的火腿三明治,一杯牛奶,還有一杯水,可等了好長時間才給她送來。那個姑娘懶洋洋地四處張羅著,還一邊抱怨讓她乾的活兒有多麼繁重,而她為此得到的收入卻少得可憐,米爾德里德有點兒懷疑她被大家指責偷拿了小費。可是,她幾乎都要暈倒了,實在無力辯駁,除了反覆要求立刻給自己端來一杯水之外,什麼也沒說。她要的東西送來了,她漠然地坐在那兒,大口大口吃了下去。喝過水之後,她的頭腦清朗起來,食物也讓她鼓起了一點兒精神,但是,她的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但這似乎跟她一上午來回奔波,煩躁不安,還有發生的爭執,都沒什麼關係。她確實感到非常沮喪,當她聽到自己耳邊傳來響亮的一聲「啪」,甚至連頭也沒有轉過去。那個招待她的女孩正面對著另一個女孩,米爾德里德甚至眼看著她又朝那女孩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我逮住你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騙子!我在你下手的時候當場抓住你了!」
「哦,如果我有什麼職位,你不用擔心,我會非常高興地通知你——用付費電報。還有啊,你下次再到這兒來,就順便來找我好嗎?咱們可以一起吃午餐。」
「您當然可以。」
布爾夫人站起身來,米爾德里德慢慢地走向門口,臉上熱辣辣的。她又一次走進電梯,當她出了商店,來到大街上的時候,她對自己充滿了憎恨,她覺得布爾夫人一定會討厭她,鄙視她,把她當成一個十足的傻瓜。

五

「不過要是確實有什麼……」
出納員
「我把這叫做綠色系。我按卡片辦事。」
「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一

「我不知道你還有心呢。」
「你根本就沒有給我機會讓我告訴你。」
「為什麼?」
「如果兩個孩子知道我一整天忙忙碌碌,是在收取小費,穿著圍裙走來走去,收拾麵包屑,我無法回家面對她們。」
米爾德里德又坐了下來,對自己剛才一怒之下要衝向大門有點難為情。等布爾夫人終於來到她身邊的時候,她開始娓娓而談,不像在其他地方那樣,回答問題的時候嘴巴綳得緊緊的,如臨大敵,這次她放開了一點兒。她稍稍提及了自己婚姻的破裂,特彆強調自己對和廚房相關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說她確信自己能夠勝任在那家商店裡做一名女售貨員、產品展示員或者身兼兩職。布爾夫人仔細斟酌她說的話,然後又引導她談談自己在找工作方面都做了些什麼。米爾德里德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當布爾夫人聽了哈利·恩格爾和他那些船錨的故事,禁不住咯咯地開心大笑,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感到自己有些熱淚盈眶,因為她覺得如果自己沒找到工作,起碼交了個朋友。就是在那時候,布爾夫人請她填寫了卡片。「眼下沒有空缺,不過,我會記得你說過的關於廚房用具的那些話,如果有了什麼職位,至少我會知道到哪兒去找你。」
「皮爾斯太太,如果您不介意這麼稱呼我的話。這回我宣告面試結束了。」
「管家。」

三

「你雖然說不上是個絕色美人,不過你的身材確實是一流的,而且你還說自己廚藝不錯,也樂於跟人上床睡覺。你幹嗎不放棄找工作的念頭,給自己釣來一個男人,再結一次婚呢?」
「可這些人,這些綠色卡片上的僱主,他們才不在乎什麼威利。你們這些了不起的家庭主婦還總是積攢一大堆賬單,自以為你們的丈夫是靠山,會替你們支付,等到他們不付賬的時候,你們就得自謀職業了。你們拿到的第一份薪水支票會附帶上十八份賬單——況且人生太短暫了。」
一時間,餐館里亂成了一窩蜂,別的read.99csw.com姑娘也都吵吵嚷嚷,紛紛指責,女領班試圖恢復餐館的秩序,經理也趕忙從廚房裡跑了出來。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希臘人,有一雙亮閃閃的黑眼睛,他乾脆利落地把兩個女孩都辭掉了,並再三向顧客道歉。幾分鐘之後,那兩個女孩穿著自己的便裝大搖大擺走了出去,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米爾德里德正沉浸在左思右想之中,甚至都沒有朝那個招待自己的女孩點點頭。直到女領班繫上圍裙走了出來,開始為大家點餐,米爾德里德才意識到,自己一生中的一個重要抉擇就擺在面前。他們需要人手,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且眼下就需要。她盯著面前的水杯,嘴巴扭來扭去,終於做出了一個不可改變的決定。如果她先餓死,倒是不用做這樣的工作了。她在桌上放了一角硬幣。她站起身來。她走到收銀台前結了賬。然後,就像是走向死刑電椅一般,她轉過身,徑直朝廚房走去。
她們一起坐了下來,這次是在布爾夫人自己的辦公室里。布爾夫人坐在大大的寫字檯後面,米爾德里德坐在旁邊的椅子里。布爾夫人繼續說:「我一直看著你走進了下行的電梯,如果你非要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看著你,那是因為我對你的身材羡慕極了,就在這時候,餐廳打來了電話。」
「是個什麼工作?」
布爾夫人的臉突然紅了起來,說話也開始變得語無倫次,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哦,對不起,皮爾斯太太,要是我讓您到這兒來完全是為了一個——您可能覺得無法接受的工作,我非常抱歉。不過,我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您需要工作……」
特納小姐在市中心的一座辦公大樓里有一處小小的套房,見面后米爾德里德才發現她是個身材嬌小苗條的女人,比自己年齡大不了多少,給人的感覺稍稍有點兒剛硬。特納小姐正在用一根長長的煙斗抽雪茄,她把手裡的煙斗揮動了一下,示意米爾德里德來到一張小寫字檯前,頭也不抬,就讓米爾德里德填寫卡片。米爾德里德心裏想著要寫得工工整整,就把一大堆在她看來多得似乎有些不可思議的信息填了上去,包括自己的年齡、體重、身高、國籍,還有自己的宗教信仰、教育程度,以及確切的婚姻狀態。大多數問題她都覺得毫不相干,還有些顯得不大禮貌。但她都一一作答了。當她看到下面這個問題:你期望什麼類型的工作?她一時猶豫不決。她期望什麼類型的工作?當然是任何能夠讓她得到報酬的工作,不過她不能這麼回答。她寫上了:接待員。就跟營養師一樣,這個詞她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最近幾個星期以來卻頻頻引起她的注意,至少聽起來有一種煞有介事、不容置疑的意味。
「聽我說,這隻是我一個人的看法,也許是完全錯誤的。我自己有一家小公司,這就是我的全部,如果我在茶餐廳吃飯,而不是在貝爾特莫飯店,那麼我就僅僅能養活自己。這樣的話,我就必須在填飽肚子和自我尊嚴之間做一個選擇,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每次都是選擇自己的肚子。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得不|穿上制服,我會去做的。」
「是的,讓我到這兒來的是……」
「一般是女主人宣告面試結束的,米爾德里德。」
自從那件事情以後,米爾德里德明白自己必須找份工作。她又接到幾個蛋糕和餡餅訂單,小小地忙亂了一陣,把訂單給做完了,不過,在那段時間里,她始終處在一種心煩意亂、擔驚受怕的狀態,一直在想著,或者說試圖去想自己能幹點兒什麼,自己能找到什麼工作,好掙點兒錢,等到了七月一日不至於被趕出家門——伯特抵押房子的利息那天正好到期。她仔細查看招工廣告,可是幾乎沒有什麼可看的。每天都會有招聘廚師、女僕和私人司機的告示,她都飛快地跳了過去。那些大幅廣告,打著「機會難得」、「招聘推銷員」,還有「男女不限,敬請關注」的標題,她連看也不看一眼。這些字眼讓人感覺和伯特處理掉皮爾斯家園公司的手法如出一轍。有一則廣告要求「年輕女性,外貌姣好,性情怡人,從事特殊工作」。她寫了封信去應聘,過了一兩天,她收到一張便條,上面有一個男人的簽名,讓她到好萊塢盧斯菲利茲區的某個地址去一趟,她簡直興奮極了。她穿上那條印花裙,在臉上恰到好處地化了妝,就到那個地方去了。
「我已經試過了。」
「什麼事兒?」

四

「我也是不得已啊。」
「我能問問,這是為什麼嗎?」
「的確如此,你只會幹這個。」
「我抓住她了!她一直在這麼干,老是從我負責的桌子上偷拿小費!她趁那位女士還沒坐下來的時候,就從十八美分里偷去了十美分,現在又從放在這兒的四十美分小費里偷拿了十五美分——我親眼看見的!」
「你做個決定。我還得給她回話呢。」
「因為恰恰在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候,你們這些了不起的小主婦們往往https://read.99csw.com會接到一個電話,說小威利得了喉頭炎,於是你們匆匆忙忙跑掉了,也許是第二天,也許是第二個星期才回來上班。」
「我怎麼才能夠格呢?」
「沒錯兒,鞋子。」
「皮爾斯太太,這簡直像是電影里發生的事情。說真的,那時候你還沒走進電梯呢。其實,我還讓人用擴音喇叭呼叫了你,希望你當時還沒有離開商店。」
米爾德里德的腦子在瘋狂地跳躍著,從出納員到女招待,到營養師:其實她並不知道營養師是幹什麼的,不過她覺得自己能夠勝任。布爾夫人立刻就做了回答:「哦,也不是什麼特別讓人激動的事兒。他那兒的一個女招待結婚了,他想找人接替。只不過是個工作機會罷了——不過,那些姑娘每天工作四個小時,過得算是很不錯呢;當然,她們只有在午餐時間會忙上一陣子——這樣你就會有充足的時間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還可以照顧自己的家庭——而且,這至少是一份工作。」
「沒關係。我不介意跟人上床。」
「我好像什麼都騙不過你。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辦法,一時間進行得似乎還算順利。但是後來,我想是因為有兩個小孩子的緣故,我連這個也不夠格了。他並沒有這麼說,不過……」
「您是說商店裡的餐廳?」
「我要去,為了報答你的好意。」
一天早晨,她非常意外地收到特納小姐寄來的一張卡片,讓她去一趟。她大概花了四分鐘時間就穿戴完畢,趕上九點鐘的公交車,不到九點半就來到了那間熟悉的小辦公室。特納小姐擺擺手,示意她坐下來。「來了個事兒,所以我就給你寄了那張卡片。」
「這兒根本就沒有任何工作機會。」
一個穿著套頭衫和法蘭絨褲子的男人接待了她,他自稱是個作家,至於自己都寫些什麼,他說得非常含糊不清,他說自己的研究非常廣泛,為此他需要前往世界各地,當然,希望她能和自己結伴同行。對於她的職責,他說得也同樣含含糊糊:她似乎需要幫他「收集材料」、「歸檔文件」、「證實引文」,還要料理他的房子,讓裏面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另外,還要核實他的賬單,在這方面他擔心自己一直在被人矇騙。當他挨近米爾德里德坐下來,口口聲聲地說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時,米爾德里德起了疑心。她還沒有說一句話,證明自己能勝任這份工作啊——如果確實有這麼個工作的話,她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傢伙不是想找個研究助理,而是想找個情人。她離開的時候,為自己浪費了一個下午,還有公共汽車費,感到鬱鬱不樂。這是她第一次碰上一個刊登廣告尋找性|伙|伴的人,不過後來她發現這是很司空見慣的事兒。他們通常都假稱自己是作家、代理人或者星探,這些傢伙發現只要花上一點五美元在報紙上佔個版面,自己家門口一整天都會有女孩子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全都心急火燎地想找份工作,為了工作她們幾乎什麼都願意做。
「你怎麼會想到我,在這件事兒上?」
他的眼睛突然隱隱閃出一縷惡狠狠的目光,隨即把門關上了,米爾德里德心裏一陣惱怒,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轉到房子後面。那人開門放她進去,讓她稍候片刻。她待在一個類似於幫傭休息廳的房間,在僅有幾步之隔的廚房裡,她可以看見一個廚子和一個女幫工正在暗暗打量她。那個人迴轉來,帶她穿過一條條陰暗清冷的走廊,來到一間藏書室,然後就撇下她走開了。她坐下來,很高興能休息一下酸痛的雙腳。過了幾分鐘,弗里斯特夫人走了進來。她是個高個子女人,穿一件寬鬆的長睡衣,周身洋溢著一種優雅而親切的氣息,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從容自在。米爾德里德站起身來,把特納小姐的字條遞給她,弗里斯特夫人看那張字條的時候,她又坐了下來。字條上寫的話顯然讓弗里斯特夫人很高興,她點了一兩下頭,還咯咯地笑了起來。接著,弗里斯特夫人微笑著抬起頭。「米爾德里德,按規矩,僕人在女主人的邀請之下才能就座,不能自行坐下。」
「必須有人照顧威利呀。」
「確實,布爾夫人,可是……」
米爾德里德非常愧疚地想到七月一日將要到期的利息,特納小姐發現她的眼睛閃動了一下,接著說:「我想是這樣的……再來瞧瞧別的抽屜吧。全都是求職的人。這些是速記員——多得很,一點兒都不稀罕,可她們至少有一技之長。這些是合格的秘書——也多了去了,不過她們值得另當別論。這些是有工作經驗的速記員、護士、實驗員,還有藥劑師,她們都有能力料理一家診所,或者為三四個醫生處理辦公室事務,或者從事醫院工作。我憑什麼要優先推薦你呢?這些姑娘有的還是畢業於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和其他學校的哲學博士或者理科博士。這些檔案里的速記員全都能熟練地記賬。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能擔負起一家小公司的全部辦公室工作,而且還能有時間小睡一會兒。這些是銷售人員,男女都有,每個人都有一流的推薦——他們確確實實能打開銷路。眼下他們全都成了無業游民,沒有商品流通了,不過我還是看不出憑什麼要把你放在他們前面考慮https://read•99csw•com。還有呢,這是個優先人員列表。你瞧,滿滿一抽屜,男男女女,每個人都是貨真價實的主管、審計師或者某個行業的經理,每當我推薦一個人,我都確信主顧花的錢有所值。他們全都待在家裡,坐在電話旁邊,希望我會給他們打電話。我不會打的。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我想要讓你明白的是:你沒有任何機會。這些人,讓我感到痛苦,讓我夜不成眠,因為我沒有什麼機會可以提供給他們。他們應該得到一份工作,可我卻無能為力。但不管怎麼樣,我絕不可能把你插在他們任何一個人前面。你不夠資格。你簡直什麼也不會做,我討厭什麼也不會做的人。」
米爾德里德拍拍她的手臂,開懷一笑。「噢,我的天哪,這不是你的錯兒。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你不想讓我白白地踏破鞋子。」
「你把這叫做公平嗎?」
接下來該填寫的是一大片空白,像張開大嘴一般,讓她填進自己先前僱主的名字和地址。遺憾的是,她只能寫上:從未供職。她在卡片上籤了名,走過去交給特納小姐。特納小姐揮手示意她坐到一張椅子上,仔細看了看那張卡片,搖搖頭,扔在寫字檯上。「你沒有機會。」
推銷員
米爾德里德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就離開了藏書室,但是她並沒有朝廚房走去,而是大踏步徑直走向大門口,出門之後靜靜地順手關上了門。她腳下生風一般,一路走到公交車站,又乘車來到好萊塢,沿途對一切都視若無睹。可是,當她發現自己提早下了車,得步行兩個街區才能趕到格蘭岱爾聯運站,她一下子泄了氣,兩腿發顫,硬撐著向前走去。等她來到好萊塢大道,長椅上已經坐滿了人,她不得不站著。再後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始飛速旋轉,陽光異常明亮,顯得很不自然。她知道自己必須坐下來,否則就會一頭栽倒在人行道上。再往前相隔兩三個門是一家餐館,她腳步蹣跚地走了進去。餐館里擠滿了來吃午飯的人,她找了個靠牆的小桌子,坐了下來。
「我自己出去吧,謝謝。」
「米爾德里德,我請你坐下來。」
「你拒絕了?」
「我說不準,不過……」
她又寫信應聘了廣告上刊登的幾個職位,接二連三收到請她登門相談的邀請,她也確實如約而至,直到自己的鞋子開始顯出不堪奔波的樣子,還得時不時地送到鞋匠那兒去矯正鞋跟、上油擦亮。她開始對伯特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怨恨,因為他在自己最需要用車的時候把車開走了。應聘毫無結果。她不是去得太遲,就是不夠資格,要麼就是因為有孩子根本無法勝任,或者因為某種原因不適合。她往百貨公司跑了一趟又一趟,人們簇擁在人事科外面的走廊里,全都默不作聲,神經綳得緊緊的,迫不及待地等著十點鐘開門的時候,想法設法把那個職位搶到手,這種讓人灰心喪氣的情景她也越來越熟悉了。只有一家商店讓她填過卡片,那是在考拉西兄弟,洛杉磯市中心的一家專賣家居用品的大百貨公司。她是第一個走進門的,於是就趕緊在一張為面試準備的小小的玻璃檯面桌子前坐了下來。可是,那位部門的頭兒,大家都叫她「布爾夫人」,卻屢屢把她晾在一邊兒,米爾德里德對這種不公正大為惱火。布爾夫人是一位相當漂亮的女士,大部分應聘者她似乎都能叫得上名字。那些人竟然先於自己被面試,米爾德里德感到非常氣憤,她突然拿起手套,打算憤然離去,連面試也拋開不管了。可是,布爾夫人舉起一根手指,微笑著走了過來。「別走啊。對不起讓您久等了,不過,來的人大多都是老朋友,要是不趕緊告訴他們,好讓他們去別的商店碰碰運氣,似乎有點兒過意不去,所以我總是等到最後才和新來應聘的人談話,那會兒我才能真正抽出一點兒時間。」
如果說這種滿不在乎的話對特納小姐有什麼影響,也讓人根本覺察不到。她點了點頭說:「我相信你不介意跟人上床。我們難道不都是這樣嗎?不過,我可不是在開應|召客棧,而且眼下接待員也已經過時了。我說的是過去。往昔的美好時光。那時候就連當鋪也得有個接待員坐在前台,好顯示自己有品位。但是後來,他們發現接待員完全是沒必要的。於是他們就開始和自己的老婆睡覺了,我猜這樣也還不錯。不管怎麼說,出生率提高了。所以我想你沒戲了。」

二

「……噢。」
「走後面。」
顯然,這次會面就這麼結束了,可米爾德里德又勉強說了些推銷自己的話。她越說話越是滔滔不絕,她向特納小姐解釋說,自己還不到十七歲就結了婚,別的女人在學習職業技能的時候,她就已經在照顧家庭,養育兩個孩子了,「一般來說,人們並不把這當做不光彩的職業」。可現在自己的婚姻破裂了,自己為過去所做的一切受到懲罰,甚至沒有權利像別人一樣自食其力,她想知道這算不算是公正的。她還說,自己並沒有一直在睡大覺,即使是在婚姻中的那段時間。她讓自己成了一個很棒的家庭主婦,一個很不錯的廚師,而且自己https://read.99csw.com還能親手製做糕點,從街坊鄰居那裡掙取一點兒收入。如果這個她能夠做到,別的事情也不在話下。她一個勁兒地反覆強調:「凡是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得很好。」
「為了報答你的好意,我去。」
「真的沒有一點兒關係,親愛的……」
「你知道接待員是幹什麼的嗎?」
米爾德里德離開的時候有些喜氣洋洋,都忘了灰心喪氣這回事兒了,她走過走廊的一半才意識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布爾夫人站在走廊里,手裡還拿著那張卡片,急匆匆地朝她走過來。她拉著米爾德里德的手,足足握了一兩分鐘,眼睛朝下望著街道。然後她才開口說:「皮爾斯太太,有件事兒我必須告訴你。」
特納小姐拿出一張卡片,在上面粗粗地寫了張便條,她遞給米爾德里德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好吧,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女士為什麼向你提供一份女招待的工作,我為什麼推薦你干這個,讓我來告訴你吧。這是因為你生命的一半時間都悄悄溜走了,你沒有學會任何東西,只會睡覺、做飯、擺餐具,你就擅長這些。所以,你去那兒吧。這是你必須做的事兒,你還是開始干吧。」
米爾德里德的喉嚨抽|動著,憤怒的淚水湧進眼眶,她坐了下來,聽著弗里斯特夫人用高談闊論的語氣說起自己重新安排這座房子的計劃。這顯然是她未來丈夫的家,雖然她並沒有解釋,距離婚禮還有整整一個月,她穿著睡袍在這兒做什麼。從她的話里聽來,米爾德里德將來的住所會是在車庫上面。弗里斯特夫人自己也有兩個孩子,那是上一次婚姻留給她的,孩子們之間當然不允許有親密無間的交往,雖然這一點用不著擔心,因為米爾德里德會有她自己進出的通道,而且「所有類似的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米爾德里德在一旁聽著,或者說試圖聽進耳朵里,突然她眼前躍出一個幻影。她看見了薇妲,那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薇妲——有人正在告訴她必須從後門進入,不能和弗里斯特家的孩子交往過密。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才意識到,如果她接受這個工作,她就會失去薇妲。薇妲會去找她的父親,她的爺爺,去找警察,或者待在公園的長椅上,哪怕用鞭子抽打也無法讓她留在米爾德里德身邊。這個冷漠的孩子身上涌動的那種驕傲裹挾著她,她不由得站了起來。「弗里斯特夫人,我覺得我不是您這裏所需要的人。」
「這是一份什麼工作?」
一想到自已要穿上制服,端著托盤,靠掙小費來維持生計,米爾德里德就感到很不自在。她的嘴唇正要張開,舌頭卻在嘴裏連連打轉,把溜到嘴邊的話又壓了回去。「哦,非常感謝您,布爾夫人。當然,我知道這是個很不錯的空缺——可是,我覺得自己恐怕不大適合。」
「沒有成功?」
「接待員就是壓根兒什麼也幹不了的懶女人,願意坐在門口前台讓大家都看著她做事兒。她們穿著黑色的絲綢裙子,領口開得低低的,裙擺短短的,露出好長一截大腿,她們就坐在大門裡面,面前擺放著小小的接線總機,時不時地撥出一個正確的號碼,這多半就是你看見的那時候。跟你說實話,接待員就是告訴你『坐下稍候,杜克斯先生一會兒就能見你』的那個女人,然後她就繼續展示自己的大腿,修飾自己的指甲。如果她跟杜克斯先生上床,一個星期就能賺到二十美元,要是不這樣的話,就是一星期十二美元。換句話說——這並不帶有個人成見,我也並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可是,從這張卡片來看,你就是這類女人。」
「哦,我知道眼下很不景氣,不過……」
米爾德里德顫悠悠地上了「日落」巴士,可要去的地點她並不熟悉,還得向售票員打聽從哪兒下車。到了冷水峽谷街,售票員讓她下了車,但那裡沒有路標,她開始在這個陌生的街區四處遊逛,試圖辨清方向。這裏的房子很高大,有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門前有汽車道,四周全都是修剪過的草坪,她都沒有勇氣走上前去。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仔細看了每個路標,在曲折迂迴的街道上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她想起伯特把汽車開走了,禁不住怒火中燒,如果她開車來,不但用不著走路,還能把車開進一個加油站,用一種不失體面的方式問路,讓服務人員拿地圖給她看。可這裏沒有一個加油站,也無人可問,無精打採的樹木遮蔽下的人行道空無一人,綿延數英里,除此以外什麼也看不到。終於,有一輛衣物運送車開了過來,她讓司機給自己指明了方向。她找到了那座房子,那是一處高大的宅院,圍著一圈低矮的籬笆,她走到門口按響了門鈴。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僕出現在她面前。她說要找弗里斯特夫人,男僕鞠了個躬,走到一邊請她進來。這時候他發現米爾德里德沒有開車來,不禁愣住了。「你是女管家?」
特納小姐頭一次不再是一副漠然處之的樣子,她顯得有些氣惱。「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隨便你想不想要這個職位。要是你沒有說這些話,我只需要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就不關我的事兒了。不過,如果你真想乾的話,你到那兒去可一定得做出真心實意的樣子。」
「沒什九-九-藏-書麼關係,不過,在一些細小的事情上,我發現還是從頭開始的好,特別是對於沒有經驗的人來說。坐下吧。我們有好多事情要談呢,你站在那兒會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要是你還會做別的,早就用大大的字體填在這張卡片上了。一聽你說自己想當接待員,我就一目了然。除了這個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你沒有必要浪費我的時間,我也沒有必要浪費你的時間。我會把你的卡片歸檔,不過,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現在我再說一遍,你根本就沒有機會。」
這件事情過了沒多久,她就在一家職業介紹所做了登記。為了決定找哪家,她還特意查了電話號碼簿,最後決定去愛麗絲·布魯克斯·特納的職業介紹所,主要是因為這家介紹所的廣告簡潔明了:
「一分錢也沒有?」
「這個連我也不知道。」
「當接待員並不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兒啊。」
米爾德里德的嘴唇翕動著,就像在布爾夫人的辦公室里那樣。特納小姐飛快地把目光投向一邊,然後才說:「我能給你個建議嗎?」
「我非常願意。」
特納小姐拉出好幾個抽屜,在寫字檯上擺成一排。抽屜里裝滿了各種顏色的卡片。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米爾德里德,說:「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你不夠格兒。好吧,你看看這些,就明白我的意思了。這三個抽屜里裝的全是僱主的信息,他們需要人手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他們也確實會給我打電話。他們給我打電話是因為我和他們處在同一個水平線上,這樣就省了很多麻煩,免得和你這種糊塗蟲打交道。你看到那些粉色的了嗎?意思是『不要猶太人』。看到藍色的了嗎?意思是『不要異教徒』——雖然不多,也還是有那麼幾個的。這些和你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是也能讓你明白一些道理。在這張寫字檯上把人推銷出去,跟在芝加哥的牲口圈裡買賣牲畜完全是一樣的道理:他們得具備買家所看重的條件。好吧,咱們再來看看切切實實關係到你的情況吧。看見那些綠色的卡片了嗎?這個所代表的意思是『不要已婚女人』。」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讓我傷透了心。」
這次輪到弗里斯特夫人飛快地站了起來,就好像她的雙腿是彈簧做的,不過,要是她本打算在主僕關係方面做更多的指示,她還是改變了主意。她不由自主地盯視著米爾德里德斜睨的眼神,那眼神閃爍不定,帶有幾分敵意,她按下一個按鈕,冷冷地說:「我讓哈里斯帶你出去。」
只針對技術熟練人士
「嘿,嘿,你都讓我傷心了。」
辦公室主管
「我連一分錢也沒有。」
「沒關係。」
米爾德里德聽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一時感到萬分驚愕,過了一兩秒鐘才如夢方醒一般驚跳起來,好像自己的雙腿是彈簧做的。她臉上發燙,嘴裏發乾。「哦,對不起。」
布爾夫人吻了吻她,米爾德里德離開的時候,感到雙腳酸痛,飢腸轆轆,不過心裏卻很快樂,這真是奇怪得很。她回到家,發現門上貼著一個通知,讓她去取一份付費電報。
愛麗絲·布魯克斯·特納
「為什麼?」
「聽我說,皮爾斯太太,這話對很多人我都不會講,不過,你好像和大部分到這兒來應聘的人不一樣。我不想讓你回到家還滿心想著能有什麼希望。根本沒有任何希望。在我們這家商店,三個月以來只錄用了兩個人——一個是接替在車禍中喪生的一位先生,另一個是取代因為身體不好而退休的一位女士。到這兒來求職的每個人我們都會見一下,一方面是因為我們覺得這是應該的,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不想讓這個部門整個兒關門大吉。眼下根本沒有工作機會,不管是在這兒還是在別的商店。我知道這會讓你感到很沮喪,不過我不想讓你——被欺騙。」
「我實在不想說了。」
會計師
特納小姐這一番長篇大論透射出一個冰冷的事實,讓米爾德里德感到痛入肺腑,這是過去幾個星期以來的奔波、等待和希望都落空造成的。回到家裡,她整個人都垮了,哭了足足一個鐘頭。不過,到了第二天,她還是固執地又在另外三家職業介紹所做了登記。她開始變得絕望而瘋狂,比方說,她在街上經過一些營業場所的時候,會突然拐進去問人家有沒有空缺職位。有一天,她走進一座辦公大樓,從頂層開始逐個拜訪每家公司,她只在兩個地方得以跨進大門。一直以來,七月一日像個鬼魂一樣縈繞在她的腦海里,她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蒼白,看上去也越來越寒酸。那件印花裙子熨了那麼多次,每次她把熨斗放上去的時候,都一團慌亂地尋找皺褶的地方。她自己靠吃燕麥片和麵包充饑,把買來的雞蛋、雞肉和牛奶都留給孩子們。
「但是,你拿不出吃的東西來卻能面對她們?」
「對,就是頂層的茶室。當然,這和商店沒有一點兒關係。餐廳是轉租出去的,不過,餐廳的經理還是喜歡從我們的名單里挑人選。他覺得這樣就能更好地捆綁在一起,當然我們自己也做了很多篩選工作,才把名字記錄在案,這樣他就能接觸到更高一層次的姑娘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