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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你在壁櫥里找過了嗎?」
米爾德里德似聽非聽,她對沃利也沒什麼興趣了,心思全都在那輛車上,一心想著自己如何開口。突然,她想起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而且剛一靈光乍現就立刻付諸行動。「天哪,屋裡太熱了!你們兩位男士穿著外套難道不覺得難受嗎?你們難道不想脫下來嗎?」
「好吧,媽媽,什麼都聽您的好了。」
「誰讓你偷偷摸摸在我的壁櫥里亂翻,看裏面有沒有酒的?」
「馬上要用?」
「是差不多。」
廚房裡,克里斯先生和艾達正湊在一起,顯而易見兩人正在嘀咕她的事兒。從他們走過來時臉上的表情,米爾德里德就能感覺到他們的裁決對自己不利,她心情低落地等著他們來徹底了斷這件事兒,這樣,她就能永遠地躲開艾達,躲開那些菲律賓來的洗碗工,躲開那股子餐館氣味,還有那一片鬧哄哄,她感到一陣沮喪和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當他們兩個從阿奇身邊經過的時候,阿奇竟抬起頭來,沖他們倆做了個手勢,恰如裁判員宣布安全上壘的動作。兩人看上去有些詫異,不過事情似乎得到了解決。克里斯先生連聲說「好吧,好吧」,隨即走進了餐廳。艾達走向了米爾德里德。「噢,米爾德里德,就我本心而論,我認為你一點兒也不適合這份工作,而且克里斯先生也不覺得你有絲毫令人讚賞的表現,可是,我們的主廚認為你能行,所以,我們雖然已經做出了更為明智的判斷,但還是打算給你一次試用的機會。」
「也難怪,你一直在跑來跑去。」

三

「別再用那種愚蠢的腔調說話。」
艾達繼續說:「你的工作時間是從上午十一點開始,要是你想吃早餐,就十點半來,一直干到下午三點,如果你想在那個時候吃午餐,也可以。到我們這兒來吃晚餐的客人不多,所以晚上我們只留三個姑娘就夠了,大家輪班。你每兩個星期值一次班,從五點到九點,報酬跟白天一樣。星期天我們不營業。你需要買雙白色的鞋子。在任何一家商店都能買到,要一雙《護士條例》規定的那種,兩美元九十五美分一雙。嗨,你怎麼了,米爾德里德,難道你不想要這份工作嗎?」
他打開壁櫥,把腦袋伸進去喊了起來:「嗨!」米爾德里德建議他到走廊去找找,他就在走廊找了一圈。他實實在在地找遍了所有地方,變得越來越心神不定。他用一種驚恐的聲音問道:「米爾德里德,你覺得那個猴和尚是不是變成一陣煙霧消失了?」
「無可抱怨。你自己呢?」
她們走進餐廳,艾達把那個區域指給她看。在其中三張餐桌旁就座的客人在發生爭鬥之前就已經點好了餐,佔據第四張桌子的是兩個剛剛走進來的女人。所有客人都對自己點的菜遲遲未上表示惱怒。但米爾德里德還是沒有得到允許馬上開始工作。艾達把她帶到收銀員那裡,那個長著一張死魚臉的金髮女人開始怒氣沖沖地向艾達訴說客人們朝她發的牢騷,她還說,有五個客人都已經走出了餐館。艾達打斷了她的話,讓她發給米爾德里德一個新本子。「你得把每個賬單都記錄下來,明白嗎?你在這兒寫下自己的號碼,你是9號。在這兒標上桌號,這兒寫上賬單上客人的數目。在這下面,寫上他們點的所有菜品,你首先必須記住一點:賬單千萬不要出任何差錯。賬單都算在你頭上,要是你弄錯了,就從你身上扣除,你得做出補償。」
「露茜,為什麼這麼說?」
米爾德里德到處東奔西走找工作的這六個星期里,她很少見到沃利。一天晚上,兩個孩子上床睡覺之後,沃利來了,他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表示歉意,並且非常愧疚地直言自己是個蠢貨。米爾德里德說自己並沒有生氣,隨即把他帶進那間小書房,可她並沒有費心去燃起爐火,也沒有給他端上一杯酒。但是,當沃利坐在她身邊,用手臂摟住她的時候,她站起身來,發表了一通小小的演說。她說,自己在任何時候都很願意見到他,願意把他當做一個朋友。然而,必須明確的一點是,過去的事情就算過去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再舊事重提。如果他願意在這個前提基礎上跟她交往,她會儘力款待他,而且她確確實實希望他上門造訪。沃利驚嘆她是個瀟洒的女人,並且表示,如果她說的是真心話,他會欣然從命。
米爾德里德耳朵里迴響著這句不中聽的警告,終於走向那兩位等著點餐的女士,她放下菜單,問她們想要點兒什麼。兩人回答說,她們說不準要不要吃點兒什麼,就想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居然讓客人干坐著,甚至也不問問他們介意不介意在這兒等著。米爾德里德一整天遭遇了那麼多事情,這會兒她幾乎有點兒歇斯底里了,她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真想像剛才對待弗里斯特夫人那樣,把她們的氣焰壓低幾分。然而,她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剛才出了點兒麻煩,要是她們能再耐心等待一兩分鐘,她可以保證立刻給她們上餐。她猛地一下想起了菜單上自己能記起的唯一一道菜品,於是又加上了一句:「今天的烤雞肉非常棒。」
米爾德里德站在那兒面露微笑,這時候伯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這個令人不快的事實,他的臉一下子木獃獃地陰沉下來。他粗暴地伸出手去,米爾德里德飛快地閃開了。「我是不會還給你的,你想從我這兒拿走是白費功夫,因為我已經把鑰匙藏在了一個地方,我覺得你是不會找到的。從現在起,那輛車就是我的了。眼下我在工作,我需要那輛車,可你並不工作,你不需要用車。如果你認為我得拖著沉重的雙腳東奔西走,一趟趟地趕公交車,把時間全都浪費在路上,整天累得筋疲力盡,像個傻瓜一樣,而你卻和另一個女人睡在一起,而且根本就用不上那輛車,要是你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事情就是這樣。」

一

「要我說,那個薇妲有些古怪的想法。」
「我尊重她的想法。」
「我能替你找出來嗎?」
「米爾德里德,我敢打賭她就在那兒。」
薇妲拿起自己的酒杯,翹起小手指,帶著輕蔑的神情呷了一口。「好了,爸爸,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我覺得,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她就躲在沙發後面。」
「聽著,真見鬼,你已經得到汽車了。現在還是閉上嘴的好。」
「恕我直言——不過,要是那種工作的話,我希望你挑一家給五美元的旅館,你還年輕,犯不著干那種兩美元的交易,而且,就我個人而言,我不喜歡水手。」
他的聲音帶有幾分敵意,彷彿等著一場爭吵的降臨。那張保險單的投保金額是一千美元,實付金額兩百五十六美元,他沒read.99csw.com有拿出更多的錢來,是因為他從來不認為保險是一項投資,而更傾向於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兩人曾經為此發生過口角,米爾德里德堅持認為,如果他發生了什麼意外,「這是避免孩子們進救濟院的唯一辦法」。然而,米爾德里德現在非常明白:保險單是下一個必須要犧牲掉的東西,而且,伯特顯然正在嚴陣以待。米爾德里德心平氣和地把保險單拿給了他,伯特說了聲「謝謝」。顯而易見,他為自己如此輕易地拿到保險單感到如釋重負,他接下去說:「唉,真見鬼。不管怎麼說,你最近怎麼樣啊?」
「從今以後,由我來發出邀請。」
「別站在那兒瞪著眼睛說瞎話,假裝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你知道你沒有權利那樣講話,你一直都清楚得很,從你臉上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我就能看得出來。」
安娜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女領班趕緊把米爾德里德帶到後面的衣帽櫃跟前,她打開一扇門,把一份菜單遞給米爾德里德。「脫下裙子,我給你找一套合身的制服,你好好看看這份菜單,這樣你就能派上點兒用場。你穿多大號?」
「那簡直太可怕了。」
「還沒有。」
「咱們再來一杯吧。」
「只是來問候一聲。」
米爾德里德揚長而去,一路驅車回家。她到家的時候,燈還亮著,一切都和她離開的時候一個樣。她掃視了一眼油表,瞥見油箱里還有兩加侖汽油,於是就徑直繼續向前行駛。她在科羅拉多大街拐了個彎,開上了她經過的第一條直通的林蔭大道,路燈已經熄滅,只有黃色的警示燈在閃爍。她加大油門,興奮地看著指針越過三十、四十,接著是五十。在時速達到六十英里的時候,她正開上一個緩坡,這時候她聽到了碎石子兒發出的噼噼啪啪的聲響,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把那些石子兒清理掉。她鬆了點兒油門,顫悠悠地長出了一口氣。這輛車在她的血管里注入了某種東西,那是驕傲,是傲視一切,是重新找回的自尊,這是任何一種傾心長談、任何一種烈酒,或者任何一種愛都不可能給予的。她的感覺再一次脫離了自我,她開始用一種冷靜客觀的態度考慮自己的工作,而不再有蒙羞受辱的感覺。她在工作中碰到的種種問題,從端著盤子保持平衡到撿取開胃菜,一件件一樁樁從她腦子裡飛快地掠過,她想到幾個小時前這些事情竟然顯得那麼令人畏懼,幾乎要大笑起來。
艾達無可奈何地端起盤子,拿起水杯和餐巾,簡直像打牌一樣,把一樣樣東西夾在手指間,一直排到胳膊中央。「你端上湯,跟我來。」她的動作如此之快,簡直像變戲法一樣,米爾德里德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走開了。米爾德里德小心翼翼地端起湯,按著自己看到的別人的做法,踢開了「出口」那扇門。她一路倍加小心,好不讓湯灑出來,終於來到那張桌子旁邊。艾達正在設法讓那兩個女人平心靜氣,從她們投過來的目光,米爾德里德看得出來,她們已經清清楚楚地了解到自己是新來的,得對自己有所體諒。那兩個女人立即開始戲謔地把她說成是初學乍練,笨手笨腳。米爾德里德朝廚房走去,免得自己露出氣憤的表情,可她似乎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艾達的影子。「你得拿點兒東西啊!進進出出永遠也不要空著手。那樣的話,你就是跑跑顛顛一整天,什麼事兒也幹不成!把那些臟盤子收起來,三號桌。你得拿點兒東西啊!」
「說來也好笑。雖然這不關我的事兒,可是看著你四處應聘,想方設法被錄用為女售貨員,或者是別的什麼,我一直在琢磨,你為什麼不試試這個呢?」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對米爾德里德來說就像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她並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輕而易舉地得到那份工作。餐館老闆的名字顯然是叫做瑪卡杜里斯,但所有人都稱呼他為克里斯先生,他倒是願意接納米爾德里德,尤其是女領班不住地在他耳邊用尖利的聲音大吵大嚷:「你必須找個人來!外面亂糟糟的!都亂成一鍋粥了!」那群姑娘一看見米爾德里德,就猜出了她到那兒去的目的,她們圍上來,情緒非常激動地反對接受米爾德里德的要求,口口聲聲地說除非讓安娜回來工作。米爾德里德猜想,安娜就是那個為她點餐的女孩,是她挑起了這場爭鬥,可她們所有人顯然都是偷竊行為的受害者,在某種意義上,她們似乎把安娜當成了一個代表,堅決要求不能把安娜當作替罪羊。她們吵吵鬧鬧地爭辯著,櫃檯上堆滿了點餐的單子也不去管,一個個扯著嗓子高聲尖叫,還配合著相應的手勢和動作——其中之一是把一個盤子打飛到半空中,上面還帶著一個總會三明治。盤子落下來的時候,米爾德里德一把將它抓在手裡。那個三明治全給毀了,可她還是用靈巧的手指重新恢複原狀,擱到櫃檯上原來擺放的位置。那個被大家叫做阿奇的大塊頭廚師,表情冷漠地看著她表演雜耍,不過,當那個修復如初的三明治重新回到櫃檯上的時候,他衝著米爾德里德略一頷首,然後開始用手掌拍打蒸汽桌。這也同樣無濟於事,根本無法讓餐館安靜下來。克里斯先生只有轉向那群姑娘說:「好吧,好吧。」
「親愛的,你說的是什麼事兒?」
「沒錯兒,我是在工作。」
蓋斯勒太太出去了,米爾德里德回到廚房裡給她沏茶。蓋斯勒太太回來后坐了下來,對著熱氣裊裊的茶杯露出感激之色,她把一張鈔票扔給米爾德里德。「我沒有三美元零錢,這是五美元。」
「我當然希望這樣啦。」
米爾德里德朝廚房走去,差點兒撞上一個正走到「出口」那扇門的女孩。她趕緊閃過身子,一下子衝進「進口」那扇門,對阿奇喊道:「兩份烤雞肉,一份不要肉汁。」
「你得跟廚師配合好!」
「你以前在餐館里干過嗎?」
她們一起朝餐廳走去,穿過廚房的時候,艾達不住地在她耳邊嘀咕:「我打算給你安排一個輕鬆的區域,明白嗎?三、四、五、六,都是靠牆的小雅座。這樣你就不用負責四人座了。負責單人座和雙人座要容易些。剛進來的都由你來接待,已經開始就餐的由我親自來負責。這樣你就不會和其他姑娘記錄下來的客人弄混了。」
既然沃利認為他還住在這兒,伯特顯然也樂意順水推舟。他跟沃利握了握手,表現得極為熱情,他還給沃利倒了杯酒,就好像那酒是他自己的,他還問長問短,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沃利說,兩個月以來自己一直在為什麼事兒想方設法找到他,上帝保佑,今天是他兩個月來第一次有機會和他見面。伯特說,別九-九-藏-書跟我說你簡直搞不明白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沃利說,事情是關於第十四街區的那三座房子,他想知道的是,房子在出售的時候,公司有沒有做過口頭承諾,說要在後面建一道擋土牆。伯特說絕對沒有,他還一五一十地詳細談起那幾塊地皮是怎麼賣掉的。沃利說整件事情聽起來很可笑,不過他還是想搞個清楚。
那個下午,時間過得異常緩慢。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簡直蠢透了,她的心情非常沉重,動作又遲緩又笨拙。她雖然儘力「拿點兒東西」,可自己負責的餐桌上還是堆滿了臟盤子,廚房裡總有沒上的菜,後來她覺得這一團糟亂簡直要把自己逼瘋了。她發現,自己的問題在於還沒有掌握一次端起兩個以上盤子的技巧。艾達告訴她,這裏不允許使用托盤,因為過道太窄,那樣會造成碰碰撞撞,這就意味著所有東西都得用手來拿。可是,一次穩穩噹噹托起五六個盤子的技巧超出了她的能力。她試了一次,但她的手不堪重負,差點兒把一個巧克力聖代掉在地上。約摸三點鐘的時候,事情發展到了高潮。餐館里到那會兒已經沒有客人了,那個有著一張死魚臉的出納員過來告訴她,她弄丟了一張賬單。後來一算,那張賬單是五十五美分,這意味著她損失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工錢。她真想把餐館里所有的東西都扔在那個出納員頭上,不過她沒這麼做。她說了聲抱歉,把自己餘下的所有臟盤子收拾起來,端到後面去。
兩個孩子還給伯特看了她們新近得到的禮物:蓋斯勒太太幾天前從聖彼得羅帶回來的洋娃娃,她們準備在兩個星期之後舉行的期末慶典上佩戴的金色皇冠,還有她們從別的孩子手裡換來的球啦,透明的骰子啦,香水瓶啦,諸如此類的玩意兒。接下來,伯特向米爾德里德問起一些熟人的情況,米爾德里德欣然作答。可是,這種閑聊轉移了話題,冷落了兩個孩子,她們倆很快就不耐煩了。兩個孩子拍了一會兒球,被米爾德里德制止了,她們又排演了一會兒要在學校慶典上表演的節目,結果以吵吵鬧鬧爭論台詞是不是正確而告終。接下來,瑞麗硬要給爸爸看看爺爺新送給她的那個玩沙子用的小桶。小桶放在車庫裡,米爾德里德不想出去拿,瑞麗就噘起了嘴巴。這時候,薇妲做出一副挽救危局的神氣,說:「爸爸,媽媽,難道你們不覺得渴得很嗎,你們願意讓我打開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嗎?」
至於瑞麗,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這是個「喝醉酒」的機會,她樂不可支地撒起歡兒來,剛把自己那杯蘇打水喝下一半,就一下子跳起身來,開始在地板中央轉了一圈又一圈兒,用大得不能再大的聲音哈哈大笑個不停。這鬧劇剛一開場,米爾德里德就抓過她的酒杯,替她拿在手裡,瑞麗一個勁兒地轉啊轉啊,直到頭暈目眩倒在地上,還沉浸在這突然爆發的狂喜之中。每當瑞麗跳起這種狂熱的舞蹈,米爾德里德總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懸在嗓子眼兒。她隱隱覺得應該制止瑞麗,可那個孩子如此欣喜若狂,她從來都沒法讓自己上前打斷。此時,米爾德里德看著眼前的情景,禁不住笑出了眼淚,一時忘了威士忌那回事兒。薇妲現在已經不再是舞台的焦點,她悻悻地說:「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這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表演。」
老狒狒在梳理赭色的皮毛,藉著明亮的月光;
「我願意讓她坐享其成。讓她有蛋糕吃——不僅僅是麵包。」
「他們付給你多少錢?」
「我不想說自己住在哪兒。我住哪兒就是住哪兒。不過,你要是把我送到瑪姬那兒也行。我正要去她那兒待一會兒,所以你可以把我帶到那兒——如果方便的話。」
米爾德里德看著這令人發怵的排列組合,無助地眨眨眼睛說:「這個——我能用個托盤嗎?」
「好的,小姐。我記下了。」
「還好。我只是想來看看,也許順便拿走一兩件我留在寫字檯里的東西。」
「要是你需要的話,我能借給你更多。」
「那麼好吧。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我來到動物市場,鳥獸正四處遊逛。
「是的,小姐。」
「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又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什麼秘密。」
「你拿了鑰匙?」
「沒錯兒。」
「好好看看菜單吧,特別是價格。」
米爾德里德到家的時候,正趕上孩子們剛剛放學回來。她給兩個孩子喝了牛奶,吃了餅乾,就打發她們出去玩耍。然後她換了身衣服,給酸痛的雙腳穿上拖鞋。她剛要躺下,就聽見一聲招呼,是蓋斯勒太太來找她,蓋斯勒太太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原來是艾克昨晚一夜未歸。九點來鍾的時候,他打電話回來,說自己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得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回家。這全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兒,而且正如他所言,今天早晨十點鐘他回到了家,可是——蓋斯勒太太對艾克的信任程度,或者說對任何人的信任程度,顯然是微乎其微的。
「隨你怎麼說。」
不過,從瑞麗嘴裏念出的歌詞被改得面目全非。「鳥獸」她有點兒說不上來,這句歌詞就成了「鳥蟲」。「赭色」讀起來也有點兒難度,因此老狒狒就換上了一身「褐色的皮毛」。「醉酒的猴和尚猴」念起來有點兒拗口,十分逗人發笑,結果就被發揮成「醉醉醉醉酒的猴和尚」了,聽上去真是異常搞笑的動物。就在瑞麗大聲朗誦的當兒,她的爸爸又耍了個花招,解下自己的腰帶,把扣環那頭兒塞進脖子後面,然後突然把可以自由活動的另一頭兒從頭上拉過來,四肢著地趴在地上學起大象的嘶鳴,這副樣子在任何一個動物市場都扮一頭大象都足以亂真。瑞麗開始一邊轉著圈子,一邊嘴裏念著歌詞,越來越接近爸爸。當她來到爸爸身邊,把他的長鼻子拉扯兩三下,爸爸就打出一連串的大噴嚏,害得自己一下子趴在地上。等他睜開眼睛,瑞麗已經不見蹤影。這下他開始驚慌失措,焦慮不安,不知道瑞麗到底怎麼了。他把頭探進壁爐里,衝著上面的煙囪大呼小叫:「猴子,和尚,猴子。」
薇妲大步走出廚房,留下米爾德里德鬱鬱不樂地往托盤上擺放東西,心裏想為什麼薇妲這麼容易就對她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還這樣滿不在乎地傷害她的感情。
他們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最後兩杯酒,伯特說他得走了。米爾德里德為他拿來外套,把他送到門口,含著眼淚吻了他一下,伯特便離開了。米爾德里德趕緊關上燈,走進卧室,靜靜地等著。果然不出所料,幾分鐘後門鈴響了。她打開門,伯特正站在那兒,看上去有點兒傻傻的。「對不九_九_藏_書起,打擾你了,米爾德里德,我的車鑰匙一定是從口袋裡掉了出來,你介意我找找看嗎?」
「明天早晨。」
可是,那位無處不在的女老闆艾達恰好在她身邊,艾達衝著阿奇大聲叫嚷:「一份不帶肉汁,不放肉汁!」她又猛地把米爾德里德拽到一邊,幾乎是用尖叫的嗓音大聲說:「你喊話一定要一清二楚!你得跟廚師配合好,否則你在哪兒也幹不成,你喊話必須讓他聽得明明白白。記住:要是客人不想要什麼調料,你不能說『不要』,你得說『不放』!」
「就為這個,你可以上床睡覺去了。」
「鄉巴佬就是——沒有教養的人。」
「我真高興,媽媽。」
「我的工作是女招待,在一家廉價餐館。」
「不用了,謝謝。我找了份工作,需要些東西。」
「對我來說,哪兒都方便。」
「可是,我還是要提醒您,爸爸發出邀請的時候,可沒這麼小氣。情況確實變了,但不是朝好的方面,唉。有人可能會以為這座房子讓鄉巴佬給接管了。」
艾達沖向水龍頭,接了兩杯水,嫻熟而巧妙地安插在四個盤子旁邊。然後,她又把兩張餐巾搭在水杯上方。「端進去吧——要是她們還沒有不辭而別的話。」
「你們別起身了。我來拿。」
在蓋斯勒太太的目光注視下,米爾德里德冷靜了下來,至少她試著解釋自己為什麼如此聲嘶力竭。「他們一直在對我這樣說,職業介紹所的人,所有的人,他們都說我唯一擅長的就是穿上圍裙服侍別人,還有……」
伯特回到屋裡,坐在自己原來的座位上,若有所思地從杯子里呷了一口酒,說:「他好像還沒聽說過什麼。我是說,我們兩個之間的事兒。我覺得也沒有必要告訴他。」
喝酒是家裡的一項其樂融融的例行活動,這個慣例是從當年伯特私自釀造杜松子酒那時候開始的,這個晚上也同樣是循舊例按部就班地進行。伯特先為孩子們倒了兩杯烈酒,嘴裏大聲地嗚里哇啦,說她們倆將會喝得怎樣爛醉如泥,還發表了一通評論,說自己真不知道年輕一代的孩子們將來究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然後,他給自己和米爾德里德倒了兩杯淡酒,每個杯子里大概只加了一兩滴酒而已。接下來,他又往酒里加了冰和蘇打水,把酒杯擺放在托盤上,在屋子裡繞了一圈,給每個人送上一杯。不過,就像是變了個奇妙的戲法,他總是設法把淡酒給兩個孩子,另外的給他自己和米爾德里德,這一招米爾德里德從來都搞不清楚他是怎麼做到的。他這個花招玩得很巧妙,兩個孩子雖然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瞧著,卻從來得不到本來是特意為她們倆調製的那兩杯酒。在所有的飲料顏色完全一樣的時候,兩個孩子的半信半疑通常伴隨著快樂和欣喜:伯特說她們拿到了為她們準備的酒,因為所有的酒杯里都有一股杜松子的香氣,她們也總是會欣然接受。這個晚上,雖然跟以往一樣,伯特的戲法變得如行雲流水一般,但是威士忌酒的顏色讓他露出了馬腳。不過,他借口自己感到疲乏,需要來點兒刺|激,兩個孩子還是同意接受那兩杯淡酒了,於是,他為米爾德里德擺上一杯烈酒,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我可不。」
「好樣兒的姑娘!」

四

米爾德里德想起了那個修復如初的總會三明治,還有阿奇對她投來的微微頷首,她這才意識到和主廚搞好關係的確至關重要。可是,到了這會兒,她對艾達產生了深深的厭惡,就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話中帶刺地說:「那麼請您代我對阿奇表示感謝,告訴他我希望自己不會讓他失望。」她說話的聲音足以讓阿奇聽得一清二楚,阿奇向她報以響亮的嘎嘎的笑聲,那笑聲像是一頭大熊發出來的。
「我只能待一會兒,可我一定得見見他。」
「艾達。你呢?」
「那我以後再來看你。」
「米爾德里德。」
「是什麼工作?」
「穿著圍裙。收取小費。面對著那些讓人討厭的傢伙。他們還給我起綽號。有個人還摸了我的腿。噢——我現在還能感覺得到。他把手一直向上伸到了……」
「差不離吧。」
「十號。」
「我明白。我做不到,可又必須去做。」
「我並不介意艾克,或者他們任何一個人會怎麼想。我是為了兩個孩子,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是擔心有人對她們說三道四。她們倆決不能知道這件事兒——尤其是薇妲。」
「一個小時二十五美分。」
「露茜,你得向我保證一件事。」
「那種自命不凡,我壓根兒就不屑理睬。你說得沒錯兒。薇妲自己是不會做的,不過,她會非常樂意讓你去做,自己坐享其成,吃著美味的蛋糕。」
「你知道什麼是鄉巴佬嗎?」
「你不了解她。她身上有一種東西,我曾經以為自己也有,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是一種驕傲,隨便怎麼說吧。無論發生什麼,哪怕天塌下來,薇妲都不會做我現在要做的事兒。」
「那就還給我吧。我得回家了。我……」
兩位女士的情緒稍稍和緩下來,她們從六十五美分一份的午餐中選了雞肉餐,不過其中一個還是大聲說道:「你得保證我的那份上面沒有肉汁,什麼樣肉汁都不要。我討厭那種棕褐色的肉汁。」
「假設你確實得到了一份售貨員的工作,又能怎麼樣呢?這個工作能給你多少報酬?不管他們是怎麼想出來的這個辦法——你賣貨得到的報酬是傭金,反正你要是掙不來錢,他們就不付你報酬,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眼下有誰還買東西呢?你不得不無所事事地站在某家商店裡,整整一天,等著能讓你養家糊口的機會送上門來,結果卻一無所獲。可是,人們總得吃飯,哪怕是這種時候。你總會有生意做。別的呢,我就不得而知了。聽起來可能有些好笑,可我還是要說,你不是當售貨員的料兒。但是,在這方面……」
「沒有。」
米爾德里德開始隱隱約約搞明白了,為什麼那隻大手重重地拍打蒸汽桌能讓餐館恢復安靜,而克里斯先生先前卻像一隻金龜子被一群憤怒的母雞團團圍住。她發現女招待們都是自己盛湯,於是她拿來碗,倒入客人點的奶油番茄湯。可艾達還是沒有一刻安寧。「趕快取開胃菜!趕快取開胃菜!」看見米爾德里德一臉茫然的表情,艾達伸手從放三明治的櫃檯上拿起兩盤沙拉,又匆忙往兩個小碟子里扔進兩塊黃油,然後示意米爾德里德把四個盤子端過去,還要快。「給她們上水了嗎?」
這天夜晚,她感覺自己一直在期待沃利的到來,這樣自己就不用去想明天早上必須去買的工作制服,或者是自己將要開始服的苦刑。不過,門鈴響起的時候她還是微微有些吃驚,因為才剛剛過七點。她走到門口,站在那兒的並不是沃利,而是伯特。九九藏書「哦,你怎麼會——你好,陌生人。」
「可是,媽媽,這是爸爸呀。」
「外加小費?」
米爾德里德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對薇妲感到怒火中燒。就是這瓶蘇格蘭威士忌,她一直保留著,以防什麼時候日子過得糟糕透了,她不得不賣掉,好換來錢去買麵包。如果打開這瓶酒,那就意味著伯特會坐在那兒,坐啊坐啊,一直坐到滴酒不剩,這樣一來她的威士忌就保不住了,她這一個晚上也全泡湯了。
米爾德里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閃爍著怒火,薇妲飛快地站起身來。但伯特對此卻置若罔聞。他又把腰帶從頭上垂下來,手膝著地,嘴裏叫著「汪汪,汪汪」,繞過沙發朝瑞麗沖了過去。瑞麗興奮地高聲尖叫,他一下子把瑞麗攬進懷裡,說她們兩個都該上床睡覺去了,還問她們想不想讓爸爸給她們蓋好被子。說著,他把瑞麗高高地舉了起來,此時米爾德里德不得不背過臉去,她感覺自己曾經如此深切地愛著伯特,她不可能對任何別的男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愛,以致讓自己心裏充溢著令人窒息的痛楚。
「他正好在呢。」
這時候,瑞麗已經進入了活動的下一個環節。那是父親教給她的一段歌詞朗誦:
「晚安。」
「噢,一點兒也不介意。」
「我覺得她說得沒錯兒,嘿,伯特,你看呢?」
「小姐,您叫什麼名字?」
「你說你在工作?」
就在這時候,房子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大呼小叫,伯特沒法再往下說自己的事兒,只有打住話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繼續這個話題。兩個孩子飛跑進來,一下子被他攬進懷裡,伯特一本正經地比量著,看自從上次見面她們長高了多少。伯特認定「至少長高了兩英寸,也許有三英寸呢」。米爾德里德懷疑上個周末伯特就和孩子們見過面,這樣的話,兩個孩子長得也真夠快的,不過,如果這被他們當做彼此之間的一個秘密,她也不想揭穿,於是三英寸得到了默許,成了公認的數據。她帶著他們進了小書房,伯特坐在沙發上,兩個孩子緊緊偎依在他身邊。米爾德里德向他講述了家裡發生的重要事情:孩子們從學校帶回來的成績報告單都很棒,薇妲鋼琴練得很出色,瑞麗新長出了一顆牙齒。瑞麗立刻就展示了那顆牙齒,因為那是一顆臼齒,得使勁兒張大嘴巴才能讓人看個清楚。伯特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還拿出一枚硬幣給瑞麗,作為紀念。
聽了薇妲的話,瑞麗一時忘了沙桶的事兒,開始尖叫起來:「是啊,爸爸,咱們來喝酒吧,咱們來喝個醉醺醺吧!」伯特回答說:「要是有人跟我甜言蜜語,我興許還能喝點兒。」這下米爾德里德知道那瓶威士忌的命運無可挽回了。她進了卧室,從壁櫥里拿出那瓶酒,走進廚房,打開來。然後,她取出冰塊,把玻璃杯擺放在一個托盤上,又找出冬天以來一直擱在那兒沒人動過的汽水吸管。等她快弄好的時候,薇妲露面了。「要我幫忙嗎,媽媽?」
「米爾德里德,你過得怎麼樣?」
布爾夫人曾經說過的那番話,還有特納小姐向她吐露的一切,以及去過貝弗利山之後她自己內心的感受,全都一股腦兒襲上心頭,米爾德里德猛然沖向浴室。胃裡的牛奶、三明治、茶,翻江倒海一般涌了上來,她嗚嗚咽咽地抽泣著,看樣子痛苦不堪。蓋斯勒太太來到她身邊,扶著她的頭,幫她擦擦嘴,又給她拿來一杯水,動作輕柔地扶她躺在床上。米爾德里德徹底崩潰了,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她抽噎不止,渾身顫抖,整個身子痛苦地抽|動著。蓋斯勒太太幫她脫下外衣,給她按摩後背,輕輕拍著她,讓她把一切都發泄出來,不要壓抑自己。她鬆弛了下來,開始放聲哭泣,淚水從面頰上汩汩而下,任憑蓋斯特太太不時為自己擦拭眼淚。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安靜下來,可這一種是陰鬱、絕望的安靜。然後,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辦不到,露茜!我——就是——辦——不——到。」
「晚安,伯特。跟她說一聲,我有幾箇舊胸罩放在家裡,還是乾乾淨淨的,新得很,她什麼時候順便來拿都行。」
這項禮儀活動在開場之後給兩個孩子帶來的樂趣卻不盡相同。對薇妲來說,這能讓她有機會翹起小手指,姿態優雅地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假裝自己是康斯坦斯·貝內特。她把這當成一個高談闊論的場合,不斷向父親提出一些關於「局勢」如何的高深問題。伯特的回答也煞有介事,並且不厭其煩地詳細解答,因為他把這種詢問看做是薇妲心智超群的表現。他說,情況曾經一度非常糟糕,但是他現在已經看到了切實的改觀,並且他相信「我們很快就要迎來一個拐點」。
「要是你不得不做,就去做吧,那就別再大喊大叫了。」
「是我的保險單。」
兩位男士脫下外套,米爾德里德接過來搭在手臂上,然後走進壁櫥,掛在衣架上。等她把衣服整整齊齊地掛起來,手指就溜進了伯特裝零錢的衣袋,正如她所料,車鑰匙就在那個衣袋裡。她掏出鑰匙,塞進了自己的鞋子里。然後,她從壁櫥里走出來,端起自己那杯還沒碰過的酒,說:「我要喝個一醉方休。」
「噢,進來吧。」
「你願意讓我開車送你回去嗎?」
「我的天哪。」
「他不知道也不會對他有什麼不好。」
「我有點兒累了,沒別的。」
「我連艾克都不會告訴。」
伯特往她的杯子里放了新鮮的冰塊,加了一點酒,又注入一些蘇打水,米爾德里德急急地喝了兩三口。她搖晃著杯子里的冰塊,發出丁當的聲響,一邊說起了哈利·恩格爾和他那些船錨的故事,引得兩位先生哈哈大笑。講完這個故事,米爾德里德感覺那把鑰匙把自己的腳背弄得痒痒的,禁不住格格地笑了,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流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歡笑。她的笑聲很有感染力,這一點跟瑞麗有點兒相像,兩位先生驚愕之餘,隨著她一起開懷大笑,一時間他們忘卻了大蕭條,忘卻了婚姻的破裂,還有沃利獲得了公司接收者提供的職位所引起的不愉快,就彷彿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喝醉的猴子摔了一跤,倒在大象的長鼻子上。
這時候,米爾德里德問道:「露茜,你能借給我三美元嗎?」
「薇妲,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懂不懂事理。」

六

他們倆一起出門進了汽車。米爾德里德把鑰匙從鞋子里摸出來,發動了汽車,兩人默默無語,九九藏書一路來到比德霍夫太太家,米爾德里德說,伯特到家裡來她感到非常高興,並且希望他任何時候來都別把自己當外人,這不僅僅是為了孩子們的緣故,也是為了她自己。伯特也鄭重其事地表示感謝,說這個晚上他過得很愉快,於是便打開門下了車。然後他伸手去抓車鑰匙。但是,米爾德里德早有防備,剛一點火就把鑰匙藏了起來。她格格地笑著,帶有幾分不懷好意的樣子得意洋洋地說:「沒有得逞,是不是?」
「在眼下這個時候,也許他們說得沒錯兒。因為他們試圖告訴你的話興許恰恰就是我想要說的。你目前的處境很困難。保持自己的尊嚴是無可厚非的,我喜歡你這樣。可是,親愛的寶貝兒,你會餓死的。你難道不覺得一直以來我都為你感到心裏沉甸甸的?你難道不明白我每天晚上都打算給你送來烤牛肉,火腿,或者別的什麼,可是我知道你會為此而怨恨我。你只有接受這份工作……」
「我看也是。」
「親愛的,你真是個傻瓜。光靠收取小費就能讓你一天有兩美元的進賬,這樣,你就能——一星期至少掙二十美元,自從皮爾斯家園破產以來,你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呢。為了你自己,你必須干這份工作。這年頭兒,根本不會有人再注意什麼制服一類的了。我敢打賭說,你穿上圍裙的樣子很可愛。再說了,人總有迫不得已的時候……」

五

二

「什麼都行。」
瓶子里的酒所剩不多了,可他還是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話題一轉,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米爾德里德,在我臨走之前,請提醒我從寫字檯里拿點兒東西。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過我還是帶走的好。」
「那樣的話,我會非常感謝。」
「是的。」
大象打個噴嚏,跪倒在地——醉酒的猴和尚又會怎麼樣?
等她把車停進車庫,又用手電筒照著檢查了一番,看看輪胎的狀況如何。她發現輪胎上的橡膠大部分都還沒有脫落,這樣就用不著馬上換新的,不由得暗自高興。她哼著小調進了家門,關上燈,在黑暗中脫下衣服。然後她走進孩子們的房間,用兩隻手臂環抱著薇妲,吻了她一下。薇妲被驚醒了,但還是迷迷糊糊的,米爾德里德說:「今天晚上有件大好事兒,都是因為你才促成的,現在我收回自己說過的一切。好好睡吧,別再想這件事兒了。」
門鈴響了,她走去開門。沃利親熱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趕緊小聲說:「伯特在這兒呢。」沃利的臉僵了一下,然後就立刻進入角色,他的表演如此真切,令人倍感驚訝。他大聲嚷了起來:「嘿,米爾德里德!說起來我有好長時間沒見過你了!天哪,你看上去氣色真不錯!嗨,伯特在家嗎?」他的大嗓門讓整座房子里的人都能聽見。
「你和瑪姬住在一起?」
「還好。」
伯特走回小書房,啪的一聲打開燈,在自己剛才和瑞麗玩過的地面上整個兒找了一遍。米爾德里德略帶幾分醉意,興味十足地瞧著他。到了這會兒她才開口說:「好吧,你想想看,也許是我拿了鑰匙。」
但是,沃利這時候顯然有點兒惴惴不安,他對自己的處境也頗為不知所措,於是他決定起身告辭。伯特非常客氣地帶他走到門口,不過,沃利發現自己忘了拿外套,這樣一來,他抓住這個機會,急匆匆地走回去問米爾德里德:「嘿,他回來了嗎?我的意思是說,他現在住在這兒嗎?」
「看來是這樣。」
米爾德里德脫下裙子,掛進衣帽櫃,盯著那份菜單看了起來。上面列有五十五美分和六十五美分兩種午餐,還有開胃菜、牛排、排骨、甜點、自助飲料,大多都有一個花哨的名字,讓米爾德里德感到莫名其妙。她雖然盡了最大努力聚精會神地研究那份菜單,但還是一頭霧水。過了一兩分鐘,女領班給她拿來了制服,是淺藍色,帶著白色的領子、袖口和衣袋。米爾德里德套上了制服。「這是你的圍裙。你得自己配備制服;錢從你的第一張支票里扣除,是三美元九十五美分;你買這個是按成本價,由你自己負責清洗。如果你不適合我們,這套制服我們向你收取二十五美分的租金,也從你的支票里扣除,不過,在我們正式錄用你之前,你不必付整套制服的錢。報酬是每小時二十五美分,得到的小費都歸你自己所有。」
「我來給你加點兒冰。」
「晚安。」
等伯特給兩個孩子掖好被子讓她們睡下,重新把腰帶繫到褲子上,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這時候,她卻正在鬱鬱不樂地想著汽車的事兒。她沒有意識到,伯特是那天讓她怒火中燒的第六個或者第七個人,而所有這些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只不過是她自己的絕望心情戴上的一張張不同的面孔。米爾德里德有點兒過分講求實際,根本不會這麼分析:對她來說,這隻不過是個公平與否的問題。她在工作,而伯特不工作。伯特沒有權利擁有那輛汽車,那輛汽車能給她帶來很多便利,而伯特沒有那輛車也能過得好好的。伯特再一次問起她過得怎麼樣,她回答說還好,但是這段時間她的怨怒變得越來越難以抑制,她知道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一觸即發。
「我聽說過發生這樣的事情。」
「當然不會。」
從那以後,沃利就經常順道登門拜訪,通常是在九點來鍾,因為米爾德里德不想讓孩子們知道他們之間的交往有多麼頻繁。有一回,孩子們去老皮爾斯先生家過周末,沃利星期六晚上來「帶她出去」。她表示自己更願意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因為她擔心自己那條印花裙子在任何別的地方都經不起目光的打量,於是,他們開車出去,在文圖拉附近的一個路邊小酒館吃了頓飯。後來,找工作的事兒越來越讓她感到絕望無助,有天晚上,沃利碰巧又一次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這回她沒有起身走開。當沃利像個老朋友一樣,隨意地用手臂環繞著她,她也沒有表示抗拒,沃利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也順從其便。兩人一言不發,坐了很長時間。這時候屋門緊鎖,窗帘低垂,鑰匙孔也塞住了,此情此景之下,兩人重續了他們的浪漫故事,就在那間小書房裡。浪漫這個字眼也許並不恰切,因為米爾德里德絲毫沒有感受到激|情的顫動和閃爍。可無論怎樣,這確實帶給了她兩個鐘頭的安慰,兩個鐘頭的頭腦空白。
「謝謝。我會還給你的。」
「噢——不過就是一份工作。」
「你這麼做再恰當不過。」
「露茜,別再說了!我就要發瘋了。我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