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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您的意思是說我們會變得很有錢?」
蘭德先生看了看他的同伴。「這充分說明了她做事多麼講原則。這兒的餡餅糟透了,她知道餡餅很糟糕,可還是說今天的檸檬餡餅非常好。餡餅還是免了吧——除非你確實厭倦了生命,寧願去死。」
「您的制服?」
聽了這話,米爾德里德才恍然大悟,她這才明白萊蒂的舉動為什麼那麼奇怪,她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於是,薇妲自作主張地認為審問到此結束了,她說:「真的,媽媽,我覺得您有點兒小題大做。如果那些制服是您為她買的——我真想不出您還會買給別的什麼人,這樣的話,為什麼不能給她穿呢?」
「噢,天哪!噢——」
出售:火腿土豆泥
「難道不是這樣嗎?」
「噢,媽媽,求你了,咱們別再說這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您在一家——您在好萊塢工作,我會試著不去想這件事兒。」
「你真的會做嗎?」
「也是她讓你穿上工作服的?」
「媽媽,就按您說的做。」
「哦,媽媽,我還沒睡著。」
另一位男士選擇了巧克力冰激凌,米爾德里德匆匆走進廚房去取客人點的菜品。當她端著兩份甜點和咖啡出來的時候,恰巧聽見一位客人說:「這餡餅看上去挺不錯。」她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米爾德里德把餡餅放在了蘭德先生面前,他的那位同伴不等米爾德里德把巧克力冰激凌放下就忙不迭地問:「嘿,我想要那個!能換嗎?」
「傻瓜,是因為制服。你以為我是個笨蛋嗎?」
米爾德里德聽了,立刻抬手在她的另一邊臉頰上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打得她一下子跌倒在地。薇妲倒伏在地上的時候,米爾德里德開口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你和妹妹有飯吃,有地方睡覺,有幾件衣服穿,我接受了這份工作,因為我只能找到這樣的工作,如果你認為我會在意你所說這一通無聊的胡言亂語,你就大錯特錯了。如果你以為你的胡說八道會使我放棄這份工作,你也大錯特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我在干這份工作的……」
「我希望她清楚自己的地位。」
「哎呀,我正好順路。我住在格蘭岱爾。」
「今天晚上還發生了別的事兒。」
「媽媽,那是我無法改變的。我對事情的感覺就是那樣。」
到了中午,檸檬餡餅只剩下盤子里的一丁點兒碎屑,等到一點鐘的時候,三個餡餅全都賣光了。三點鐘光景,艾達對克里斯先生髮起了進攻,眾人都站在一旁拭目以待。艾達說,看看那些餡餅賣得有多快吧。她說,她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去,檸檬餡餅就賣光了,有位客人還想再要一塊,她根本就沒法滿足客人的要求。她還說,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賣完了之後,她只好供應糕餅公司送來的餡餅,客人們的評價簡直不堪入耳。聽了這一席話,克里斯先生一語不發,只是伏在辦公桌上,彷彿是個聾子。艾達繼續說個沒完沒了,聲音也越來越大。她又說,有一位女士,是四個人一起結伴來的,那位女士問這麼好的餡餅是哪裡做的,當她把手指向米爾德里德,那位女士驚訝極了。克里斯先生局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說別再打擾他了,他正忙著呢,就在這時候,忽聽一聲——
「我會做餡餅。要是他隨便出個價錢,我就能按那個價格,給他做出客人們非常喜歡吃的餡餅。我做的餡餅,還會成為餐館的一個特色。」
姑娘們一個接著一個陸續走進餐廳。
「媽媽,我只是以為您忘了讓她穿上制服。那些工作服顯然是買給她的。如果以後她還會帶著我的東西到游泳池去,我當然希望她穿得體面些。」
「那就明天。」
聽了她這一番話,薇妲至少坐起身子,略微表現出了一點兒興趣。「媽媽,什麼樣的地方?你是說一家……」
「是,夫人。」
「到游泳池去?帶什麼東西?」
「很多人都是靠這種方式成為富人的。」
「我想,是等著薇妲小姐吧?」
「其實,對於這件事兒,我和你的感覺是一樣的,我當然絕不會接受這個工作,如果不是……」米爾德里德咽了口唾沫,拚命搜腸刮肚想拋出一個說辭,任何一個說辭,她接下去說:「……如果我沒有決定自己開一家的話,如此一來我就必須了解這個行業。我得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她幹什麼呢?」
她們進了小書房,米爾德里德關上門,坐在扶手椅上,讓薇妲站在自己面前。「你為什麼要把那套工作制服給萊蒂穿?」
克里斯先生驚跳起來,發現安娜的手指離他的鼻子還不到六英寸遠,就像是一支六連發的左輪手槍正對著他。安娜不給他一點兒喘息的機會,就繼續說:「這就是你為什麼一直向所有人打聽米爾德里德!這就是你為什麼總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是誰告訴你米爾德里德會做餡餅的,我想弄個明白。算了吧,你能否認這一切嗎?大家只要稍不留神,他就會打什麼主意!」
「您來一份試試吧。我覺得您會喜歡的。」

一

「好吧。如果這件事兒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你現在可read.99csw.com以脫下來了。從現在起你要記住,在這個家裡是由我來發號施令,不是薇妲小姐。」
「一定要對他大加吹捧。」

三

聽了這話,艾達走進餐廳,做了個手勢,示意米爾德里德隨她過來。旁邊無人的時候,艾達激動地壓低聲音說:「你聽見他說的話了嗎?他只要蘋果、南瓜和檸檬——別的一概不要。這說明他願意做出改變,不過他那麼說實在是太死腦筋了。聽我說,米爾德里德,明天你帶三個餡餅來,一個蘋果餡餅,一個南瓜餡餅,一個檸檬餡餅。就這三個,不要別的。我來安排給顧客上餐。這些算是樣品,不過,你得記住一件事兒:必須把這當成是他的主意。」
「所有別的地方我都已經找遍了,所以……」
「別管適合不適合。我首先想問個清楚,那些工作服原來放在壁櫥最上層的架子上,塞在一堆床單底下。那你是怎麼碰巧找到的?」
沒過幾天,米爾德里德的經濟緊張狀況就稍稍緩解了一點兒,因為她很快就成了那家餐館里最棒的女服務員,這不僅僅體現在招待客人方面,還體現在挖空心思掙取小費上。等孩子們上床睡覺之後,她就在家裡練習把幾個盤子托起來保持平衡,從而掌握了這個技巧。她用的是錫制的盤子,從花園裡找了些石頭來增加重量,最後她終於做到了用左手手指夾起三個盤子,胳膊上再托起兩個,她提醒自己不要吐出舌頭,圍繞著廚房裡的餐桌輕盈地走了一圈,一個也沒有掉下來。
「當——什麼?」
「我不知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薇妲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跟前猛地跌坐下去,心裏充滿了悲傷和絕望。然後,她輕輕地笑了一下,低低地說了一聲:「女服務員。」她的語調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悲哀。
「沒錯兒,就是現在。不過,這是借款,我會還給你的。我現在已經在掙錢了,別擔心,我一個月內就能還給你。伯特抵押房子的借款利息到期了,我可不能因為區區五十美元失去贖回房子的權利。我想請你明天就拿錢給我。」
只有一件事情困擾著她。現在已經是六月底了,七月一日就是七十五美元抵押借款到期的日子。她手頭寬裕起來只是最近的事兒,她已經攢下了不到五十美元以備將來的不時之需,不過,她暗下決心不讓自己為此愁眉苦臉。一天晚上,和沃利一起在路上開車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一句:「沃利,我想跟你要五十美元。」
至於小費,憑本能的直覺她就知道,老顧客往往會留下一角錢,而不是五分。她還特意和男客熟絡起來——所有的姑娘都是這麼做的,因為男人付小費比女人出手要大方。她巧弄心思搞清楚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小小嗜好,還有他們不喜歡什麼,有什麼怪癖,好確保讓阿奇烹制出令他們稱心如意的菜肴。米爾德里德天生擅長不動聲色地調情,但是她發現這一招收效甚微。顯而易見,給一個男人上餐這一行為,自古以來就帶有一種親密的色彩,比這種親密更進一步反而令他不大自在,就像是給原本十分嚴肅的關係加上了一層輕浮的調子。單純的友情,兼以準確地把握對方的需求,似乎是最能取悅於人的,正因為這個,經常有人邀請她一起開車出去吃飯,或者看演出。一開始,她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些人,不過,她很快就編造出了一個推卻的說辭,而不是斷然回絕。她總是說她希望對方「繼續對自己抱有好感」,「要是他看見自己不|穿工作制服的樣子,也許會產生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這個說辭讓人禁不住浮想聯翩,猜想她穿著平日的衣裝恐怕沒有這麼性感,同時也對這個楚楚可憐的女服務員留有幾分同情,還是繼續當回頭客,讓她給自己上午餐。後來她發現,被好色之徒摸一把大腿,幾乎是天天都會碰上的事兒,對此最好還是置之不理。哪怕是這樣的好色之徒,只要應付得當,也能「培養」成一個給起小費來出手大方的常客,這無疑證明了他其實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
「我一直在賣自己做的餡餅呢。」
「服務員,你心裏清楚得很。」
「你是說——現在?」
「誰大喊大叫,不依不饒?」
聽著這一連串不中聽的慷慨陳詞,克里斯先生一開始只是一臉茫然,直勾勾地瞧著她。接著他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擺出一副嘲弄的樣子用手指指向艾達,彷彿這是對艾達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艾達做出一副大為惱怒的樣子,厲聲譴責他一直都知道米爾德里德做餡餅很拿手,早已經決定訂購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居然還「讓自己這麼一路表演下去」。艾達越是滔滔不絕,克里斯先生的笑聲越是爽朗。等他擦乾笑出來的眼淚,雙方當即拍板成交。在價格問題上有點兒小小的麻煩,他試圖把價錢壓到三十美分,但米爾德里德堅持要三十五美分,他立刻就答應了。當天晚上,米爾德里德請艾達和安娜到沃利曾經帶她去過的一家酒吧喝上一杯,還幫安娜搭上了鄰座的一個男人。米爾德里read.99csw.com德很晚才開車回家,想到還得把餐館訂購的第一批餡餅做出來,總共是半打,她胸中洋溢起一種難以抑制的對全人類的熱愛。
「噢,媽媽,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不久之後的一天,她回到家,發現萊蒂身上正穿著她的一套工作制服。她還沒給萊蒂買過工作服,一直讓萊蒂把一條圍裙系在她穿來幹活的耐洗衣服上,說制服的問題要等到自己確實對她感到滿意時再說。看到萊蒂身穿餐廳工作服,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蜇了一下,不過她還是離開了廚房,擔心自己會脫口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但是萊蒂察覺到她臉色不對,就跟了出來。「皮爾斯太太,我跟她說過您不會喜歡這樣的。我當時立刻就告訴她了,可她大喊大叫,不依不饒,我只好穿上好讓她安靜下來。」
「我沒有這麼做,而且我討厭這個問題。」
「媽媽,您怎麼能說出這麼……」
「那我就去弄清楚他目前付多少錢。」
薇妲的表演有點兒過火了。她用自己特有的那種天真無邪的語調說她無法想象那些制服還能買給別的什麼人,就在這一瞬間,米爾德里德突然想到薇妲其實是知道實情的,這就意味著必須要徹頭徹尾地解決這件事情了。薇妲讓萊蒂穿上工作制服的目的,也許只是想像只孔雀一樣驕傲地走向游泳池,並沒有別的不良用心,但也有可能是更為居心叵測。所以米爾德里德沒有立刻做出回應。她坐在那兒看著薇妲,眼睛里投射出的那一瞥斜睨變得冷冷的,然後她一下子把瑞麗攬進懷裡,說該上床睡覺去了。米爾德里德給瑞麗脫了衣服,像往常一樣跟她玩了一會兒,往她那件小睡衣的扣眼裡吹氣,嘴裏大喊了一聲「呼」,一下子把她滾到床上,最後又在她的後頸上吹了口氣。可米爾德里德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著薇妲,從來不參加她們這種嬉笑胡鬧的薇妲。米爾德里德從眼角可以看見她,這會兒她正在梳妝台前來迴轉動著身子,精心打扮自己,似乎主要就是為了在桌面上擺放儘可能多的梳子、發刷和瓶瓶罐罐。等米爾德里德和瑞麗的遊戲告一段落之後,又一次把薇妲叫到小書房裡去談話,薇妲滿心不樂意,她氣沖沖地站起身,扔下手裡的一隻發刷。「哦,天哪,這回又是什麼事兒啊?」
這句話起了作用。雖然開餐館也許在薇妲心目中沒有什麼高貴可言,但金錢和財富卻觸動了她靈魂的最深處。她跑過去,用雙臂抱住媽媽,親吻著她,愛撫著她的脖子,非要讓她對自己剛才的惡劣行為實施懲罰。等米爾德里德輕描淡寫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之後,她便爬到椅子上,開始興緻勃勃地說個沒完沒了,她跟米爾德里德提起她們將來可以有輛豪華轎車,還能買架三角鋼琴,讓她練習演奏音樂。
大家紛紛圍上來看。艾達走到辦公桌旁邊,拿起那支藍色的鉛筆,回到門前,加上了:餡餅
當晚,艾達把自己偷偷從文件里了解到的情況一股腦兒說給米爾德里德聽,米爾德里德估摸自己能按三十五美分供應餡餅,於是艾達就變得胸有成竹起來。「這件事兒就交給我了,米爾德里德。看我的吧。你一句話都不用說。我一直以來都清楚得很,關於餡餅的事兒,必須要做個了斷,這一切都交給我了。」
米爾德里德抓住她的兩隻胳膊,猛地把她丟在自己的一隻膝蓋上,一把掀開她身上穿的那件和服樣式的睡袍,又一下子褪下她的褲子,怒不可遏地用手掌狠命拍打她的屁股。薇妲尖叫一聲咬住了她的腿。米爾德里掙脫自己的腿,巴掌繼續落在薇妲那登時被打得通紅的屁股上,直到累得筋疲力盡,薇妲像魔鬼附體一樣不住哭嚎。米爾德里德讓薇妲的身體滑落在地上,坐下來喘息著,拚命抑制著胃裡鼓脹起的那種厭惡和嘔吐的感覺。
「好吧。我想我有那麼多錢。」
「她讓我這麼叫她。」
「反正還能開。」
「薇妲小姐?」
雖然感到疲憊不堪,但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種從沒有過的神采,甚至連她說話的措辭都有了變化。和蓋斯勒太太聊天的時候,她總是談起「我做的餡餅」、「我的客戶」、「我的生意」,第一人稱代詞出現的次數最多。毫無疑問,她的地位正在一點點變得重要起來,至少她自己這麼看,為此她頗有點兒自鳴得意、沾沾自喜的味道。幹嗎不驕傲呢?兩個月前,她幾乎連買麵包的幾個小錢都拿不出來,眼下,最多的時候她一個星期能掙八美元,小費還能收入大約十五美元,外加賣餡餅的純利十多美元。她的生意越來越好。她給自己買了一套樣式可愛的運動裝,還燙了頭髮。
對於她們兩個,米爾德里德油然而生一種溫暖的感覺,眼眶也有點兒濕潤了。她暗暗打算時不時地也給安娜做個餡餅。當天下午,她做好了餡餅,第二天早晨,艾達親自上陣,拿著餡餅匆匆跑回廚房,那模樣簡直像是個身上攜帶著炸彈的間諜一樣。米爾德里德換上工作制服,如同一個就要登上首場演出舞台的演員一般,心裏一陣焦灼不安,當她走進廚房,空氣中彷彿涌動一股期待的情緒。克里九-九-藏-書斯先生正坐在角落裡自己那張辦公桌前,他站起身,走到「出口」那扇門邊,用圖釘按上了一張紙板,上面是他這個地中海人親自寫下的當天的特色餐點:
薇妲擺出一副高傲的派頭,眼睛直直地望著米爾德里德,彷彿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侵犯。米爾德里德等了一會兒,接著說:「那你怎麼又碰巧把一套工作服給了萊蒂?」
薇妲眨了眨眼睛,這真是讓人心驚肉跳的一刻,米爾德里德擔心這個說法興許也不合乎薇妲的社會地位標準。情急之下,她又說:「開餐館能賺到錢,如果經營得當,就能……」
「當然不了。」
米爾德里德欣然應承了她提到的所有東西,但是等到薇妲上床睡覺之後,她自己一邊脫衣服,一邊情不自禁地暗自思忖這個謊言到底能維持多久,還有,在這個謊言宣告破滅之前,自己能不能找到另一份工作。突然,有個強烈的念頭像閃電一般劃過她的腦際。為什麼不能開一家自己的餐館呢?她把目光投向鏡子,正看見一個思緒起伏、充滿自信的女人斜睨著眼睛與她對視。是啊,為什麼不呢?她細細考量起自己所具備的條件,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她擅長烹調,她在這方面的天賦非比尋常。她正在逐漸了解這個行業;事實上,就她的餡餅生意而言,她已經算是業內人士了。她年輕、身體健康,她的內心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堅強。她有兩個孩子,她只想要兩個,別人也只能指望她生下兩個,所以在這方面無需付出更多。不管怎麼說,她打定主意要一試身手。她穿上睡衣,關了燈,仍舊在黑暗的房間里踱來踱去。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豪華轎車、私家司機,還有三角鋼琴,不過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而是顯得無比真切。她走向自己的床,然後又匆匆跑進孩子們的房間。「薇妲?」
「不要櫻桃,不要越橘,也不要草莓!」克里斯先生大喊著強調說,「果汁一點點滴下來,半個餡餅都浪費掉了,很不好!我只要蘋果、南瓜和檸檬——別的一概不要,我是不會要的。」
「要說做人原則,她可是能得到加分的。好傢夥,這蛋白甜餅約摸有兩英寸厚呢。」
「沒錯兒,不過,到底是多少錢呢?」
「我游泳的時候用的東西,媽媽。」
對於這家餐廳本身,以及和餐廳相關的人,她則有意保持距離。這並非完全由於她自以為在社會地位上高人一等。她暗自對餐廳的廚房頗不以為然,很擔心自己被扯進閑談里,因為她怕自己把心裏的想法一股腦兒說出來,丟掉這份工作。所以,這種話她只說給蓋斯勒太太一個人聽,每天晚上都言辭激烈地把那裡的做事方式貶得一無是處。她對餐館里供應的餡餅尤其是牢騷滿腹。那些餡餅是從快捷糕餅公司買來的,蓋斯勒太太聽著米爾德里德說起餡餅的外觀有多麼醜陋不堪,裏面的餡料黏糊糊的,淡而無味,表皮硬得難以消化,經常禁不住哈哈大笑。不過,米爾德里德在餐廳里總是緘口不語,直到有一天,她聽見艾達對著克里斯先生大喊大叫:「這東西我真不好意思擺在餐桌上!把這玩意兒拿去給客人吃真是難為情!簡直糟糕透了,你把這種餡餅擱在這兒,還指望有人掏錢買。」克里斯先生面對這一通大聲斥責只是聳聳肩,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也許餡餅確實很差勁兒,可是在眼下這種時候,你還能指望什麼呢?要是說沒人會吃,瞧我的,我又拿到了一張支票。」米爾德里德開口說話了,她站在艾達一邊,情緒激動地大聲說,拿到一張新的支票也不會讓餡餅的味道好起來。說到這裏,她的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也許真正的解決辦法是她自己拿到餡餅的訂購合同。想到能有機會掙到無比寶貴的幾美元,她的態度一下子來了個大轉彎。她心裏明白,自己必須獲得艾達的支持,而且不僅僅是艾達,還包括餐館里所有其他的人。
米爾德里德哭了起來。她很少打薇妲,她對蓋斯勒太太說「這個孩子不需要教訓」,而且她「覺得不能為一點小事兒就對孩子大打出手」。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她曾經試著打過幾次,結果完全無濟於事。不管她下手多麼狠,都不能摧垮薇妲的意志。在兩人發生衝突的時候,薇妲總是佔上風,而她則是一個渾身顫抖、可憐巴巴的失敗者。事情總是落得這樣一個結果。她對薇妲有一種畏懼,懼怕她那自以為是、倨傲無禮的做派,還有她那堅不可摧的精神氣質。薇妲那種冷漠而故作姿態的貴族派頭也潛藏著某種讓她總是感到畏懼的東西:那是一種淡漠、冷酷而卑劣的慾望,一心要折磨、羞辱自己的母親,最重要的是傷害她。顯而易見,米爾德里德渴望像伯特一樣從這個孩子身上感受到溫暖的情感,薇妲顯然跟伯特很親近,而她所得到的卻只是裝模作樣地曲意逢迎。她只有接受自己所得到的這一半,努力不讓自己正視這個事實。
「好了,從現在起,再也不要提起什麼薇妲小姐。如果她跟你們一起到游泳池去,就讓她穿著自己的衣服,而且也一起游泳。要是她沒有泳裝,我就給她買一套。」
「萊蒂也一起游泳嗎?」九九藏書
「在壁櫥里?」
「哪怕只付兩毛五,他也是上當受騙了。」
「哦——還不錯嗎?」
「再說一遍……說啊——再說一遍。」
小瑞麗咯咯大笑起來,米爾德里德瞠目結舌,不知所云。因為學期已經結束了,她就把一本公交車票留在家裡,這樣兩個孩子就能乘車到葛瑞菲斯公園的瀑布潭去游泳。但是,她不知道萊蒂居然也加入了。在薇妲眼裡,到游泳池去游泳突然變成了這樣一幅圖景:她自己和瑞麗神氣活現地一路走向公交車站,而萊蒂則相隔兩步遠跟在她們身後,身穿全套制服,系著圍裙,戴著無邊帽,為她們拿著游泳袋。薇妲甚至還拿出了那頂帽子,米爾德里德一眼認出那是用自己的一條連衣裙上的領飾做成的,縫製得整整齊齊,算得上是一頂像模像樣的白色花冠,邊緣還綉了一圈花邊兒。
艾達把頭探進門口,做了個手勢,安娜從餐廳里走了出來。安娜就是那個動手打人的姑娘,已經回來工作一段時間了。艾達把她扯進密謀的小圈子裡,開口便說:「聽我說,安娜,你聽見我在那兒跟他說的話了嗎?」
「當然是餐館。」
「媽媽,我需要一塊手帕,就去看我的手帕是不是放錯了地方,和您的東西混在了一起。」
「我的天哪,媽媽,我不是已經告訴過您了嗎?我可不要再聽您這麼質問我。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了。」
「噢,當然可以。」
薇妲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她居然表現得如此不動聲色,如此深思熟慮,如此傲慢無禮,米爾德里德等了一會兒,比自己往常感到憤怒的時候停留了更長時間,然後才開口說:「我在好萊塢的一家餐廳找了一份工作,當服務員。」
「蘭德先生,今天我們新進了一種餡餅。」
「你的手帕全都放在你自己的抽屜里,最上層的那個,現在還在那兒,你根本不是要找什麼手帕。這次你分明又是想偷偷亂翻我的東西,看看能發現點兒什麼,是不是這樣?」
小瑞麗一直在一旁樂滋滋地聽著,這會兒她在地上滾來滾去,一邊尖叫著,一邊咯咯笑,兩腳在空中胡亂踢騰。「她不會游泳!她不會游泳,她會淹死的!瑞德還得把她拽出來!瑞德是救生員,他愛上了萊蒂!」
她抽泣了一陣,坐在那兒,整個人籠罩在陰鬱黯淡的情緒中,因為這一次她和以往一樣,遠沒有達到自己的主要目的。必須要讓薇妲認可自己從事的這份工作,否則一天天過得悶悶不樂,最後就會不得不放棄。但是怎麼辦呢?此刻她想不出任何主意,於是就開口說:「你從來沒有讚賞過我帶來的任何美好的感覺,對不對?」
米爾德里德又給了她一個耳光,接著說:「你也許沒有意識到,可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花錢買來的,你對女僕指手畫腳,讓她跟著你一路閑逛到游泳池去,你吃的食物,還有你擁有的所有其他東西,全都是用錢換來的。而且我看除了我以外,別的人全都什麼事兒也不幹……」
「我要像格蘭特將軍攻克里士滿一樣拿下那個希臘人。別擔心,米爾德里德。我們會替你賣餡餅的。」
午餐時間剛剛開始,米爾德里德就賣出了兩份餡餅。她的一位老顧客蘭德先生和另一位男士來得很早,米爾德里德把菜單遞給他讓他挑選甜點的時候,簡簡單單問了一句:「蘭德先生,您想要一份餡餅嗎?今天的檸檬餡餅味道非常好。」
薇妲這時候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眼睛里透出冷酷的神情,她插嘴說:「難道做餡餅還不夠丟臉嗎?難道你非得這樣羞辱我們嗎,還要去做什麼……」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她走到床邊,跪在地上,用雙臂環抱著薇妲,緊緊地擁抱著她。「你說的對,寶貝兒,是我錯了。不管我說了什麼,不管任何人怎麼說,千萬不要捨棄自己的高傲,還有你看待問題的方式。我希望自己也能有那種高傲,還有——千萬不要放棄!」
「是的,夫人。」
米爾德里德開始做餡餅,那天下午,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她始終對此隻字不提,薇妲也沒有注意到萊蒂換了裝束。但是,等到吃過晚飯,萊蒂回家之後,米爾德里德把兩個孩子都叫進了小書房,她的主要談話對象是薇妲,她宣布要好好談談工作制服的問題。「確實是這樣,媽媽。那套制服很適合她,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放心交給『小孤女安妮』吧。」
「真見鬼,我今天晚上就給你開張支票好了。」
兩read•99csw•com人上車之後,原來那種冷冰冰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艾達下車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問她願不願意讓自己明天早晨經過的時候順便來接她。從那以後,艾達開始搭她的車,而米爾德里德則在餐館里負責起更好的區域,更為重要的是,每天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她可以對著艾達說這說那,絕不會有任何打擾。她們倆成了親密的朋友,而且她們的話題總會莫名其妙地繞到餡餅上。艾達確確實實對克里斯先生為客人們提供的餡餅感到非常惱怒,米爾德里德總是十分同情地聽她大發牢騷。隨後的某一天晚上,她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些餡餅他付多少錢啊?」
那天下午,她總是主動給其他姑娘幫忙,那股子熱情勁兒就是用最嚴格的倫理標準來衡量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等到吃午飯的時候,她還和大家坐在了一起,相處得十分融洽。與此同時,她心裏一直在琢磨怎麼和艾達搞好關係。那天晚上她上夜班,餐館打烊之後,她見艾達急匆匆地走出來,還瞥了一眼鍾錶,看樣子是要去趕公交車。米爾德里德撐開門,問道:「艾達,你往哪個方向走?也許我能捎你一程。」
「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是我有一種感覺,而且我確信,從現在起,咱們一家人的情況會一點點好起來。所以,我們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的。也許我們不會非常富有,但是——我們總會有點兒什麼。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因為你才發生的,只要媽媽還算有足夠的見地就會明白這一點。」
「好吧,那你就按我說的辦,咱們把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放到這兒來賣,代替現在那些討厭的玩意兒。安娜,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簡直棒極了。不過,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明天等我擺上米爾德里德帶來的樣品,你就去跟他花言巧語,說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兒。等他開始動了這個心思,咱們就一舉攻克他這個老頑固。」
「說給我聽。」
「原來這就是你打算乾的事兒!」
米爾德里德一巴掌打在她的臉頰上,她卻短促地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大聲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艾達,那些餡餅簡直太丟臉了,而且……」
「多謝。」

二

從那次談話以後,餡餅就成了米爾德里德和艾達之間的一樁令人興奮的密謀。一個星期天,米爾德里德開車到艾達家,帶去了一個烤得漂漂亮亮的新鮮潤澤的越橘餡餅。艾達的丈夫以前是個泥瓦匠,眼下沒有工作,米爾德里德覺得他們星期天的晚餐也許正能用得上這個餡餅。第二天,在午餐高峰期間,艾達趁克里斯先生到銀行去換更多的零錢,在過道里叫住米爾德里德,用沙啞的嗓音說:「他買餡餅的錢是三十五美分一個,不多不少,一星期要三打。」那語調就像是演員在舞台上有意讓觀眾聽見的高聲耳語。
「是薇妲小姐,夫人。」

四

「你有車?」
憑著新簽的合同,米爾德里德安了一部電話,開始在鄰裡間招徠更多的生意,她的想法是,多做幾個餡餅也多費不了什麼力氣,可多掙點兒錢就能讓日子過得寬裕多了。她過去一次給人做一個餡餅,收八十五美分,現在也是同樣。近些天來,隨著街坊四鄰的生意越來越多,等於又有一張餐館訂購合同從天而降。有天晚上,一位鄰居的丈夫哈堡先生在露珠客棧提起她做的餡餅,那是離皮爾斯大街不遠的布蘭德大道上的一家自助餐廳,結果那家餐廳打電話給她,承諾每周訂購兩打。這樣一來,在她做女服務員打工的一個月時間里,她的辛苦程度遠遠超過了她對自己的估計,而且還一直撐到星期日,那時候才能好好睡上一覺。在這種情況下,照顧孩子是不可能的,於是她雇了一個名叫萊蒂的姑娘給兩個孩子做午餐和晚餐,做餡餅的時候還幫著她干一些諸如清洗、攪拌之類的雜活兒。她又買了兩套工作制服,這樣就能等到周末一次把三套全部洗乾淨。但是,洗制服的時候,她總是把自己鎖在浴室里。餡餅的事兒她無意保守秘密;她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是,自己當女服務員的事兒,她既不想讓兩個孩子知道,也不想讓萊蒂知道。
「她坐在游泳池旁邊等著,她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米爾德里德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來。「你把那套制服給萊蒂穿的時候,你知道那本來是我的,對嗎?」
第二天早晨的攤牌比米爾德里德預想的多了幾分吵吵鬧鬧。克里斯先生說,他和快捷糕餅公司打了好幾年交道,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艾達說,幾年來,他也在不斷失去顧客,而且還對此渾然不覺。艾達繼續說,除了這個以外,餐館里有個姑娘能做出很棒的餡餅,他這麼固執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難道他不想有更多的顧客?克里斯先生讓艾達別煩他,說自己正忙著呢。艾達讓他瞧瞧自己拿來的各種各樣的餡餅,有櫻桃餡餅、越橘餡餅、草莓餡餅……
「我嘛,我住在佛蒙特,富蘭克林附近。」
「哦,媽媽,在我看來,這再正常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