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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嘿,等一下,等等。」
「噢。」
「不,他不是那樣的。你一旦了解了伯特,就會發現他根本不是那種人。伯特跟薇妲一樣,如果他不能擺出一副尊貴高傲的派頭,就寧願去死,僅此而已。」
米爾德里德愣了一下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急忙輕輕地扯了一下裙子,一個攝影師吹起了口哨,她也並沒有生氣。
「米爾德里德,你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如果你擔心錢的問題,那就儘管放心吧。我會親自在法庭上為你辯護,其餘的都是小菜一碟。但是,你得趕快行動起來。這樁買賣可是炙手可熱,你一天也不能耽擱。」
「沃利,可我還是得有錢才行啊!」
「難道我還有過別的什麼目的嗎?正是為了她們我才想利用這個機會。如果我能做成這件事兒,就可以把我希望她們能擁有的一切都給予她們,這一切也是你應該希望她們能夠擁有的。」
「我不明白你要說什麼,伯特。」
「誰?」
「誰?」
「他跟這件事兒有什麼關係嗎?」
「你是我的妻子,難道不是嗎?」
但這一切顯得太美妙了,簡直讓人難以置信,當她迫不及待地向沃利提出一連串問題,沃利解釋道:「這房子對他們來說不合算。他們的處境糟糕透了。其他的房產,即使他們處理掉一處,聯邦法院的裁決也只會讓他們的境況更糟糕。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沒把房子建起來的時候,如果買主不按期付款,我們就不得不收回房產,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無法顯示虧損。但是這座房子就不同了,光這塊地皮公司就付給了伯特兩千五百美元,這一點連政府審計人員也無從質疑。伯特又在這座房子上花費了一萬一千五百美元,那是公司的錢,不是他本人的。總共是一萬四千美元,如果我們以四千美元的價格賣給你,就產生了一萬美元的損失,這個數額恰好可以解決一九三一年所有大大小小的問題,還綽綽有餘。」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他們兩人低聲親密交談了很長時間,說到米爾德里德用麵糰打中伯特的時候他那副滑稽模樣,兩個人禁不住哈哈大笑。接著,他們又說起她將要提起的指控,還有他犯下的種種虐待行為,又爆出一陣大笑。「看來你得揍我了,伯特。原告總是說被告打了她,給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苦悶和身體損傷。」
「為什麼?」
「咱們一個勁兒地說這說那。」
「我必須趕緊拿到手。也許明天就要。」
沃利把煙灰彈到壁爐里,轉過身來眨眨眼睛,問道:「什麼生意?」
「為什麼不是你呢?除了你,還有誰想要呢?你知道,沒人能住進那個地方。伯特當時是要建一個經營房地產的辦公室,但是,出於某種原因,眼下好像沒人願意買下一個經營房地產的辦公室。買這座房子的得是一個能把它派上某種用場的人,那就是你。」
「不是特別願意。」
沃利開車送她們回家,米爾德里德給大家準備了酒水和飲料,隨後伯特趕來在文件上簽名。自從那樁房產交易開了個頭兒,沃利對兩人之間的風流韻事表現出出奇的沉默,這讓她頗為高興。這樣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伯特身邊,毫無欺瞞之感,對他也的確很親熱。她剛有個機會,就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我跟他們說,財產分割協議已經在法庭外解決了。我指的是那些記者。這麼說沒問題吧?」
在伯特擔任臨時演員的那段演藝生涯中,最輝煌的時刻也比不上此情此景:他與做餡餅用的麵糰構成了一幅絕妙的圖畫。麵糰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臉上,掛在那兒停留片刻,然後就四分五裂,露出他那張慘兮兮的面孔和創痕累累的自我尊嚴。不過,麵糰剛一嘀里嗒啦地摔落在地上,他的尊嚴就立刻轉化為滿腔怒火,於是他開始大發雷霆。他說自己有的是朋友,眼下發生的事情他心裏清楚得很。他說她現在應該明白別想往他眼裡揉沙子。然後他走到水池邊去洗臉,就在他把麵糰從臉上摳下來的時候,米爾德里德開口說話了。她指責伯特非但不養家糊口,而且每當她設法維持生計的時候還橫加阻撓。伯特試圖把話題轉回到沃利身上,也被她那尖利刺耳的嗓音給壓住了。他說,好吧,儘管把瑪姬·比德霍夫扯進來好了,看看究竟會怎麼樣。他說他會把這事兒搞定,米爾德里德永遠也別想離婚,在加利福尼亞州要想離婚門兒也沒有。米爾德里德又一次扯著嗓子尖叫起來,說自己一定要離婚,不管他怎麼做,伯特說那就走著瞧吧,隨即揚長而去。
「……我有read•99csw•com很多反對意見。比方說,我所屬的教會在這方面有一些非常嚴格的規定。」
「什麼餡餅?」
米爾德里德和蓋斯勒太太來到走廊上,沃利湊過來說:「搞定了。已經做出了判決。」
「接收皮爾斯家園公司的那些人啊。就是他們那家公司花錢雇我給他們當律師、當聽差、當小偷,還有他們所能想到的任何其他角色。他們正要把那座房子處理掉,如果你接手,在裏面開你的雞肉餐館,那座房子就是你的了。米爾德里德,你要相信我的話,那是我見過的最適合開餐館的地方。哎呀呀,在那兒甚至都能聞到一股雞肉的味道呢。那房子建在幾棵大樹下,是舊殖民地時期的建築風格,伯特可是花了大價錢,在那兒啃雞骨頭真是再好不過了!房子的一側鋪上礫石,可以給所有來就餐的人提供免費停車。那間寬敞的大客廳——作為餐廳部分簡直棒極了。皮爾斯家園公司的卧室樣板間——當你的食品儲藏室。那間現代化的辦公室——就是你的廚房。那裡的每一根木條都符合消防法和衛生法的規定,甚至連衛生間都有兩個,而不是一個。要是你確實打算干,我可以用四千美元幫你拿下,包括房子、停車位和全部裝修。」
「他為人處事有什麼尊貴高傲的呢?」
「沃利,我現在真要哭出來了。」
他彎下身子湊近米爾德里德,動作十分誇張地向四下里掃視一圈,似乎是唯恐有人聽見,這才壓低聲音說:「他們必須做出虧損。」
「你等會兒再哭,先聽我把話說完。你還記得我們那個樣板間嗎?就是伯特建起的那座理想住房,這樣我們就能把潛在客戶帶到那兒去,讓他們看看如果他們掏出自己口袋裡所有的錢再加上一倍,他們未來的家將會是什麼樣子。」
「好極了。」
「等他收到餡餅的時候。」
「怎麼找麻煩?」
伯特一拍大腿,站起身來,似乎認為談話已經到此結束。米爾德里德拚命揉著麵糰,試圖讓自己保持平靜,然後直截了當地說:「伯特,我想跟你離婚。」
「讓他找我好啦。」
「我覺得應該能賺到錢。我已經在腦子裡想得一清二楚了,我非常確信自己把一切都考慮到了。我可以擔任廚師,這是確定無疑的。而且我在那家餐館里仔細研究了這個行業,我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每一件細小的事情都琢磨透了。我說的是管理體系。還有怎麼省錢。沃利,關於我的想法,主要就是這些。餐館的成本都是浪費掉的,都花在了額外的東西上,比如印製菜單,還有你每增添一個小小的特色,都得僱用人手。但是,按照我的方式,不會有任何浪費。所有剩餘的食材可以用來做肉汁和湯,而且我也不打算要什麼印刷品,或者別的不必要的東西。我確實認為自己能做得來。」
「不過是一家餐館而已。」
「哦,眼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暫時的困難,他並不在意,等他做成一筆……」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有那麼兩三個人的確想到了這個聰明的主意。可我堅決表示反對。他們都是公司的原始創辦人,我跟政府打過不少交道,我可知道,要是做出這種不正當的事情,我們全都會去蹲監獄。在這種事情上,決不能弄虛作假,你的機會恰恰就在這兒。如果政府公務人員有什麼不滿,他可以來看看你的餐館,吃一頓雞肉套餐,親眼目睹你確實把這座房子用於起初聲明的用途。接下來他再看看我們的文件檔案,了解到我們確實接受了最好的出價。整件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你不是內部人員。你也不是公司的原始創辦人。你是……」
「如果你能行,我也許能幫你達成一個交易,可以讓你轟轟烈烈地幹起來。這個交易可以讓你一舉成功,甚至不需要什麼出資人。」
「那絕對不是我們的本意,伯特。你難道不覺得我跟你一樣厭惡這件事兒嗎?但是也只能如此,為了兩個孩子。」
「我明白,但你一定得接受。」
他突然閉口不語了,一屁股坐下來,開始罵罵咧咧,開頭兒口氣還算溫和,接著越發怒氣沖沖。米爾德里德感到有點兒不對勁兒,連忙問道:「怎麼了,沃利?」
「眼下他在為孩子們做什麼嗎?」
「誰說你得有錢才行?事情妙就妙在這裏。只要你在這個城鎮里擁有某項資產的所有權就夠了,他們只需要了解這一點——你想貸多少款就能貸多少款,多得你都用不完。你以為那些餐廳設備商店沒有受到這次大蕭條的影響嗎?他們當然不能把東西白白送人,他read.99csw.com們只會問一句:你有沒有什麼資產?他們會把你想要的一切統統送上門來,並且幫你安裝好。你需要有點兒現金,大概兩三百美元吧,這個我能搞定。你只需要把那處房產弄到手開始經營就是了,要快。」

一

「那好吧,我跟他見面談談。」
有一陣子,她還不經意地產生一個念頭,但沒過多久就打消了,那就是向奧提斯先生借錢。奧提斯先生曾經是個肉店老闆,後來成了聯邦政府的肉類檢查員,他也是米爾德里德的一位老顧客,經常留給她二十五美分小費。她試圖勾起奧提斯先生的浪漫情懷,讓他主動邀請自己在餐廳以外的地方約會,後來她才意識到,要想給對方留下深刻印象,足以讓對方跟自己達成一項交易,她得有條有理地做好筆記和備忘錄。一天晚上,等到沃利開始哈欠連天,得靠香煙提神的時候,她打開燈,坐在了寫字檯前。「沃利,你願意給我幫個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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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在報紙上發表這樣一個文雅得體的聲明對他來說十分重要。她拍拍伯特的手,伯特也拍了拍她的手。沃利先行告辭了,伯特向自己的酒杯投去戀戀不捨的一瞥,也決定起身離開。米爾德里德看著他順著小徑走去,他的帽子有意稍稍傾斜,顯出瀟洒的風度,直挺的雙肩也頗有男子氣概,她不禁感到喉頭髮哽。蓋斯勒太太用銳利的目光瞧著她,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而且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離婚。」
「可他看上去那麼可憐。」
「沒有,但如果無濟於事,幹嗎還要做呢?」
「我不知道你們把這叫做什麼。一份成本估算,諸如此類的。是做給一個有可能支持我做生意的人。但是我想全都寫在紙面上,用恰當的措辭表達我的意思,這樣看上去比較正規。」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米爾德里德·皮爾斯
「你害怕了?」
「你能不能讓我說上一會兒?聽我說,這全是因為他害怕作為一個男人,在自己一生中的重大時刻表現得像個不中用的窩囊廢,所以他才選擇逃避。不過他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原因之一是比德霍夫太太。當她發現你要求離婚而伯特不同意,她可不會高興。她會懷疑伯特是不是真的愛她——雖然我也搞不懂怎麼會有人愛上她。況且,事實一直很清楚地擺在他面前,他難為你就等於是難為自己的孩子。伯特也深愛著那兩個孩子。寶貝兒,伯特已經走到了木板的盡頭,除了往下跳他別無選擇。」
「親愛的,他們全都是這副德行。正是這個讓咱們於心不忍。」

二

「接收皮爾斯家園公司的人!他們明年三月就該繳納聯邦所得稅了。一九三一年度他們必須顯示出虧損才行。否則他們就完了。所以那房子是你的,價格是四千美元。」
「米爾德里德,我想這麼做。」
他掐滅香煙,走到米爾德里德身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你再從頭兒給我說一遍。從頭兒開始,別只說一半兒。」
「那會怎麼樣?」
「我問你有沒有四千美元了嗎?我很清楚你有什麼沒有什麼,現在我就告訴你,如果你想要,就是你的了。」
經營雞肉套餐、華夫餅、餡餅
「是啊,為了她們倆。」
「因為我不知道伯特對這件事兒會有什麼反應。你永遠都不能指望他什麼。如果單就他的感情而論,也沒什麼關係。但是他的想法不大正常,你永遠也弄不明白他會怎麼做。他可能會找麻煩。」
「你離不了婚,除非我答應。」
「只有這個辦法嗎?」
「可為什麼落在我頭上呢?」
蓋斯勒太太一邊聽著,一邊淺淺地抿了口茶,搖搖頭說:「寶貝兒,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你和伯特在一起生活——有多長時間了?——十年,還是十二年?可你還是不了解他,對不對?」
「什麼東西?」
她的話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尖酸刻薄的語氣。伯特加入聖公會教派不過是敷衍了事罷了,現在居然拿這個作為借口,她覺得這個理由實在是牽強附會,尤其是據她所知,伯特所在的教會反對的不是離婚本身,而是反對離婚人士再次結婚。她還沒來得及指出這一點,伯特就繼續說道:「而且,關於沃利·博爾根的這樁買賣,我必須了解更多的情況。好多事情我都得九_九_藏_書搞清楚。」
「他老是跟人對著干。」
「天哪,這麼快?」
於是,米爾德里德給伯特做了一個餡餅,深盤裝的,上面擺滿了做成蜜餞的海棠,頗顯用心之巧妙,這樣就能讓酸酸的海棠和甜甜的晶瑩剔透的糖霜相得益彰。如果當成是商品的話,這樣一個餡餅和手工削制而成的晒衣夾差不多,不過米爾德里德寫了一張小字條,徵求他的意見,還附上一句話,說自己在餡餅上做了他的姓名首字母,看看自己還會不會組合字母圖案。她讓萊蒂把餡餅送去了,果然不出所料,等到星期三星期四的光景,她就收到了請兩個孩子星期日去吃晚餐的邀請。這一回米爾德里德特意早早地做好了餡餅,省得到時候礙手礙腳,還準備了中午吃的冷餐。這個星期日萊蒂也在,米爾德里德讓她把午餐擺在小書房裡,之前還上了雞尾酒。米爾德里德如此鄭重其事讓伯特也擺出一臉嚴肅,他大談特談餡餅的事兒,說自己認為這樁生意能大賺一筆。現做現賣的糕餅有很大的市場,他說,因為大家不再像過去一樣僱用幫手了,而且糕餅公司生產的甜點經常讓人撓頭。他說的這些情況米爾德里德也琢磨過很久,但她並沒有特別關注,聽到如此讓人充滿希望的見解,她真是高興極了。伯特又從頭到尾發表了一番意見,然後兩人默默無語。伯特接下去說:「好了,米爾德里德。我對你說過,那件小事情我會考慮一下,我已經考慮過了。」
「這種事情是兩個人都不願意去想的,但我們確實毫無辦法。」
「如果你希望這樣,我只有一件事兒可做,那就是接受。但是你用不著這樣,我想讓你明白這一點。」
「他會想出辦法的。」
「別提了。那些話並不是我們想說的。」
米爾德里德對餐館的態度又一次發生了變化,從百般挑剔責難轉為極大的熱情和好奇。雖然克里斯先生的菜色讓她頗不以為然,但克里斯先生畢竟從業多年,現在她漸漸開始明白,克里斯先生現行的管理制度由來已久,任何一家餐館要想經營下去,都必須採用。她開始努力研究這種管理制度,留心觀察怎麼記賬,怎麼推銷,以及如何處理剩餘的飯菜,特別是阿奇的訣竅。阿奇的很多做法都讓她感到不滿,但是一個動作能夠完成的事情阿奇從來不會多加一個動作,而且從來不會弄不清一份菜肴做好了沒有,他總是心中有數,在恰到好處的時候起鍋出爐。米爾德里德馬上就把他的一些方法用在了製作餡餅上,因為她老是隔一會兒就往烤爐里瞥上一眼,再延長一分鐘,好確保餡餅烤好了。現在她改用鍾錶定時,按既定時間取出來,用不著再坐立不安,而且還能做出更好的餡餅。
他用握緊的拳頭輕輕蹭著她的下巴。然後,兩個人禁不住渾身顫抖,一陣啜泣。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座房子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第一次讓他繳付利息他就會落得一無所有,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突然感到有點兒難為情,她吞吞吐吐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開一家小餐館,她自己擔任廚師,只賣雞肉。「有的餐館專賣牛排套餐,有的專賣雞肉套餐。我想——嗯,在我工作的地方,每兩份點餐單就有一個點的是雞肉套餐,所以在我看來應該會有不少顧客。這樣的話,我就用不著為各種各樣的價格啦,記賬啦,菜單啦,或者剩餘飯菜之類的事情忙得團團轉了。給所有人提供的都是一份雞肉配華夫餅,或者是雞肉配蔬菜套餐,如果他們願意選擇後者的話,但價錢都是一樣的。另外,我打算提供餡餅做為外賣,還要繼續爭取儘可能多的餡餅批發生意,而且——嗯,我感覺這兩方面可以互相促進呢。我的意思是說,餡餅生意會對餐館的生意有所幫助,而餐館的生意也會對餡餅生意有所幫助。」
伯特聽她講這番話的時候臉色非常陰沉,過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說:「這件事兒我得好好想想。」
「這一次,你要站在他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兒。他並不在乎教會、法律或者沃利什麼的。他提起這些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他真正的要害在於他不能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麼。如果他不得不站在法庭上,承認自己無法為孩子們付出一分錢,他寧願去死。」
「噢,我當然記得。」她之所以保留著對那個樣板間的記憶是出於一個不同尋常的、具有浪漫色彩的原因。
「根本不可能。如果他以你冷酷無情為理由同意離婚,那就把事情做得平平靜靜的,大家相安無事。如果他強硬起來,你就拋出那個姓比得霍夫的https://read.99csw.com女人跟他理論,他一定會讓步,因為他有不忠行為,根本無法阻止離婚。你不用問他的意見。你直接告訴他就是了。」
「這個我明白,不過,趁我還沒有過度興奮之前,你最好把事情弄個一清二楚。因為,如果他們要把房子白白送掉,似乎也應該有公司內部的什麼人……」
蓋斯勒太太跟腿什麼的扯不上關係,她只是站在米爾德里德身後,繼而燈光熄滅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站在法庭上,舉起一隻手,向上帝發誓「我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唯有事實,願上帝幫助我」,她又報出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問到職業的時候她說自己是個「家庭主婦」。然後她開始回答問題,提問的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名叫沃利的紅頭髮男人,他一臉嚴肅,對米爾德里德的同情溢於言表,他用柔和的口吻鼓勵她向一位年長的法官講述伯特對她的虐待多麼難以承受:他經常默不作聲,一連幾天都不跟她說話;他總是不回家,還打她,起因都是「因為錢而發生的爭吵」。之後她坐在沃利身邊,蓋斯勒太太走上證人席,證明她所說的一切都是千真萬確,言語中還帶著強壓下去的憤慨,感情|色彩運用得恰到好處。當蓋斯勒太太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沃利厲聲問她是不是親眼所見,她閉上眼睛,輕聲說:「是的。」
「我倒是不介意給伯特做個餡餅。」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好像對他太苛刻了。先是剝奪了他的孩子,然後是汽車,現在又是房子,還有……他所擁有的一切。」
「對我來說,當然是這樣。」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天,兩個孩子應邀到老皮爾斯先生家吃晚飯,米爾德里德知道伯特會來找她。她託人告訴伯特自己想要見他,這個安排顯然能夠保證伯特會和她單獨見面。她早早地就開始做餡餅,希望伯特來的時候已經大功告成,可伯特走進廚房的時候,她還正忙著和面。伯特問起她最近怎麼樣,她說還好,接著又問他情況如何,他回答說沒什麼可抱怨的。伯特很隨意地坐了下來,看著她忙忙碌碌。她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言歸正傳,在此之前她拐彎抹角,頗費了些口舌。她提起了那個樣板間,以及所涉及的法律問題,在難以表述的地方還引用了沃利的話。然後,米爾德里德稍稍停頓了一會兒,說:「所以,看起來咱們得離婚了,伯特。」
「我很高興在她身上還有一點兒我的影子。」
「伯特,難道你不明白這根本不是要向法庭證明什麼的問題,而是他們讓不讓我得到那處房產的問題。如果我不離婚,他們就不答應。」
「我也一直對自己很懊惱,竟然說了那些關於沃利的話。天哪,我知道你跟那個大胖子根本就沒什麼瓜葛,但是……」
「好吧,聽我說,他們打算把那座房子處理掉。」
沃利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打量著她。米爾德里德已經習慣於把沃利當做一個無足輕重的大胖子,有時候竟然忘了他其實有著一雙多麼冷峻的小眼睛。沃利開口問道:「你真的認為自己能做得來嗎?」
「別說什麼『那好吧』之類的話。聽我說,米爾德里德,你倒不妨來個徹底了斷。因為即使沒有聯邦政府稅這回事兒,你如果繼續和伯特保持婚姻關係的話,也會縮手縮腳,不敢去做生意。你不知道他的錢是從哪兒弄到的。我敢打包票,你剛一掛出招牌,就會有數不清的法庭判決、扣押令,還有第三債務人,一股腦兒落在你頭上。這樣一來你還沒開始經營就會破產。不過,你一旦甩掉伯特,就萬事大吉了。」
「我說了我會跟他見面談的。」
足足過了十分鐘,米爾德里德才弄明白夫妻共同財產造成的嚴重後果,才明白伯特僅憑兩個人的婚姻關係,就會成為餐館的共同所有人,因此會受到法律的約束。她憤憤不平地進行辯解,情緒十分激動,但是從沃利臉上的表情,她看得出來這絕非兒戲。沃利臨走的時候,說自己會和同事們聊聊,查閱一下相關法律,雖然如此,米爾德里德上床睡覺的時候心緒還是異常煩亂,她擔心自己平生第一次碰上的大好機會就因為一個法律技術問題而白白喪失。一想到伯特,想到自己的每一次轉機似乎都是因為他而受到阻礙,米爾德里德的怨憤之情再一次油然而生。第二天晚上,沃利又來了,看上去比前一天多了幾分喜色:「哦,情況還好,不過你得離婚才行。」
「嗯?伯特已經離開你了,不是嗎?」
「沒人要求你做什麼。我知道如果你能做得到,你會非常樂意儘力而為的九_九_藏_書。可是事到如今,我對此說過什麼嗎?我說過嗎?」
「法庭判決最終生效需要一年時間。不過一經判決,共同財產關係就終止了,你只關心這個就夠了。」
米爾德里德趕快轉過身去,把雙手插|進麵糰,竭力提醒自己:和伯特爭辯無異於跟一個小孩子吵架。此時她聽見伯特正在侃侃而談:「關於聯邦政府稅,我所了解的是沃利·博爾根的十倍,我只能說,這在我看來簡直是胡說八道。這件事兒歸根結底是一個有沒有共謀串通的問題:有,還是沒有。凡是涉及共謀串通的情況,舉證責任在於政府,我們面臨的情況不可能有任何證據,因為他們任何時候傳訊我,我都能證明並不存在什麼共謀串通。」
「你有什麼特別的反對意見嗎?」
「原始創辦人。」
「當然啦,這種事情不管怎麼看,都讓人心裏不悅。」
「離婚得要一年時間,是嗎?」
「他們完全就沒有理由這麼做。」
「那就去干吧。」
「他是公司的原始創辦人之一,而你和他是夫妻關係,你的餐館這下泡湯了,這可是皮爾斯家園公司垮掉之後我有機會做成的最漂亮的一筆生意。」
米爾德里德平生第一次體會到策劃一樁陰謀給人帶來的那種心跳加快、熱血沸騰的興奮感。貸款方面的事兒沃利一解釋她就明白了,那座房子對於實現她的願望來說是個多麼完美的地方,這一點也不需要對她多說什麼。她的腦子裡甚至都已經浮現出了餐館的霓虹燈招牌,純一色的藍,中間不夾雜紅色或者綠色,上面寫著:
「我的意思是,不管對我們倆來說是不是令人不快,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對孩子們來說,什麼是最好的,這才是我們要考慮的,也是我們要談的。」
「哦——你不覺得我能行嗎?」
「當然是你送給他的餡餅。那會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餡餅,十有八九不合他的口味,卻能迎合他更高一層次的需要,就伯特而言,是他的虛榮心。你拿餡餅來跟他東拉西扯,請他就餡餅生意的各種可能性發表發表意見。」
「還有沃利·博爾根?」
「結果呢?」
「腿,腿!你的臉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米爾德里德吃了一驚,一時間哭笑不得。在她看來,那座房子早已經不再歸他們所有了。在這種時候,伯特卻一本正經地提出把房子給她,這隻會讓她覺得荒唐可笑。不過她想起了蓋斯勒太太說過的話,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傲氣十足的男人。她猛地站起身,走過去抱住了伯特,說:「你用不著這麼做。」
「不過就是一個每天到我那兒去吃午餐的頑固老頭兒。可我感覺他挺有錢的。如果我可以向他說明這是一個很好的投資機會,他也許會拿出我所需要的錢。」
「我願意盡自己的那份責任。」
「對不起,那天我提起了比德霍夫太太。」
「伯特。」
「我希望有別的辦法。」
「那我怎麼對沃利說呢?」
「沒錯兒,可他什麼時候跳呢?」
「那麼我要提起瑪姬·比德霍夫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在問你呢。」
「如果準備充分,案子就能速戰速決。要是處理得當的話,離婚沒什麼麻煩的。既然法律條文提到虐待,你就得拿出證據,只需要證明這一點就夠了。打在下巴上的那一拳就值得論證兩個鐘頭。」
「你這副腔調跟薇妲一樣。她老是想挨揍。」
「米爾德里德,有一件事兒我可以做,如果你決心已定,我願意成全你。我可以做到讓你有地方睡覺,讓兩個孩子有地方睡覺,讓任何人也無法從你手裡奪走。我願意把房子給你。」
她的自信心一天天鼓脹起來,她的想法也越來越清晰,知道自己打算開一個什麼樣的餐館。但是有一件事情不斷困擾著她,那就是從哪兒弄到本錢。每到下午,只要能抽出一個鐘頭,她就開車到洛杉磯城市大道的餐廳設備商店,詢問價格,精打細算,把各項花費加起來。根據她的估算,哪怕開一家小餐廳也需要事先花費一千美元購買設備。爐灶、冰箱、蒸汽桌和水池要花去至少一半,剩下的用來買桌椅、餐具、銀器和桌布。按她目前的收入,攢出這筆錢需要很長時間,而且她還時刻面臨著失去工作或者是餡餅生意有所減損的風險,這樣的話她就會一貧如洗,不折不扣地回到今年春天的慘狀。她必須開始創業,但是她不知道誰能為她提供這筆錢。她想到了沃利,甚至還想到了蓋斯勒太太,不過她覺得他們恐怕沒有這麼多錢,憑著自己的直覺,她認為還是不提為妙。
「沃利!你說話可得留神,要不我可就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