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浮上水面的時候,博拉根先生正站在浮碼頭上,於是她鬆手讓那塊香皂滑到了湖底。「你真是太性急了。」
「當然是看價錢嘍。」
她本無意開玩笑,但看到他的眼睛充滿了友善,禁不住脫口而出。那人打了個響指,好像是困擾了他一輩子的難題終於有了解答,他說了聲:「就是為了這個。」然後兩人哈哈一笑,接著他言歸正傳:「那好吧——你準備好了?」
「先等會兒。就我所知,你最近的情況還是在端盤子呢,就在那家……」
艾達朝正在算賬的克里斯先生瞟了一眼。「好吧,他巴不得省幾個錢呢。」
「你忘了戴泳帽。」
她拿出鑰匙,向門口跑去,腳踩在那片鋪上碎石以便充當免費停車場的地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進屋之後,她摸索著走到電源開關盒跟前,匆忙打開開關,讓霓虹燈招牌亮了起來。然後她又跑到外面,看看效果如何。蒙蒂已經站在了招牌下面,他駐足凝望,驚訝地眨著眼睛。那的確是一件漂亮的藝術品,除了那支從正中穿過的亮閃閃的紅色箭頭以外,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樣。蒙蒂先看了看招牌,然後又看了看米爾德里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是你的餐館?」
「我的回答是『不』。可惡的加利福尼亞果農交易所搶了我的飯碗。我討厭『新奇士』和『陽光少女』,還有所有別的那些五花八門的標籤,上面印著那個活力四射的女孩兒。」
「難道你沒看見上面是誰的名字?」
「是的,博拉根先生。」
第二天,他們照例還是吃飯、游泳、睡懶覺,在一次小睡片刻之後,米爾德里德睜開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已經到了傍晚,是該回家的時候了。不過,他們還是繼續消磨了一陣子,他提議再待上一天,過上整整一個周末。可米爾德里德心裏還牽挂著星期一的餡餅,她知道自己必須把餡餅做出來才行。六點鐘他們開車到小酒館,早早地吃了一頓晚餐,七點剛過就出發了。他那輛藍色的大科德比來時開得還快,將要抵達格蘭岱爾的時候還不到九點。他問米爾德里德住在哪兒,告訴他之後,米爾德里德轉念一想,又問道:「蒙蒂,你想不想看點兒什麼?」
他似乎非常惱火,於是她便丟下了這個話題,可她還是有些耿耿於懷。她對遊手好閒這個問題懷有一種複雜的感情,可以說是深惡痛絕,但是她察覺到這個男人的遊手好閒和伯特不盡相同。伯特至少有自己的打算,有一些虛幻浮華的夢想,他自以為那些夢想都會實現。但是,就這個男人而言,懶散不是一個弱點,而是一種生活方式,這在她身上產生的影響和薇妲那些荒謬的言行如出一轍:她的理智在抗拒,而她的情感不知怎的卻為之所深深觸動;這讓她感覺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平庸,如此俗不可耐。這個話題被如此唐突地拋在一邊,讓她也有些不快。她所認識的大部分男人談起自己的工作總是喋喋不休,對交付給自己去完成的任務從來都是認真對待。他們說的話也許很無聊,但她認為那種態度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而博拉根如此漫不經心,把這整個兒當成是索然無味,根本不值得浪費口舌的話題,這讓米爾德里德頗為不解。不過,一陣耳鬢廝磨之後,她這種不自在的感覺便煙消雲散了。天亮時分,她感覺身上發冷,便用屁股朝他身上拱去。他用雙臂抱住她,她扭動著身子,蠻橫地縮進他懷裡,心滿意足地長嘆一聲,又沉入睡夢之中。
「你看起來像只落湯雞。」
「我不知道。我本來打算告訴你,可又擔心你會覺得這有點兒可笑。https://read.99csw.com」
兩人說起話來都盡量顯得很隨意,不過他剛一離開,米爾德里德就把袋子扔到床上,飛快地拉開拉鏈,甚至比原先拉上拉鏈的動作還要快。她擔心自己還沒來得及換好衣服他就會再次露面。不過,這種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並不讓她感到害怕。屋子裡的熱氣,還有透過松林吹進來的習習涼風,讓她周身充滿了一種沉重、倦怠,類似於南太平洋的沉悶感覺,讓人想偷懶,想四處遊逛,就是被人看見衣不蔽體也毫不羞怯。但是,就在他起身離開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嗅了嗅自己的頭髮,聞到一股阿奇用的熏肉油脂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頭髮上總是有這股味兒,特別是晚了一兩天才去美容院的時候,至於沃利有沒有注意到,或者是不是感到心中不悅,她並不在意,就跟她毫不在意沃利會不會上門造訪一樣。可是,眼下她好一陣局促不安,唯恐這個男人會注意到自己頭髮上的味道。她迫不及待地想跳進水裡,在他靠近自己之前洗得清清爽爽。
她熄了燈,兩人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周圍瀰漫著油漆的味道。她用雙臂抱住他,說:「親親我,蒙蒂。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至少問問他想不想摸摸你的腿。」
他如此不厭其煩地講起自己的身世,讓她感到很高興,因為這說明他告訴自己的是真實姓名,而不是在這種有點兒異乎尋常的場合下信口編造一個。她身子向後一仰,剛才還稍稍有些不大自在,因為他們兩人只不過是偶然相遇,現在那種感覺一掃而空。
對於一個遵紀守法的公民來說,從格蘭岱爾到亞羅海德湖有兩個半小時的車程,但博拉根先生對法律規定並不怎麼在意。他那輛藍色轎車加速到七十多英里之後就一直保持這個速度,當他們在住宅區的大門前停下的時候,才剛剛開了兩個鐘頭多一點兒。他們並沒有進去,而是沿著小路向右行駛,片刻工夫汽車已經穿行在高大的山松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松樹的氣息。他們順著一條崎嶇的土路往下開,在灌木叢中蜿蜒而行,枝條噼噼啪啪地敲打著擋風玻璃,最後他們在一座小木屋後面猛地停了下來。博拉根先生剎住汽車,開始起身下來,然後才像是剛剛想起來要問問米爾德里德的意見,便說:「你是不是更願意到更衣室去?就在另一邊。我在這兒有個小木屋,不過……」
「哇,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去亞羅海德。」
等汽車駛過帕薩迪納市之後,他們覺得該互報姓名了。當他得知了她的名字,便問她是不是和皮爾斯家園公司有什麼關係。她說自己曾經「嫁到了皮爾斯家」,他一下子興趣盎然,說皮爾斯家園的房子建得堪稱最差,所有的屋頂都有裂縫。她戲謔道,和國庫資金的流失相比,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兩人開懷大笑。他的名字叫博拉根,米爾德里德等他把姓名的字母一個個拼出來才知道是怎麼寫的,聽他把重音放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她便問道:「是來自法語嗎?」
接下來,事情的節奏快了起來,有點兒讓人喘不過氣,兩人都興奮不已。他想馬上就出發,米爾德里德堅持先把車開回家。他想開車跟著她到家裡去,她說到家之後還有件事兒要跑一趟,其實就是去看看油漆工走後有沒有鎖上樣板間的門,但她沒有透露這件事兒。兩人約定十二點一刻在科羅拉多藥房碰頭。安娜走上前來接替了米爾德里德,拿走了小費。米爾德里德一路小跑來到自己的衣帽櫃前,匆匆忙忙和幾個人道了再見,就一陣風似的跑了。
「你的教名叫什麼?」
「你原來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一切呢?」
「你難道不打算做點兒什麼?」
米爾德里德衝進屋子裡,跑進小書房,順手啪的一聲打開燈。當她拿起聽筒的時候,一種可怕的感覺襲上心頭——上帝畢竟還是沒有遺忘她read•99csw.com的號碼。
蒙蒂送她回家,一直陪著她來到門口,確信她身上帶著鑰匙才離開。她正朝著那輛漸漸遠去的科德轎車揮手道別,忽然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不由自主地朝蓋斯勒家望過去,可他們家還是一片黑暗。這時候她看見一個女人穿過草坪朝她走過來,原來是相隔兩戶人家的弗洛伊德太太。
米爾德里德取了火腿雞蛋,端著來到外面。她邁過廚房門口的時候,兩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禁不住微微含笑,走到他身邊。她放下盤子,問:「嗨,你笑什麼呢?」
「我帶你去看看。」
「呼!」
「那你在笑什麼呢?」
兩人起床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他們開車到小酒館去吃晚餐,等回到小木屋,天氣有些涼了,他們打算用松節生起火來。可是,接下來他們覺得剛才並沒有吃飽,就又上了車,一路開到聖伯納迪諾市買了牛排,米爾德里德自告奮勇說由她來做燒烤。回到小木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可他們還是藉著車燈的亮光撿了些松節,抱進屋裡,生起了火。等松節燒得通紅之後,米爾德里德放上牛排去烤,她用火鉗按著,直到烤熟為止。然後博拉根先生拿來盤子,兩人迫不及待地切開肉,大嚼起來,簡直像狼吞虎咽一般。吃完之後,博拉根先生幫著她清洗餐具,接著便裝腔作勢地問她是不是準備回家了,米爾德里德也裝模作樣地說自己是打算走了。博拉根一下子將她抱進卧室,突然襲來的冷氣讓他們渾身顫抖,等過了五分鐘,兩人又開始感嘆裹在毯子里有多麼柔軟舒適。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獨立經營?」
他說完這句無禮的話就跳進水裡,接下來就是自古以來不斷上演的男女之間的追逐,伴隨著高聲尖叫,亂踢一氣,水花飛濺。當她逃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他就懶洋洋地、慢慢地划著水;有時候他們也會停下來,在水裡漂浮,等他想出了新的招數去抓她,兩人就繼續追逐。過了一陣子,她感到有些疲憊,開始兜著圈子,好回到浮碼頭上,他卻從水下游到她前面,攔住了她的去路。於是她束手就擒,接下來她只知道自己被抱進那座小木屋。當她再次被溫熱的氣息籠罩著,那種迷迷糊糊的南太平洋的慵懶感覺又回到了身上。她全身疲軟無力,幾乎沒有力氣把那個沙灘袋踢下床。
「我讓你說話小心點兒。也許我自己也得當心。」
弗洛伊德太太說話的聲音有些尖利,米爾德里德立刻預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緊接著,弗洛伊德太太用整條街道都能聽見的大嗓門義憤填膺地喊道:「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們就一直在設法找到你——你到底去哪兒了?」
他拎起米爾德里德的袋子,帶著她走進後面的一個小房間里,裏面的陳設只有一條棉質地毯,一張鐵床,上面整整齊齊地鋪著毯子。「要是你能在這兒湊合,我就用前面那個房間,那麼——一會兒見吧。」
「我下星期再來拿吧。」
「你是說,你在交易所工作?」
「皮爾斯太太,這是個承諾嗎?」
「請你一定要來。沒有你感覺完全不一樣。」
一種狂野而刺|激的感覺襲遍她的周身。她猛然想到此刻自己恰如鳥兒一樣自由自在。餡餅已經全部做好送到客戶那裡了,兩個孩子跟皮爾斯一家人待在海灘上,油漆工到中午時分就能大功告成,眼下她沒有一絲牽絆,彷彿這一刻她沒有列入上帝的花名冊,當她轉身走開的時候,她都能感到髮絲間的縷縷清風。她走進廚房,朝艾達招了招手。「艾達,我覺得對那個女孩來說,真正的麻煩在於我。我想是我讓她感到緊張。她總得有個開始的時候,幹嗎不讓我悄悄退出呢?」
一
九-九-藏-書「什麼事兒?」
「我不知道是哪家醫院,不過……」
六
米爾德里德一時衝動,真想對她說自己到什麼地方去不關她的事兒,可還是強忍著沒有說出口,盡量恭恭敬敬地問道:「弗洛伊德太太,他們找我什麼事兒啊?」
「下個星期四?」
「我——我這樣子肯定很狼狽。」
「馬上答應啊——如此而已。」
「也好,等你來送餡餅的時候。」
「是西班牙語,或者說應該是西班牙語。我的高曾祖父屬於首批定居者——也就是那幫快活的西班牙騎士,他們騙取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和國王徵收的賦稅,當波爾克開始領土擴張運動的時候,就把土地賣給了美利堅合眾國。要是你問我的話,我覺得那個老頑固其實是個義大利佬。我沒法證實這一點,不過我認為他最初的姓氏是博格尼。要是他非得自稱是西班牙人的後裔,我也無所謂。不管說是義大利人還是西班牙人,我都有點兒半信半疑,就跟我不相信蝸牛會蹦蹦跳跳一樣,所以不管說是哪國人都沒什麼區別。」
「你的意思是——你在混日子?」
一開始她沒怎麼注意那位客人,只是好奇他頭髮脫落的地方呈現出的褐色是天生的,還是陽光照射所致。禿頂的部位很小,周圍是黑色的頭髮,可那也免不了是一片禿頂。在他翻看菜單的時候,米爾德里德斷定那是陽光照射的緣故。接著她發現這個人全身都曬得黑黝黝的,長相略有幾分像是拉丁人,但也並不完全是由於膚色的緣故。他個子很高,身材瘦長,穿一件有些破舊的法蘭絨上衣,看上去有點兒孩子氣。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從那剪得短短的小鬍子來看,他肯定是來自歐洲大陸。這些她全都看在眼裡,但並沒有留心,直到那人放下菜單,上下打量著她。「我到底為什麼要看菜單?為什麼有人吃早餐的時候還要看菜單呢?你知道自己要吃什麼,可還是要看菜單。」
「六點鐘。」
「是你的女兒。」
「星期四我會來的,我正巴不得呢。」
他接過米爾德里德手裡的袋子,兩人繞過一條木板道走向正門,沉重的腳步聲砰砰作響。他打開門,接下來兩人邁步走入了米爾德里德有生以來所碰上的最熱氣騰騰,最令人窒息的房間。
艾達用她慣有的那種一本正經的腔調說:「當你不得不讓客人等上一會兒的時候,千萬不能讓他乾巴巴地坐在那兒,就像你昨天對待那個老頭兒一樣。你得留意他,讓他感覺你在密切關注著他。比方你可以問他,在等餐的時候想不想要一碗湯或者別的什麼。」
「我一直沒找到機會說啊。」
過了一會兒,他們倆開始閑聊,米爾德里德從他口中得知,他今年三十三歲,曾經就讀於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現在住在帕薩迪納市,他的家人也住在那兒,至少他的母親和妹妹是住在那裡,聽上去他似乎只有這麼兩位家人。米爾德里德問他是幹什麼的,他說:「哦,我也不知道。我想算是水果生意吧。橘子、葡萄柚之類的玩意兒。」
「我熱得很。」
「你的女兒瑞麗。她得了流感,他們把她送進了醫院,還有……」
「哪家醫院?」
「餓?你剛剛吃過早餐啊!」
她急切地脫下衣服,放在一張椅子上,然後穿上泳裝。那年頭還沒有紗籠材質的泳裝,她這件是紫紅色,式樣十分簡單,使她看上去身材小巧玲瓏,線條柔和,還有幾分可笑的孩子氣。她趿上橡膠拖鞋,拿起香皂。身邊有一扇門,似乎通向一道小小的走廊,她打開那扇門朝裏面瞥了一眼,
https://read.99csw.com後面是個格子門,再往後就是環繞整座房子的走廊。她踩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走了出去,繞行一圈,然後徑直朝那道小小的防波堤和浮碼頭跑去。她手裡握著香皂,一頭扎進水裡,冰涼的湖水讓她禁不住縮起身子,但她還是遊了下去,一直潛到距離湖底的石頭幾英寸的地方。這下沒人能看得見了,她一隻手拿著香皂在頭髮里搓揉,藉助空著的另一隻手往下游,她屏住呼吸,直到心臟開始怦怦狂跳。「你幹嗎不告訴我呢?」
「我覺得這兒挺不錯的。」
「不管怎麼說,咱們倆都準時到了。」
「那麼,等到我覺得跟你熟悉到了用教名來稱呼你的份兒上,我就這麼叫你吧。」
不過當她走出自家所在的街區之後就加快了腳步,快到樣板間的時候她幾乎跑了起來。門鎖得好好的,她從窗口朝里瞥了一眼,發現油漆工已經走了。她輕手輕腳地繞了一圈,眼睛掃過每個寶貴的角落。一切都井井有條,這讓她感到心滿意足,於是便朝藥房走去。她剛走了一兩個街區,就聽見一聲喇叭,聲音近在咫尺,驚得她跳了起來。他就在幾英尺以外,開著一輛藍色的大科德。「我剛才也沖你按過喇叭,可是沒能讓你停下來。」
「那咱們就去游泳。」
「我馬上就好。」
「那是當然。」
「真見鬼,我從事什麼職業有什麼關係呢?沒錯兒,我想我是獨立經營。我有一家公司,做水果出口。那不能算是我的公司,我只擁有其中的一部分股份。還有土地,我繼承了一個莊園的部分土地,每個季度我都會收到一張支票,自從這個『新奇士』插|進來一杠子,我的收入就變得越來越少了。我眼下什麼也不幹,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
艾達對安娜的插話毫不理會,繼續鄭重其事地往下講。一位客人走進來,在安娜負責的區域坐了下來。米爾德里德示意安娜繼續喝她的咖啡。「你坐著,我去招呼他。」
十月的一個炎熱的早晨,米爾德里德最後一天在餐廳工作。這之前的兩個星期,她忙得一塌糊塗,彷彿永遠也找不出時間把要做的一切統統搞定。她往洛杉磯大道跑了好幾趟,用來之不易的賒賬訂購餐廳設備;她打電話給各家餐館的老闆,好拿到更多的餡餅訂單,這樣才能切切實實有助於支付各種花費;她急匆匆地一次次趕到油漆工正在粉刷的那套樣板間;她背地裡悄悄地絞盡腦汁盤算錢的問題;由於過度勞累和焦慮不安,每天晚上她上床睡覺的時候都累得幾乎難以入眠。現在一切都告一段落了。餐廳設備已經就緒,陣容頗為龐大,她每次去看都禁不住心怦怦直跳;油漆工已經將近完工;三份新的餡餅訂購合同也已經順利通過了提供樣品階段。她將要承擔的債務負擔,利息、各種稅款,還有與之相關的分期付款,都讓她擔驚受怕,同時也感到一種興奮。她對自己說,如果能撐過頭一兩年,自己就能「有點兒資本」了。她和幾個姑娘坐下來,一邊吃早餐,一邊聽著艾達培訓來接替她的雪莉,這時候她有一種奇怪的輕飄飄的感覺,彷彿自己是一團空氣,就要飄走了一般。
「說吧。」
當米爾德里德端著橙汁走回來的時候,那人咧嘴一笑說:「怎麼樣?我可是當真的。」
蒙蒂一直沿著科羅拉多大道向前開,在米爾德里德的指引下拐了個彎,然後停下車。「你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就來。」
他大步流星在屋裡走了一圈,推開一個個窗戶,又回身來到屋外,打開一扇扇門,讓空氣流通起來,這地方顯然已經封閉了一個月之久。與此同時,米爾德里德向四面張望。她所在的房間是這座簡陋的山間小木屋的起居室,透過粗糙的木地板的縫隙可以看見下面那紅色的泥土。地上散布著兩三塊墨西哥地毯,傢具是橡木的,帶有皮製坐墊。屋裡還有個石頭堆砌的壁爐,所有的東西都是粗線條的
https://read.99csw.com,大而笨拙,所以她不大喜歡。此時,博拉根又回到了屋裡,說:「好了,你現在覺得餓嗎?咱們可以在小館子里吃午飯,還是先去游泳呢?」
二
四
五
「是皮爾斯太太嗎?」
米爾德里德並沒有立刻回家。她趕到百老匯和好萊塢,買了些游泳用的東西,暗自慶幸自己身上帶著足夠的錢。然後她跑到停車的地方,開車回家。當她飛快地開上自家的車道,車上的計時器上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六分。她停好車,關上車庫的門,拎著大包小包跑進家裡,與此同時,她習慣性地朝蓋斯勒家掃了一眼,但蓋斯勒家的百葉窗全都拉了下來,顯然他們一家人出去度周末了。她進了家門,把自家的百葉窗拉下來,鎖上所有的門,還檢查了一下冰箱、爐灶、熱水器和水龍頭。接著她匆匆脫下衣服,換上那套可愛的運動裝和休閑軟帽。她拉開嶄新的沙灘袋,把剛買來的東西統統塞進去。她從梳妝台上抓起梳子丟了進去,又從浴室里拿出一條幹凈的毛巾和一塊香皂,也丟了進去。然後她合起袋子,取出一件輕便上衣,衝出了家門。她伸手試了一下,看門是不是確實鎖上了,然後才不慌不忙地沿著車道走去,和剛才的風風火火形成了可笑的對比。她擺出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走在路上,這姿態是做給那些有可能正在瞧著她的人看的,在旁人眼裡,她不過是一個星期六齣去游泳的女人,沙灘袋提在手裡搖搖晃晃,上衣很隨意地搭在一隻手臂上。
「我——」
「那是當然。」
「邀請我出席嗎?」
她模仿那人的聲調向他複述了一遍,兩人再次爆出一陣大笑。「要是你能稍微催催,能快上那麼一點兒的話——啊呀,我就有可能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亞羅海德去游一會兒泳了。」
「真見鬼,我喜歡你。」
「一起去吧。」
「你最好當心點兒啊,沒準兒我會答應的。」
「蒙哥馬利,信不信由你。不過,叫我蒙蒂也還不錯。」
「我為什麼一定要做事兒呢?」
「橙汁、燕麥粥、一面煎的火腿雞蛋,不要煎得太老,還有不塗黃油的烤麵包,再要一大杯咖啡。你都記下了?」
「進來吧。嘿,你看起來很漂亮。」
三
「好吧,米爾德里德,你先走好了,希望你的小餐館開張大吉,我一有機會就到你那兒去看看,噢,對了,還有你的支票呢!」
「是什麼呀?」
這句話算是高度評價了他是一個手段多麼高超的情人,蒙蒂聽了不禁咧嘴一笑,米爾德里德拉著他走進餐廳去看看別的地方。她打開燈,領著他走了一圈,掀開油漆工留下的蓋布,給他看新買來的楓木餐桌,還指著整整齊齊鋪在地板上的油氈,解釋說這是衛生部要求的。接著,她又帶著他走進廚房,打開一整套廚具給他瞧。他不停地問東問西,米爾德里德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股腦全都講給他聽,這樣一個專業水準的遊手好閒者竟然表現得如此興緻勃勃,讓她高興得眉飛色舞。不過,從她嘴裏講出的故事是經過刪改的版本,裏面沒有提到沃利或者伯特,也沒有提到任何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情況,而是大談特談自己的理想,說自己決心「在離開人世之前做出點兒什麼」。蒙蒂問她什麼時候開業。「星期四。廚師的狂歡夜。我的意思是說人人都是廚師。」
「你知道對你來說,做點兒什麼將會是破天荒頭一遭嗎?」
「可我已經不幹了。昨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那兒工作。我提前離開跟著你跑掉了。從現在起,我就是個女老闆了。」
「我覺得,你可以這麼說。」
「嗯——有時候不妨來點兒突發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