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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您是說有可能發生感染?」
「如果事情如你所說的那樣,倒是多虧了她了。」
電話鈴響了,伯特拿起話筒,用刻板的語氣說家裡有人亡故,皮爾斯太太今天沒法談生意。米爾德里德幾乎沒有聽到他在說些什麼。餐館的事情似乎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彷彿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已經跟她毫無關聯。
「哦,媽媽,您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莫洛克先生獨出心裁,用滑輪將孩子緩緩入葬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心中充滿了苦楚和愧疚,她真切地意識到,這是孩子平生第一次聽到自己名字被人正確地讀出來,而且是在死去之後,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麼。
「把熱水袋拿走。」
第二天早晨八點她就給醫院打了電話,得到瑞麗病情有所好轉的答覆之後,她又接二連三地打電話處理生意上的事兒,兩個小時擠得滿滿當當。約摸十點鐘,她裝上餡餅,開車去給各個餐館送貨,大約十一點鐘趕到了醫院。她驚奇地發現蓋爾醫生已經在那兒了,正在走廊里和一個鬚髮濃密的大個子男人低聲說著什麼,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汗衫,露出了胳膊上的紋身。蓋爾醫生把米爾德里德叫到一邊說:「我不想讓你過於擔憂,不過她的體溫升高了,現在是一百零四華氏度,我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這讓我很擔心,還有她嘴唇上的那個小疙瘩也讓我擔心。」
「我想讓你告訴她我非常感謝。」
蓋爾醫生帶著她來到同一樓層的一間小辦公室里,她坐下來,撥了比德霍夫太太的號碼。她找伯特,可伯特不在,於是她說:「比德霍夫太太,我是米爾德里德·皮爾斯。請你告訴伯特,瑞麗幾分鐘前死了,可以嗎?在醫院里。我想讓他馬上知道這件事。」
「沒有什麼,謝謝您。」
「我給你找一部。」
瑞麗的聲音帶著哭腔,米爾德里德真想把她攬進懷裡,但她只是拿起那雙小手,輕輕拍打著。蓋爾醫生和另外幾位大夫走了進來,都穿著白色罩衫,進入病房還有幾名護士和那個獻血者,這回他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了一長串紋身圖案,真稱得上是一道畫廊。他坐了下來,一名護士用藥簽給他擦拭手臂,米爾德里德獃獃地站在一旁,宛如一尊石雕。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踱著,腳步輕悄而緩慢。無論如何她也得拿出全部意志力,拚命熬過這段時間。有兩名護士從病房裡走了出來,接著是一位醫生,隨後是那個獻血者和幾名看護人員。她走進病房,剛才跟她說話的那位護士正站在床頭,忙著看溫度計和手錶。蓋爾醫生俯下身子,專註地瞧著瑞麗。「大夫,她的體溫下降了。」
「我沒事兒。」
耶穌對他的門徒說,你們現在滿懷憂愁。
「一百零四。」
瑞麗有些煩躁不安,那位護士就跟她說起話來,告訴她那是她的媽媽,問她是不是沒認出媽媽。米爾德里德對她說:「親愛的,我是媽媽。」
「我沒有黑色禮服。」

二

「但是爸爸,他想承擔費用。」
「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還有……」
「那你來處理吧。」
「嗯,我確定。」
「護理員,去把柯林斯醫生找來。」
米爾德里德假裝自己是在替薇妲考慮,但薇妲可不是那種輕易把表現機會拱手相讓的人,她立刻開始安慰起媽媽來:「噢,你真可憐,親愛的媽媽!你真是個溫柔體貼的人啊。想想看,她這一整天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她替每個人考慮得如此周到,卻絲毫不顧及自己!噢,媽媽,我當然會陪你一起睡覺!你這可憐的寶貝兒!」薇妲噼里啪啦地說了好一通,真可謂字正腔圓,措辭也無可挑剔。
「我並不在乎她怎麼想。但瑞麗出了這樣的事兒,我早就感覺到了,甚至在我還沒趕到醫院的時候。我有一種預感,甚至在那時候就有。」
「謝謝您刺破了那個小疙瘩。我一直打算弄破,那是前天的事兒了——後來我就給忘了。」
她正用手指撥弄著卡片,屋子裡突然陷入一片寂靜,她轉過身,正看見莫洛克先生的助手抬著瑞麗走進房門。在伯特的指揮下,他們把支架放在窗子旁邊,擺上靈柩,後退幾步讓賓客從前面經過。米爾德里德根本無法正視。蓋斯勒太太抓住她的胳膊,她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望過去。在落日餘輝的照耀下,水霧上方有一道彩虹正在熠熠生輝,籠罩著瑞麗的頭。這一幕讓伯特又一次不能自持,大多數賓客都默不作聲,悄悄地退了出去。米爾德里德卻絲毫沒有察覺。瑞麗此時的容貌看上去似乎不大真實。彌留之際臉上泛起的潮|紅已經退去,看不到任何生命氣息,那個致命的小疙瘩也不見了,只呈現出毫無血色的蒼白,這唯有讓人聯想到天堂,伯特又開始喃喃地念叨起天堂,這已經是第四或者第五次了。
她機械地開車回家,經過幾個街區之後,她開始害怕碰上紅燈,因為坐在車上等待變成綠燈的時候,她就有空閑去思考,緊接著她就會喉嚨發緊,街道也開始在眼前變成模糊一片。回到家裡,伯特迎了出來,帶著她走進小書房,萊蒂正在那兒設法讓薇妲平靜下來。萊蒂走回廚房,薇妲突然爆發出一陣大聲的哭泣。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我還欠她五分錢!噢,媽媽,那是我從她手裡騙來的,我本來打算還給她的,可是——我還是欠她五分錢!」
伯特點點頭,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壁爐里散落的一根火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彎腰撿了起來。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的頭不小心撞了一下。他整個人驀然癱倒在地,不亞於被人用斧子當頭一擊。米爾德里德憑自己的直覺就知道這是為什麼:把頭探進壁爐的時候,他不由得回憶起過去經常和瑞麗一起玩的遊戲,大象與猴和尚之間那些讓人樂不可支的荒唐可笑的對話也在他耳邊迴響。米爾德里德攙扶著他坐到沙發上,擁抱著他。兩人在光線逐漸黯淡下來的屋子裡一起默默哀悼自己的孩子。當伯特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反反覆復地強調瑞麗是個多麼甜美可愛,多麼完美無缺的孩子。他說如果有一個孩子應該上天堂,那就是瑞麗,她也確確實實在天堂里,絕對沒錯兒。老天知道,她就是在那裡。米爾德里德心裏明白伯特是在自我安慰,他實在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這是他在逃避,不願意相信瑞麗真的已經死去。米爾德里德是個過於現實,過於執拗的人,天堂的說法並不能讓她有多少觸動,然而,她內心有一種沉痛的空虛之感,她渴望自己能從中解脫出來,她感覺彷彿有微弱的熱閃電開始穿透內心的空洞。這種感覺所意味的東西讓她驚懼,她極力驅除那種感覺。

三

「噢,媽媽,我當然願意!」
「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是無法避免的。」
柯林斯醫九_九_藏_書生轉向一名護理員,用急促的語調乾脆利落地下了指令:氧氣、腎上腺素、冰塊。那位護理員應聲而去。兩位醫生一言不發,密切關注著瑞麗的情況,她的牙齒髮出的格格聲響是病房裡唯一的聲音。過了很長時間,護士抬起頭來說:「柯林斯醫生,她的脈搏加快了。」
「他們這就會上門來看你了。我說的是大家。所以——我也許會捎帶買點兒什麼。我只是覺得最好先跟你說一聲,這樣你就會知道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萊蒂端上剩下的三明治當作晚飯,伯特和米爾德里德就餐的時候禁不住渾身發顫,兩人一言不發,幾乎沒有去碰擺在面前的食物。隨後皮爾斯先生和婆婆帶著薇妲來了,他們看過瑞麗之後,又回到小書房。接著是奧爾達斯牧師來訪,他個子很高,頭髮灰白,樣子很和善,他坐在米爾德里德身邊,米爾德里德絲毫沒有因為自己不屬於奧爾達斯牧師的教會而戒心十足。接下來婆婆和奧爾達斯牧師發生了爭執,或者倒不如說是婆婆胡攪蠻纏,因為奧爾達斯牧師根本沒說什麼,倒是皮爾斯先生糾正了婆婆在宗教儀式方面的幾點意見。問題在於婆婆原本是衛理公會派教徒,跟皮爾斯先生結婚後就只參加聖公會教堂,對於明天將採取何種儀式有點困惑不解。正如皮爾斯先生所言,她把葬禮、聖餐禮和聖經中的詩篇,甚至有可能連婚禮儀式都攪和在一起統統搞混了,要想分個一清二楚著實不易。婆婆說她才不在乎那一套,她就是想採用第二十三節讚美詩,用在小孩子的葬禮上再恰當不過,她還說別告訴她在葬禮上不會為孩子的靈魂祈禱,那樣的話他們到底打算做些什麼?皮爾斯先生用尖銳的語氣提醒她葬禮儀式跟靈魂毫無關係。靈魂已經不在了,葬禮只不過是託付軀體的儀式。伯特鬱鬱不樂地聽著他們爭辯,皮爾斯先生還不斷向奧爾達斯牧師請教,在某種意義上把他當成了裁判。那位紳士低垂著頭洗耳恭聽,此時他開口道:「這個孩子沒有經過洗禮,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在葬禮儀式方面做一些改動。只不過是一些小小的省略,但是按要求我得這麼做。既然如此,皮爾斯夫人所想到的第二十三節讚美詩,還有聖餐禮中的那一小段,倒也不妨加進來。在葬禮快要結束的時候,可以進行特殊形式的祈禱,這也是經常會有的安排,我非常樂意把這些儀式都包括進來——就是說,如果孩子的母親也認為需要這樣做的話。」
「我說不好,現在沒法判斷。我從那個小疙瘩里取出了一點兒分泌物做塗片,從她鼻子里取了一點兒黏液,另外還抽了幾CC的血。這些正在送往實驗室。他們會儘快打電話給我。可是,米爾德里德,問題在於,如果我們遇上緊急情況,就不能坐等什麼實驗室報告了。必須馬上給她輸血。我已經找來了一個人,他是個職業獻血者,這是他的謀生手段,而且他只有拿到二十五美元之後才肯進去。這完全由你來決定,不過……」
「米爾德里德,我能告訴你一點兒事情嗎?是關於星期六發生的真實情況。」
伯特取來木頭,生起火堆,讓木頭燃燒起來。再後來米爾德里德發現天已經亮了,自己的一隻胳膊有些發麻,頭正靠在伯特的肩膀上。伯特的眼睛正凝視著燃燒的灰燼。「伯特!我一定是睡著了。」
「她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四

「也減弱了。降到了九十六下。」
米爾德里德和伯特走回孩子們的房間。他們決定用瑞麗在學校慶典上穿過的那件白裙子,配上可愛的褲子、短襪和鞋子,他們把這些全都裝進孩子們的一個小提箱里。看到鍍金的皇冠和仙女魔杖,伯特又一次傷心欲絕,米爾德里德不得不拍拍他的後背,讓他恢復常態。「她在天堂里,她一定是在天堂里。」
米爾德里德的心彷彿降到了冰點,她知道這次絕不是一場虛驚。她坐下來,看著瑞麗的臉龐慢慢變白,接著又開始發青,當她看到瑞麗那小小的牙齒開始格格地顫抖個不停,禁不住背過臉去。一名護理員拿來了更多的熱水袋,那位護士連頭也沒抬,全都塞到了毯子下面。隨後走進來的是身材矮胖敦實的柯林斯醫生,他俯身看著瑞麗,彷彿是在仔細觀察一隻昆蟲。「是那個小疙瘩引起的,蓋爾醫生。」
「我給他打電話。」
他們走進客廳,在瑞麗身邊待了幾分鐘,然後伯特走到門外看了看那些鮮花。水霧還在旋轉,他說了一聲「花還像剛採下來一樣水靈靈的」。
「我會告訴他的。」
「她嘴唇上的那條膠帶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刺破了一個小疙瘩,如此而已。」媽媽又接過話頭,繼續含沙射影地譴責米爾德里德,直到米爾德里德忍不住說:「我覺得那個時候我在哪兒不關你的事兒,也不關任何人的事兒。」
那天晚上是最難熬的時刻,她一人獨處,沒有人需要她去安慰,她也不需要在別人面前做出堅強的姿態,不用面對任何人,除了她自己。皮爾斯先生夫婦倆下午就離開了,伯特也跟他們一道,緊接著恩格爾一家也帶著母親走了,好在天黑之前趕回聖迭戈。早早地吃過晚飯,她讓萊蒂帶薇妲去看電影展。接下來,她發現自己一個人待在客廳里,所有的鮮花、椅子和網架都已經撤走了,屋子裡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憂傷和悲哀籠罩著她整個人。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來走去,然後換上工作服開始做餡餅。約摸十一點鐘,她開車到電影院,先把萊蒂送回了家,回自己家的路上,她緊緊握著薇妲的手。薇妲喝了杯牛奶,興高采烈地講起電影來,片名叫《黃皮護照》。當米爾德里德聽她講到伊麗莎·蘭迪抽出手槍打中了萊昂內爾·巴里莫爾的腹部這一情節,臉上禁不住抽搐了一下。薇妲上床睡覺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幫她脫下衣服,自己卻遲遲不想離開。然後她問道:「寶貝兒,今天晚上你願意跟我一起睡嗎?」
「媽媽!」
「她沒在等我。」
「酒就放在那兒,我就在你跟前。」
「能讓薇妲在我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嗎?」
「我覺得媽媽做得完全正確。」
選擇棺材的時候,伯特極盡討價還價之能事,把自己的商業判斷能力發揮到了極致,最後定下一副白色帶瓷釉的,有著銀制把手和綢緞里襯,統共要兩百美元,外加兩輛大巴和按照常規提供的柩夫。莫洛克先生站起身來說,遺體將在五點鐘送到。米爾德里德和伯特陪他來到門口,他的兩名助手已經在門上系了白色縐綢。莫洛克先生停留片刻,檢查了一下他們正在客廳里豎立起來的用九-九-藏-書來擺放花束的網架,然後才朝屋外走去。「噢,我差點兒忘了。還有入殮時穿的衣服。」
這下米爾德里德知道人們確實在說三道四,並且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從他們互相交換的眼神來看,她也明白這些議論終於徹底平息了。她的心怦怦直跳,真想好好感謝一番蓋斯勒太太,這個讓她自己束手無策的問題在蓋斯勒太太那裡迎刃而解了。伯特把百合花拿到屋外,散放在草坪上。他又把軟管連接在水龍頭上,安上旋轉噴口,這樣就能讓飛旋而出的水花輕輕地滋潤草坪上的花朵。又有一些花送來了,伯特也拿到了外面,直到後來草地上到處是盛開的鮮花,全都閃爍著晶瑩的小水滴。露珠客棧送來的是一個裝滿劍蘭的花籃,這讓米爾德里德深受感動,不過,最讓她心潮難以平抑的是一叢潔白的梔子花,附帶一張藍色知更鳥卡片,上面寫著:
「我去給你買一件。你穿十二號?」
伯特接著往下說: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流行性感冒罷了,並不是米爾德里德所聽說的流感。
等奧爾達斯牧師走後,伯特和米爾德里德才得以稍微從容自在地說說話。米爾德里德還得做餡餅,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棄之不顧的,伯特在廚房裡陪著她,甚至還盡自己所能給她打打下手。趁著這段時間,伯特詳細講述了那天在海灘上所發生的一切,米爾德里德也給他講了湖邊經歷的最終版,和蓋斯勒太太所說的版本相吻合,其實她並不是特別想說謊,只是希望營造一種親切融洽的氣氛。當她說到弗洛伊德太太的時候,伯特點點頭說:「好端端的度假卻落得這麼個糟糕的結果。」
「你睡了嗎?」
艾達安娜·克里斯·瑪卡杜里斯
米爾德里德獃獃地直視前方,蓋爾醫生繼續說道:「我喜歡她,就像她是我自己的女兒一樣。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句話可說。那就是我盡了一切努力。如果有任何東西可以挽救她的生命,我們全都在所不惜,輸血是有可能挽救她的——我們給她輸血了。這也包括你,米爾德里德。我們兩個已經把一切能做的都做到了。」
「非常好。脈搏怎麼樣?」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她不會在任何別的地方。」
等到婆婆第十次抱怨米爾德里德整個周末都不見人影的時候,米爾德里德禁不住大發雷霆了。這的確是個讓人心急如焚的時刻。她一連撥了十幾個號碼卻還是一無所知,弗洛伊德太太坐在一旁,沒完沒了地數落那種跟著某個男人一跑了之,把孩子留給別人照顧的母親。她只好使出最後一招,給比德霍夫太太打了電話,那位女士告訴她瑞麗被送進了哪家醫院,還跟她說了一兩件別的事兒,比德霍夫太太的好心好意並沒有讓米爾德里德的情緒有所好轉。她衝進洛杉磯醫院,急切地看了看瑞麗的情況,然後和伯特、薇妲、媽媽以及皮爾斯先生坐在醫院走廊的一頭,一邊等醫生,一邊聽伯特把所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她:星期六晚上瑞麗一直沒精打採的,昨天在海灘上的時候,她好像有點兒發燒,於是他們就給蓋爾醫生打了電話,醫生建議把瑞麗送進醫院。媽媽打斷了伯特,對他的話做了更正:醫生並沒有這麼說。他讓他們立刻把瑞麗帶回家,他們就照辦了。但是,當他們帶著瑞麗回到家的時候,房子卻鎖得嚴嚴實實,他們就再次打電話給醫生。那時候醫生才讓把瑞麗送進醫院,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米爾德里德真想問問把瑞麗帶到皮爾斯先生家有什麼問題,但還是強忍著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她聽了會很高興的。」

八

米爾德里德安慰她說,如果她確實打算還給瑞麗,有這個想法是最重要的,聽了這話,薇妲平靜下來,可接下去還是煩躁不安。米爾德里德吻了吻她,問道:「寶貝兒,你想不想到爺爺家去?你可以練鋼琴,或者玩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米爾德里德聽到的還是那冰冷而遙遠的聲音,她的目光越過上方擺放著棺材的空墓穴,發現的確是奧爾達斯牧師在吟誦,雖然他穿著白色的長袍,看上去年邁而虛弱。過了一會兒,他的聲調低沉下來,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也更富有人情味了。當米爾德里德聽到熟悉的詞句:「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她知道接下來是應婆婆的要求一定要進行的特別祈禱,還有體貼和安慰的話語。他們喃喃地低聲吟誦著,當她意識到這些人主要是為了她的緣故,為了減輕她的痛苦而吟誦這些語句,米爾德里德的嘴唇不由得開始抽搐。這隻會讓她感覺更不自在。冗長不堪的祈禱過去了,她又聽見這樣的結束語:「主啊,你的仁慈不可計數;代表莫里的靈魂接受我們的祈禱吧,你的一位僕從離世而去,賜她進入光明和歡樂之地吧,藉由我主耶和華,從此與聖徒為伍,阿門。」
十點鐘左右,一襲黑衣的蓋斯勒太太走了進來,她取走餡餅,以便送往各處。隨後皮爾斯夫婦和身穿黑色西服套裝的伯特帶著薇妲也趕到了,薇妲穿一身白色的衣裙。接著是萊蒂,她穿一件深紅色的絲質禮拜服。萊蒂還沒來得及繫上乾淨的圍裙,米爾德里德就看見恩格爾一家人開車帶著她的母親到了,於是就打發萊蒂出去迎接。米爾德里德聽見他們一行人進了小書房,便讓薇妲去說一聲自己一會兒就到。她穿上禮服,發現非常合身,這才如釋重負。她飛快地穿戴整齊,拿起那雙黑色的手套,走進小書房。
「我用自己家的電話打吧。還有別的事兒嗎?」
「如果她是這麼做的,我想讓你代我向她表示感謝,告訴她我非常感激。把瑞麗送進醫院會更好,但是要是讓比德霍夫太太來照顧的話,我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而且我知道她把瑞麗照料得很妥當,照顧得很好。」

六

「我一般情況下都推薦莫洛克先生,就在格蘭岱爾,離你住的地方只有幾個街區。他的價格很公道,不會向你抬高收費,而且他會按照大部分人所希望的那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話筒那頭沉默良久,讓人倍感壓抑,然後傳來了比德霍夫太太的聲音:「皮爾斯太太,我會告訴他的。我一找到他就馬上告訴他。還有,我想對你說,我打心眼兒里感到非常難過。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沒九-九-藏-書關係的。」
他看了看米爾德里德,米爾德里德點點頭。起先她非常反感婆婆如此獨斷專行,她覺得自己就要按捺不住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來了。幸好她及時想到皮爾斯夫婦倆將會承擔一切費用,於是就把自己這些想法藏在了心裏。她走進孩子們的房間,把薇妲的東西收拾好,好讓皮爾斯夫婦倆明天一早給薇妲穿戴整齊,帶著她回到家裡來。等她把小提箱拎到外面,皮爾斯夫婦倆便打算起身走了。奧爾達斯牧師又待了幾分鐘。他握著米爾德里德的手,說:「我總想讓葬禮的氣氛更親密融洽一點兒,讓人們在感情上多一點兒慰藉。正如皮爾斯先生所說,葬禮是託付人的軀體,而不是尊崇人的靈魂,這一點非常正確。但大部分人仍然覺得難以區分,對他們來說,他們所看到的不是軀體,而是一個人,雖然已經沒有了生命,但依然是那個為他們所摯愛和深深哀悼的人……好吧,我希望自己能安排一個小小的儀式,讓那位老夫人,讓孩子的母親,孩子的父親,其他所有人都感到滿意。」
「這附近有電話嗎?」
她再一次坐在醫院的那間凹室里,此時在悲痛之下難以自持的是蓋爾醫生,而不是米爾德里德。這殘酷的打擊來得如此突然,她一時麻木,似乎失去了一切感覺,蓋爾醫生佝僂著身子向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踉蹌,幾乎跌倒在地。他有氣無力地跌坐在她身邊,摘下眼鏡,按摩著自己的臉,好不讓面孔抽搐起來。「我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我一看見那個護理員抱著熱水袋跑過來就明白了一切。從那時候開始就沒什麼希望了。可是——我們還是盡了一切努力。我們不能放棄。」
米爾德里德根本沒去想二十五美元對於她那為數不多的一點積蓄來說是一筆多麼大的數目,還沒等蓋爾醫生把話說完,她就開出了一張支票。那個男人要求背書擔保,蓋爾醫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米爾德里德走進病房,由於內心的恐懼,她的雙手都汗濕了。她的五臟六腑異常難受,就像那天在林蔭大道上的感覺一樣。孩子的眼睛黯淡無光,臉頰滾燙,伴隨著急促的呼吸還在不停地嗚咽。她的嘴唇上新貼上了一條膠布,比原來的大一些,蓋住了一小片兒浸染了紅藥水、變成了紫紅色的紗布。一位護士正在用勺子往瑞麗那顫抖的小嘴裏喂冰塊,她抬頭看看米爾德里德,但並沒有停下手,說:「皮爾斯太太,我跟您通過電話之後才出現這種情況。她昨晚還好,體溫很穩定,我們以為再過幾個小時她就能恢復正常。可後來體溫又升高了,就是這樣。」
「你睡了三四個鐘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
此時,瑞麗像只小狗一樣急促地喘息著,她的抽泣聲讓人心痛欲碎,米爾德里德真想大聲責問上天為什麼這麼不公平,為什麼讓一個如此弱小如此孤立無助的孩子承受這樣的痛苦。可她還是紋絲不動地坐著,生怕自己稍有動靜就會讓這些醫務人員分神,瑞麗能不能活下來就全指望他們了。那個孩子還在繼續抗爭,突然,米爾德里德的心一緊:瑞麗的呼吸停止了一秒鐘,緊接著是三四次短促而痛苦的喘息,然後呼吸就全部停止了。柯林斯醫生馬上做了個手勢,兩名護士走上前去,她們還沒開始快速地舉起和放下瑞麗的手臂,蓋爾醫生就已經把供氧裝置的面罩蓋在了瑞麗的臉上,米爾德里德彷彿從中感受到了暴風雨的氣息。柯林斯醫生用銼刀在一個藥水瓶的瓶頸上銼了兩下,啪的一聲打斷瓶頸,然後飛快地將藥水注入注射器,掀起毯子,在瑞麗的臀部注射了一針。最先來到病房裡的那位護士握著瑞麗的手腕,米爾德里德發現她和柯林斯醫生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陰鬱地搖了搖頭。人工呼吸還在進行。過了一兩分鐘,柯林斯醫生又一次將藥水注入注射器,給瑞麗的臀部又打了一針。時間又過去了一分鐘,米爾德里德看見護士們都在紛紛交換眼色。柯林斯醫生再一次將藥水注入注射器的時候,她站了起來。她明白了眼下的情況,她心裏也十分清楚,如果再往瑞麗那毫無生氣的小小的臀部上注射一針,她會受不了的。她掀起了供氧裝置的面罩,彎下腰,親吻了一下瑞麗的嘴唇,然後拉過床單,蓋住了她的面孔。
艾瑟爾·勞拉·山姆
地板上有什麼地方突然傳來警報器的鈴聲,接著又響了一次,聲音尖利而緊迫。在米爾德里德看來,蓋爾醫生幾乎是飛一般地轉過身,他們已經不是在漫步,而是快步如飛。等他們來到病房門口,正碰上一名看護人員從面前匆匆跑過,懷裡抱著幾個熱水袋。蓋爾醫生跨進了病房。他們進去的時候,瑞麗身上已經厚厚地蓋了好幾層毯子,那位護士正在把熱水袋塞到毯子下面。「大夫,她身上發冷。」
「我願意讓你一個人來。」
做好餡餅之後,他們在瑞麗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小書房裡。米爾德里德說:「伯特,你不用為我擔心。要是比德霍夫太太還在等你回去,你幹嗎不趕快走呢?」

一

「不用了,非常感謝。」
「多少?」
「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對輸血產生了反應……」
「一百零一華氏度。」
「瑞麗不會介意的。」
弗洛倫斯·雪莉·X(富士)
「還有什麼,露茜?」
「你確定嗎?」
「十號。」
「好極了。米爾德里德,我也許是大驚小怪了,讓你花了一大筆冤枉錢。情況還是那樣……」
「既然您推薦他,那就這麼定了吧。」
米爾德里德帶她來到卧室里,在一張紙上寫了個號碼。「你能給我母親打個電話,把事情告訴她嗎?就說我一切都好,葬禮是明天十二點,還有——對她態度好點兒。」
「當然可以。」
「謝謝,還是不要了。」
米爾德里德帶著薇妲回到家裡,信口編了個故事給她聽,說是星期六有人順便到家裡來請她到湖邊去度假。她沒有提到任何名字,但卻把他們說成是非常富有、而且非常高貴時尚的一群人。她沒開燈就先脫下了衣服,這才想起餡餅的事兒。凌晨三點多鍾她才上床睡覺,渾身上下疲憊不堪。
米爾德里德拿起一塊抹布,開始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擦拭傢具,拂去灰塵,把東西擺放整齊。她又準備好早餐,兩人在廚房裡吃過之後,伯特就離開了,他得回去穿禮服。
伯特立刻心領神會,顯然知道她想如何安排,於是就和莫洛克先生談了起來。他把舉行葬禮的時間定在次日中午,聲明「不用拖得很久」。這一點莫洛克先生立刻就同意了。墓穴可以開挖在森林草地墓園中皮爾斯家族的那塊墓地里,也就是把牧場繼承給伯特的那位叔父去世的時候買下的墓地。儀式在家裡舉行,由奧爾達斯牧師主持九-九-藏-書,莫洛克先生說自己跟奧爾達斯牧師相交甚久,馬上就打電話給他。奧爾達斯牧師正是伯特所在教區的教區長,米爾德里德一時感到羞愧難當,她甚至連自己的教區長都說不上來。小時候她曾經上過衛理公會主日學校,後來母親開始東挑西選,最後信上了占星術士,就是給薇妲和瑞麗取名字的那些人。她悶悶不樂地想,在這種特殊時候,占星術士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
讓米爾德里德心情沉悶的並不是這些字句,而是那聲音,聽到那聲音,她彷彿被什麼東西擊垮了。她和伯特、薇妲一起坐在卧室里,門開著,這樣他們就能夠聽到外面的一切,她曾經期待著聽到一些別樣的話語,一些給人帶來溫暖和慰藉的話語,特別是昨晚聽了奧爾達斯牧師那番話之後。然而開始傳入耳中的卻是葬禮上這單調平板、恍如隔世的吟誦之聲,這聲音帶有一種令人恐懼的冰冷調子,意味著生命的終結。米爾德里德天生就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此時她低垂著頭,這似乎是出於某種由來已久的本能,籠罩在她周身的沉悶氣氛讓她禁不住戰慄起來。接著她聽見薇妲在說什麼。薇妲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出了一本祈禱書,過了一會兒米爾德里德才意識到她是在吟誦應答文:「因為他們將會見到上帝……自此,世界永無止境……讓我們的哭泣傳達給你……」在懷有抵觸情緒的米爾德里德聽來,薇妲誦讀的聲音似乎顯得有點兒太響亮、太清晰了,彷彿是為了和客廳里的人們聲聲相和,而不是為了吟誦給上帝。不過,在她看來,這純粹是尖細的童音造成的,她又一次感到身體里彷彿有熱閃電在涌動,她不得不拚命抑制這種感覺。過了很長時間,就在她覺得如果再無法從哀痛中解脫出來就要忍不住高聲尖叫的時候,那恍如隔世的聲音停止了,莫洛克先生出現在門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路邊去。不過伯特挽起了她的手臂,薇妲拉著她的手,陪著她緩緩穿過客廳。很多人都聚集在那裡,那些她從少年時代起就依稀記得的面孔,由於歲月流逝而打上了奇特的烙印。
「要面紗嗎?」
「現在我什麼也不要,露茜。」
他們出門來到走廊上,拐了個彎,繼續朝前走。蓋爾醫生用隨和的口吻接著說:「我實在不想這麼做,米爾德里德,我實在不想把這麼大一筆花費強加到你身上——不管怎麼說,我會讓他們在每一筆收費上儘可能做到公道合理。不過,如果事情可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對你說剛才說過的那些話。你看,我們現在碰到的情況是這樣的,一旦嘴唇上方發生了任何感染,就會滲透到側竇區,而那就意味著大腦受到損害。眼下她嘴唇上偏偏有個小疙瘩,事情就很難說了。她表現的所有癥狀都跟流行性感冒一樣,但是所有這些癥狀也都可能是鏈球菌引起的,如果我們等到確診再採取措施,恐怕就太晚了。從她對輸血的反應來看,我們純屬虛驚一場——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如果出現另一種情況,而我們沒有採取緊急措施,那樣的話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你也是一樣。」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蓋斯勒太太隨即對米爾德里德說:「寶貝兒,有什麼事兒儘管對我說。」
米爾德里德感覺這番話彷彿是在自己裂開的傷口上塗抹了芬芳怡人的舒緩油膏。她們兩人一起走進她的卧室,她脫下衣服上了床,把薇妲摟在懷裡。有那麼幾分鐘,她連連嘆息,不住地抽泣,身體瑟瑟發抖。薇妲把頭縮下去,朝她的睡衣里吹氣,就像她過去往瑞麗的睡衣里吹氣那樣,這時候她又一次感到熱閃電在閃爍不定,接著一道炫目的閃光橫衝直入,打破了她的哀痛。然後是一陣洶湧而來的嗚咽聲,伴隨著陣陣顫抖,她終於屈服於自己一直在極力排斥的東西:那是一種帶有罪惡感的、按捺不住的欣喜——她慶幸自己失去的孩子是另一個,而不是薇妲。

七

莫洛克先生離開之後過了一兩分鐘,蓋斯勒太太來了,和他們一起進了小書房。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沒有寒暄,就坐在米爾德里德身邊,乖覺地用手輕輕拍打、撫慰著她,蓋斯勒太太表面上性情粗俗,但她的體貼入微似乎是給人印象最深刻的。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伯特,你想喝點兒什麼嗎?」
「哦,幸好您沒有刺破。這種小疙瘩,按理說還是壓根兒不去管的好,特別是長在上嘴唇上的。我沒有弄破,只是在上面貼了一個小細條兒,好不讓她用手指碰到,如此而已。」
那位護士把熱水袋拽出來,丟在地板上,這時候房間里漸漸站滿了人。另外幾個護士推著供氧裝置還有一個擺滿了藥水瓶和注射器的白色桌子,出現在病房裡。他們站在四周,似乎在等待什麼。瑞麗的牙齒不再格格作響,她的臉龐也不再是鐵青色。接著她的臉頰上出現了紅色斑點。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他們全都一動不動,病房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瑞麗那吃力的呼吸聲,還有最先來到病房裡的那位護士報告脈搏情況:「一百一十二……一百二十四……一百三十二……」
「好。」
「謝謝您,比德霍夫太太。」
「伯特,她當然是在天堂里。」
「我一個也不認識。」
「你覺得我應該戴嗎?」

五

「是,先生。」
約摸三點半,莫洛克先生來了。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男人,說話聲音低沉而顫抖,只用了七秒鐘表達哀悼和勸慰,然後就開始言歸正傳。和遺體相關的一切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此外,還已經在幾份下午報上刊載了死亡訊息,但早報上的通知要等米爾德里德決定什麼時候舉行葬禮才能刊登,所以這應該是首先考慮的問題。米爾德里德努力讓自己集中心神,但根本做不到。伯特拍拍她的手,說所有事情都交給他好了,米爾德里德感到萬分感激。「其實爸爸想承擔費用,無論如何他都想這麼做。我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和媽媽都想跟我一起來,可我還是讓他們再等等。」
「媽媽她當時嚇壞了,就是這樣。媽媽碰上這類麻煩事兒總是驚慌失措。還有我,也許我跟她很相像,因為我當時也害怕得很。所以,當蓋爾醫生提到醫院的時候,我巴不得立刻就去。不過瑪姬,她沒有慌亂。我們去醫院的路上不得不在那兒停一下,因為我還穿著沙灘短褲,得換上長褲才行。瑪姬一聽說要把瑞麗送進醫院就大吵大鬧起來。她想讓瑞麗立刻進屋去。那也是我所希望的。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一個可憐的小孩子,竟然沒人能給她一個容身之地。但是——我不知道你對此有什麼感覺。」
「那就不要面紗了。也不要帽子。我有一頂還算合適。也不用買鞋子read.99csw.com。我也有現成的。不過——我需要一雙手套。六號。我覺得還應該有一條手帕。」
「露茜,還有一兩件事兒得麻煩你。」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大家一時默不作聲。米爾德里德沒有心思吵嘴,在她內心深處隱隱有個預感,那就是瑞麗的病的確很嚴重。過了很長時間,蓋爾先生才趕來。這個有些駝背的高個子男人從薇妲出生起就一直擔任他們的家庭醫生。他領著米爾德里德走進病房,看了看瑞麗,又聽了夜班護士悄聲細語地說了些什麼,然後用寬慰的語調說:「我們遇到過很多這樣的情況,特別是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他們的表現是體溫急遽升高,開始流鼻涕,你給他們吃什麼他們都不要,你會覺得他們的情況非常糟糕,可是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到處亂跑了。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您,幸好我們讓她待在醫院,而不是家裡。即使只是流行性感冒,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薇妲跑到屋外去了,伯特看上去有點兒驚訝。「她還是個孩子,伯特。孩子對事情的感受跟我們不同。她最好別待在家裡——在我們安排葬禮這幾天。」
「我是不會戴的。」
過了一會兒,蓋斯勒太太回來了,她果真捎帶著買了些東西。那時候已經有好幾個人前來看望米爾德里德:弗洛伊德太太、哈堡太太、惠特利太太,還有沃利,讓米爾德里德感到驚訝的是,奧提斯先生,也就是那位聯邦政府的肉類檢查員,在一份下午報上看到訃告,也前來登門致哀。萊蒂準備了茶和三明治,她剛剛開始端給大家,蓋斯勒太太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帽子和手套,還抱著一大束百合花。她揮手打發走了花店的司機,找出卡片讀了起來:「奧托·希爾德加德先生及夫人——哦,這些花簡直太漂亮了,真漂亮!」然後,她又對屋子裡所有的人說:「你們知道,這對夫妻就是米爾德里德周末去拜訪的住在湖邊的那家人。真是好人啊,我非常喜歡他們。」
米爾德里德的母親是個身材矮小、一臉愁容的老婦人,她站起身來親吻了米爾德里德,米爾德里德的姐姐布蘭琪也起身吻了吻她。布蘭琪比米爾德里德大幾歲,一副家庭婦女的模樣,帶有幾分無所適從的神態,這似乎正是她母親最顯著的特點。從她們兩個身上絲毫看不到米爾德里德臉上那種堅毅的斜睨眼神,這是米爾德里德最引人注目的神情,她們同樣也不具備米爾德里德那極具性感的身材。哈利·恩格爾,這個庫存中有大量船錨的可憐傢伙,也笨手笨腳地站起身來跟她握手,表情很不自然。他是個瘦削的高個子男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黑的,有一雙海洋一般蔚藍色的大眼睛。米爾德里德又和威廉見了面,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顯然是第一次穿上長褲套裝,米爾德里德和他握過手之後,這才想起應該親吻他一下才對,她這一吻倒讓威廉忸怩不安起來。他坐下來,繼續盯著薇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在薇妲看來,恩格爾一家人如同泥垢草芥一般,如果有可能的話,威廉比他的父母還要卑賤。在威廉的注視下,薇妲表現得越發傲慢和冷淡,她懶洋洋地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擺弄著從掛在脖子上的金項鏈上垂下來的小小十字架。米爾德里德坐下之後,皮爾斯先生繼續講述這件不幸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這次他還算據實而言,並且深信不疑地提到米爾德里德到亞羅海德湖去拜訪希爾德加德一家人的插曲。米爾德里德閉上眼睛,希望他說得詳盡無遺,這樣自己就不用開口了。伯特悄悄走過去,把電話聽筒從架子上拿下來,免得突然鈴聲大作。
第二天,她從始至終處在一種毫無理智、歇斯底里的狀態之中,感覺自己全部身心所渴求的東西被生生剝奪了:那就是坐在孩子身邊,在她需要自己的時候陪伴她的權利,可米爾德里德能夠擠出來的時間只有早上的區區幾分鐘,還有吃過晚飯之後的一個鐘頭。她早早就來到了醫院,護士那輕鬆愉快的聲調也沒能讓她得到一絲寬慰。當她看到瑞麗,心不由得一緊,瑞麗身上時時顯露出來的勃勃生機此時蕩然無存,她臉頰緋紅,呼吸也很吃力。可米爾德里德沒法留下來,她必須離開,去送餡餅,去給油漆工付錢,去查看開業告示,去簽合同購買雞肉,去做更多的餡餅。晚飯前她才暫時得到片刻休息,可接下來卻連飯也吃不下。萊蒂服侍薇妲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坐立不安,然後她開車帶著薇妲再一次來到醫院探望瑞麗。回到家裡,她打發薇妲上床睡覺,可自己躺下之後卻難以入眠。
到目前為止,薇妲一直態度冷淡地保持中立,可當她聽到豪華的湖邊別墅,就立刻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了。伯特一語不發,看上去很不高興。皮爾斯先生用嚴肅的語調責備道:「米爾德里德,大家都盡了最大努力,我看就沒有必要互相攻擊了吧。」
這時候,系著圍裙的萊蒂走進來問大家要不要咖啡,恩格爾一家人頓時一愣,米爾德里德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等那女孩離開之後,她才弄明白,原來萊蒂請恩格爾一家人進來的時候,他們全都跟她握了握手,把她當成了一位「朋友」。米爾德里德聳聳肩,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布蘭琪卻很是尖酸刻薄,她顯然覺得萊蒂在皮爾斯夫婦面前貶低了他們的社會地位。米爾德里德有些氣惱,但最後還是薇妲結束了這一番爭執。她傲氣十足地揮了一下手,說:「好啦,就我個人而言,我看不出你們為什麼拒絕跟萊蒂握手,她的確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薇妲非常微妙地有意加重了某些字眼的語氣,在場的人全都感覺到了,正在這時候,水龍頭的聲音突然停止了。米爾德里德走過去看,正瞧見莫洛克先生抱著鮮花走進大門口,把花放在網架上,他的助手正在把椅子搬進來。
「……她人很好。」
歐內斯廷·梅百利·阿奇

九

「她傷心欲絕,就像那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樣。」
媽媽頓時臉色蒼白,騰地一下坐得筆直,皮爾斯先生趕緊對她說了些什麼,她這才跌坐回去,嘴唇緊閉。米爾德里德努力克制著自己,然後繼續說:「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是去了亞羅海德湖。一些朋友邀請我到他們的湖邊別墅去,我看不出為什麼全天下的人只有我一個必須待在家裡。當然我應該待在家裡。我心甘情願地承認這一點。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把孩子交給她的爺爺奶奶照顧,結果他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地方安置生病的孩子。下次我肯定會考慮清楚的。」
「是誰先開始攻擊別人的?」
他們默不做聲地坐在那裡,兩個人都在拚命抑制著內心的悲痛,嘴唇抽|動著,牙齒咬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蓋爾醫生換了一種語氣問道:「米爾德里德,你有什麼備選的喪葬承辦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