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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她看見伯特和薇妲坐在一張兩人桌旁邊。伯特身穿一套淺色西裝,一看就知道他煞費苦心地裝扮了一番,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只是他的一隻手臂上束著黑紗。薇妲身上是一套從沒穿過的校服裙,頭戴米爾德里德的一頂便帽。他們兩個笑盈盈地抬頭看著米爾德里德,薇妲驚呼米爾德里德的套裙有多麼漂亮,伯特打量著餐館,連連點頭表示讚許。「天哪,這地方看上去真是棒極了。你這回算是給自己搞到了一筆財富,米爾德里德。這地方是實實在在的啊。」
萊蒂點點頭,有點兒羞怯地咧嘴一笑。她已經穿上了紅褐色的工作服,看上去跟她很相襯,她顯然也非常願意參加這次亮相。米爾德里德回到廚房,點燃爐灶,開始給烘烤華夫餅用的鐵模加熱。她用的是煤氣烤爐,而不是人們通常用的電烤爐,這是因為「人們真正喜歡的是那種老式的圓形華夫餅」。她來到開關盒旁邊,開了燈。最後一個開關控制的是餐館外面的招牌,打開之後,她走到外面去看。霓虹燈招牌分外亮麗,給樹木籠罩上了一抹淡藍色的光。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回到裏面去。她終於開張了,她終於有了自己的餐館。
「哦?什麼驚喜?」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她提心弔膽地坐在一張兩人桌旁邊,阿蘭、萊蒂和潘丘站在一個角落裡低聲說著話。然後他們開始咯咯地笑了起來,米爾德里德感到一陣可怕的痛楚洞穿了自己的身體。她第一次想到,自己可以開一家餐館,但卻有可能無人光顧。她突然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地走進廚房。她不住地觸摸一下烘烤華夫餅用的鐵模,看是不是熱了。外面傳來車門砰的一下關上的聲音。她抬頭一看,一輛車停在那兒,有四個人正走進餐廳。

三

「他在米德維克俱樂部打馬球,他住在帕薩迪納市,他非常有錢,長得很帥,所有的女孩都等著看他的照片出現在報紙上。他——酷斃了!」
「她是我很長時間以來遇到的最可愛的小傢伙,不過你不用把她放在心上。我想告訴你的是,如果我事先知道那件事兒,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蒙蒂·博拉根。」
米爾德里德有些莫名其妙,她走進廚房,一兩分鐘后,她看見沃利走了進來,找到她做的餡餅,把其中兩塊拿進餐廳,然後又拿了兩塊,接著又是兩塊,這讓她更加迷惑不解。接著她看見沃利把餡餅放進陳列櫃。然後她又看見沃利在牆上摸索著什麼東西。突然陳列櫃亮了起來,她低低地驚呼一聲,跑出廚房。沃利眉開眼笑地說:「好啦,你覺得怎麼樣?」
「餅乾呢?」
「我覺得是這樣。」
阿蘭從餐廳走進來說:「一份華夫。」
「我一直沒有聽說這件事兒,直到她的姐姐告訴我。就在剛才。」
「哦,有的,你能幫得上忙。」
「媽媽,多漂亮的蘭花!」
「有名?真見鬼,他可是個大腕啊。」
「哦,我沒有什麼心情……」
「是誰呀,心肝寶貝兒?」
艾達抓住蓋斯勒太太的胳膊,就像她往常對自己的下屬發號施令的時候那樣。「你摘下帽子,到外面去賣餡餅。客人用餐的時候不要去打擾他們,你站在陳列櫃旁邊,等客人經過的時候看能做點兒什麼。」
「我簡直不敢相信。」

一

艾達沒等她說完客人究竟等了多長時間,就把湯盛到裝甜點的盤子里,一隻手分放湯匙,另一隻手分放餅乾,然後一陣風似的端著托盤走了出去,把黃油、沙拉和水留給阿蘭。一會兒功夫她就回來了。「好了,米爾德里德,我讓你家裡的人到外面去走走,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已經吃完了。我安排兩個人坐在我那張餐桌旁邊,這樣四個人都安頓好了。等先來的那四位客人結賬之後,還能再安排四個人,而且……」
米爾德里德注意到潘丘穿著一套淡黃色西裝,她並沒有多看一眼,便把工作服遞給他們,讓他們開始幹活兒。他們要把餐館徹底打掃一遍,前廳清理完之後,他們準備把堆在地上的高級密織棉布窗帘掛起來。米爾德里德教給他們如何使用那些固定裝置,潘丘向她保證自己擺弄螺絲刀絕對是個行家裡手,聽潘丘這麼一說,她便開車回家取了餡餅,挨家挨戶送上門去。
「好吧,你可以戴著去上學。」
「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
「免費午餐,再多加一份。」
「是啊,那是當然。」
「你心裏應該明白這一點,你這個大傻瓜。」

九

二

阿蘭用老練的目光掃視一周,數了數有多少張桌子。靠牆有八張兩人桌,中間有兩張四人桌。米爾德里德看了看她的表情,繼續說:「如果你給他們點好餐,就能顧得過來。這兒有足夠的空間,你用托盤,還能幫上點兒忙。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萊蒂打下手,我就打發她過去幫你收拾餐桌,而且……」
她提醒阿蘭不用把湯報給她聽,自己去盛就是了,然後走出廚房去迎接首批客人。來客她並不認識,是一男一女帶著兩個孩子,不過她還是做了簡短的致辭,說他們是自己迎來的第一批顧客,她希望他們喜歡自己的餐館,以後常來光顧。阿蘭送來了開胃菜、湯、餅乾、黃油、餐巾、水和沙拉。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加利福尼亞,沙拉總是第一道九九藏書上。米爾德里德掃視了一眼托盤,發現東西擺放得井然有序。又有兩位客人走進餐廳。她隱隱約約記得這兩人是六七年前皮爾斯家園公司的主顧,多虧自己經歷過服務員培訓,這時候派上了用場,她還沒看清楚對方的面孔,就脫口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噢,索亞太太,還有索亞先生,你們好!你們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那麼好吧。」
「噢,媽媽,我沒有!我是說,我沒有跟他說什麼。是他先跟我說話的。他說我長得跟你很相像,他知道我是誰。你跟他提到過我嗎?」

八

給第一桌客人上餐非常順利,萊蒂把用過的餐具交給潘丘,潘丘馬上動手清洗。但此時阿蘭走進廚房,看上去有點兒發愁的樣子。「三號桌有兩位客人,其中一個是小孩子,她不要湯,說自己想要番茄汁,外加檸檬片和芹子鹽——我跟她說了我們不提供番茄汁,可她說她非得要,我該怎麼辦呢?」
「只報華夫餅。」
米爾德里德第一次得知蒙蒂是個頗有名氣的人物,不過她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為此感到多麼興奮。薇妲開始上蹦下跳,手舞足蹈,伯特也走了進來,沃利緊隨其後,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剛剛親眼看見了上帝。「嗨!要是那個傢伙到你的餐館來吃飯,米爾德里德,你就算是穩操勝券了!哎呀呀,在整個洛杉磯,沒有一家餐館不願意花錢請他去吃上一頓的。是不是這樣,伯特?」
「他們連看也沒看就通過了。」
「她不能一開始就這麼做嗎?這樣一來,我們倆就會適應在一起工作,不至於弄得磕磕碰碰的。」
米爾德里德抬起頭來,看見艾達站在門口,她走過去,親吻了她一下,聽著她連珠炮似的說起自己的丈夫本來也想一起來的,但是他接到一個電話,有個活兒要干,不得不去看看。米爾德里德帶著她來到那張跟前只剩下一把椅子的餐桌旁,另一把椅子讓沃利借去了。艾達環顧四周,一件件一樣樣都看在眼裡。「米爾德里德,這餐館真是棒極了。你這地方大得很。你輕輕鬆鬆就能再加上兩張四人桌呢,把那些兩人桌挪挪位置就行。而且你還能用上托盤,你想用多大的就用多大的。你不知道托盤能幫上多大的忙,這起碼會讓你少僱用一個姑娘,起碼一個。」
「媽媽!媽媽!」
「脫下來。」
他們看上去十分愉快,米爾德里德請他們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落座。阿蘭一過來點餐,她就回到廚房,開始做更多的雞肉餐。
鍾錶滴滴答答地走個不停,沃利剛一離開,米爾德里德就趕快回去幹活,不過此時她心裏很愉快,臉上也露出幾分喜色,因為她感覺到大家都在儘力幫助自己。蔬菜在沃利來之前就已經在準備了,現在已經清洗乾淨,他們一起把蔬菜撈了起來。米爾德里德把蔬菜放進鍋里,將熱水倒進蒸汽桌。她攪拌好做華夫餅用的麵糊,把一個長柄勺放在一邊,舀一次正好可以做一塊華夫餅。她還做好了餡餅皮當作點心。她訂的冰激凌也送到了:有巧克力、草莓和香草三種口味。她讓潘丘把三個冷凍箱全都放在一張椅子上,這樣很容易夠得著,她教給阿蘭怎麼舀取冰激凌,提醒她負責上甜點和開胃菜。她做好了三明治,又開始煮咖啡。
「我非常願意。」
蓋斯勒太太的語氣如此肯定,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全都舉起酒杯向米爾德里德敬酒。米爾德里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舉起酒杯,最後還是照做了。艾達已經送走了客人,此時正站在她身邊,這歡愉的一幕她看在眼裡,其貌不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看上去有幾分神情落寞、可憐巴巴的樣子。米爾德里德一下子跳起來,給她倒了一杯酒,說:「現在我提議大家干一杯。」她舉起酒杯,用鄭重的語調說:「這杯酒敬給最了不起的小女人,任何一個人要是讓她從自己身邊溜走,簡直是蠢透了。」沃利喊了一聲:「乾杯!」大家也都跟著一起喊:「乾杯!」艾達一陣局促不安,先是格格地笑了起來,接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米爾德里德向她逐個介紹圍坐在一起的一圈人,她也根本沒有留意。她撲通一聲坐在一張椅子上,開口道:「好啦,米爾德里德,我想你已經聽到大家的評價了。你想象不出他們有多麼喜歡你做的雞肉餐。你做的華夫餅簡直讓他們大吃一驚。唔,他們說,他們從小時候起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華夫餅,他們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知道怎麼製作。這真是一場轟動啊,米爾德里德。」米爾德里德呷著自己那杯酒,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發顫,顯得有些忸怩不安,心裏洋溢著簡直無法承受的喜悅之情。
米爾德里德朝萊蒂點點頭,遞給她一條毛巾,艾達一眼瞧見盛甜點的碟子,急忙擺放在托盤上,然後對阿蘭說:「趕緊報湯。」
「哦,這個就不必了。」
等她回到餐館,眼前的情景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潘丘確實幹得不錯:固定裝置全都安好了,他正在掛上最後一幅窗帘。阿蘭已經把桌子擺放開來,原來堆在房間一角的那些毫無生氣的木頭、金屬和布料現在已經構成了一個溫暖、潔凈、令人賞心悅目的餐館。米爾德里德還有好多事兒要干,不過當洗衣店送來了餐巾和桌墊,她還是忍不住動手在一張桌子上擺放起來,看看效果如何。她覺得很漂亮。紅白格子的亞麻布和淡棕色的桌面搭配起來,再和阿蘭的紅褐色工九-九-藏-書作服相互襯托,給人一種愉悅的感覺,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樣。她又逗留了幾分鐘,把整個畫面全部收入眼底,然後她吩咐了幾件廚房裡要做的事兒,又開上車繼續四處奔波。
他跺了跺腳。「這是修砌而成的。當時由我親自負責監督。我敢說衛生部的人來檢查地板的時候沒有挑出什麼毛病吧。」
「你想要嗎?」
於是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她聽從了他的慾望,總的來看,這個晚上如此畫上句號似乎是順理成章的。然而,她實在是太興奮了,根本無法把全部心思放在蒙蒂身上。她上床睡覺的時候,帶著一身疲倦喜極而泣,伯特、沃利、蓋斯勒太太、艾達、蒙蒂,還有霓虹燈招牌、餐館,以及那四十六美元,全都在月光照耀下的兩汪淚波里游弋漂蕩。但是,在這之上,浮現出一張最光彩照人、最美麗的臉龐,那就是薇妲的面容。
「我什麼也沒看到。」
「安排四個人坐下,讓其餘的人等一會兒。」
米爾德里德毫不費力就能猜出來者是何許人也。
「我會不斷地把餅乾做出來,你自己來取。麵包和餅乾你都自己取,但是要放在不同的籃子里,別忘了餅乾要用餐巾遮住,好保持熱度。一個人三塊餅乾,如果客人想多要也可以,別小里小氣的,也別費時間去數餅乾的數量。取餅乾的時候動作要快,而且要拿夠。」
艾達還在招待最後兩位顧客,伯特、沃利、蒙蒂、薇妲和蓋斯勒太太正其樂融融地圍坐在一張四人餐桌旁。伯特和蒙蒂在聊著馬球馬,伯特似乎對此了如指掌,讓人很是欽佩。薇妲把身子蜷縮成一團,偎依在伯特的臂彎里,簡直像聽天書一般全神貫注地聽他們談論那個唯一能夠讓她感興趣的話題。米爾德里德拉過一張椅子,坐在蓋斯勒太太身邊,蓋斯勒太太立刻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她依次看著每個人的臉,急切地重複著:「嗯哼?嗯哼?」但大家的反應只是迷惑不解地盯著她。還是蒙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頓時面露喜色,大喊了一聲:「好啊!」
回到餐館,她查看了一下廚房,覺得相當令人滿意。阿蘭已經用拖把擦洗了地板,潘丘把新盤子全都洗過了,一個也沒有打破。這時候萊蒂來了,米爾德里德讓她給阿蘭和潘丘做午飯,然後靜下心來做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兒,那就是烹調。她拿出那些肉雞,仔細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殘留的細毛,她發現蓋尼先生給肉雞褪毛褪得很乾凈,比市場上賣的大多數都要勝上一籌。她取出一把小切肉刀,把肉雞斬成一塊塊的。她打算給顧客提供半隻炸雞配蔬菜或者華夫餅的套餐,價格定為八十五美分,不過大多數餐館供應的半隻炸雞套餐她都看不上。雞肉塊擺在餐桌上看起來面目可憎,她簡直不明白顧客怎麼能吃得下去。她打算採取不同的做法。她先砍下雞脖子,然後把雞切成兩半。接著,她又切下雞翅和雞腿。她把雞腿分成上下兩截,把雞胸修整一下,只留一片胸骨支撐在後面,叉骨和肋骨全部去掉。她想起了阿奇處理這類事情的方法,於是便把雞胸肉、雞小腿、雞大腿和雞翅分別裝在四個盤子里,然後放進冰箱,這樣只需一個動作就能取出一份來。她把雞脖子和雞骨頭丟進一口鍋里,準備做湯用,又把內臟切碎放進平底鍋,打算做成肉汁。接著她開始做另外一種湯——番茄奶油湯,讓潘丘準備蔬菜。

五

「價錢是多少,米爾德里德?」
米爾德里德的心臟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她把銳利的目光投向薇妲。薇妲的眼睛亮閃閃的,似乎對那起流言蜚語毫不知情,所以她非常小心地問道:「誰是蒙蒂·博拉根?」
米爾德里德覺得她應該感到震驚,但她情不自禁地跟他們兩個一起大笑起來,直到三個人笑得肚子疼,眼淚都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好像比德霍夫太太和她那無拘無束的胸脯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過了很長時間,米爾德里德才不情願地打發薇妲上床睡覺。她很想讓薇妲留在自己身邊,讓這種從來沒有過的明朗、輕鬆的朋友一般的情感溫暖地籠罩著自己。該去睡覺的時間終於到了,她自己帶著薇妲走進卧室,幫她脫下衣服,安頓她在床上睡下,有一刻她緊緊地抱著薇妲,依然沉醉在這意想不到的驚喜之中。薇妲輕聲說:「噢,媽媽,他真是棒極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剛才所說的話,一束裝在盒子里的鮮花突然從米爾德里德的鼻子下面冒了出來,快遞員遞過一張紙片請她簽字。米爾德里德打開盒子,獃獃地看著裏面那兩支碩大的蘭花。但是蒙蒂拿過紙片撕得粉碎。「我想你恐怕沒有心情看這些玩笑話。」
「盒子放在陳列櫃下面的抽屜里,是攤平的,你得自己摺疊好,然後捆起來,裝上提手。要是你碰上什麼麻煩,就喊我或者米爾德里德好了。」
「然後他又說想見見瑞麗,我才把瑞麗的事情告訴了他,他一下子臉色蒼白,跳了起來,後來……」
「洗手間呢?」
蓋斯勒太太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艾達的帽子旁邊,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米爾德里德就看見她走進來,把一張一美元的紙幣放進錫罐,取出找回的零錢,又走出廚房。沒過多久,她就發現錫罐里多了不少紙幣,艾達不斷走進來找零錢,然後打發阿蘭送出去,這樣她就能拿到小費。米爾德里德一有空閑,就趕快摘下圍裙,走進餐廳。現在已經沒有客人站著了,但所有的座位都坐得https://read•99csw•com滿滿的,此時她的感覺就像昨天在葬禮上一樣:她穿過客廳,映入眼帘的是那些依稀記得的面孔。這些人她已經多年不曾見面,是沃利巧妙地用郵寄方式一一通知他們。米爾德里德跟他們打著招呼,問他們一切是否安好,同時也接受他們的祝賀,有幾個人還為瑞麗的不幸向她表示了同情和安慰。
不過,她並沒有一直這樣心急火燎。她把潘丘、萊蒂和阿蘭召集起來做最後一次指導,對阿蘭叮囑得最多。「我不指望能來很多人,因為這是我開業的第一個晚上,我還沒來得及招攬生意。不過,萬一你們忙得不可開交,要記住:先給顧客點餐。我必須得知道他們是要蔬菜還是華夫餅才能開始做,所以別讓我等在那兒。」
八點鐘之後過了好一陣子,她又聽到車門砰的一聲響。剛才在艾達的勸說下,伯特、沃利和薇妲離開了餐廳,坐在沃利的汽車腳踏板上繼續聊天,她在幹活的時候一直聽見他們幾個人在外面說著話。隨著一隻腳踏上碎石路的嘎吱聲響,談話聲突然戛然而止,接著薇妲從後門闖了進來。「媽媽!你猜誰來了!」
她的話音不由自主變得尖聲尖氣。她走出廚房,問後面進來的四位客人是否介意稍候片刻。她說眼下有點兒緊張,不過只要等幾分鐘就好。其中一個男人點點頭,她匆匆走開了,暗自懊惱竟然沒有事先想到這種情況,沒有另外準備幾把椅子。她走進廚房,阿蘭正在嘰里咕嚕地沖潘丘說著什麼,然後又心急火燎地對著米爾德里德嚷了起來:「他在洗盤子,湯碗都已經用完了,要是他不給我湯碗,我就沒法上開胃菜!給我湯碗,傻瓜,我要湯碗!」
「兩樣都要報嗎?」
「請你吃一頓免費的晚餐。」
艾達的說話聲帶著鼻音,米爾德里德曾經一度對這聲音有些反感,此時,這聲音一直響在耳邊,讓她心裏泛起了一陣激動的顫慄,繼而蔓延到全身。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氣,雙手也恢復了先前的靈活,因為一切又開始運轉了。她正在倒進做華夫餅的麵糊,蓋斯勒太太出現在門口,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邊。「我能幫上什麼忙嗎,寶貝兒?」
「他確實非常好。」
約摸四點鐘,沃利走了進來,他來看看餐館都發生了些什麼變化,順便說說自己這邊的情況。自從米爾德里德上次見到他,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散發廣告,為了這個,他還把自己的秘書也調動起來了。那位秘書把原來皮爾斯家園公司所有的客戶名單都派上了用場,這樣一來,所有買過房子或者考慮買房子的人一個不漏全都通知到了。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全,米爾德里德聽了十分高興,但是沃利老是在一旁到處溜達,她倒希望沃利趕快離開,自己好乾活兒。她發現沃利正在打量那個玻璃陳列櫃。這是她買下的價錢最貴的傢具,也是唯一的一件定製傢具。柜子的底部和後部是用楓木製成,但柜子的兩側、頂部和擱架都是玻璃的。這個柜子她打算用來擺放餡餅,她希望把餡餅作為自己的「外賣」生意。這時候,沃利臉上顯出不自然的樣子,他問米爾德里德:「嗯,我給你準備的那個小小的驚喜,你覺得怎麼樣?」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她把鮮花放進冰箱,然後介紹了伯特和沃利。艾達走過來,要求他們離開廚房,米爾德里德這才鬆了口氣。蒙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餐廳。伯特和沃利走到外面,用有點兒古怪的眼神打量著她。
「她似乎是你的一位狂熱的崇拜者。」
「噢,沃利,真是太漂亮了!」
「我猜也是。」
她回到家,驚訝地發現那輛藍色的科德停在外面。屋子裡一團黑暗,但她可以看見從小書房裡透出閃閃爍爍的燈光,原來是蒙蒂和薇妲坐在黑暗裡,除了他們生起的那堆火,沒有任何光亮,他們倆顯然聊得很投機。蒙蒂向米爾德里德解釋說:「我們倆在約會呢。」
「你想不想四處瞧瞧?」
阿蘭沖潘丘大吵大嚷,米爾德里德制止了她,這時候萊蒂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她還沒適應這份工作,有點兒笨手笨腳的,她把更多的湯碗堆了上去,那堆碗嘩啦一聲塌落下來,有三個摔碎在地。米爾德里德衝過去想要接住,但沒能做到,她又聽到車門砰的一下關上的聲音。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機器熄火了,廚房陷入一團混亂,客人點的是什麼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連一份開胃菜也沒給客人送上。在這糟糕透頂的一刻,她眼看著自己第一天營業演化成了一場鬧劇,在這個噩夢一樣的晚上,她曾經希望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就在這時候,艾達來到她身邊,她匆匆摘下自己的帽子,跟手提包一起塞到放現金的錫罐旁邊,麻利地繫上圍裙。「好啦,米爾德里德,事情搞成這樣,都是因為盤子。現在她在外面根本派不上用場,什麼也幹不了,所以他洗盤子的時候,讓她來擦,這樣還能幫上點兒忙。」
「噢,不!讓她待在那兒吧。」
「可是我該怎麼辦呢?」
米爾德里德該回廚房去了,不過她還是稍稍停留了一會兒,輕輕拍著艾達的手,帶著愉悅的心情聽她對餐館讚不絕口。
「他非常有名。」
「他們也通過了。當然啦,我們必須打通一扇門,好讓兩個洗手間都通向原來的秘書辦公室。我們把那裡改成了一個類似休息室的地方。你知道,洗手間通向廚房是不符合法律規定的。不過,除此以外,我們所做的全部改造大致就是粉刷牆壁、鋪碎石、安裝自動門。可這也花了不少錢。噢喲!九-九-藏-書」
「噢,你們在約會。」
五點半光景,她走進女衛生間換上晚裝。她曾經花了不少心思考慮穿什麼樣的衣服。她決定穿白色,但不是當時司空見慣的那種類似於護士裝的、給人以廉價之感的白色。她到布洛克斯商店買了雪克斯金細呢做成的套裙,比白色稍稍偏離一點兒,白色中帶有奶油色,她還買了幾頂荷蘭式尖頂女帽來搭配。她一貫為自己的雙腿感到頗為驕傲,特意讓人把裙子截短了一點兒。眼下,她匆匆忙忙地穿上一套裙裝,換上自己最好的一雙鞋,再把帽子戴在頭上。米爾德里德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手裡拿著要在廚房裡戴上的圍裙,這圍裙在出去迎接客人的時候還得趕快摘下來,她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出音樂喜劇里的廚師。
米爾德里德到銀行取了三十美元,她飛快地填好存根,盡量不去想自己不得不在「結轉餘額」一欄里填上的「7」。她要了十美元的零錢,以備晚上的不時之需,將成卷的硬幣丟進手提包之後,她繼續趕路。她來到訂購肉雞的飼養場,發現給她準備好的是二十六隻雞,而不是原來約定的二十隻。飼養場場主蓋尼先生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他解釋說他們的肉雞非常棒,他真不想讓任何別的人買去。米爾德里德聽了他這番話還是很惱火。他養的雞確實很不錯,實實在在是用玉米喂大的,而不是喂牛奶,她必須要買到這樣的優質肉雞。但她不能聽憑對方這樣隨意增加數量。米爾德里德用手撥弄了一會兒那些肉雞,將兩隻拿出來不要,理由是沒有精挑細選,她收下了剩下的那些,付了八美元,價格是一美元三隻。把肉雞裝上車,她又去了一趟「優百特」市場買蔬菜、雞蛋、熏肉、黃油和雜貨,共花去十一美元,差點兒就得動用自己預留的那些硬幣了。
「這是我為你做的,就在——哦,就在前幾天。我大晚上溜到這兒來安裝的。」他得意洋洋地把固定在楓木上的小小的反光鏡指給米爾德里德看,那些幾乎讓人看不出來的反光鏡,把光束向下投射到餡餅上;燈泡跟她的手指差不多大小;電線非常巧妙地繞到後面,好讓嵌板可以自由滑動。「你知道這個小工程花費了多少錢嗎?」
沃利拉過一張椅子,在伯特和薇妲旁邊坐了下來。伯特突然問起他有沒有變更火險的受益人。沃利回答說,他打算等到餐館燒毀的時候再說。伯特說那好吧,自己只不過是問問而已。
「我會儘力而為的。」
到了九點鐘,餐館里只剩下兩位顧客,他們的雞肉餐也快要吃完了,米爾德里德走到電源開關盒跟前,關上了霓虹燈招牌。然後她數了數現金。她原來設想的是三十位客人,為了保險起見,她還多訂購了五隻肉雞。現在看來,在對方硬要她多買了四隻的情況下才勉強夠用。誠如沃利所言,餐館里來了一大群人,她算出來自己總共收入四十六美元,比自己最大的奢望還多出十美元。她把所有的紙幣摺疊在一起,好感受一下這厚厚的一沓子鈔票。在阿蘭、潘丘和萊蒂收拾停當之前她沒有什麼可做的了,於是她摘下圍裙,把蘭花別在身上,走進餐廳。
她伸手去拿雞肉的時候心裏湧起了片刻的滿足感:自己長時間的觀察、思索和規劃現在終於能有所回報了。她把免費停車場安排在餐館後面,這樣她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有多少客人,甚至在他們踏進餐館之前就能一目了然;她簡化了菜單,如此一來,她根本不用等服務員通報就能開始烹制雞肉餐;她還把冰箱、爐灶、食材和器皿都擺放在恰當的位置,以便自己在操作的時候伸手可及。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彷彿在發動一架運行無比流暢的機器,她把雞胸、雞大腿、雞小腿和雞翅每樣都取出四份,放進爐灶旁邊的盒子里滾上麵粉,再拿起擱在麵粉旁邊的油瓶撒上一些橄欖油。用黃油煎炸之前,她把雞肉先放進爐子里烘烤片刻。關上爐門之前,她又塞進一盤餅乾,並排擺放在一起。這時候阿蘭出現在廚房裡。「六號桌有四位客人,湯左右各兩份,要一份華夫餅。」
薇妲走到「出口」那扇門的近前,偷偷往裡面窺視,接著一溜煙兒跑進餐廳不見了蹤影。沃利開始左思右想,猜測蒙蒂是怎麼知道餐館開業的消息。他不在任何一個名單上,而且他也不大可能讀過格蘭岱爾的報紙。伯特有點兒氣惱,他說,米爾德里德作為一名廚師早已經遠近聞名,至少在他看來,這算得上是個充分的理由,用不著使出什麼花里胡哨的偵查手段。沃利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他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正說著,他突然呆立在那裡,嘴巴張得大大的,米爾德里德不由自主地慢慢轉過身去。蒙蒂正站在那兒俯視著她,表情十分嚴峻而又充滿了關切。「你小女兒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沒見到?」
這種負罪感只有用高度的自我奉獻才能抵償——那天晚上的某個時刻,米爾德里德想到了這一點,繼之而來的是內心的安寧。也許她所找到的不僅僅是內心的安寧。她深深地呼吸著薇妲的氣息,這麼做顯得有些古怪,還有點兒病態的感覺,就在這時候,她決定把自己的餘生全部獻給這個留在世上的孩子,決定今天一定要讓餐館開業,就像廣告上所說的那樣,而且一定不能失敗。天一亮她就起床把自己的決定付諸實施,她把裝餡餅的盤read.99csw.com子,還有麵粉、廚具、罐裝原料,以及各種各樣別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拿出來,準備搬到樣板間去。東西非常多,她小心翼翼地裝到車上,全部運走需要往返好幾趟。運最後一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僱員正等在那兒:一個是名叫阿蘭的女服務員,另一個是菲律賓人,兼做洗碗工和擇菜工,名字叫潘丘。這兩個人都是上個星期艾達推薦給她僱用的。阿蘭二十五歲,是個身材嬌小,有幾分漂亮的女孩,一開始米爾德里德並不十分看好,但艾達極力向她推薦。潘丘似乎對光鮮亮麗的衣服非常著迷,因此讓阿奇覺得很不順眼,不過一換上廚房的工作服,他絕對稱得上是把好手。
「唔,我知道了。」
她真想永遠坐在那兒,但是她得考慮到薇妲,還有艾達,艾達幫了這麼大的忙,她得開車送她回家。她提醒伯特,薇妲明天還得上學,然後把寶貴的現金放進手提包,準備鎖門了。她跟大家一一握手道別,當走到蒙蒂面前的時候,她飛快地把目光投向別處,最後大家全都走出了餐館,一群人在草坪上圍在蓋斯勒太太的汽車旁邊,米爾德里德猜想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已經隨隨便便就喝了個精光,不過她沒有等著證實自己的想法。她朝伯特喊了一聲,叮囑他別讓薇妲待得太晚,然後讓艾達上了車,汽車一聲轟鳴開上了林蔭大道。
「我要一份左邊的,右邊的分別要兩份、三份和一份,還有四份雞肉配番茄,他們已經等了……」
「哦,咱們一起來算算看。那些射燈是七美分一個,一共六個,總共是四十二美分。燈泡,五美分一個,告訴你,這些是聖誕樹上用的燈泡,你能想出更絕妙的主意嗎?燈泡總共三十美分,加起來是七十二美分。電線,十美分。燈座、螺釘,還有插頭,大概是一美元。全部加起來,也就是兩美元的事兒。怎麼樣?」

四

沙發上傳來一個有些粗重的嗓音,帶著微微顫抖:「整整一個晚上,我一直瞧著你穿著那套見鬼的行頭,我拚命控制住自己沒有去撕咬你的衣服,現在,脫下來吧。」
運行狀態良好的機器現在開始高速運轉了,正伴隨著平穩而流暢的嗡嗡聲,盡職盡責做著自己份內的事情。到目前為止,每當有新顧客光臨,米爾德里德總要抽出幾秒鐘前去迎接,每當有客人離去,她都特意去稍稍提醒一下,說餐館備有自製的餡餅,問他們要不要買一個帶回家。眼下她正處在狂熱的工作之中,一刻不停地炸雞肉、做華夫餅。這會兒每當外面傳來汽車門砰的一下關上的聲音,她根本沒有時間向窗外張望,數數顧客的人數。她又聽到車門砰的一聲響,接著阿蘭走進了廚房。「皮爾斯太太,剛剛又來了兩批客人,都是四個人,我給其中一批客人安排了桌子,可另一批我該怎麼辦呢?我可以把兩張兩人桌拼起來,不過,我得把艾達小姐請出去才行……」
米爾德里德帶著他們兩個走了一圈,伯特對所看到的一切都讚不絕口,她不免感到沾沾自喜,不過薇妲冒出了一句:「噢,媽媽,要是把所有的情況都考慮在內,我覺得您做得還算是非常不錯。」她聽了心裏不大受用。這時候她聽到外面傳來車門砰的一聲響,就連忙轉身去迎接新客人。進來的是沃利,他興奮地說:「嗨,你這兒就要來一大群人了。你聽得真真切切,是一大群人。做直投廣告一定要記住這一點:關鍵不在於你郵寄的是什麼,而是在於你郵寄給誰。我把你開餐館的事兒直接通知給認識你的那些人,他們就要來了。我恰好碰見六個人,他們都說要到這兒來——這六個人不過是我碰巧遇上的。所以我說會有一大群人。」

六

薇妲用懶洋洋的腔調加上了一句,話音未落,她就和蒙蒂爆發出一陣狂笑,等她能喘得上氣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噢,媽媽,我們看見那位比德霍夫太太了!從窗戶里看見的!還有——她的乳|房啪嗒啪嗒地跳個不停!」
「露茜,我覺得用不著,可還是謝謝你……」
所有的人都隨聲附和,大聲叫好,蓋斯勒太太走出餐館來到自己的車上。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蘇格蘭威士忌和「白石」礦泉水。米爾德里德讓阿蘭拿來酒杯、冰塊和開瓶器,蓋斯勒太太開始主持這項對她來說歷史頗為久遠的儀式。伯特負責給薇妲斟酒,不過米爾德里德不允許他搞那套偷梁換柱的鬼把戲,她知道這會讓他想起瑞麗,這是她所不希望的。薇妲接過自己的飲料,裏面只加了兩滴威士忌,伯特也沒有玩什麼花招,他突然站起來,向米爾德里德舉起酒杯,說:「這杯酒敬給最了不起的小女人,哪個男人要是讓她從自己身邊溜走,簡直是蠢透了。」
米爾德里德含含糊糊地告訴她蒙蒂曾經到那家好萊塢的餐館去過一兩次,然後問道:「你又是怎麼認識他的?」
「最起碼送到比德……」
「嘿,你回到廚房去,在那兒等著,相信我的話,你馬上就會看到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我——當時沒法給任何人打電話。」
「大概花了我一個小時的工夫。不過這應該有助於推銷你的餡餅。」
「八十五美分。所有的都是八十五美分。」
「噢,媽媽,難道你連他也不知道?」

七

「沒錯兒,我們約好了我送她回家,所以我就照辦了。當然我們先得把爸爸送回家……」